清早六点半,楼下豆浆铺子还没支好摊子,赵奶奶已经拎着布袋子等在门口了。卖豆浆的小王隔着热气喊了声“赵奶奶您可真早”,老太太把布袋往台面上一搁,嗓门比豆浆机还响:“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老太太有鲜豆浆喝——再说了,今儿这太阳金灿灿的,在家窝着那不是糟践好光景么?”话音刚落,旁边买油条的老张头搭了句腔:“赵奶奶这红围巾鲜亮,看着比我家那盆长寿花还精神。”赵奶奶把围巾穗子一撩,眼角褶子都笑开了花:“那是,我孙女给买的,说这颜色衬我。我寻思着,人家孩子一片心意,我不得穿出来显摆显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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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瞅瞅,这人活到八十多,活得就是个心气儿。
我在这个小区住了小二十年,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喜欢在花园石凳上坐着看来来往往的人,看着看着就瞧出点门道来了。那些过了七十岁还腰板挺直、嗓门亮堂、走路带响儿的老人,您细品,没一个是成天苦着张脸、见啥都不顺眼的。他们有个通病——爱往人堆里凑,哪儿热闹往哪儿钻,看见新鲜玩意儿非得凑过去瞅两眼,碰见熟人能站在路边聊得眉飞色舞,路过花坛看见花开得好,能弯腰端详半天。反倒是那些退休后就缩在家里不肯出门,电视从早开到晚也不知道看啥,儿女打电话问吃了没,回一句“吃了”就再没下文的,过上两三年您再看,走路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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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2021年中国老年学会那份百岁老人生活状况调研报告里有个数字挺戳人心窝子——受访的百岁老人中,78.6%的人承认自己“对生活中美好的事物依然抱有热情”。这热情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有人是惦记着阳台那几盆花草该浇水了,有人是盼着每周三老年活动室那场黄梅戏,还有个老爷子都九十六了,每逢周末就让孙子推着去公园看人家下象棋,其实他自己眼神已经看不清棋子了,但他说听着棋子“啪”地拍在棋盘上的声音,心里就舒坦。什么叫热情?说白了就是心里头还存着一口气,这口气不是喘气儿的气,是对日子还揣着盼头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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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楼上周师傅,就是个活教材。以前在机械厂当总工程师,干了四十多年精密活儿,走道儿都恨不得拿尺子量着走,说话办事一板一眼。六十五岁上老伴儿走了,周师傅跟被人抽了脊梁骨似的,门一关,除了取外卖基本不露脸。邻居们碰见他闺女都叹气,说你爸这日子过得跟闹钟似的,到点儿吃饭、到点儿睡觉、到点儿在屋里来回踱步,跟拉磨的驴一个路数。他闺女急得没法子,硬拽着他去社区书画班试试。头两节课周师傅坐那儿跟电线杆子似的,笔都不带碰的。后来教画画的刘老师捧了一大盘子月季进来,粉的、橘的、红的,往窗台上一摆,阳光正好打在那堆花瓣上,颜色嫩得能掐出水来。刘老师教他们调胭脂色,朱红兑钛白,在瓷碟子里一转,那颜色鲜亮得跟小闺女脸蛋上的红晕似的。周师傅盯着那碟子色儿,冷不丁冒出一句:“我老伴儿年轻那会儿有件的确良衬衫,就是这个颜色。”
打那天起,周师傅跟换了个人。先是学画花,后来画鸟,再后来就迷上画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一回他画了个穿鹅黄外套的胖阿姨,自己端着画看了半天,嘿嘿乐了:“这大姐看着真喜兴,比我们厂以前那个工会主席还富态。”画室一群人全笑翻了,说周师傅这老脑筋总算开窍了。可您看他如今的精神头——原先佝偻的背直了,灰扑扑的脸色见了红润,走路步子都带着弹性,前几天还主动跟他闺女说想要件夹克,别黑色,要藏青的。他闺女当时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偷偷跟我说:“我爸总算又活过来了。”
这让我想起老家一句老话:“人老心不老,才能吃得好。”话糙理不糙。古人讲“食色性也”,这本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儿,可偏偏很多老人家上了岁数就觉得不好意思了,好像六十岁一过就该清汤寡水、无欲无求,再多看一眼漂亮衣裳、多听两句舒心话就是老不正经。这叫什么道理?一个人要是对好看的好听的好玩的全没了兴致,跟庙里泥胎有啥分别?泥胎还端坐莲花台上受着香火供奉呢,您这一身血肉之躯,里头那团火灭了,外头这层皮囊还能撑多久?
上个月手机上刷着条视频,南京一对老夫妻火得不行。老爷子九十三,老太太八十九,俩人每周六下午手挽手逛新街口商场。老爷子腿脚不太利索了,拄着根黑檀木拐棍,老太太就在旁边搀着,俩人专挑那些亮晶晶的橱窗看。记者追着问老爷子看啥呢,老爷子指着橱窗里一件藕荷色旗袍,笑眯眯地说:“这颜色好看,让她试试准精神。”老太太在边上撇着嘴笑:“他就是想看人家模特身上那件,顺便捎带我。”老爷子也不臊,大大方方回了一句:“看看又不犯法,看了心情舒坦,心情好了多陪你两年,那不是白赚的买卖?”您品品这话,比那些养生专家在电视上叭叭讲俩钟头都管用。
说到底,人活到七八十岁这个坎儿上,外边那些东西真没多大分量了。房子大点儿小点儿,退休金多几百少几百,儿女来得勤点儿懒点儿——这些都重要,但也没那么要命。真要命的是每天早晨睁开眼那一瞬间,您脑子里有没有闪过一个念头:今儿有什么乐子等着我?是楼下老钱说要带他孙子从山东捎来的大煎饼,是社区合唱队下午排练那首《茉莉花》最后一句总唱不齐整,还是外孙子打电话说周末要带重孙子过来闹腾?
这份念想,就是心口那把火。火苗子蹿着,人就精神着。那些活得久活得带劲的老人,无非是比别人“贪”了那么一点点——贪看春天柳树抽芽,贪闻八月桂花暗香,贪听老伴儿在厨房哼歌,贪图旁人一句“您今儿气色真不赖”。这份贪心不磕碜,这是跟岁月拔河的绳子。您琢磨,阎王爷是干嘛的?是来收那些心灰意冷、神散气枯的。您这心里头热气腾腾的,满眼瞧着都是好看的好玩的好笑的,他老人家冷着张脸来了,一瞧这人浑身上下冒着活泛气儿,他自己先打个寒噤,扭头就走了——带回去也是给他添堵,不如留着在阳间继续“祸害”日子。
我们小区东头还有个孙奶奶,七十九了,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坐轮椅上在广场边上看人家跳交谊舞。她不跳,就坐那儿看,手指头在膝盖上跟着节奏一敲一敲的,看得满脸放光。有人逗她:“孙奶奶您年轻时肯定也是舞林高手吧?”孙奶奶脖子一梗:“那可不,我当年在纺织厂舞会上,追我的小伙子排到食堂门口。如今腿脚不争气了,可我眼睛好使啊!你看前头那个穿宝蓝裙子的,那步子迈得多洒脱,我瞅着就跟自己跳了一样痛快。”她说这话的时候,满头银发在夕阳底下一闪一闪的,跟顶了满头碎钻似的。
您说,这样的老太太,阎王爷下得去手?我琢磨着,他老人家远远瞄一眼,长叹一声,背着手就走了——心里头这么热闹的人,领回去也是整天叽叽喳喳吵得他办公都办不安生,不如让她在人间继续蹦跶吧。
回头咂摸咂摸,咱们这代人,年轻时候忙着考学挣饭碗,中年时候上有老下有小两头烧,好不容易熬到退休了,该尽的孝尽了,该养的娃养大了,该还的房贷还清了,这时候还不许自个儿心里揣盆炭火?看见好看衣服想试试——试!听见好听曲子想哼哼——哼!碰见顺眼的老伙计想多聊两毛钱的——聊!这有什么臊得慌的?古人不是说了么,“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这话搁今天翻译过来就是:越老越要支棱起来,别管头发白了多少,心里那点热乎气儿不能散。
《黄帝内经》里头有句话叫“恬淡虚无,真气从之”,好些人理解偏了,以为是要人啥都不想、啥都不争、啥都不看。可我寻思着,这话的本意是让咱别瞎琢磨那些够不着的东西,别较劲儿争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利,可没让咱连眼前的好日子都视而不见。相反,该看的花得看,该听的曲得听,该逗的乐子得逗,这叫啥?这叫“真气”流通,这叫气血活泛。您要是把自己整得跟一潭死水似的,别说真气了,连蚊子都不愿意在上面飞。
写到这儿,我忍不住想问您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这会儿闭眼想想,心里头有没有那么一两件事儿,是让您惦记着、盼望着、光想想就忍不住嘴角往上翘的?是下周跟老姐妹约好了去公园看菊花展,还是惦记着阳台上那盆蟹爪兰该打花苞了,又或者是想着晚上小孙子要来,得把那道拿手的糖醋排骨多炖一会儿?
要有,那我得好好恭喜您——您心口那把火还旺着呢。火不灭,日子就有嚼头;日子有嚼头,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您的名字就且排在后头呢。等哪天他老人家翻开簿子一看,嚯,这位心里头花花绿绿满满当当的,带回来也没地儿安排,算了算了,让人家继续在人间“好色”吧!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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