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男助理骂我不识抬举,我一耳光下去,总裁夫人脸都白了
楔子
晚宴的水晶灯晃得人眼花。林昊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听清:“顾副总,苏总请您去敬酒是抬举您,您倒好,甩脸子给谁看?”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我放下筷子,抬眼看他,然后走过去,抬手,一记耳光落在林昊脸上。清脆的声响让整个宴会厅都屏住了呼吸。
余光里,苏若雪的脸色“唰”地白了。她盯着我的耳后,像是见了鬼。
第一章 一耳光打出去
手掌震得发麻的瞬间,整个宴会厅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林昊偏着头,右脸浮起一道清晰的指痕,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我收了手,语气比方才更淡,“苏总让我去敬酒,那是苏总的事。你一个助理,在大庭广众之下替我拿主意,还替我扣上一顶不识抬举的帽子——我倒想问问,到底是谁不识抬举?”
林昊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接上话。他下意识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那个动作太过明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看见了苏若雪。
她坐在主桌的位子上,手里握着一杯果汁,指尖却捏得发白。她盯着我这边的方向,准确地说,是盯着我耳后的位置——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被冒犯的同事,更像是看见了什么令她恐惧的东西。
我心头一沉。
耳后有什么吗?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指腹触到一小片凸起的皮肤,是那块从小就有的胎记。我妈说过,那是一块心形的胎记,生下来就有,颜色浅淡,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怎么会引起苏若雪这么大的反应?
周围渐渐响起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顾副总脾气真大”,也有人替林昊抱不平,说“不过一句转达,犯得着动手吗”。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成了这场闹剧的主角——而真正应该主持局面的人,正端着茶杯坐在主位上,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苏震霆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黑沉沉的,看不出喜怒。他没有开口维护我,也没有责备林昊,只是这么看着,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我们订婚三年,我自认对他的脾性已经足够了解,可此刻他的沉默让我有些拿不准。
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也觉得我出手太冲动了?
林昊到底是他的助理,我这一巴掌下去,折的是苏震霆的脸面。可我实在压不住这口气——庆功宴上,我带着团队日夜赶工三个月才拿下的项目,到了他嘴里竟成了“苏总抬举你,你该感激涕零”。合着我们的辛苦,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苏家施舍给我的功劳。
“顾副总。”苏若雪终于开了口,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林助理说话是急了些,您别往心里去。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大家都是为了公司好。”
她说得滴水不漏,既替林昊解了围,又把自己的姿态摆得高高的。我看着她的脸,漂亮,精致,妆容一丝不苟,就像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一样滴水穿石。她是苏震霆名义上的妻子,而我……在他身边三年,从未听他提起过这桩婚事的具体来龙去脉。
“嫂子说的是。”我笑了笑,将手收回身侧,掌心还有些发麻,“是我冲动了。林助理,对不住。”
林昊还在揉着脸,听我道歉,反而有些不知所措:“顾副总,我……”
“不过下次再有这种话,你最好先问清楚苏总的意思。”我打断他,心平气和地补了一句,“我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也讨厌被人当枪使。”
林昊的脸猛地变了,像被人戳中了什么心事。苏若雪捏着果汁杯的手指又是一紧,指节泛白。
苏震霆终于开了口:“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贯的沉稳,宴会厅里立刻安静下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昊,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都闹够了就坐下吃饭,别让客户看笑话。”
他没有说我做得对,也没有说林昊做得错,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投进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还没荡开,就被强行压平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难受。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菜,忽然没了胃口。我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朝苏震霆微微颔首:“苏总,我有些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出宴会厅,背后是一道道追随的目光,有同情的,有好奇的,也有幸灾乐祸的。走到门口时,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苏若雪的视线——她竟还盯着我的耳后,那张精致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也微微发白,仿佛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看见的,绝不只是胎记。
我加快脚步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了上来:三个月前苏震霆突然提出要和我结婚,苏若雪那段时间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即将闯入她领地的入侵者,充满了敌意和不安。我当时以为是婚事让她不舒服,可现在想来,她的反应实在有些超出界限了。
她到底在怕什么?
我又想起养母有一次收拾旧衣服时,翻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看了一眼便急急忙忙塞回箱底,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我问她那是什么,她支支吾吾地说是亲戚家的合影。那时我没有多想,可此刻,苏若雪惨白的脸和养母慌乱的眼神不断交替浮现,像两根线头,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一起,扯出了一团迷雾。
电梯叮的一声响,门开了。我站在走廊里,抬手又摸了摸耳后那块胎记,指尖触到微温的皮肤,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这块胎记,似乎牵着一个我不曾知晓的来龙去脉。
第二章 背后的暗流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掌心还在隐隐发麻,那一巴掌的力道比我想象中要重,或许是这三个月的憋屈借着这一下全泄了出去。
桌上摊着新项目的汇报文件,封面还带着今天庆功宴的烫金标题——“星城国际项目阶段性总结暨答谢晚宴”。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项数据,每一行数字背后都是我和团队熬过的无数个通宵。三个月,四十七天连续加班,三次推倒重来的方案,换来的是今晚那句“不识抬举”。
我拉开椅子坐下,将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看,心越往下沉。
不对劲。项目推进阶段的数据和今晚汇报稿上写的有出入。我明明记得第三季度的利润预估是三千七百万,汇报稿上却写着两千九百万;合作方的付款节点也被调后了一个季度,现金流压力凭空大了一截。改动很细微,却把整个项目的利润空间压下去不少。如果不是我亲手做的每一个数字,根本看不出端倪。
有人动过这份文件。
我正打算调电脑里的原始版本比对,门被敲响了。周诚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打印件,表情严肃:“顾副总,方便聊聊吗?”
他是我一手带进项目组的人,苏氏集团法务总监,做事谨慎细致,说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我点点头,示意他坐。周诚把打印件放在我面前,是一份项目预算表的截图,几个关键利润点用红笔圈了出来。
“我在后台调了审计日志,”周诚压低声音,“这份预算表今天晚上七点二十三分被人重新上传过,覆盖了原始版本。上传账号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某种斟酌。
“林昊的账号。”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没有立即说话。林昊今晚骂我不识抬举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人是吃错了什么药,当着全公司高管和客户的面冲我发难。他是苏震霆的助理,职级不算高,平时在集团里也不怎么出头,跟我更没有私人过节。他忽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撕破脸,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数据改了多少处?”我问。
“七处。”周诚指着我面前的文件,“利润预估、付款节点、成本分摊、库存周转率,全都有小幅调整。单看任何一处都不算大问题,但合在一起,足够让项目从盈利变成亏空。如果按照这份改过的预算继续执行下去,年底结算的时候项目至少亏损一千万,甚至更多。”
我冷笑了一声。好手段,改得精准又隐蔽,不是对项目核心数据了如指掌的人做不出来。
“查到具体修改时间了吗?”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周诚说,“那时候宴会刚开始不久,大部分人都在餐厅里。”
林昊在宴会厅当众骂我,同一时间他的账号在后台改我的项目数据。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点如此接近,不可能是巧合。要么是他本人操作的,要么是有人拿到他的账号权限代为操作。不管哪一种,都是冲着我来的。
我正要开口,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苏震霆的助理发来的:“顾副总,苏总请您现在到顶楼办公室来一趟。”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庆功宴散场才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急急忙忙召见我,想来不是为了谈公事——至少不只是公事。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对周诚说:“你先回去,把审计日志和原始数据备份好,不要声张,也别让任何人知道你调过后台。”
周诚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顾副总,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林昊今晚那些话,不像是他自己的意思。庆功宴的发言稿是提前拟好的,所有高管都审过一遍,内容不该有那种话出现。除非有人临时授意他改了稿子,或者故意安排他说那些话。”
我抬眼看他:“你觉得是谁安排的?”
周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苏总今天一晚上都没有替你说话。按理说,您是项目负责人,成果摆在那里,他哪怕只开口说一句公道话,场面都不会闹到那一步。”
他说完便拉开门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周诚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是啊,苏震霆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他是集团总裁,也是我的未婚夫,于公于私都该站出来。可他只是坐在主位上,眉头紧皱,看着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林昊指着鼻子骂,然后在我动手之后轻轻说了句“够了”。
我深呼吸了几次,把文件锁进抽屉,起身走向电梯。
顶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台灯。苏震霆坐在办公桌后,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领带松了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
“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正好隔着一张办公桌。三年来,我和他之间似乎总隔着这样一张桌子——他坐在一端,我坐在另一端,什么都谈,却什么都没谈透。
他翻着手里的文件,没有抬头:“星城国际项目下个阶段的分工我重新调整了。你继续负责总体统筹,但财务审批权改由财务总监陈总复核,付款节点也加一道流程。”
我微微皱起眉:“为什么?之前不是定好由项目组全权负责吗?”
“流程上多一道审核,稳妥一些。”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最近集团审计风声紧,财务体系需要统一口径。”
他没有提今晚的事,没有提林昊,也没有提那一巴掌。他像是刻意把所有私人的话题都绕开,只谈工作,谈流程,谈制度。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
订婚三年,我自认为了解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他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转动手腕上的表带,烦躁的时候会用力捏笔杆,可此刻我竟然分辨不清他是生气、失望还是真的只是公事公办。
“苏震霆,”我直呼他的名字,“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他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黑沉沉的,像一潭深水。他沉默了几秒,开口却仍是公事的口吻:“项目下周一启动,你回去把方案再细化一下,明早交给陈总过目。”
我忽然觉得有些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我在他面前拼了三个月的命,换来项目成功,换来所有人认可,可在他眼里似乎什么都不值一提。他连一句“今晚你受委屈了”都说不出口,甚至不肯正眼看看我耳后那块让苏若雪吓得脸白的胎记。
我想起苏若雪在宴会厅里那副失了魂的样子。她盯着我耳后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那不是嫉妒,不是敌意,而是——害怕。
她到底在怕什么?她知道些什么?
苏震霆还在翻文件,台灯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我忽然觉得这个和我订了婚的男人,其实远比我以为的更加陌生。
我站起来:“好,明天一早我会把方案交给陈总。苏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嗯。”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他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追着门缝望过来,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可门已经合拢了。
我站在电梯里,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壁,仰头望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翻搅着说不清的滋味。他明明就在那里,明明开口就能解释,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把话说开,可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的那一面,是他,是苏若雪,是苏家那些藏着掖着不肯让我知道的秘密。
电梯到达一层,我走出大堂,夜风迎面吹来,凉得人清醒。我抬手摸了摸耳后那块心形的胎记,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而光滑。那是从小就有的印记,我一直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今晚苏若雪那惨白的脸、养母慌乱的神情、苏震霆欲言又止的目光,都像是一个个问号,钉在了这块小小的皮肤上。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养母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李翠兰的声音带着睡意,有些含糊:“小婉?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妈,”我顿了顿,“上次你说那张照片是亲戚家的合影,我想再看一眼,明天回去拿。”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李翠兰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哪……哪张照片呀?妈记不清了。”
她的反应太过明显,明显到让我心口一紧。我轻声说:“就是我那天帮你收拾旧衣服时,你急着塞回箱子里的那张。上面有个小女孩,耳后有块胎记,跟我的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漫长的寂静里,我听见李翠兰粗重的呼吸声,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挣扎。
良久,她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声音低低地说:“你……你明天回来吧,妈把照片找出来给你。”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深夜的街头,抬头望着苏氏集团大楼顶端那盏彻夜不灭的灯,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预感——那块胎记、那张旧照片、苏若雪惨白的脸,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幅我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而那幅画面的核心,一定藏着一个被我遗忘了太久的真相。
第三章 一张旧照片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车回了养父母家。
那栋老旧的小区楼房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我爬上三楼,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李翠兰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李翠兰站在门后,眼圈有些发红,像是哭过。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在准备做早饭。她一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小婉,这么早就回来了,吃早饭没有?妈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妈,我吃过了。”我换了鞋进屋,目光扫过客厅,看到茶几上摆着一个旧纸箱子,正是上次我帮她收拾衣物时见过的那个。
李翠兰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欲言又止。
“妈,照片呢?”我开门见山,不想绕弯子。
“在……在箱子里头。”李翠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谁听见似的。她走到茶几前,弯下腰,手在箱子里拨拉了几下,翻出一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旧照片。
她抽出其中一张,递给我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我接过那张照片,心跳忽然快了几拍。那是一张大约二十多年前的合影,背景是苏氏集团旧大楼门口,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男人旁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穿着素雅的连衣裙,笑容恬静,眉目间透着一种柔和的光泽。
我一眼就认出那个男人——苏国安,苏氏集团的创始人,苏震霆的父亲。而那女人,应该是他的妻子,也就是苏震霆的生母。
我盯着照片里的小女孩,目光落在她耳后的位置。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能清晰看到,小女孩耳后有一块心形的胎记,和我耳后的一模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块石头重重砸进水里。
“妈,这个小女孩是谁?”我抬头看向李翠兰,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
李翠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建国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腰间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油渍。他一看见我手里的照片,脸色瞬间变了,几步冲过来,一把将照片夺了过去。
“谁让你翻这个的!”他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后退了半步,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顾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在小饭馆里忙活了一辈子,脾气好得出奇,从小到大别说吼我,连大声说话都很少。可此刻他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攥着照片的手指关节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建国,你吓着孩子了!”李翠兰赶紧拉了他一把,眼中带着慌张和责备。
顾建国喘着粗气,眼神躲闪,不敢看我。他低下头,把照片塞回塑料袋里,声音闷闷的:“这个……这个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没什么好看的。”
“远房亲戚?”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哪家亲戚?我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
顾建国的手一顿,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李翠兰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插嘴道:“就是你表姑家的孩子,小时候来咱们家住过几天,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了。”
“表姑?”我皱了皱眉,“哪个表姑?我见过吗?”
“你……你当然没见过,她都嫁到外地去了,好多年没来往了。”李翠兰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小,明显是在编话。
我心头那股隐隐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我认识养父母二十多年,他们不是会说谎的人,每一次试图撒谎,都会有各种小动作——李翠兰会不停地搓手,顾建国会不敢看人。此刻他们两个人,一个在搓手,一个在躲眼神,配合得默契极了。
“爸,妈,你们跟我说实话。”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个照片上的小女孩,到底是谁?”
顾建国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一句话也不说。
李翠兰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小婉,你别问了,有些事……有些事你知道了,不一定好。”
“对我不好,还是对你们不好?”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妈,我今年二十六岁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心里有数。你们越是这样,我就越想知道。”
李翠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不停地摇头。
顾建国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说了句:“照片你拿走吧,别问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厨房,把门关上了。门缝里传来他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
李翠兰抹了把眼泪,把装着照片的塑料袋递给我,声音沙哑:“小婉,妈只能告诉你,你爸他不是不想告诉你,他是怕……怕你知道了以后,就不认我们了。”
我接过塑料袋,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塑料膜,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我握住李翠兰的手,柔声说:“妈,你们永远是我爸妈,这个不会变。不管照片上的人是谁,不管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你们养我长大,这份恩情我永远不会忘。”
李翠兰扑上来抱住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我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那个耳后有胎记的小女孩,笑得天真无邪,她不知道二十多年后,同样一张脸会站在苏氏集团大楼里,面对一个同样姓苏的女人恐惧的眼神。
我心头有一个猜测,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猜测,正慢慢浮出水面。
我带着照片离开了养父母家,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把那张泛黄的合影放在副驾驶座上,每隔几秒就要侧头看一眼,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错过了什么细节。
回到公司时,已经是上午十点。我走进办公室,刚放下包,周诚就敲门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顾副总,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他关上办公室的门,压低声音,“昨晚宴会结束后,苏若雪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到凌晨,临走的时候,她让人事部调了你的入职档案。”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调我的档案?”
“对,”周诚点头,“她还特别让人事部复印了你入职时提交的身份信息,包括身份证复印件和户口本复印件。”
我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攥紧了装着照片的塑料袋。
苏若雪在查我。她在害怕什么,她想确认什么。
我忽然笑了,那是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是嘲讽还是释然的笑。她查,那就让她查吧。她越是想掩盖的东西,我越是要把它挖出来。
“周诚,帮我做一件事。”我拉开抽屉,把那张照片放进去,锁好,“帮我查一下苏国安先生当年丢失的那个女儿,具体是哪一年、什么地方、经过什么手续办理的迁出记录。”
周诚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顾副总,你的意思是……”
“我就是想知道,”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苏家二十多年前丢的那个女儿,到底是谁。”
第四章 新项目任命
周诚走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那张旧照片被我锁进抽屉,却又像是烙在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那个小女孩耳后的胎记,和我的一模一样。世界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我正出神,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是总裁办秘书打来的:“顾副总,苏总请您十点半到一号会议室开会,讨论新项目人选的事。”
我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我走进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有些泛红,但神情还算平静。顾婉,你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我比预定时间早了五分钟走进一号会议室。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位部门负责人,苏震霆坐在主位上,正低头翻看文件,见我进来,微微点头示意。他的右手边坐着苏若雪,穿着一件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笑得温婉得体。
“顾副总来了。”她笑着开口,声音轻柔,“昨晚宴会上辛苦你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话呢。”
我回以一个同样客气的笑:“嫂子客气了,工作上的事,不辛苦。”
“好了,人到齐了。”苏震霆合上文件,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今天叫大家来,是讨论华东区新项目的负责人人选。这个项目体量不小,前期投入预计两亿,涉及线上线下的全渠道整合,集团很重视。我提议由顾婉担任项目总负责人,全权统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部门负责人都没有立刻开口。顾婉虽然入职只有两年多,但业绩有目共睹,能力毋庸置疑,苏震霆的提议并没有让人意外。
可苏若雪的声音在这片安静里响了起来:“震霆,我有话想说。”
苏震霆偏过头看她,目光没什么波澜:“你说。”
“我承认顾副总的业务能力很强,”苏若雪端起面前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水,语气不紧不慢,“但她入职时间毕竟不长,去年独立带过的项目只有两个。华东区这个盘子,牵扯到政府资源对接和多方合作,我担心她经验不够,容易出纰漏。要不……先让有经验的老将带着她做,等熟悉了再放手?”
她说完,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真的在为我考虑。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这番话听着是体恤,实际上是在暗示我不够格。在座的几位部门负责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微微点头。
苏震霆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开口的语气没有半分松动:“顾婉去年主导的华南项目,净利润比预期高出百分之十七,这个数据在座各位都看过。论经验,她确实不是最长的;论结果,她是近三年所有项目负责人里最好的。这个项目,交给她,我放心。”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苏若雪的指尖微微收紧,握着杯子的指节泛出一线白,但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震霆说得也有道理,是我多虑了。”她笑着放下杯子,转向我,“顾副总,那这个担子可就要辛苦你了,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跟我说。”
我迎上她的目光,笑得很坦荡:“谢谢嫂子关心,也谢谢苏总的信任。我一定把项目做扎实,不辜负集团对我的期待。”
苏震霆点了点头,随即开始安排项目组的搭建和后续时间表。我拿出笔记本,一边记录一边应承,余光偶尔扫过苏若雪,她低头翻着手机,唇边那抹笑始终没有落下去,却怎么看都不太像真的高兴。
散会后,我抱着笔记本走出会议室,刚拐过走廊拐角,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顾婉。”
我停下脚步,回头。苏若雪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走在我身侧,压低了声音:“刚才在会上,我不是故意针对你,你别多想。”
“嫂子多虑了,”我笑着回应,“你说那些话也是为了项目好,我怎么会多想。”
“那就好。”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又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对了,我听说你最近……回了一趟养父母那边?”
我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她。她脸上挂着关心的神色,眼睛却带着一种我看不太透的光。
“嫂子消息倒是灵通。”我笑了笑,没有否认。
“我就是关心你嘛。”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语气愈发柔和,“咱们是一家人,有些事,我想提醒你一下。”
“嫂子请说。”
她站定脚步,侧过头看着我,走廊里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给那副精致的面容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震霆这个人,性格冷,不擅长表达感情。你是他手下得力的干将,他重用你,那是好事。但毕竟我是他妻子,有些分寸……你心里要有个数。”
我静静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才慢声开口:“嫂子,你说得对,苏总是我领导,我是他下属,工作上的配合,当然有分寸。你放心,我拎得清。”
她听到“放心”两个字,眼角轻轻抽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那就好,我就怕你误会。”
“不误会,”我微微颔首,“嫂子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准备项目方案了。”
“好,你去忙吧。”
我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对了,嫂子,我养父母那边的事,你要是感兴趣,改天可以一起回去吃顿饭。他们做的红烧肉,比外头饭店的香多了。”
苏若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好啊,有机会一定。”
我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进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起来。苏若雪那几句话,听着是嫂子的关心,实际是拿身份压我,提醒我不要越界。她越是这样,我越确定一件事:她在怕。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的情形记了下来。苏若雪对我的敌意已经摆到明面上了,往后这个项目做起来,她绝不会只是坐在旁边看。
我正想着,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苏震霆:“今晚有空吗?有件事想私下跟你聊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片刻,回了两个字:“有空。”
第五章 被人动了手脚
次日清晨,我比往常提前了四十分钟到公司。
新项目的预算方案昨晚刚递交董事会审批,今天上午九点要开立项会。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放着一沓刚从打印室送来的最新版预算明细,封面右下角印着“V3修订版”的红色字样。我昨天下午亲自确认的终稿,明明标注的是V2。
我放下包,翻开了第一页。
前面三页倒是正常,项目概述、团队架构、时间节点,跟我昨天核对的没有差别。翻到第四页开始,我的目光渐渐定住了——原本预估的市场推广费用被削减了将近三分之一,供应商报价栏里几家核心渠道的成本被整体压低了百分之十二,连物流仓储那条线也被动了手脚,按这个数字执行,前期铺货环节至少会产生六百万的资金缺口。
我逐行往下看,越看心里越沉。方案整体框架没变,但所有关键利润点全部被人为压低了,如果按照这份预算执行,项目做完不仅不赚钱,账面亏损可能会超过一千万。而最致命的是,这份文件上的签名栏,赫然印着我的电子签章。
我按下内线电话,让助理把昨天下午V2版的存档调出来。两分钟后,助理王小雨抱着一个文件夹小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顾总,V2版我昨天存到共享盘了,今天早上一打开,文件夹里的版本已经变成了V3。”
“共享盘的修改记录呢?”
“我查过了,”王小雨的声音有些发虚,“后台日志显示,昨晚九点四十分左右,账号登录系统,用您的工作账号上传了这份V3版,覆盖了原来的V2。”
“我昨晚九点四十在苏总的办公室谈事情,”我看着她,语气平静,“你确认登录记录是我本人的账号?”
王小雨摇了摇头:“账号是您的账号,但登录IP的归属地……我看不太懂,显示的是公司内网地址,可是昨晚公司加班的人不多,我问了技术部的老张,他说那个IP段是七楼总裁办的。”
七楼,总裁办。我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有说话。
我让王小雨先出去,自己拿起手机拨通了周诚的电话。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这么早?”
“昨晚九点四十分左右,有人用我的账号登录共享盘,把新项目的预算方案改成了亏损版本,修改来源是七楼总裁办的IP段。周诚,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具体的账号操作轨迹,能不能定位到具体是谁登录的。”
周诚沉默了两秒,声音里的困意彻底消散:“你确定?”
“我确定。”
“好,给我两个小时。”
挂了电话,我没有急着去找苏震霆。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贸然找他只会打草惊蛇。我先去了一趟预算管理部,找到负责审核数据的组长陈启明。
陈启明四十出头,在集团干了快十年,为人谨慎,平时话不多。他看到我推门进来,微微一愣:“顾总,这么早?”
“陈组长,V3版预算的审核单是你签的吗?”
“是啊,”陈启明打开抽屉拿出一份单据,“今天早上七点多我在系统里看到的,上面有您的电子签章,说这是您昨晚亲自修改后的终稿,让我加急审核。我核对了一下利润测算表,数字都对得上,就签了。”
“你看过我修改前的版本吗?”
陈启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系统里只保留了V3版的存档,V2版已经被覆盖了,没有留存。”
我心里一沉。对方做得干净利落,不仅篡改了方案内容,连修改痕迹都被清除得干干净净。如果我不能拿出原始版本作为证据,这份V3版就会被当作我的正式方案,在今天的立项会上提交董事会审议。
“陈组长,”我看着他,声音放得低了些,“如果我说,这份V3版的修改不是我做的,你信吗?”
陈启明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他慢慢放下手里的单据,压低声音:“顾总,你待我不薄,去年我女儿住院,你帮我调了半个月的假,还帮我垫了一笔医药费,这件事我一直记着。我信你。”
“谢谢你。”
“不过……”陈启明犹豫了一下,又说,“今天早上我签字之前,有个人来找过我,问我V3版的预算审核能不能快一点,说是您那边赶时间。”
“谁?”
“苏若雪苏总的秘书,小赵。”陈启明的声音更低了些,“她说苏总很关心这个项目的进展,特意叮嘱我留意一下预算里的异常。”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从预算管理部出来,我直接回了办公室,把V2版打印出来的纸质稿从文件柜里取出来——昨天下午我多打印了一份留底,当时只是习惯性动作,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我坐在办公桌前,把两份文件并排摊开,一页一页地对比。
V2版上的每一个数字我都亲自核算过,成本、利润、风险预留,环环相扣。V3版的改动看似零散,实际上专门挑那些容易被忽视的细节下手——物流费用每单压两块钱,看起来不起眼,累积到千万单量就是两百万的缺口;市场投放的转化率预估提高三个百分点,表面上是乐观预期,实际上是让后续的KPI考核变得几乎不可能完成。这些修改的人,不仅懂财务,还懂项目管理,更懂怎么在不惊动当事人的情况下,把一个看似正常的方案变成一台亏钱的机器。
我盯着那些改动的数字,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名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方案改得这样精准,又对我的工作习惯和签章流程了如指掌的,不会是外人。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周诚发来的消息:“查到了。昨晚九点四十三分,登录账号是你的,但实际操作人不是。技术部调了门禁记录,那个时间段七楼只有两个人:苏若雪,和她的秘书小赵。”
我盯着这条消息,指腹轻轻摩擦着手机屏幕。
周诚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另外,我还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昨晚九点四十分前后,林昊的办公电脑有过一次远程登录记录,登录的共享盘路径和你被修改的文件是在同一时间段的。你猜,林昊昨晚有没有来过公司?”
我放下手机,慢慢把V2版文件收进包里。这个局做得不算精巧,但胜在时间掐得准——用我的账号登录,借林昊的电脑操作,再把IP引到七楼。如果我没有留纸质稿,没有提前让周诚去查门禁,今天上午的立项会上,这份V3版就会成为我亲手递交的正式方案,到时候亏损的锅,我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王小雨探进头来:“顾总,苏总的秘书打电话过来,说苏总想约您上午十点在她办公室喝杯茶,说有些项目上的细节想跟您沟通一下。”
我看着窗外已经亮透的天色,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回复苏总,十点我一定到。”
第六章 苏若雪的拜访
十点整,我推开苏若雪办公室的门。她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果盘,苹果块和橙瓣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插着几根竹签。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温婉又随和。见我进来,她笑着起身,朝对面的沙发示意了一下。
“顾副总,忙了一上午吧?我让秘书切了些水果,你先歇歇。”
我道了声谢,在沙发上坐下。她亲自递过来一杯温茶,杯沿干净,水色淡黄,是茉莉花茶。我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等着她开口。
苏若雪坐回原处,姿态很放松,她用竹签扎了一小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说话:“新项目的事我听说了一些,预算那边好像出了点状况?陈启明今天上午跟我汇报工作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是V3版有改动,让你有点措手不及。”
我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是有一点小问题,不过已经处理好了,不影响下午的立项会。”
“那就好。”苏若雪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这个项目集团很重视,你要是忙不过来,可以跟我说,我那边艺术中心的团队也有余力,可以调几个人过来帮你分担分担。”
“谢谢苏总好意,”我说,“目前人手够用。”
苏若雪笑了一下,没再追着这个话题。她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半杯茶,低头吹了吹热气,像是随口聊天一样开了口:“对了,你进苏氏也有快两年了吧?我记得你当初是震霆亲自招进来的,从普通职员一路做到副总裁,是真的不容易。”
“苏总给了我机会,我也刚好赶上公司发展的好时候。”
“你太谦虚了。”苏若雪抬眼看向我,眼里的笑意带着些柔软的温度,“说实话,我一直挺佩服你的。一个女孩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全靠自己拼出来,换作是我,怕是做不到。”
她这话说得客气,听在我耳朵里却像裹了一层糖衣的试探。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若雪似乎也不在意我的沉默,她低头拨弄着果盘里的橙瓣,声音忽然低了几分:“顾婉,有件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但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苏总请讲。”
她停顿了两三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进苏家这段时间,可能也听说过一些事。我们家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因为生意忙,顾不过来家里,丢过一个女儿。”她抬起眼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读不透的复杂情绪,“那孩子如果还在,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听说是件很遗憾的事。”
“是啊,老爷子这些年一直放不下,逢年过节都要对着那孩子的照片出神。”苏若雪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看着你,总觉得缘分这个东西挺奇妙的。你说你姓顾,老爷子丢的那个女儿,当年也是被一户姓顾的人家抱走的。”
她说到“姓顾”两个字时,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我的耳朵里。我心头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她是在试探,还是在故意敲打?
“那倒真是巧合,”我放下茶杯,语气淡然,“不过天底下姓顾的人家很多,未必就是同一户。”
苏若雪看着我,唇角的弧度微微加深:“是啊,我也觉得是巧合。不过老爷子前些日子翻旧物的时候,翻出一张老照片,上面的小女孩耳后有一块胎记,跟你的位置好像很像。”她停顿了一下,“我跟他提过你耳后有块印记,他当时愣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我后来也没敢再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点在我身上。我意识到她今天叫我来,不是为了项目,是为了这件事。她在看我的反应,看我会不会慌乱,会不会露出破绽。
我让自己沉下来,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我耳后的确有一块胎记,从小就有,养父母说出生的时候就有。至于苏董当年丢的那个女儿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印记,我就不知道了。”
苏若雪笑了一声,把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别紧张,我就是闲聊,随口说说的。你要是真跟苏家有缘分,那也是一件好事,老爷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没有再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任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苏若雪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忽然淡了下来。
“顾婉,我比你大两岁,有些话我以过来人的身份跟你说一句。”她转过头,侧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眼里却没有温度,“有些位置,坐久了,就该警惕别人来抢。”
她说这句话时语调很柔,像在叮嘱一个妹妹。可我知道,她是在画线。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包,冲她点了点头:“谢谢苏总提醒,我会记住的。下午立项会我还要准备一下,就先告辞了。”
苏若雪笑着点头:“好,你忙,有空常来坐。”
我转身走出她的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空调风迎面吹过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她在试探我,而且她显然已经知道了一些东西——至少她知道我耳后有胎记,知道老爷子在看那张照片,知道我在查旧事。她今天请我喝茶,是在给我递话,也是在给我警告。
我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震霆发来的消息:“下午立项会前,你先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停在屏幕上,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第七章 深夜的质问
推开苏震霆办公室的门时,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份文件,背对着门口,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来。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他桌上一盏台灯,光线压得很低,把整间屋子衬得有些沉闷。
我反手关上门,走到他办公桌前,将手里的文件夹搁在桌面中央。
“项目预算被改了,多处利润点的数据压得离谱,按这份方案执行,苏氏要亏上千万。”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话摊开,“方案上的修改时间是三天前,修改人的账号是林昊。”
苏震霆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却没有伸手去拿。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平淡:“这件事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往上涌,“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绕过办公桌,在椅子里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到桌面上,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我正想问你。宴会上那一巴掌,你觉得打得对吗?”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了下去,语气不急不缓,却像一把钝刀子磨过皮肤:“林昊话是说错了,但你有没有想过,那是全集团的项目庆功宴,底下坐着几十个高管,还有合作方的人。你当众给了他一耳光,传出去别人不会觉得他得罪了你,只会觉得苏氏集团内部管理混乱,副总当众动手,连基本的体面都不要了。”
他说“体面”两个字的时候,目光着重了几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宴会上的沉默我没有计较过,我想他作为总裁有他的顾虑,或许他会在私下里处理,或许他有他的安排。可他没有,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用这样一番话来质问我——那一刻,我发现自己错了。
“你只看见我一巴掌落在他脸上,没看见他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我不识抬举,说我靠关系坐上位,说我配不上项目组负责人的位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逐渐沉下来,像绷紧的弦,“苏总,你坐在台上听得清清楚楚,对吧?”
他没有说话。
“那天所有管理层都在,他林昊一个助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贬得一文不值。我顾婉如果连这口气都咽下去,从今往后在苏氏还怎么开展工作?底下人会怎么看我,合作方会怎么看我?”我往前走了一步,指节抵着文件夹的女面,“你现在反过来问我那一巴掌该不该打,是不是在你看来,我被人打到了脸上,也应该微笑站好,等你来替我主持公道?”
“我没有说不该打。”苏震霆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说的是时机。你可以私下处理,可以走流程,方法多得是,但你偏偏选了最不体面的那一种。”
“因为体面的方法有人替我走啊?”我笑了笑,笑里没有暖意,“你让我私下处理,我有没有向你反映过林昊在项目上处处使绊子?你不信。你让我走流程,流程走到最后不过是批评两句、调个岗,他背后站着谁,你心里真的不知道吗?”
我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只听见空调风口呼呼地响,像吹着麻木的空气。
苏震霆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些别的了,他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宴会上那一巴掌,董事会那边已经有人提议要重新评估你的任职资格。你是我亲手提上来的人,你的一举一动,别人都会挂到我头上。”
“所以你做决定,是因为担心别人把账算到你头上。”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看着他微微僵住的脸,“你担心的是被拖累,是名声,是董事会里的位置……而不是我受的委屈。”
他猛地抬起头:“顾婉,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难听吗?”我打断他,“苏震霆,我被人指名道姓骂不识抬举的时候,你坐在台下连一句话都没有。现在你跟我说体面。体面是什么?体面就是让你的人在我的项目方案上动手脚,把利润压到亏损线以下,然后我连自证的机会都没有,还要被你叫过来问一句为什么要打人?”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半晌没接上话来。
我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U盘,放到文件夹旁边:“这是原始数据和修改记录的截图对比,每一项改动都对应一个时间戳。我不指望你现在就去动谁,但我希望你能好好看看,这份东西交到你手里,不是因为我心虚,而是因为我还把你当成那个值得我为苏氏拼一把的人。”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的瞬间,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顾婉——”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眼眶里有一阵热意往上涌,我咬紧了牙关,深呼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我不能在他面前哭。我哭了,就等于告诉他我被他伤到了,就等于退让了,就等于让他以为她可以用这种方式让我低头。
“苏总,”我握着门把,声音平稳,只有我自己知道牙关咬得多紧,“项目的事我会自己查清楚。三天之内,我会给你一份完整的证据链。如果是我的问题,我引咎辞职;如果是有人动了手脚,那人也必须付出代价。”
我没有等他回答,拉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没有人,我靠在墙边站了十几秒,仰头看着天花板,让头顶的光线把眼眶里的水汽逼回去。远处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我打起精神,快步朝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周诚。他看见我,微微挑了一下眉,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苏总找你聊了什么?”
我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声音平静:“聊了一顿不该挨的训。”
周诚沉默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他那个人,嘴上永远比心里硬。你别太往心里去。”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我盯着荧幕上的光,忽然说:“周诚,你说一个人把委屈咽下去是为了给对方留余地,对方会不会觉得她是认了怂?”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管他怎么看。”我看着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迈步走出去,“三天,我自己查。查清楚了,我让所有人都看看,顾婉不是靠谁的脸色踩着别人的肩膀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身后没有人再劝我。我知道周诚懂,顾婉从来不需要别人的保护,她需要的是公道。那公道,既然没有人肯给,她就自己去取。
第八章 耳后的胎记
离开苏氏大厦的时候,夜风刮得人发冷,我站在台阶上咳了两声,嗓子像含着碎玻璃似的疼。这几天为了整理项目数据,我已经连续熬了三个夜,感冒的苗头早就烧起来,只是一直被强撑的意志压着,如今苏震霆那顿话一浇,倒像兜头一盆冷水,把最后的硬撑也冲散了。
回到住处,我吞了两片药,蜷在被子里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非但没好转,反而发起低烧。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脸颊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一趟医院,把炎症压下去。项目的事拖不得,我不能倒在节骨眼上。
医院里人不多,我挂了个普通内科,坐进诊室的时候,护士正低头在电脑上录入信息。她问我姓名、年龄、既往病史,我一答了。量完体温,她让我侧过身去听诊,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耳后:“你这胎记挺特别的,天生的?”
我抬手摸了一下,耳后那块皮肤微微凸起,自小就有,形状像一颗小小的心,颜色浅淡,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来。我点点头:“从小就有,我妈说刚出生的时候更明显,后来长开了,颜色淡了一些。”
护士又看了一眼,笑着说:“我见过不少胎记,这种形状的少见,像谁拿笔画上去的。要是古代,你家里得拿这个认亲了。”
她只是随口一句玩笑,我听了却心头一颤。旧照片,那张被养父慌乱夺走的泛黄合影,照片里小女孩耳后隐约可见的印记,跟我的胎记仿佛如出一辙。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快得抓不住,却让人心底发寒。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打车回了养父母家。
家里没人。顾建国和李翠兰这个时间正在饭馆里忙,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台上的绿植被风吹得沙沙响。我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大衣柜顶上那口旧皮箱上。
那是李翠兰的嫁妆,用了三十多年,边角都磨得发白。她向来把要紧的东西都收在里面,锁头是老式的,挂着一把铜钥匙,平时挂在腰上,如今人不在家,锁却没有扣严,只虚虚地合着。
我蹲下来,拉开拉链,翻过几层叠得齐整的旧衣物,指尖触到箱底一个硬硬的物件。那是一块手帕,包得密密实实,里面裹着一枚圆形的玉佩。玉是上好的青白色,温润透亮,边缘刻着缠枝纹,翻过来,背面清清楚楚地刻着一个字。
“苏。”
我盯着那个字,指尖微微发颤,像有一道惊雷从心底碾过去。
玉佩不大,穿了根细细的红绳,看得出来是被人妥善保管了许多年的物件。红绳的颜色已经发暗,边缘起了毛,只有那块玉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像是经常被拿出来摩挲过。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个皮箱前蹲了多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脑子里翻涌着很多画面:那张旧照片,养父慌乱的神色,苏若雪在办公室里有意无意提起的“苏国安当年丢过一个女儿”,还有护士那句玩笑话——“要是古代,你家里得拿这个认亲了”。
我用力捏住玉佩,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把它重新包好,放回箱底,按原样盖好衣物,合上箱盖。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扶着衣柜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手机上李翠兰打来两个未接电话,我回拨过去,说路过家里拿点东西,这就走了。李翠兰在电话那头叮嘱我注意身体,声音温软,带着她一贯的唠叨,我应着,眼泪却差点落下来。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把那枚玉佩的轮廓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描摹了一遍。也许是我多想了。也许胎记只是巧合,照片上的女孩未必是我,玉佩上的“苏”字也可能只是某个旧友的姓氏。可那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像一颗种子被浇了水,怎么也压不回去了。
我打车回了公司,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最终输入了一个搜索词——“苏国安,丢失女儿,二十六年”。
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条新闻,发布时间是二十多年前,标题写着:苏氏集团董事长苏国安痛失幼女,悬赏寻人至今未果。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窗外已经全黑了,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我靠在椅背上,把脸埋进双手里,耳边反复回响着护士那句不经意的玩笑,还有养父顾建国夺过照片时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我不愿意相信。可那块玉上深深浅浅的刻痕,像一个沉默的答案,安静地等在那里,等着我终于有一天愿意低头去看它。
我坐了很久,久到办公室的灯自动熄了,才慢慢回过神来。屏幕上的光幽幽地映着我的脸,那行标题像一根刺,扎进眼睛里拔不出来。
我关掉页面,又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病还没好利索,烧也没退干净,这会儿脑子却清醒得可怕。我想起苏若雪说过的话,想起她在办公室走廊里叫住我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苏国安每次见到我时那个愣怔的眼神——以前我以为那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客气,如今再回想,分明是欲认不敢认的隐忍。
可顾建国和李翠兰养了我二十多年,待我如亲生。李翠兰怕我着凉,年年入冬前就给我织毛衣,顾建国嘴上寡言,每回我回家都提前把饭菜热在锅里。这样的父母,怎么会跟拐带有关?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把那点痛意压下去,逼自己冷静。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烧,精神好了些,在办公室处理完手头的文件,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温和的男声:“顾小姐您好,我是苏董的私人助理,他托我转告您一句话——如果您方便的话,他想请您周末到家里吃顿便饭。”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麻。沉默了几秒,我说:“好,麻烦您替我谢谢苏董,周末我有空。”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桌上那枚从养母箱底悄悄带出来的玉佩照片——昨晚临走前我用手机拍了张照,又原样放了回去。照片里的玉佩温润透亮,背面那个“苏”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我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最后锁进手机私密相册里,抬起头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亮堂堂的。
第九章 被逼到墙角
会议室的门厚重地合上,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我站在走廊里,背后是那扇紧闭的橡木门,面前是空荡荡的过道,日光灯管白惨惨地亮着,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董事会刚开完。
苏若雪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站在会议桌旁,语调温柔却字字带刺,将新项目近期的数据异常逐条罗列在投影幕布上,然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那种极为真诚的语气对在座的董事们说:“我并非针对顾副总,但集团利益高于一切。数据异常若属实,项目一旦启动,亏损将高达千万,届时不单是苏氏的信誉受损,在座各位的股东利益也难保全。我认为,暂停顾婉的项目负责人职务,是当前最稳妥的做法。”
她说完,目光越过整张会议桌,轻轻落在我的脸上。那眼神是柔和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惋惜,仿佛她是那个不得不作出艰难抉择的好人。
几位董事当即附和。苏氏集团内部的派系我一向心里有数,苏若雪在集团经营多年,明里暗里拉拢了不少人。此刻她抛出“数据异常”这个由头,那些早就想拿我开刀的人自然顺水推舟,一时间会议室里议论纷纷,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朝我投过来,带着审视,带着怀疑,带着幸灾乐祸。
我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项目方案的原件和修改后的对比版,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红线是我昨晚熬了半宿做的。我把它们一页一页翻过,反复确认那些被篡改的数据点,每一个小数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我知道,这个时候把证据拍在桌上,反而会显得我急于辩解,落了下乘。
我抬起头,看向苏震霆。
他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那些被标红的数据上,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看我,像是在权衡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等着他表态。
苏若雪适时补了一句:“震霆,我知道你难做,但集团的事不能感情用事。三天——只要三天,查清楚数据异常的原因,如果证明是误会,那我亲自向顾副总道歉。”
她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摆在公正无私的位置上,连台阶都替我铺好了,仿佛只要我肯配合,大家面子上都好过。
苏震霆终于开口了。他放下搭在桌沿的手,坐直了身子,声音沉稳:“数据异常确实需要彻查,项目不能带着隐患上路。我同意暂停顾婉的项目负责人职务,但限期三天,三天之内必须查清真相。这三天里,所有相关数据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调取。”
他说完,终于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歉意,又像是某种笃定。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我放下手里的方案,站起身来,平静地说:“好,我接受。”
苏若雪微微一愣,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地答应。她大概以为我会当众争吵,会把证据拍在桌上,会情绪失控地指责她陷害——那样她才有更多把柄可以拿捏我。可我偏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会议室的门被我推开,身后传来董事们低低的议论声,还有苏若雪轻声细语说“大家体谅一下”的温柔语调。我走出会议室,脚步不急不缓,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廊尽头的窗口开着,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我脸上,让我浑身上下都清醒了几分。
我走了几步,余光瞥见苏若雪也从会议室里出来了。她没急着下楼,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高跟鞋的声音和我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我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我转过身,看向她。
她站在三步开外,一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聊:“顾副总,我也是为了集团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温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可我偏偏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藏得很深的得意。
我往前走了一步,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侧过头,压低了声音,看着她的耳廓,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记得这一刻。”
声音不大,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肩上,却让她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我越过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把百叶窗拉下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初秋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即将落雨的样子。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把刚才在会议室里那点微不可察的委屈压下去,换成一种冷静的、锋利的清醒。
周诚的电话很快打了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刚刚看到会议纪要了,苏若雪那边动作很快,已经在安排人调取项目组的后台数据。你那边有没有把握?”
我靠在办公桌边沿,握着手机,语气平静:“数据被人动过手脚,我手里有原版方案的备份,但光靠这个不够,得找到她直接参与的证据。”
周诚沉默了一下,说:“林昊那边,我试着接触过了,他态度很躲闪,但没彻底拒绝,再给我一点时间。”
“三天。”我说,“苏震霆只给了三天。”
“我知道。”周诚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刚才在会议室里答应得太干脆了,我还以为你会当场把证据拍出来。”
“拍出来有什么用?”我说,“她既然敢摆到台面上,就一定准备好了退路。我当场翻脸,只会让她觉得我怕了。不如让她以为我认了,等她放松警惕,我再动手。”
周诚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欣赏:“行,那就按你说的办。项目组那边我让人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调出那份被篡改的方案版本,把每一个被修改过的数据点重新核对了一遍,又打开手机私密相册,翻出那张玉佩的照片。照片里玉上的“苏”字刻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沉默的密码,等着我去解开它的谜底。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一暗,像是暴风雨前的安静。我知道,接下来三天不会太平。苏若雪既然敢在董事会上公开出手,就一定有后招等着我。但我不会让她如愿。
三天时间,够我翻盘了。
第十章 林昊的电话
夜色越来越深,办公室里的灯只开了桌角那盏台灯,光线昏黄,把文件上的字映得有些模糊。我揉了揉眉心,把第三遍核对完的方案版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密连绵,像一层没有尽头的帘子。我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玉佩照片上,心里翻涌着一些说不清的念头。身世、职场、苏若雪、林昊,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被故意打乱的线团,我要一根一根把它们理清楚。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盯着屏幕上那个被篡改的利润数据发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城,但我没有存过这个名字。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明显的颤抖:“顾……顾副总?”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个声音我并不陌生,虽然只在宴会上听过一次他当众的咄咄逼人,但那种刻意拔高的语调,我记得很清楚。
“林昊?”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像是他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对不起……顾副总,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没有急着回答。窗外的雨声透过听筒传进来,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我……我那天在宴会上说的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林昊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喝了不少酒又哭过的人,在努力组织语言,“是苏小姐……苏若雪让我那么说的。”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她让你说什么?”
“她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责你不识抬举,说你是靠关系上位的,说你抢别人的功劳,说你……说你配不上那个位置。”林昊说到后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她说这只是做做样子,不会真的影响你的工作,她说她只是想让苏总知道你是靠手段爬上去的,让苏总对你失望,然后……然后她就会在苏总面前替你说话,这样你反而能得到更多的信任。”
我的嘴角抿紧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套路我见过太多了,用一场假意的打压来换取另一方的“和解”,一旦目标真的信了,就会对施压的人产生依赖,从而被牢牢控制住。苏若雪对林昊用的,就是这一套。
“你信了?”我问。
林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把电话挂了。然后我听到一声像是用拳头捶在墙上的闷响,紧接着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懊悔和愤怒:“我信了。我蠢,我信了她的鬼话。她跟我说,只要我配合她演这一出,她就会帮我在苏总面前说好话,让我升职当上部门经理。她还说,你不会有事,你只是暂时被压一下,过段时间她会帮你重新起来。”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终于忍不住把积压了太久的秘密全部倒出来:“可是我今天才知道……她根本不是那么打算的。她从一开始就想毁了你的职业生涯。她今天在董事会上逼你停职,那件事我提前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绝对不会配合她。”
我听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口气也吐干净:“顾副总,我错了。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必须让你知道,你的项目方案是被苏若雪让人改的。她买通了项目组一个叫陈晨的同事,用我的内部账号登录了后台,改了那几组利润数据,再把修改记录删掉了一部分。我是今天下午才发现她一直在利用我,她还留了我跟她之间的一部分聊天记录和通话录音,我发到你手机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果然弹出一条新的消息提示,是一个文件传输请求。
我没有急着点开,而是问他:“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林昊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像是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挣扎才终于做出这个决定:“因为我在宴会上打了你的那一巴掌之后,回去越想越觉得自己做了混账事。我本来以为她真的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可今天我看到你在会议室里被他们那样逼着,站在那里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人,我突然觉得我成了帮凶。”
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我从来没想过要害谁,更没想过要害你。我在苏氏干了五年,每一步都是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可我今天做的事,让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曾经当众羞辱过我,可此刻他的声音里只有真实的悔意。我不确定他的愧疚能维持多久,但眼下他愿意交出证据,这是我最需要的东西。
“录音完整吗?”我问。
“完整。”林昊说,“她从第一次联系我,到让我安排宴会上的事,再到今天下午她在办公室跟我说如果事情败露就让我一个人扛下来,我都录了音。我本来没想过会用上这些录音,我只是……我只是留了个心眼。”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我没想到她真会用完我就扔掉。今天下午她跟我说,如果董事会那边有风声走漏,她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头上,说是我嫉妒你,说是我个人行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顾副总,我林昊不是聪明人,但我也不是傻子。她把我当替罪羊,我就算走,也要干干净净地走。”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密集了许多。我握着手机,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把证据发给我,我不会说是我从你这里拿到的。如果最后事情查清楚,董事会那边需要你出面作证,你愿不愿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窗外一道闪电无声地划过天际,像是给这个夜色撕开一道口子,片刻之后,他的声音才透过听筒传来,低哑却清晰:“我愿意。”
他说完这两个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顾副总,我知道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恨我,我不会怪你。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太蠢了,被人利用了。你……你保重。”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慢慢把手机放下,屏幕的灯光映在我脸上,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明亮。
我点开他发来的文件,里面有十几段聊天记录的截图,和几段时长不短的录音。我没有急着点开听,而是先把它们全部保存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幕。
雨丝在路灯下织成一片金色的网,像是把这座城市的夜色密密缝住。
我的脑海里浮起林昊最后那句话。他说他不是坏人,只是太蠢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可这个世上,有多少伤害,从来都不是因为坏人作恶,而是因为蠢人被人当枪使。苏若雪对林昊的掌控,恰恰就建立在他对升职的渴望和对我的不了解之上。
我把手机锁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三天时间,我已经拿到了第一块拼图。接下来要做的,是等苏若雪以为我已经彻底认输、开始放松警惕的时候,把手里这块拼图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雨还在下,夜色漫长。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拨开百叶窗的缝隙。楼下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盯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心里的思路慢慢清晰起来。
林昊的录音只是第一块拼图,要让苏若雪彻底翻不了身,我还需要更多。但至少在这一刻,我手里的牌,已经不像白天在会议室里那么单薄了。
我拉上百叶窗,回到桌边坐下,重新打开电脑。光标在文档里闪烁,我开始敲下一行字——“新项目方案原版数据备份:完整比对报告。”
雨声未歇,办公室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第十一章 权宜之计
我挂断林昊的电话后,在办公室里又坐了很久,反复确认了他发来的每一段录音和聊天截图。那些证据,像是一把钥匙,把我心里那些模糊的猜疑逐一打开了锁。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苏震霆的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声音带着低沉的疲惫:“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我在公司。”我说,“有些事情想跟你当面谈。”
“你现在方便吗?到我办公室来。”
他语气平静,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就像早料到我今晚会主动找他一样。我挂断电话,拿上手机和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内容,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
雨夜的办公区空旷安静,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我在苏震霆的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两下。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看起来并不意外见到我。
他侧身让我进门,顺手关上了门,然后指了指沙发:“坐。”
我坐进沙发里,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手机里的文件调出来放在茶几上:“林昊刚才打电话给我,承认苏若雪指使他做的所有事。这些是他发来的证据,聊天记录和录音都有,里面有苏若雪让他当众羞辱我的内容,也有她今天下午让他把责任推到我头上的录音。”
苏震霆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没有急着伸手去拿。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让苏若雪自己露出马脚。”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但现在还不到把证据拿出来的时机,她在董事会那边还有势力,如果我现在把证据抛出去,她有可能倒打一耙说我伪造内容。”
苏震霆微微点了点头:“所以你需要时间。”
“我需要一个局。”我说,“让她以为我已经彻底失势,彻底翻不了身,她才会放松警惕。她这个人,越是得意的时候越容易出错。”
苏震霆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片刻后,他开口说:“顾婉,我今天在会议上同意暂停你的职务,你恨我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恨。”
“为什么?”他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喑哑,“所有人都在看着你被逼到墙角,我却坐在那里点了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回答:“因为那是当时最合理的选择。你如果当场反对,她和她背后的人就会觉得我们站在同一边,会更急切地出手。你同意停我的职,但给了三天期限,她才会以为你也不过如此,才敢继续往前走。”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细微的运转声,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敲打着玻璃,像是一首断断续续的夜曲。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我今天让你受委屈了。在宴会上,你被林昊那样指着鼻子骂的时候,我本该站起来说句话,但我没有。我知道你不是无缘无故打人的性子,可我那时还是选择沉默,因为我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事情闹大。”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这是我的错。”
我望着他,心里那些绷了一整天的情绪忽然松动了一些。原来他都懂。原来他不开口,并不是因为不信我。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说,声音轻却清晰,“但我要你公正。你只要公正,我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看着我,眼底有亮光一闪而过,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他坐直了身体,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度:“那我们就一起设这个局。明天,我会在内部会议上宣布,你因为项目数据问题暂时被调离,并且收走你的项目权限。对外会放出消息,说集团正在对你进行内部审计。”
我点头:“苏若雪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觉得我已经彻底失势。她接下来肯定会做两件事,一是加速抹掉她动过手脚的痕迹,二是想办法把我手里原本的项目资料全部拿走,以防我留下什么把柄。”
苏震霆说:“我让人盯着她那边的动静,她碰过哪些文件,和谁接触过,都会有人记录。”
“还有一件事。”我说,“如果她知道我已经失势,很有可能会主动来试探我,确认我没有反击能力。到时候我会配合她演一出戏,让她彻底放心。”
苏震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打算怎么演?”
“她来了你就知道了。”我说,“你现在只需要让人传出我今晚在办公室哭过的消息。”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了几分无奈,却没有追问:“好。”
我们交换了接下来的安排,他负责在明面上压住我的职权,让苏若雪信以为真;我负责在暗处继续收集证据,等她自己把路走绝。办公室里灯光暖黄,雨声沙沙作响,我们之间的空气却比来时松弛了许多。
起身要走的时候,苏震霆叫住了我:“顾婉。”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沙发旁,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很轻:“这件事了结之后,我会向你正式道歉。在宴会上,在所有你需要有人站出来的场合,我都欠你一句对不起。不是今天这种半遮半掩的道歉,是认认真真的那一种。”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白亮,雨声在头顶的玻璃天窗上敲出细密的声响。我一步步走在空旷的走廊里,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我知道,从今晚开始,这场棋局才刚刚真正落子。而坐在棋盘对面的苏若雪,还浑然不觉。
第十二章 苏若雪的收官宴
雨在第三天傍晚停了。天边露出薄薄的晚霞,像一道浅浅的伤口。
苏若雪在集团周年庆的晚宴前一天,亲自把请帖送到了我的办公室。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套装,妆容精致,笑盈盈地把烫金帖子放在我桌上:“顾婉,明天是集团周年庆的家宴,你虽然暂时被停职了,但到底是苏家自己人,过来一起吃个饭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请帖,上面的字迹是打印体,落款处却用钢笔写着“苏若雪”三个字,笔锋利落,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思。
“嫂子亲自来送,我肯定到。”我抬起头,对她笑了笑,“不过我现在身份敏感,去这种场合会不会不太合适?”
她在我对面坐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关切:“顾婉,你的事我也听说了,心里替你难受。那些项目数据的事,明眼人都知道是被人动了手脚,可偏偏查来查去查不到你头上,你一个人扛着,太委屈了。家宴上人多,大家聊聊天,散散心,总比你一个人闷在办公室强。”
她说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好,我去。”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明天穿得随意些就好,不用太正式。”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弯了弯,推门出去了。
晚宴设在苏家老宅的花厅里,半开放式的庭院,摆了三张长桌,灯光从檐下暖黄地垂落下来,照着一桌精致的菜肴。到场的除了苏家亲近的几个人,还有几位董事和他们的家属,气氛松散热闹。
我到得不算早,花厅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苏若雪坐在苏震霆旁边,挽着头发,穿了一条淡紫色的长裙,衬得整个人温婉大方。看到我进来,她笑着抬手招呼:“顾婉,这边坐。”
我走过去坐下,她亲昵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桌人都能听见:“你一个人住,平时肯定也没好好吃饭,瘦了不少。多吃点,别跟嫂子客气。”
我笑了一下:“谢谢嫂子。”
宴席进行到一半,苏若雪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敬了各位董事的杯,气氛融融。随后她坐下,话锋一转,像是无意间提起:“说起来,顾婉最近的工作安排,我倒是有些看不懂了。你说你从小就进了咱们苏氏,从基层做到副总,苏家待你也算是尽心尽力的吧?”
她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语气带笑,可桌上几个人都放下了筷子,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
我抬眼看向她,没有搭话。她像是没注意到我的沉默,继续说:“我不是说你不好,只是有些事,总得讲个名分对不对?顾婉啊,你自己也知道,你是顾家抱养的孩子,苏家这些年给你的平台和资源,比很多亲生的都多了。现在出了事,集团里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你是想着苏家的家业才赖着不走。我听了都觉得替你难受,可又一想,你要是真没有那个意思,不如主动避避嫌?免得被人误会。”
她说完,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藏得很深的得意。
桌上的宾客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我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挂着平静的笑:“嫂子觉得我该怎么做,才算避嫌?”
她微微一怔,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地反问。她笑了笑,声音更柔了几分:“我不是说你一定要怎样,就是提醒你一声。你在苏家这么多年,大家都拿你当自家人,可外人不知道内情,就会想多。你要是主动表个态,说清楚自己对苏家的家产没有想法,那不是省了很多麻烦?”
她说完,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带着笑意扫过桌面上每个人的脸。
这时,苏震霆忽然放下了筷子。他的动作很轻,可那一声瓷筷落在桌面上的脆响,还是让整张桌子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
他没有看苏若雪,而是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你说够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苏若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震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关心顾婉……”
苏震霆没有回答,他点了一下手机屏幕。花厅角落的音响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噪声,随即一段清晰的录音从音响里流淌出来。
先是苏若雪的声音,带着急促的语气:“林昊,你听我说,明天庆功宴上你必须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她,要骂得难听一点,说她一个养女不识抬举,说她靠着苏家吃饭还不感恩。只有这样,她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难堪,才能让震霆看清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是林昊的声音,迟疑的:“可是这样做,对她太不公平了。她什么都没做错,项目数据是她熬了多少个通宵做出来的……”
苏若雪的声音陡然尖了几分:“公平?她抢走我位置的时候讲公平了吗?她一个被收养的野孩子,凭什么在苏氏做到副总裁?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办好了,年底的晋升我一定替你争取;你要是办不好,就别怪我在爸面前说点什么了。”
录音到这里,苏若雪又说了一句:“项目预算的事我已经让人改了,到时候亏损的账会算到她头上。你只需要在宴会上闹出动静,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录音戛然而止。
花厅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呼吸。三张长桌上的宾客全都停住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若雪身上。她坐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从耳根到脖颈,像是被抽干了血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苏震霆把手机收回口袋,声音平静得几乎冷淡:“这段录音,是今天下午林昊自己交给我的。他说他实在受不了良心折磨,让我替他做主。”
苏若雪的睫毛颤了颤,攥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震霆,这录音……这录音是假的,林昊他是被收买的……”
“被谁收买?”苏震霆问。
她顿住了,嘴唇动了动,目光仓皇地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怨恨,有恐惧,有慌张,还有一丝她极力想藏住却藏不住的心虚。
我坐在她对面,平静地回望着她,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我轻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尖锐:“顾婉,你厉害。你真是厉害。我承认,是我安排的林昊,是我让他骂你,是我动了项目数据。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她的声音拔高了,眼眶泛红,可脸上那抹笑却没有散去:“因为你从进苏家的第一天起,就处处压我一头。你是副总,我是艺术总监;你做事雷厉风行,人人都说你比我强。我是苏家的儿媳妇,可我在这个家,活得像个摆设!”
她话音未落,花厅门口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循声看去。苏国安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得可怕。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方向,准确地说是落在我耳后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上。
刚才那声闷响,是他手里的茶杯摔在了门框上,茶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板上。
他没有理会自己湿透的袖口,也没有理会满堂宾客的目光。他只是盯着我耳后那块心形的胎记,手,微微地颤抖着。
第十三章 真相大白
苏国安扶着门框,手指微微蜷曲,茶水顺着袖口蜿蜒而下,滴落在深色地板上。他像是没有感觉到湿意,整个人僵在门口,目光始终没有从我耳后移开。
花厅里所有人都在看他,但他浑然不觉。
苏若雪最先反应过来,她站起来,勉强挤出一个笑:“爸,您怎么来了?您先坐下,我给您倒杯茶——”
“你别说话。”
苏国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嘶哑。他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在地上找什么支撑。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我站起来,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说不出话。
“顾婉,”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颤,“你……你能让我看看你的耳后吗?”
花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不明所以,有人面面相觑。苏若雪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攥着桌沿,指甲几乎嵌进木纹里。
我没有犹豫,轻轻侧过身,把左边耳后的那块皮肤露出来。长发被我拨开,心形的胎记完完整整地展露在灯光下,褐红色的一小块,形状规整,像是被人用笔描上去的一样。
苏国安定定地看着,忽然腿一软,整个人朝下栽。苏震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苏国安没有顾得上坐稳,他伸手想触碰我的耳后,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眼眶里涌出泪来,一滴一滴顺着皱纹往下落。
“是她……是她……”他喃喃着,声音带着压抑了多年的哭腔,“二十六年了,我找了她二十六年……那块胎记,和她妈妈身上一模一样,和安安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我,目光里满是我不敢直视的灼热:“你是安安。你是我丢了的那个女儿。”
我的脑子里轰了一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我站着一动不动,感觉自己的手在抖,心也在抖。我下意识去看坐在另一侧的苏若雪,她那张脸已经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在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国安颤巍巍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皮夹,皮夹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女孩大约两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几颗乳牙。
他指着女孩耳后的位置:“你看……你看这里,也有那块胎记。安安生下来的时候,她妈妈就看见了,说这孩子心形胎记长在耳后,以后长大了,是要被亲人惦记一辈子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彻底哽咽了:“可我怎么就把她丢了……那年出差,我把她放在奶奶家,回来就听说孩子不见了。我找了二十六年,找遍了半个国家,就是找不到她……”
我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下来了。我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天真的小女孩,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泪痕的老人。他头发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可那双看着我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我不敢相信的温暖和疼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那些年来从不敢碰的疑问,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为什么我从小就和顾建国、李翠兰长得不像,为什么邻居总在背后议论我的身世,为什么我总在梦里梦见一个模糊的男人抱着我笑。
“爸。”
我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苏国安浑身一震,泪流得更凶了。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轻轻握住我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我消失一样。
“安安……你叫我一声爸,你叫我一声爸……”
我哽咽着又叫了一声。他把我拉进怀里,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满堂宾客谁都没说话,有人别过脸去擦眼睛,有人低头沉默。连苏震霆都别开了脸,喉结动了动。
花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忽然,一声椅子腿划过地板的刺响打破了沉默。苏若雪站起来,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餐边柜上,瓷盘叮当作响。她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眼眶里全是水光,可那水光底下,藏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
“不……不对,”她说,声音发飘,“爸,您认错了。她不是安安,她是顾家收养的孩子,她是顾婉。我才是……我才是苏家的儿媳妇……”
苏国安抬起头,看着她的目光里有痛惜,也有失望:“若雪,你别再瞒了。我当年找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事情不对。你的出生证明日期和安安差了三个月,你说你记不清小时候的事,你手腕上也没有安安那道被热水烫过的疤。我那时想着,也许是我太想找女儿了,想岔了。可我没想到……”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早就知道她是谁,对吗?”
苏若雪的脸色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垮下来。她靠在餐边柜上,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早就知道。我妈临死前告诉我的,她当年在医院抱错了孩子,后来查出来真相,却不敢说。她说她对不起我,也对不起苏家,可她怕说了,我就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怕。我真的怕。我知道我是抱错的,我不是苏家的女儿,可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我习惯了住大房子、习惯了穿名牌、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有人叫我一声苏太太。我怕有一天真相被揭穿,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着我,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所以我才想把她赶走。让震霆讨厌她,让公司开除她,让她彻底离开苏家。我以为只要她走了,这个秘密就不会有人知道……”
她的话没说完,已经蹲下身去,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恨她吗?恨过。可这一刻,看着她蹲在地上哭得像个走丢了的孩子,我心里那些恨意,竟然一点点地淡了。
我蹲下去,轻声对她说:“你起来吧。地上凉。”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目光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你有你的错,我也有我的不甘。但我们谁都没得选,出生那年的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她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落在地板上。
苏国安在我身后站起来,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今天的事,到此为止。顾婉是苏家的女儿,这是我苏国安认下的。若雪的错,不追究了,但她和苏家之间的事,往后再慢慢说吧。”
他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柔和了许多:“安安,跟爸回家。”
我点了点头,眼眶又热了起来。
花厅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晃荡。我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发呆的苏若雪,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边上沉默注视着我的苏震霆。他眼里映着灯光,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收回目光,跟在苏国安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花厅。
身后,有人在轻声感叹,有人在低声议论,可那些声音都渐渐远了。只有风,吹过我耳后那块心形的胎记,带着一种被命运郑重承认的暖意。
第十四章 苏若雪的坦白
宴席散场的时候,宾客们陆陆续续告辞,花厅里只剩下苏家几个人和几个帮忙收拾的下人。苏国安被老管家搀着去休息,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怕一眨眼我就会消失一样。我对他说了声“爸,您早点休息”,他这才笑着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走了。
苏震霆站在廊下接电话,神色专注,偶尔抬眼看我一下,目光里带着我还没完全习惯的温度。我没等他挂电话,转身往花厅后面的小庭院走去。夜风凉爽,吹得院子里的桂花簌簌地落,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我站在桂花树下,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这一天积在胸口的东西都吐出去。
“你等一下。”
身后传来苏若雪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之后还没完全恢复。我转过身,看到她站在花厅后门的台阶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晚礼服,妆容已经有些花了,眼线晕开了一点,在灯光下显得狼狈又憔悴。
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我走来,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地上落满的桂花,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恨我。”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她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了我熟悉的那些锋利和算计,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坦然:“我刚刚在那边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事。从我妈临终前告诉我真相那天开始,到现在,好像一下子就过去了十几年。”
她低下头,用手指捻起一片桂花花瓣,在指尖碾碎了,看着那一点金黄从指缝间落下去:“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守住这个秘密。她说她对不起我,也对不起苏家,可她怕我一辈子就毁了。她说,做人不能太贪心,可她已经贪了,就贪到底吧。”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苦涩:“我听话了。我真的听话了。我逼着自己不去想你的存在,逼着自己相信我就是苏家的女儿。我嫁进苏家,做了苏太太,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用心,老天爷就会让我一直这样过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可你来了。你一到公司,我就知道你是谁。你走路的样子,你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你耳后那块胎记——和我妈临死前描述的一模一样。我那时候就想,完了,什么都完了。”
她蹲下身,坐在花坛边沿的石阶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我害怕。我怕你抢走我的一切。我怕震霆知道我骗了他,怕苏叔叔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怕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所以我才想让你走,想让你离开苏氏,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我的人生。”
她抬起眼,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上聚成一颗水珠,滴落在裙摆上:“我让林昊在宴会上骂你,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我找人改你的项目数据,想让你在公司待不下去。我甚至想过,如果震霆真的喜欢上你,我就……”
她没说完,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重新稳下来:“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事情已经败露了,我没什么好狡辩的。”
她站起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我不会求你原谅我,我也不配。苏叔叔说得对,他会慢慢处理我和苏家之间的事。我明天就搬出去,不,今晚就走。我会去找我亲生的父母,不管他们在哪里,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我都认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
“苏若雪。”我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不是坏人,你只是选错了路。”
她猛地转过头,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害怕失去,所以拼命想抓住能抓住的一切。你做得不对,但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那么做。如果你早一点说出来,也许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垂下眼,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找你的亲生父母吧。不管他们是谁,他们等了你很多年,就像我爸妈等了我很多年一样。你欠他们的,是一声‘爸、妈’。”
她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还是在哭出来的间隙里挤出一个笑来:“谢谢你,顾婉。谢谢你没有骂我,没有打我。你比我好,好得多。”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花厅,身影消失在门后的灯光里。
我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夜风裹着花香拂过脸颊,吹得眼睛有些发涩。我抬起头,天上有一轮模糊的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圈淡淡的银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震霆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来:“她走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他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着,目光也看向那轮月亮:“你说得对,她不是坏人,只是选错了路。”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里的神情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你呢?”我问,“你选对了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认真,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我选错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我想选对。”
他说完,没有再多说,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边,陪着我,看着那轮月亮一点一点从云层里探出头来。
第十五章 养父母的秘密
我回到顾家小饭馆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门面关了灯,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我推开门,看到李翠兰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碗早就凉透的馄饨,眼睛直直地盯着一部老式手机,像是在等电话。
顾建国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就那样捏着,指腹来回搓着烟纸。听到门响,两个人同时抬头,目光撞到我身上时,都愣了一下,随即又都移开,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撞破似的。
“妈,爸,你们怎么还没睡?”我换好拖鞋走过去,坐到桌边,伸手碰了碰那碗馄饨,“这是给我留的?”
李翠兰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顾建国把烟放在桌上,干咳了一声,嗓音沙哑:“若雪的事……我们听说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传得这么快?”
“你妈在菜市场听人说的。”顾建国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说苏家那个儿媳妇不是亲生的,是当年抱错了的。还说……还说那个抱错的女儿,就是你。”
他说到“就是你”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我看向李翠兰,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颤着,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吓人:“妈,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
李翠兰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一把反握住我的手,紧紧攥着,像是怕我跑了似的:“囡囡,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对不起你……”
顾建国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我面前,膝盖一弯,就那样直直地跪了下去。他这一跪把我吓了一跳,我赶紧站起来去扶他,他抬手挡开我,声音又哑又抖:“你别扶我,你让我跪着说。这个秘密我藏了二十多年,我藏得好苦啊,我天天怕,夜夜怕,怕你知道了恨我们,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们了……”
李翠兰也跪下来,两个老人跪在我面前,额头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我急得眼泪直打转,也蹲下去,想把他们拉起来:“爸、妈,你们起来说,你们跪着我受不起。”
顾建国摇了摇头,眼睛红通通的,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边缘都起了毛。他双手把信递到我面前,手指一直在抖:“你亲生母亲——就是苏家的夫人——当年把孩子托给我们的时候,写了这封信。她说是她自己的主意,跟苏国安没关系。她说她生了个女儿,但苏家老太太重男轻女,她怕女儿在苏家受委屈,正好认识你妈——那时候你妈在苏家当过帮工——就求我们带这孩子走。”
我接过信,信纸已经脆得一折就要碎了。上面的钢笔字娟秀工整,透着一股书卷气:
“顾大哥、李大姐:我女儿生下来了,我不能带她回苏家。老太太说了,这一胎要是女儿,就送到乡下去。我舍不得她,我宁可让别人养她,也不要她去乡下吃苦。这孩子命里该遇到你们,你们心善,求你们把她养大。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块祖上传下来的玉佩,给她留着。等将来她长大了,你们想告诉她真相就告诉,不想告诉她,就让她安安稳稳做你们的女儿。这辈子欠你们的,我来世再还。——苏国安之妻,宋云秋亲笔”
我看完这封信,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原来我的亲生母亲叫宋云秋,她把我托付给顾家的时候,是抱着“宁可让别人养,也不要让女儿去乡下吃苦”的心意。
顾建国还跪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你妈走的时候——就是宋云秋女士——她后来还来看过你一回,隔着窗户远远地看了一眼,没进来。她走的时候拉着你妈的手说,姐姐,这孩子跟着你们,比跟着我享福。你别告诉她我来过,就让她以为自己是你们亲生的。”
李翠兰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囡囡,我们不想瞒你,可是我们怕啊。你从小就聪明,又漂亮,我们都觉得你迟早会飞走。你上学、毕业、进苏氏集团,我们看着你越走越远,心里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你有出息,害怕的是你翅膀硬了,知道真相就不要我们了。”
“我怕你恨我们,怕你觉得是我们把你从亲妈身边抢走的。可我们真的没有那个心啊,是宋女士求我们,我们也舍不得你,就答应了……”顾建国声音也哑了,“这二十多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站在苏家门口回头看我,眼里都是恨。”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唰地落下来。我蹲下去,一只手握住顾建国的手,另一只手握住李翠兰的手,把两个老人一起拉起来。我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泪痕,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爸,妈,”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把我养大,就是我的爸妈。不管我是谁生的,在谁家长大的,我就是你们的女儿。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顾建国愣住,李翠兰也愣住,两个人对视一眼,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李翠兰伸手抱住我,把我搂在怀里,哭声已经带着笑音:“囡囡,我的囡囡……”
顾建国站在旁边,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再转过来时,脸上挂着笑,可眼睛还是红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枚青白玉佩,通透温润,上面雕着一朵兰花。
“这是你亲生母亲留下的,”他把玉佩放进我手心,“你妈走了以后,苏家再没人提过这玉佩的事。我们一直替你收着,想着哪天你长大了,要不要认祖归宗,由你自己决定。”
我握紧玉佩,玉面温热,像是有人握过很久很久。我低头看着那朵雕工精细的兰花,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两个满脸泪痕的老人,心里一阵酸楚,一阵温暖。
“爸,妈,”我又喊了一遍,声音稳了,“玉佩我收着,但我永远是你们的女儿。苏家的门我要进,这个家我也要回。以后我给你们养老,你们谁也别想跑。”
顾建国哈哈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李翠兰擦了擦眼泪,又哭又笑地捶了他一下:“你看你,好好的日子哭什么哭。”
“你不也哭呢嘛!”顾建国回了一句,声音带着鼻音。
两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担惊受怕都拌出去。我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攥着那枚玉佩,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样子,心里忽然很踏实。
那晚我睡在从小长大的小房间里,床头的墙上还贴着我初中时得的奖状,书桌上摆着全家福,照片里李翠兰笑得眉眼弯弯,顾建国揽着她的肩,我站在前面,龇着牙笑,傻乎乎的。
我把那枚玉佩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梦里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一扇窗户外面,隔着玻璃看我。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枕边那枚青白玉佩上,折射出一小圈温润的光。
第十六章 重新开始
苏震霆亲自开车来接我。车子停在苏氏集团楼下,他替我拉开车门,目光落在我颈间那枚青玉兰佩上,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他。
他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枚玉佩,像本来就该长在你身上。”
我低头摸了摸玉面,想起昨晚养母替我系绳子时念叨的那句:“你亲妈留给你的东西,戴着好,戴着踏实。”鼻子一酸,没接话。
走进大厅,前台姑娘看见我,愣了一瞬,随即站起来喊了声“顾总”。我点头示意,余光瞥见她飞快拿起手机,大概是给同事报信。我还没走到电梯口,消息已经传遍整栋楼。
苏震霆安排的是一场内部晨会,地点在集团多媒体厅。我推门进去,近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惊讶的,有好奇的,也有暗自打量的。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层无形的重量。
苏震霆站在台上,示意我上去。我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他拿起话筒,声音平稳:“各位同事,从今天起,顾婉担任集团新项目总裁,同时进入董事会,负责云澜湾项目的全面决策。”
台下一片安静。有人小声议论,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又安静下去。
苏震霆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个决定不是我个人意志,是董事会表决通过的。顾婉在苏氏工作三年,她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从今天起,谁有项目上的问题,可以直接找她。”
话音刚落下,侧门忽然被人推开。苏国安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秘书。他一向低调,今天却穿了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步子走得很慢,却很稳。
苏震霆叫了声“爸”,紧接着改口道:“苏董。”全场肃然。
苏国安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嘴唇微微发抖,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孩子,对不起,让你这么多年才知道自己是谁。”
办公室里气氛凝住。有同事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我眼眶发热,但还是带着笑开口:“苏董,您别这么说。”
“不叫苏董。”苏国安声音沙哑,“叫爸爸。”
我心里猛地一跳。虽然早就知道真相,可这两个字真真切切落在耳朵里时,喉咙还是哽住了。我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的眼睛和我的有几分像。我深吸一口气,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滚,终于轻轻落下来:“爸。”
苏国安眼眶一红,当着满屋子人的面,眼泪就落了下来。他抬起手,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好,好。我苏国安,今天当着所有员工的面认下这个女儿。顾婉是我们苏家的孩子,从今往后,谁要敢在背后嚼舌根,谁就是跟我苏家过不去。”
台下响起了掌声,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连成一片。我攥着话筒,指尖微微发白,胸口像被什么撑开了,又酸又胀。
当晚,苏国安在城西一家老字号饭店订了一间包间。他原本想办得隆重些,我拒绝了。我说,爸,咱们自家人吃顿饭就好。他看着我,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包间里只有六个人:苏国安、苏震霆、我,还有顾建国和李翠兰。桌上摆的都是家常菜,没有鲍鱼龙虾,倒有一盆顾建国最爱的红烧肉、李翠兰爱吃的清蒸鱼,还有一碗我从小喝到大的冬瓜排骨汤。苏国安这是提前打听过顾家的口味。
顾建国和李翠兰站在包间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李翠兰扯了扯衣角,小声说:“苏……苏董事长,您太客气了,这顿饭应该我们请您才对。”
“别叫董事长。”苏国安站起身,亲手给李翠兰拉开椅子,“你是替我把女儿养大的恩人,这一辈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李翠兰眼圈一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顾建国在旁边搓了搓手,嗓子发紧:“苏董,当年的事……是我们瞒得不对,您别怪我们。”
“怪什么?”苏国安摆摆手,声音有些抖,“要不是你们,这孩子哪能长得这么好。她聪明、能干、懂事,都是你们教的。该说谢谢的是我。”
苏震霆端起酒杯,站在我和两个家庭之间,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今天这杯酒,敬顾叔叔和李阿姨。谢谢你们把顾婉养大,也谢谢你们这些年替苏家守住这个女儿。”
顾建国连忙端起杯子,手有些抖:“苏总,您别这么说。顾婉是我们闺女,也是你们闺女,以后两家一起疼她。”
“好。”苏震霆笑了一下,把酒干了。
我站起来,手里端着那杯酒,看看左边坐着的养父母,又看看右边坐着的亲生父亲和未婚夫,眼眶发酸。我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平稳:“爸,妈,这杯我敬你们。你们养我二十多年,没让我受过一天委屈。以前我不懂事,总觉得你们管我太多,现在才知道,那是你们怕我走弯路。”
顾建国抹了一下眼睛:“你这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又把酒杯转向苏国安:“爸,这杯敬您。谢谢您没有怪我,谢谢您愿意认我。我以后会努力做一个让您骄傲的女儿,也会让云澜湾这个项目带着苏家走得更远。”
苏国安站起来,端杯子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却洪亮:“好,我苏国安的女儿,就该有这样的志气。”
两个家庭你一句我一句,桌上的菜越吃越热。李翠兰给苏国安夹了一块红烧肉,苏国安低头尝了一口,连声说好。顾建国喝了几杯酒,话也多起来,拉着苏震霆讲我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的糗事,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我坐在他们中间,看着灯光下每个人的脸,恍惚觉得前些日子的风浪都远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若雪发来的一条消息:恭喜你。我找到我爸妈了,他们很好,我也很好。我看了两遍,回了一个笑脸,把手机收起来。
苏震霆在桌下轻轻握住我的手,我没有抽开,反而回握住他。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和两个终于靠拢的家。
第十七章 走到一起
云澜湾项目启动仪式设在集团总部一楼的多功能厅。我提前半小时到场,沿着嘉宾席走了一圈,确认座位牌、项目手册和展示屏都没有问题。林昊跟在我身后,手里抱着一摞修改后的方案,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顾总,流程单您再核对一遍?”
我接过来扫了两眼,抬头看他:“你做事我放心。”
林昊怔了一下,低声道了句谢。自从那次录音事件之后,他就从总裁办调到了项目组,主动申请给我打下手。我起初有些犹豫,后来发现他工作确实细致,便留了下来。苏震霆私下问过我,我说,人都会犯错,愿意改的人都值得再给一次机会。
上午十点,同事和嘉宾陆续入座。苏国安坐在第一排,旁边是顾建国和李翠兰。养母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下之后不住地往舞台上张望,看见我站在侧台,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冲她笑了笑。
仪式按流程走完,数据展示、合作方致辞、项目愿景介绍,一切顺利。到了最后一项,主持人请苏震霆上台做闭幕讲话。他走上台,先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接过话筒,目光在人群里落了一瞬。
“云澜湾这个项目,从最初的构想到今天正式启动,中间经历了很多波折,”他的声音沉稳,“有一段时间,我们差点把它丢在一个数据伪造的陷阱里。是顾婉带着团队,一页一页把真相拼回来的。”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也有掌声。
苏震霆没有停,继续说:“我这个人不大擅于把话说出口。很多事我习惯放在心里,觉得做好就够了。但最近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话,如果不说,别人不会知道。”
他说到这里,朝侧台的方向看过来。我心头一动,隐约觉得他不像是在做项目总结。
他走下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我面前,站定。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俩身上。
“顾婉,”他唤了我一声,嗓音有些低,“本来我想换个更合适的日子,但今天这个场合,我觉得刚刚好。”
他忽然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单膝跪了下去。
我整个人怔住了。多功能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更深的寂静。我看着跪在面前的苏震霆,看着他手里的盒子弹开,一枚钻戒嵌在白色衬垫上,光芒温润。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我做的很多事都不够好,”他仰头看着我,眼神那么认真,“你在宴会上被林昊当众指责的时候,我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护你;项目数据被人改动的时候,我没有一开始就信你。那些事我一直记着,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顾婉,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任何事了。从今天起,你的难处我陪你一起扛,你的欢喜我陪你一起分。我想成为那个永远站在你身边的人——你愿意嫁给我吗?”
厅里静了几秒,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叫了一声“答应他”,紧接着掌声、起哄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我低头看着他,视线模糊了一片。他跪在那里,等了那么久,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我擦了擦眼角,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你现在问我这个……你不怕我当众拒绝你?”
苏震霆轻轻笑了一下:“怕。但更怕错过。”
这句话落进我耳朵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一下子化开了,从相识到相认,从试探到信任,所有走过的路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我鼻尖酸得厉害,抬起手伸到他面前,手指轻轻蜷了蜷:“那……你还不快点给我戴上。”
苏震霆闻言,眼眶亮了一瞬,从盒中取出钻戒,握住我的手,稳稳套上。尺寸正好,像是他提前量过的。
我低头看着戒指,又抬头看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站起来,不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将我揽进怀里,在我耳边低声说:“谢谢。”
掌声更响亮了,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恭喜”。我靠在他肩膀上,透过人群看到顾建国和李翠兰正抹眼泪,苏国安坐在他们旁边,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很开怀。老人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跟着人群一起拍手。
我忍不住笑出来,又觉得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苏震霆松开我,抬手替我擦了一下脸,指腹轻轻划过我的脸颊:“以后不许再一个人躲起来哭了。”
“谁躲起来哭了,”我吸了吸鼻子,“我那是高兴。”
他笑了一声,把我的手指拢进手心,迎着满厅的目光,拉着我一起向台前走去。李翠兰在台下站起来,声音带着哽咽:“好,好,这是今天最大的喜事。”
苏国安也站起来,拍了拍苏震霆的肩,没说话,只是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
阳光从多功能厅的窗子里照进来,落在我握着戒指的手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我看着真真切切站在身边的苏震霆,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觉得过不去的坎,在这样一个阳光正好的上午,都变得轻了。
他侧过头看我,含笑问:“在想什么?”
“在想,”我轻声回他,“以后的路,真的不用一个人走了。”
他没说话,只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被他握着手往台上走,脚步还带着些许发飘的虚幻感。台下喧闹声渐歇,有人递过话筒,苏震霆接过来,看了一眼我,又看向全场。
“今天本来该说的都说了,”他嗓音里带着笑,“最后加一句——项目的事,大家放心;顾婉的事,我也请大家放心。有我在一天,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和掌声。我站在他身边,脸有些发烫,悄悄扯了一下他西装袖口,压低声音:“够了,说这么多也不嫌肉麻。”
他侧过头,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这才哪到哪。”
散场后,人群渐渐退去,多功能厅恢复安静。李翠兰和顾建国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看了又看,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手背。苏国安站在几步之外,对苏震霆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他们的脚步。
我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光线从窗棂漏进来,在钻石切面上折出一道细小彩虹。苏震霆站在我身侧,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等忙完这阵,我们去看海吧。”
“看海?”我抬起头。
“嗯,”他伸手理了一下我耳边的碎发,“你不是说过,从小就在山城长大,还没见过真正的海。”
我没想到他连这句话都记得。那是很久以前,一次加班到深夜,我随口提过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泛着酸,却笑得眼睛弯起来:“好,那就去看海。”
他低下头来,额头轻轻抵住我的,窗外的阳光恰好移到他肩上,温暖而明亮。
第十八章 新的开始
三个月后,深秋的阳光落下来,带着暖融融的甜味。
新项目正式上线那天,我站在集团新落成的办公楼前,仰头看着阳光从玻璃幕墙上一层层滑下来,把“苏氏集团”四个字照得透亮。身后是忙碌有序的脚步声,有人抱着文件快步经过,有人笑着向我点头致意。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我下意识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碰到那枚戒指,凉凉的,又带着体温。
这座楼从动工到启用,我几乎每天都在。图纸改过七版,施工遇到三次突发状况,最困难的时候,我连续一周睡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苏震霆来看我,没说别的,只在我桌上放了一碗热汤。我抬头看他,他伸手揉了一下我头发,说:“你忙你的,我等你。”
现在,楼终于立起来了。阳光照在崭新的玻璃上,映出远处天际线淡淡的轮廓。我站在门前,恍惚觉得,三个月前的那些风波已经像隔了一层纱——不远,但不再扎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低头掏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顾婉,有样东西寄到你公司了,记得收。”
没有署名,但号码我认得。是苏若雪。
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去。新楼一层大堂有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立刻站起来:“顾总,今早收到一封快递,说是给您的。”她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摸起来薄薄的。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没有立刻拆开。前台小姑娘多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坐回去继续忙。
我走到大堂一侧的休息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阳光正好落在膝盖上。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字迹娟秀,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熟悉的认真。我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和一幅对折的素描画。
先展开的是画。线条有些毛边,像是反复改过很多次,画上是两个女孩子并肩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的石阶上,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齐耳,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手里各自举着一根冰棍。画的下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那年夏天,我们还没长大。”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扎马尾的那个是我,短发的是苏若雪。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们都还在苏家老宅住着,她还没有成为苏家的养女,我也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个夏天特别热,我们偷偷溜出院子,跑到巷口的杂货店买冰棍,坐在老槐树底下聊天,聊的是班上哪个男生最讨厌、老师会不会留暑假作业。
那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往事,此刻从画纸上浮起来,落在我眼前,像被风吹开的旧书页。
我放下画,拆开信纸。苏若雪的字依然工整,但笔力比从前软了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顾婉:这封信我写了三遍。第一遍全是怨,第二遍全是悔,第三遍才觉得,该说的只有一句——对不起。当年的事,不指望你原谅,也不求你理解。我只想让你知道,那个夏天在老槐树下的情谊,是真的。后来的事,是我自己选错了路,怨不得任何人。我已经找到亲生父母了,在南方一个小县城,他们开了一家粮油店,日子过得简单,但踏实。我也在那边找了份美术老师的工作,教小孩子画画,每天被闹得头疼,却睡得比从前安稳。谢谢你,没有在最后那一步把我的路堵死。那幅画我画了很久,总画不好,后来才明白,不是手生了,是我自己都不愿面对从前的自己。画得不好,你别嫌弃。若雪。”
信纸末尾没有写日期,也没有留联系方式。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窗外的阳光移了移,落在画上那两个小姑娘的脸颊上,像是给她们镀了一层暖光。
我低着头,把信纸和画原样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捏着信封坐了一会儿。前台的广播里在播报下午的会议安排,脚步声来来往往,一切都在正常运转。我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收进包里,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苏震霆的消息:“在大堂?我在门口,出来一下。”
我愣了一下,抬脚往大门走去。门外的阳光比大堂里更亮一些,苏震霆站在台阶下面,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着,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他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举了举手里的杯子:“路过你以前爱喝的那家店,顺便买的。”
我走下台阶,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下午不是有董事会?”
“推了。”他说得理直气壮。
“推了?”
“嗯。”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杯壁还是温热的,“今天是新项目上线的日子,董事会哪天开都行,这个日子我得陪着你。”
我接过奶茶,指尖碰到他手指,温度隔着杯壁传过来。我低头看着杯身上印着的店名,那家店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离苏家老宅不远,我很多年前常去,后来忙起来就再没去过。
“你还记得这家店。”我轻声说。
“你以前带我去过两次,”苏震霆说,“第一次你点了杯柠檬茶,喝完酸得皱眉头,说下次再也不点了;第二次你点了杯珍珠奶茶,加双倍糖。”
我忍不住笑出来:“你记这些做什么。”
他偏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温热的认真:“你的事,我都记着。”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干爽。我吸了一口奶茶,甜度刚好,像是他记得我喜欢的那家店的口味。我抬头看天,天色瓦蓝,没有一丝云,阳光落在新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大片明亮的光。
“苏若雪给我寄了封信。”我忽然开口。
苏震霆没有追问内容,只是“嗯”了一声,安静等着。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想了想,说:“她说她找到了亲生父母,在南方,现在当美术老师,日子过得安稳。”
苏震霆沉默了片刻,问:“你还好吗?”
我抬眼看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挺好的。她愿意往前走,我也替她高兴。”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空纸杯,走到几步外的垃圾桶前扔掉,又走回来,站在我身侧。
“走吧,”他朝新楼的大门扬了扬下巴,“里面还等你开会呢。”
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阳光下那栋崭新的楼。玻璃幕墙映着蓝天白云,像一幅安静的画。我忽然觉得,三个月前那个站在庆功宴上被人当众指责的夜晚,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那些委屈、愤怒、不甘,都已经化成了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带我走到了这里。
我伸出手,牵住他的手指。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却把我的手握紧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新楼的大门,阳光从身后追进来,落在我们脚边,铺了满地细碎的光亮。前台小姑娘探出头,笑着喊:“顾总,苏总,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
我应了一声,偏头看苏震霆。他正低头看我,目光里带着笑意。
“走吧,”我说,“该忙正事了。”
他点了点头,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我们沿着明亮的大堂向电梯走去。身后那幅画和那封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我包里,像一段被妥善安放的过往。
而前方是新的楼,新的路,新的日子。
阳光正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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