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都西乡有个潘园

有事没事，但凡有点空闲，我总要往西乡跑。

盐城盐都西乡是我的故乡。离开多年，回去的念头从没断过。大暑天，热归热，还是想回去走走。返西乡，回水乡，回旧时的村庄。

暑气蒸腾，漫过里下河的水乡原野。盐都西乡的风却不似城中那般燥热，裹着蟒蛇河的水汽、平湖的湿润，拂在脸上，清浅温柔。循着义北路往西，车过北任大桥，蟒蛇河在桥下静静淌着，水面泛着碎银似的光。一路下来，经过那个熟悉的大转盘，车子油门再带半脚，拐过一条村道，车马声便远了，水网密了，村庄深处一座小院静立在田畴与河道之间。

我只知道村庄过去叫潘刘庄，西乡再普通不过的庄子，村里潘姓和刘姓居多。这条路我走了无数趟，是通向外面的必经之路。车窗外的风景都看熟了——哪片田种稻、哪块地长麦、哪处河湾有船停着。但从不曾注意过，水网深处藏着这样一个院落。只是一次偶然的车窗一瞥，看见一片苍翠的绿荫从田畴尽头冒出来，浓得化不开，像一团凝固的绿云。心里动了一下，想那是什么地方，车子一晃就过去了，念头也一晃就过去了。

真正走进潘园，已是多年以后的事了。一次不经意的造访，让那团多年前的绿云浓绸落了地。

潘园枕水而居，得水乡天地灵气滋养。未至院前，先见几棵大树。一棵松柏，三棵水杉，都有近百年树龄了。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枝干交错着往天上长，浓荫铺开好大一片，把暑气挡在外面。风穿过树叶，哗啦啦的，听得人心里安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一地斑驳光影。这便是当年车窗里惊鸿一瞥的那片绿荫吗？

跨进院门，又是另一重天地。深深长长的前院种着松、杉、银杏、牡丹，疏疏朗朗，各有各的姿态。没有刻意修剪的痕迹，就由着它们长，长得高的就让它高，歪的也不扶正。中间隔着一道回廊，几间轩阁藏在树影里，青砖灰瓦，翘角飞檐，不是那种规整的园林造法，倒像是从这片泥土里自己长出来的，跟周遭的草木融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人工，哪里是天成。

沿着长廊往里走，一个转角，眼前一亮——后院是一大片荷塘。水是碧清碧清的，荷叶铺得满满当当，高低错落，挤挤挨挨。荷花开了不少，白里透粉的花瓣立在绿丛间，风一过，幽香阵阵。水面上架着曲折的回廊，人走在廊上，四面都是荷，天光云影映在水里，明明暗暗的。廊的尽头有小亭子，小亭子有石凳圆桌，坐下来看这一池芬芳，暑气便消了大半。

出了后院，再回前院往西走，是几间老宅子。斑驳的墙面，粗壮的梁柱，灶台是老式的柴火灶，门口有一口古井，井口被绳子磨出了深痕。八十多岁的潘家老妈妈还住在这里，身子骨硬朗，和厚裹包浆的老灶一样，神色淡淡，气定神闲，在灶间烧水、煮饭，动作慢，但稳。她不怎么说话，偶尔看你一眼，笑一下，又低头做自己的事去了。小潘嗔怪老妈妈不听话，稍不留神就下菜园里拾掇个不停，人老了不经扛，才从医院回来的。

老宅却被潘妈妈住得有了活气——灶膛里的火还是热的，苋菜咕（一种当地发酵食物）的独特鲜香张扬绵长，屋里的桌椅板凳擦得干干净净，每一件旧物都还在原来的地方。老宅子的主人小潘——潘妈妈的儿子，修旧如旧，把倾斜的梁柱扶正了，把漏雨的屋顶补严了，又别具匠心地在上面添加了一层，隐伸自如，神来之笔。墙面没有粉刷，让老砖继续裸露着，古井也没有封填，打水的老绳还挂在辘轳上，清风里光影下氤氲着一种时空穿越的灵动与静默。

正逛着，撞见一组人在荷塘边拍戏。青砖黛瓦，荷塘回廊，古树老宅，天然的布景。演员在荷花深处走，穿一身古装，影子映在水里，风把荷叶吹斜了，也把衣袂吹斜了。没有扩音器，没有灯光架，安安静静的，像这个院子里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我站了一会儿，看他们把这份水乡意趣收进镜头里，心想，这座院子确实该被更多的人看见。刚好碰见这部戏从西安来的导演和编剧，都说这园子的味儿再适合不过了。

这里有一桩旧事，不得不提。离潘园不远，往西南几里地，有个南龙港，是明代朱升归隐终老的地方。朱升是明朝的开国功臣，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他献出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方略，功成之后便退了，一路退到这片水乡里来，耕读传家，终老于此。他走的那条路，我此刻正走着。他看过的水，我此刻正看着。他退隐的意义，或许就在这座院子里——不求闻达，只守一隅；不逐浮华，只耕乡土。是退，却退得通透。还有巧合的是，潘园向南3公里便是大纵湖，湖边还留有郑板桥书屋，“建安七子”陈琳斑驳的墓碑，让人震颤于岁月的浩荡。

大伏天的这场奔走，值了。一座潘园，藏了水乡之灵，载了岁月之温，承了古今之韵。它是寻常乡野里的诗意栖居，是里下河文化的鲜活缩影，更是西乡文脉生生不息的见证。

我走出院门，回头又看了一眼。潘园还在那里，古树还在那里，荷塘还在那里。守着它们的，是时光，是文脉，是潘妈妈灶膛里那缕不灭的烟火气，是一种活着的真实感，是耕读之家从书本照进历史与现实的灿烂样本。

盐都西乡有个潘园，从这里可以窥见西乡人咸淡自如的生活底色。

来潘园，来西乡，值得走一趟。

原标题：《盐都西乡有个潘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