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有个59岁老大哥,真是闲没事干 跟一个41岁的女人搭伴生活
我叫李建国,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当钳工,现在整天在小区门口那棵老樟树下跟人下象棋。我要讲的是我邻居老周的事。老周叫周德顺,比我小四岁,五十九了,刚从镇中学的讲台上退下来没两年。他老伴走得早,儿子周强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到头回不了两趟。老周一个人住着一百二十平的房子,白天去钓鱼,晚上看电视,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滋没味。
去年开春,我们几个老伙计在树底下摆棋摊,老陈突然提了一嘴:“德顺,我婆娘她表妹,叫阿芳,四十一,在超市卖干货,男人前年得病没了,带着个十二岁的儿子过。人勤快,长得也周正,你要不要见见?”
老周捏着个炮迟迟不落子,脸上挤出点笑:“拉倒吧,我多大岁数了,人家才四十一,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老陈把棋盘一推:“你才五十九,又不是七老八十。再说你一个人,饭没人做,衣服没人洗,半夜咳醒了连杯热水都没人递。这叫搭伴过日子,又不领证,图个照应。阿芳那边我也提过,她不反对,说只要人实在,年纪大点还知道疼人。”
那天老周破天荒没下完棋就走了。我拎着保温杯跟在他后头,看见他在小区花坛边蹲着抽了半包红梅,烟头扔了一地。第二天一早,他敲我家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件儿子淘汰下来的灰夹克,问我:“建国,你说我这样穿像不像个正经退休老师?”
我笑他:“你这是要去相亲还是去上访?”
他搓着手:“老陈安排今天中午在他家见面。阿芳下午两点下班,顺便带她儿子过来吃饭。”
我拍拍他肩膀:“去吧,成不成的,多认识个人不是坏事。”
那天中午过后,老周没回家,直接到了棋摊上。我们一伙人围上去问怎么样。他坐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人真不错。炒了三个菜,土豆丝切得跟火柴棍似的。她儿子小杰也懂事,进门就喊叔叔,还帮我搬凳子。”
老陈在旁边挤眉弄眼:“那你还犹豫啥?人家阿芳说对你印象也好,说你看着斯文,不像那些糙老头子。”
老周叹了口气:“就是年纪差得有点多,我怕耽误人家。再说了,我儿子那边怎么交代?他要知道我找个小我十八岁的,不得从省城杀回来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我们都笑他胆小。老周这人一辈子谨小慎微,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连学生打架都不敢大声训斥,回到家对老婆更是言听计从。老婆走了之后,他整个人像抽了筋,每天除了钓鱼就是发呆。我们劝他找个伴,他说怕人说闲话。如今真有个合适的摆在眼前,他又前怕狼后怕虎。
后来还是老陈婆娘做了主。她跑到老周家,把阿芳的情况掰开揉碎讲了一遍:阿芳前夫是跑长途的,出车祸死在高速上,赔了几十万,阿芳一分没乱花,全存着给儿子以后读书用。她自己一个月在超市挣两千八,除去房租和儿子开销,紧巴巴的。现在母子俩租住在农贸市场后面的老房子里,一到下雨天屋顶就漏水。阿芳找搭伴对象,不图别的,就图有个安身的地方,能把儿子养大。
“德顺,你房子空着三间,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你缺的不是钱,是个人气。阿芳带着儿子住进来,家里有人说话,有热饭热菜,你老了也有人端茶倒水。你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次,他能给你做顿饭吗?能半夜听见你咳嗽起来看看你吗?”
这话戳中了老周的软肋。去年冬天他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床上起不来,最后还是我过去串门发现了,送他去的医院。儿子周强在电话里说“爸你多喝热水,我这边项目走不开”,那语气跟领导吩咐下属似的。
老周第二天给周强打了电话,没敢直接说,只试探着问:“强子,爸要是找个人搭伴过日子,你咋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周强硬邦邦的声音:“爸,你都六十了,别折腾了。那些女的图什么你心里没数?你退休金就那么点,房子也就值个几十万,别到时候被人骗得连裤衩都不剩。妈走了才几年,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
老周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直跳。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口,只是说:“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坐了半宿,烟抽完了就嚼茶叶。
这事搁置了两个月。期间阿芳托老陈婆娘给老周送过一次卤牛肉,说是自己卤的,让老周尝尝。老周推辞不过收下了,第二天回了一箱苹果。阿芳又让儿子送来一袋晒干的萝卜缨子,说是做菜饭香。老周把萝卜缨子挂在厨房墙上,每天经过都看两眼。
真正让老周下定决心的是端午节。那天他一个人包了一下午粽子,包了三十多个,打电话叫周强回来吃,周强说要去丈母娘家。老周把粽子分给左邻右舍,自己留了五个。晚上八点,他端着一锅粽子坐到客厅,电视开着,里头放的是《父母爱情》,他一个人从第一集看到第十集,粽子一个没动。十一点多,他把凉透的粽子装进塑料袋,提着出了门。
他去了农贸市场后面的老房子。阿芳正蹲在门口洗衣服,水龙头哗哗响,小杰趴在里屋的小桌上写作业,灯光黄得像旧报纸。老周站在门口,半天才开口:“阿芳,我包的粽子,你们尝尝。”
阿芳抬头看见他,愣住了。老周穿着拖鞋,裤脚一高一低,额头上全是汗。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让老周进屋坐。老周没进去,把粽子递过去,说:“你要不嫌弃,咱们就搭个伴。你带着小杰搬我那住,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生活费我出,你的工资你自己存着,给孩子攒学费。但有一条,不领证,过不到一块儿你就走,我不拦你。”
阿芳眼睛红了,低着头说:“周老师,您想清楚了?我这边拖油瓶的,怕给您添麻烦。”
老周摆摆手:“什么拖油瓶不拖油瓶的,小杰我见过,是个好孩子。我退休了也没事干,能帮他看看作业。就这么定了吧,明天我去买张双层床,把朝南那间屋收拾出来,你们娘俩住。”
第二天,老周真的去家具城买了床,还买了新被褥、新书桌。他骑着小电动一趟一趟往家搬,累得满头大汗,嘴里哼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我在楼下碰见他,他拉着我手说:“建国,我有家了。”
阿芳带着小杰搬进来那天,老周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还特意买了束塑料花插在客厅花瓶里。阿芳拎着两个蛇皮袋进门,有点局促,站在玄关处不敢迈步。老周说:“别拘束,以后这就是自己家。”小杰抱着书包跟在后面,看见客厅里摆着的鱼缸,眼睛亮了。老周指着鱼缸说:“喜欢就天天看,我教你养鱼。”
头两个月,日子过得挺顺。阿芳每天早起做早饭,老周晨练回来,桌上摆着小米粥、煎蛋、一小碟酱黄瓜。小杰吃完自己去上学,阿芳八点去超市上班,下午四点回来,顺路买菜。老周白天看看书、钓钓鱼,偶尔去棋摊下两盘。晚饭后,老周辅导小杰数学,阿芳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混着老周讲解方程式的低语,像一首不紧不慢的老歌。
邻居们一开始嚼舌根。楼下的王婶悄悄问我:“老李,那女人住老周家啦?一个五十九,一个四十一,半夜不别扭吗?”我白她一眼:“你别整天盯着人家床头那点事。老周气色好了多少你看不见?以前那脸灰扑扑的,现在走路都带风。”王婶撇撇嘴:“我听说那女的每个月还问他拿一千五生活费呢,这不就是图钱吗?”我懒得理她。
但日子一长,矛盾还是冒出来了。老周有个习惯,每天下午去茶馆打五块钱的小麻将。阿芳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看老周天天泡在茶馆,晚饭经常不回来吃,心里就不痛快了。有一回老周打牌到晚上九点才回,阿芳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灯也没全亮。老周一进门,阿芳就起身说:“周老师,我带着小杰搬来不是图享福的,可您要是天天把家当旅馆,那跟以前有什么两样?小杰作业上有道题不会,我也不会,他等你等到八点半,实在困了才去睡。”
老周有点讪讪的,第二天就没去茶馆,改成下午在小区门口看人下棋。可看棋看着看着手就痒,又偷偷跑去打了两圈。阿芳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笑容淡了。
更大的矛盾出在钱上。阿芳有次给小杰买了双球鞋,两百八。老周看见了,随口说:“小孩子脚长得快,买那么好的浪费。”阿芳当时没吭声,晚上吃饭时,她放下筷子说:“周老师,小杰以前的鞋都是打折断码的,最贵不超过八十。他今年上初中了,同学都穿新鞋,他穿个破了洞的,走路脚指头都露出来,当妈的心里难受。那两百八是我自己工资出的,没动您给的生活费。”
老周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算了,你做得对,该给孩子买好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明天再给他买双换着穿。”
阿芳没接钱,低着头扒饭。第二天,她把那五百块钱放在老周床头,还留了张字条:周老师,我搬进来前就说好了,我的工资我自己支配,您的生活费我用来买菜买米,水电我出一半。小杰的东西我自己买,不用您多花一分钱。您要是觉着吃亏,我可以把账记清楚给您看。
老周拿着字条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他以前觉得搭伴就是请个保姆,给点钱图个照应,现在发现阿芳压根不稀罕他那点钱。她稀罕的是一份尊重,一份把她当人而不是当保姆的平等。老周心里堵得慌,第二天硬拉着阿芳去商场,给小杰买了两双运动鞋、一个新书包,还给她自己买了条丝巾。阿芳推辞不过,收下了,晚上给老周炖了锅鸡汤,把鸡腿夹到他碗里,说:“周老师,谢谢您。”
老周咬了一口鸡腿,眼眶发热。
然而好景不长。周强从省城回来了。他是听老家的表叔说漏了嘴,才知道父亲跟个女人同居了。周强进门那天,阿芳正在拖地,小杰在房间写作业。周强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摔,指着阿芳问:“你就是那个阿芳?我告诉你,这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和我妈的名字,我妈虽然没了,但这房子有我一份。你想住进来,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阿芳攥着拖把,脸发白,没说话。老周从书房冲出来,挡在阿芳面前:“强子,你妈走了之后,谁管过我?你妈生病那两年,你回来看过几次?现在我跟阿芳搭伴,没领证,没花你的钱,你凭什么来撒野?”
周强冷笑:“没花我的钱?你这房子以后还不是我的?她现在住进来,过两年把你哄高兴了,改了遗嘱,我连个落脚地都没有。爸,你老糊涂了,这女的比你小十八岁,她图你什么?图你脸上的老年斑还是图你半夜打呼噜?”
老周气得浑身发抖,抬手要打周强,被阿芳拉住了。阿芳平静地说:“周强,你爸身体不好,别气他。你听我说,我住进来之后,你爸每个月给我一千五生活费,我买菜花多少都记账,剩下的退给他。我自己的工资一分不剩都花在小杰身上,没问他要过一分钱。你要是不信,可以查账。至于房子,我从来没想过要,现在就可以跟你立字据,我周芳要是动你爸房子一分钱,天打雷劈。”
周强愣住了。他没想到阿芳会这么说。老周甩开阿芳的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周强:“这是前两天我让律师草拟的,房子归你,但阿芳有居住权,只要她愿意,可以住到老。你要是不满意,我现在就撕了,咱们父子断关系,房子我捐给养老院。”
周强看着那份文件,张了张嘴,没说话。他坐到沙发上,抱着头沉默了十几分钟。最后他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在茶几上:“阿芳……嫂子,刚才是我态度不好。这三千块钱,你拿着给小杰买点学习用品。我爸就交给你照顾了。”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眶有点红。
这场风波算是暂时平息了。但老周和阿芳之间又出现了新的问题。阿芳的前夫虽然去世了,但前夫的父母还在。两个老人听说阿芳搬去跟个老头子搭伴,跑到老周家门口大吵大闹,说阿芳不守妇道,改嫁可以,但不能带着孙子跟个外人住,要求阿芳把孩子送回他们那。阿芳哭了一场,说孩子必须跟着妈,她自己能养。老周站在门口,对两个老人说:“大叔大婶,阿芳带着小杰住我这儿,是给我做个伴,没别的。我五十九了,没那方面的意思,就是家里缺个说话的人。你们要是担心小杰受委屈,随时来看。小杰还是你们孙子,这点变不了。”
两个老人将信将疑地走了。阿芳感激地看着老周,老周摆摆手:“人活着,总得面对这些烂事。”
可最让老周心里不是滋味的是,阿芳对他始终客客气气,像对待一个房东,而不是一个搭伴的人。她从不越界,晚上各睡各的,白天各干各的。老周有几次想跟她说说心里话,阿芳总是忙着家务,或者借口去看小杰作业。老周想牵她的手,阿芳会不动声色地抽开,说:“周老师,您该吃药了。”
有一回老周喝多了,借着酒劲拉住阿芳的手:“阿芳,你是不是嫌弃我老?觉得跟我住一起委屈你了?”
阿芳抽出手,给他倒了杯温水:“周老师,您想多了。我搬过来之前就跟您说清楚,搭伴过日子,互相照应。您给我娘俩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给您洗衣做饭,您帮我看着小杰学习。这不挺好吗?感情的事,咱们这岁数了,别再折腾了。”
老周叹了口气:“我不是要折腾,我就是觉得……觉得你跟我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一家人。”
阿芳笑了笑:“一家人哪有这么容易。周老师,您儿子能接受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咱们慢慢来,日子还长。”
日子确实还长,可意外来得比谁都突然。那年冬天,老周在小区的健身器材上扭了腰,原本以为歇两天就好,结果越来越严重,下不了床。阿芳请假在家照顾他,端屎端尿,翻身擦洗,没有一句怨言。老周躺在床上,看着阿芳忙前忙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说:“阿芳,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阿芳拧干热毛巾敷在他腰上:“别说什么欠不欠的,你当初收留我们娘俩的时候,也没说我们欠你。”
老周的儿子周强知道消息后,连夜从省城赶回来。他推开家门,看到阿芳正蹲在地上给老周洗脚,水盆里热气腾腾。老周靠在床头,眯着眼,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周强站在门口,半天没动。阿芳抬头看见他,站起来说:“周强,你爸腰扭了,医生让卧床两周。我在家看着,你忙你的,不用天天回。”
周强把车钥匙攥在手里,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父亲消瘦的脸,低声说:“爸,以前是我错了。有人照顾你,比什么都强。”他转头对阿芳说:“嫂子,以后家里有重活累活,你跟我说一声。我虽然不在本地,但高铁两个小时就能到。”
老周摆摆手:“你回去吧,工作要紧。阿芳照顾我照顾得挺好,比医院护工还细心。”
周强走了之后,老周拉着阿芳的手说:“阿芳,等我腰好了,咱们去把证领了吧。我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我虽然老了,但心还没死。我想给你和小杰一个名分,不为别的,就为以后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娘俩不至于被人赶出去。”
阿芳低下头,眼泪落在老周手背上:“周老师,您别这么说。我不要名分,真的不要。我带着小杰住进来,已经占了您天大的便宜。再说您儿子那边,好不容易才接受我,我要是再领证,他又该闹了。”
老周急了:“他敢闹?他闹他的,我死之前还能做个主。阿芳,你听我的,等春天暖和了,咱们去民政局。”
阿芳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脸埋进老周的掌心,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周的腰养了将近一个月才好利索。这段时间,阿芳白天上班,中午抽空回来给他做饭,晚上给他擦身子、洗脚、按摩。小杰放学回来,也会帮老周倒水、拿药,还把自己攒的零花钱买了几个苹果,削好了递给老周。老周看着小杰蹲在床边啃苹果,突然说:“小杰,以后你管我叫老周就行,不用喊爷爷,喊大伯也行。”
小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喊你周伯伯。周伯伯,你教我下象棋吧,我们学校有象棋社,我想去试试。”
老周乐了:“好,等我腰好了,天天教你。”
开春的时候,老周的腰彻底好了。他带着阿芳和小杰去公园看桃花,拍了很多照片。照片里,老周搂着小杰的肩膀,阿芳站在旁边笑,三个人像真正的一家人。邻居们不再嚼舌根了,王婶甚至主动给阿芳介绍过超市的促销兼职,说她不容易。
但老周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他发现阿芳虽然对他好,可那份好里始终带着分寸感。她从不主动要什么,从不抱怨什么,甚至老周跟她说亲热话,她也只是笑,不接话。老周想,她是不是还在顾虑前夫的阴影?还是担心自己老了,拖累她?
有一次,老周试探着问:“阿芳,你前夫……你对他,还有感情吗?”
阿芳正在择菜,手顿了一下:“没什么感情不感情的。他活着的时候,一年到头在外跑车,回来就喝酒打牌,喝多了还打人。我就是为了小杰,忍着。他死了之后,我反而松了口气,不用再挨打了。周老师,您问我这个,是怕我还想着他吗?实话跟您说,我早就把他忘了。我搬到您这儿来,不是走投无路,是真心觉得您是个好人。但好人跟感情,是两码事。”
老周沉默了。他明白阿芳的意思:她感激他,尊重他,但并不爱他。至少现在还不爱。一个四十一岁的女人,带着孩子,经历了家暴和丧偶,她的心早就被生活磨出了茧子,不会轻易再为谁打开。老周想,自己五十九岁,还能活多少年?他不想逼阿芳,也不想让她为难。
于是老周做了个决定。他不再提领证的事,也不再试图拉近身体上的距离。他开始学着做一个真正的室友、一个长辈。他把更多时间花在小杰身上,辅导他功课,带他钓鱼,教他下棋。阿芳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给老周做的饭越来越用心,天冷时还会在他床头放一个热水袋。
这种平淡的日子过了大半年。直到那年秋天,小杰在学校出了事。他跟同学打架,把对方鼻子打破了。老师叫家长,阿芳在超市请不了假,老周去了学校。老师当着老周的面批评小杰,说他不合群,跟同学起冲突。老周没替小杰辩解,只是低声说:“老师,我回去好好教育他。”
出了校门,小杰低着头,脚踢着石子。老周没骂他,带他去吃了碗牛肉面。热汤下肚,小杰才红着眼睛说:“周伯伯,他们骂我是野种,说我妈跟个老头住在一起。我气不过,才动手的。”
老周把面碗推到小杰面前:“跟同学解释清楚,你妈妈是跟周伯伯搭伴过日子,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他们要是不信,你让他们来问我。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要动手,回来跟我说,我去学校找老师谈。记住,用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别人更看不起你。”
小杰点点头,吸了吸鼻子。老周接着说:“还有,你妈妈很辛苦,你要懂事。她在超市站一天,腿都肿了,你回家多帮她干点活。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周伯伯帮你。咱们不跟别人比吃穿,比的是谁更有骨气。”
那天晚上,老周跟阿芳说了学校的事。阿芳听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坐在沙发上,双手绞着衣角,说:“周老师,我对不起小杰。是我没用,让他跟着我受委屈。当初要不是您收留我们,我们现在还住在漏雨的房子里。您对我们母子俩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老周拍拍她的肩:“别这么说。小杰是个好孩子,就是心里憋着口气。咱们慢慢开导他。你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孩子,比谁都难。”
阿芳抬起头,看着老周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三个字:“谢谢您。”
这一次,老周分明看到了她眼里的情绪波动。他忽然明白,阿芳不是没有感情,而是不敢轻易表露。她害怕再次受伤,害怕依赖一个人之后又被抛弃。老周没有逼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给小杰热杯牛奶吧,他明天还要上学。”
日子继续往前走。小杰慢慢变了,不再跟人打架,成绩也上去了。老周每天陪他写作业,周末带他去钓鱼。阿芳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有时候下班回来,会哼几句歌。老周站在阳台上看阿芳骑着电动车进小区,车筐里装着菜,后座绑着给小杰买的文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有天傍晚,老周在厨房帮阿芳剥蒜。阿芳突然说:“周老师,我想好了。如果你不嫌弃,咱们就领个证吧。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小杰。他快上初二了,住在这里,同学问起来,他总说你是他伯伯。我不想让他觉得没名没分。我自己的名声无所谓,但孩子不能受委屈。”
老周剥蒜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着阿芳,发现她的脸有点红,目光却异常坚定。老周把蒜放下,搓了搓手上的皮,低声说:“阿芳,你想清楚了吗?领了证,你就真的跟一个五十九岁的老头子绑在一起了。我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以后可能要你照顾。我儿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有疙瘩。这些你都要承受。”
阿芳点点头:“我都想过了。周老师,您对我好,对小杰好,我都看在眼里。人这一辈子,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我不图您什么,就图您真心实意。您要是不嫌弃我们娘俩拖累您,我明天就请个假,去把手续办了。”
老周的眼睛湿了。他抹了把脸,笑着说:“好,明天就去。不过有一点,结婚证上,你的名字要写周芳,跟我姓周。以后别人问起来,就说你是我老伴,光明正大的。”
阿芳噗嗤一声笑了:“哪有这样的,改姓多麻烦。就写阿芳,大家都知道我叫阿芳。”
第二天,老周和阿芳去了民政局。出来的时候,老周手里拿着红本本,笑得合不拢嘴。阿芳把红本本小心地放进包里,说:“周老师,从今天起,您就是我正式的老伴了。以后您要是不听话,我就联合小杰一起批评您。”
老周搂过阿芳的肩膀:“行,我听话。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我想打牌,得先跟你申请。”
阿芳捶了他一下:“谁要管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别乱花就行。”
他们没办酒席,只请了我和老陈几个老邻居吃了顿饭。饭桌上,老周端起酒杯,说:“谢谢各位老伙计,我周德顺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图个晚年有个伴。阿芳是个好女人,小杰是个好孩子。以后他们娘俩就是我们周家的人,谁要是再在背后嚼舌根,别怪我翻脸。”
我们赶紧举杯:“祝福祝福,白头偕老。”
阿芳坐在老周旁边,给他夹菜、倒酒,脸上带着笑,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小杰坐在老周另一边,穿着老周给他买的新衣服,坐得笔直,像个大人一样。
那天晚上,老周喝得有点多。我扶他回家时,他拉着我的手,含混不清地说:“建国,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现在才知道,人活着,不在于年纪大小,在于心里有没有盼头。阿芳和小杰就是我的盼头。等小杰考上大学,我要带他们去北京旅游,看看天安门。”
我拍拍他的背:“好,到时候我给你们送行。”
如今,老周和阿芳搭伴生活已经快两年了。老周每天还是去钓鱼、下棋,但晚饭前一定回家。阿芳的超市工作换成了半天班,下午在家做做家务,辅导小杰写作业。小杰上初二了,成绩排在年级前五十,还加入了学校的象棋社,拿了县里的少年组第三名。老周把奖状贴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夸:“我儿子,象棋冠军。”
邻居们不再说闲话了。相反,大家都说老周命好,晚年捡了个宝。王婶甚至偷偷问我:“老李,你说我也五十多了,是不是也该找个搭伴的?”我笑她:“你先把广场舞跳明白了再说。”
故事到这儿,本来应该结束了。但今年夏天,老周突然晕倒在家里。阿芳吓坏了,赶紧打120。送到医院一查,是轻微脑梗,好在发现得早,没有生命危险。周强从省城赶回来,看到病床上的父亲,又看到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的阿芳,二话没说,给阿芳转了五万块钱,说:“嫂子,这是给爸治病的钱。以后每个月我再打三千,算是我这个当儿子的孝心。你辛苦点,把爸照顾好。等我忙完这阵,就调回老家工作。”
阿芳没要那五万,只收了当月的三千。她把钱存进老周的银行卡里,说:“周强,你爸有退休金,够用。你有心,常回来看看比什么都强。”
周强在病房外给我打电话,声音哽咽:“李叔,以前是我混蛋。我爸这个年纪,有人照顾,比什么都好。阿芳嫂子是个好人,我以后一定对她像对我亲妈一样。”
老周住院期间,阿芳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小杰放学就过来,给老周读报纸、喂水。老周躺在病床上,看着阿芳和小杰忙前忙后,忽然笑了。他说:“我周德顺这辈子,前半辈子教书育人,后半辈子有老伴、有儿子,值了。”
出院后,老周把烟戒了,酒也几乎不喝。每天早起跟阿芳去公园散步,晚上陪小杰下棋。他把我拉到一边,说:“建国,我这条命是阿芳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以后我要是再犯病,你帮我看着点,别让她一个人扛。她就是个女人,再坚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我点点头:“放心吧,有我们这些老伙计在。”
如今,老周家的小院里种满了花,是阿芳从网上买的种子。春天开月季,夏天开茉莉,秋天开菊花。老周坐在花丛里的藤椅上,笑眯眯地看着阿芳浇花、小杰在石桌上写作业。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一样。
有时候我会想,老周当初被我们调侃“闲没事干”,找个小十八岁的女人搭伴。可如今看来,他哪里是闲没事干?他是在人生最后一段路上,给自己找了个伴,给那个孤苦的女人和孩子撑起了一个家。五十九岁怎么了?四十一岁又怎么了?日子是自己的,冷暖自知。别人说什么,都抵不过床头的一杯热茶、饭桌上的一双筷子、深夜里的一个翻身有人问你“怎么了”。
老周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人活着,不怕老,就怕孤。有个人跟你搭伴,哪怕不说话,家里都有热气。”
我觉得他说得对。这世上,多少人在婚姻里孤独终老,又有多少人在搭伴里找到了晚年的温暖。老周和阿芳的故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就是两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人,在岁月的角落里,互相搀扶着走下去。可就是这种平淡到近乎无味的相伴,才最让人动容。
因为到最后,我们都会老,都会病,都会害怕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而能有一个不嫌弃你、愿意跟你搭伴过日子的人,就是老天爷给的最大的福气。
老周的故事讲完了。我回家的时候,老伴正在厨房煮面,屋里飘着葱花味。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老樟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不管多大岁数,都应该有个伴。因为天黑路滑,一个人走,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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