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雪就压上了树梢。老周在这片林子里守了快十年,每天天不亮就推门扫雪,日子过得跟门前的雪一样,一层压一层,看不出什么变化。可第七天早上他推开门的时候,窗台底下那个蹲了六天的灰影子不见了。老周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扫帚杵在雪地里,冰碴子顺着风灌进脖子他都没觉得凉。这六天他已经习惯了那家伙准点蹲在那儿,每次叼了肉也不急着走,总要拿脑袋蹭蹭门框,像是在说句什么。
老周回屋拎起那把砍柴刀就进了山。雪没到脚脖子,踩下去嘎吱嘎吱响,他沿着平时巡山的路一直往深处走,走到山腰那片红松林附近的时候,听见了动静。一阵低低的呜咽声从石崖底下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老周扒开一丛灌木探头往下看,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灰扑扑的身子,可不就是他那几天天天喂的狼。狼的左前腿死死卡在一个野猪夹子里,铁齿咬进皮肉,周围的血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狼看见老周的时候,耳朵动了动,想站起来,身子刚撑起来一半又栽了回去。
老周从腰间掏出钳子,蹲在石崖边上一点点撬那个铁夹子。天冷,铁器冰得扎手,他使了十来分钟劲,手心都磨出了血印子才把夹子撬开。狼的腿从铁齿里抽出来的时候,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可从头到尾没发出一声嚎叫。老周把自己贴身的棉毛衫撕下来,扯成条给它把伤口裹上。包扎的时候狼的脑袋凑过来,轻轻蹭了蹭他的膝盖,那动作跟他喂肉的时候一模一样,可这回蹭得格外慢,格外轻。
老周把砍刀别在腰上,弯腰把狼扛上了肩膀。五十多斤的分量压得他腰杆一沉,脚下的雪被他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回到护林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屋里的年轻工友看见他肩膀上扛着个狼,一个个从板凳上弹起来。有人抄起铁锹就要往外赶,老周把狼放在火墙边上,转过身堵在门口,说了一句这狼我管了,谁也别动它。
狼在火墙边上趴了整整三天,前腿裹着布条不能动,老周每天给它端米汤、递碎肉。到第四天它能用三条腿站起来了,伤腿悬着不敢落地,可它开始跟着老周在院子里挪步子。老周出门巡山,它就跟在后面,离个两三步远,不靠近也不落下。到了晚上它就蜷在门外的木板上,耳朵竖着,一有动静就抬头。
第十三天夜里,月亮圆得发白,老周被一声长嚎惊醒。他推门出去,看见狼站在院子的雪地里,三条腿撑得笔直,仰着头对着月亮嚎了长长一声。嚎完了它转过头,隔着几步远看了老周一眼,那眼神老周后来跟人说起的时候,总是比划着说像人一样,有东西在里头。然后狼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林子,雪地上留下三行脚印。
工友说这狼没良心,喂熟了转身就走。老周没接话,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心里清楚狼不是没良心,狼是知道自己是山里的,不能赖在人跟前过一辈子。后来山下老猎户老赵满林子骂,说有人把他下的两组野猪夹全给掰弯了,钢丝绳也被咬断了。老周蹲在护林站门槛上又抽了一袋烟,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吭声。他心里透亮,那狼是回来过了,把他巡山路上的那些夹子一个个全给除了。狼不会说话,可它用自己能用的方式把恩情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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