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不败的独立意志，不死的少年美梦

《哪吒：从护法神到少年英雄》

作者：宁稼雨 杨沫南

版本：上海古籍出版社

2026年7月

再述经典：哪吒系列连环画

哪吒故事从最初通过佛教传入我国，到成为我国本土著名的故事类型，千余年间经历了多次改编，直到现在依然经久不衰，甚至可以说其受欢迎的程度更胜从前。各个时代对同一故事类型的表达往往呈现出不同形态，大体来讲，中国古代哪吒故事的改编活动基本依靠语言文字来完成，即使是戏曲、说唱文学等通俗文学体裁的重新塑造，也更基于剧本或讲本的文字表现力，依靠表演的成分相当有限。

现当代哪吒故事的发展演变则大有不同，故事不再局限于各文体之间不同形式的改编，而是跳出了传统的文学框架，跟随大众传播媒介的进化，衍生出各种形态的哪吒故事，哪吒连环画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种。由于从宋元时期起哪吒就开始展现出幼童外形，加之哪吒故事包含大量奇异元素，有时读起来更像是一部儿童冒险题材的传奇，吸引孩童的关注与喜爱是必然的，所以儿童文学或儿童读物中经常出现哪吒题材的故事。

新中国成立后，根据哪吒故事改编的连环画如雨后春笋般相继出现，它们当中多数都保留了《封神演义》中的情节，没有作出重大改编。但也有少数连环画将剧情作了一些简单的调整，如吴其柔改编、陈衍宁绘画的《哪吒闹海》连环画（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0年），故事从哪吒出世讲起，殷夫人诞下一个肉球，李靖将其劈开，发现是一个能走能跑的婴儿，觉得甚是奇怪，便决心要将其砍杀，殷夫人苦苦哀求才最终保下哪吒性命。李靖在此连环画中变得更加可恨，即便他发现哪吒是婴孩相貌，依然执意要砍杀，并在龙王找上门来时，后悔没早杀了哪吒，仿佛他跟哪吒有仇一样。

再者，龙王被哪吒在南天门暴打之后，被哪吒带回陈塘关，龙王大怒，斥责李靖，并化作清风走了，哪吒上前要追，被李靖一剑砍来，李靖大喊：“畜生！你不听父训，私自出关；打死正神，触犯天庭；不忠不孝，要你何用！”以往李靖就算不顾父子之情，也没有如此频繁地想要杀死哪吒，并且这里提到了“忠孝”，从李靖嘴里说出这种话，就好像讽刺一般，让人摸不清究竟是褒义还是贬义。之后，面对龙王寻仇与李靖的杀子执念，哪吒冷笑一声，对李靖说：“你不用怕，我绝不连累你。我虽是你所生，我打定主意剔骨割肉还给你，与你一刀两断。”这句话的特殊之处在于，哪吒自尽的原因发生了改变，他不是为了尽孝，也不是为了保护百姓，而是想要通过剔骨割肉的行为与李靖一刀两断，换句话说，他想要自由，想要不再被李靖用亲情胁迫的人生。

在所有哪吒连环画里，最精彩、最具创新性的一部，要数（上世纪）八十年代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的一套十七本哪吒系列连环画，这套连环画根据同时期周楞伽原著小说《哪吒》（少年儿童出版社，1982年、1985年）改编，故事情节丰富，充满想象力，文笔幽默风趣，与古代哪吒故事风格完全不同，有很强的儿童文学特质。连环画以明代小说《封神演义》与《西游记》中的哪吒故事为基础，保留了哪吒出世、闹海、大战石矶、自杀、重生、弑父等重要情节，同时又创作了哪吒大战四金刚、智败二郎神、智斗罗刹女、夺宝驱观音等新故事，并将孙悟空故事融入其中，让他成为哪吒的挚友，两人一同对抗代表权力的天庭一方。

《哪吒出世》，河北美术出版社，1984年。

故事依然从哪吒出世讲起，李靖命人将包裹哪吒的肉球扔到荒野，让虎狼吃掉，结果哪吒破开肉球自己跑出来了，这时太乙真人出现，为哪吒取名，传授他法器法术，而后哪吒返回陈塘关，与父母兄弟相认。故事颇有些童话色彩，在野外诞生的身份不明的儿童神，有神秘身份的道长，兄弟间的不打不相识，这些人物与情节的设置既有传奇色彩，又不失童趣。

自从清末鼓词故事里龙王放话要水淹陈塘关之后，龙王的形象就逐渐从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变成邪恶的加害者。连环画里，东海龙王不仅霸占水域，还抓捕童男童女为食，哪吒替天行道，与龙宫恶势力对战，龙王找上门来，李靖下跪求饶，将哪吒交给龙王处置，龙王决心要吃掉哪吒，奈何不是哪吒对手，反被哪吒一顿好打，李靖得知后吓得魂不附体，哪吒认为李靖是个软骨头，恨自己投错了胎。在闹海故事发展的初期，哪吒便已经在心里蔑视李靖，这在以往的哪吒故事中是从未出现过的，这个情节的改变，强化了哪吒的叛逆气息和自我意识，恐怕他将不再受困于父子亲情。

此后，龙王不知悔改，还要吃童男童女，哪吒使用计谋假扮童男，准备去收拾龙王，恰巧碰到龙王在摆人肉宴席，石矶娘娘的弟子碧云童子也在，简直是一丘之貉，哪吒气愤之下杀了碧云，后又去城墙拿乾坤弓震天箭射死彩云童子，将石矶娘娘的两位弟子都解决了。接着哪吒去天宫拦截告状的龙王，结果玉皇昏聩，已经派遣天兵天将捉拿他们父子，哪吒气急，又把龙王一顿打。由于哪吒杀死了石矶娘娘的两个弟子，惹恼石矶，石矶便来找哪吒算账，因哪吒不在便把李靖抓走，哪吒来救李靖时，他正屈辱地下跪认错，哪吒斥责李靖长他人志气，与石矶一番缠斗，后太乙真人来相助，师徒俩一同降伏了石矶。故事将石矶娘娘也设置成邪恶一方，与龙王一样，都是吃童男童女的恶魔，又将哪吒闯龙宫、战石矶的故事正义化，确立了哪吒英勇且一身正气的小英雄形象。

由于玉帝听信龙王的一面之词，所以先后派四金刚、二郎神等来陈塘关捉拿哪吒，然而哪吒法力高强又充满智慧，不仅变幻三头六臂将四金刚打回天庭，还捉弄二郎神使其退兵。而后东海龙王集结了四海龙王一同来寻哪吒报仇，水淹陈塘关，但哪吒法力高强，龙王只好把李靖抓走当作人质。哪吒厌恶李靖软弱，不愿再认李靖做父亲，太乙真人支持他与李靖断绝父子关系，并将哪吒原本的身世告知于他。其实哪吒是南天竺国毗沙门天王三太子，名叫那罗鸠婆，是一名护法神。哪吒得知真相后，决定剔骨割肉，与李靖一刀两断，由此龙王也放过了陈塘关，哪吒与龙王的争斗告一段落。连环画故事里将哪吒灵珠子的身份替换为毗沙门天王三太子那罗鸠婆，借用哪吒最初的护法神形象，将哪吒的佛教起源融入其中，不仅使哪吒拥有了一个更强大的背景，还给了他一个逃脱这段父子关系的理由。

哪吒死后托梦给母亲，拜托母亲为他修建庙宇，李靖无意间发现后，愤怒之下打碎哪吒像，烧毁神庙。太乙真人不得已用莲藕复活哪吒，但哪吒的脑子是用莲蓬做成，有漏洞，容易迷失本性，受人诓骗。所以太乙嘱咐哪吒，孙悟空有火眼金睛，能分辨妖邪，让他拜孙悟空为兄长。由此，孙悟空成了哪吒成长之路上必不可缺的人物，作者如此神来之笔的改编，不仅创造性地将两位最厉害的叛逆之神绑定在一处，还使他们之间产生了强烈的火花，可想而知，天庭即将面临何等重创。

哪吒复活后，不听师父劝阻，执意要寻李靖报仇，李靖被哪吒打得屁滚尿流，太乙与燃灯出来劝阻，逼迫哪吒与李靖和好。这一段还是原来的配方，有心计的神仙们总有办法威逼哪吒认父，不过这次哪吒不只要反抗父权，还将与孙悟空合作一同反抗君权。

玉帝忌惮孙悟空，派南极仙翁将哪吒与李靖带到天庭，企图让他们招安孙悟空。因为哪吒的新莲蓬脑子不好使，他忘记了师父的嘱托，与孙悟空大战了一场，等冷静下来之后，幡然醒悟，想起孙悟空是唯一可拯救自己的人，便拜孙悟空为兄长。而后孙悟空告诉他玉帝的真实嘴脸，玉帝不仅听信小人之言，还害怕所有能力强大的神仙，怀疑别人会推翻他的统治，所以处处镇压，自此哪吒决定不再听从玉帝，并与孙悟空成为知己至交。哪吒与孙悟空，是中国神话史中最具反抗精神的神祇，他们成为挚友可以说是众望所归，作者将这两个人物形象合并在同一个故事里，可见其要表达的反抗精神有多么强烈彻底。

哪吒归家发现母亲被罗刹女所害，后又误吃了罗刹女的火云丹，迷失本心，忘记自己的身份，被罗刹女诱骗成为她的儿子红孩儿，并助她作恶。孙悟空发现后，出手相救，智斗罗刹女，使哪吒恢复了本性。哪吒最终严惩罗刹女，为母报仇。后来，哪吒得知孙悟空被唐僧套上了紧箍咒，不得已听命于他，赶紧催动风火轮前来相救。哪吒帮助孙悟空割断金刚箍，使他重获自由。孙悟空打算去找罪魁祸首的观世音报仇，不料哪吒正巧在返家途中碰见观世音，并被观世音用杨柳枝困住带回落伽山。接着哪吒在观音洞正遇上来寻仇的孙悟空，二人合力斗败观音，故事的结尾，他们将观世音从百姓那里敛得的财宝，分发给天下穷苦人。

这里对观世音形象的改编可以说是始料未及的，她不再是救苦救难帮助百姓的神仙，而是一个利用自己身份大肆敛财的恶人。另外，奇特的是，连环画故事里的神仙们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人，龙王和石矶娘娘吃童男童女，玉帝是听信谗言的昏君，天庭的官员一边阿谀奉承一边铲除异己，唐僧是用法器控制孙悟空的无耻恶僧，观世音娘娘更是一个贪图享乐、大肆敛财的妖孽。旧的神仙体系在这个故事里似乎已经崩溃，可以说，这里面的神仙都是彻头彻尾的反派，哪吒与孙悟空则像是一路打怪升级的新神，他们的目的是为世间创造新的秩序。

在传统小说中，大多数时候哪吒都是道教神祇，他是杀神灵珠子，是伐纣的先行官，他忠诚于太乙真人，听命于姜子牙，虽然他曾叛逆弑父，但最终却被黄金塔镇压，以失败告终。传统故事着重表现哪吒的叛逆属性与独立精神，割骨肉还父母的行为让他成为古今“断亲”第一人。

而在新时代的故事里，哪吒不再放肆任性，也不再嗜杀，甚至很多时候他失去了神性，更像是一个有法力的普通人。他的形象逐渐脱离固有的神仙体系，与原本同处于一个阵营的仙人们开始分道扬镳，当然更不可能再与他们一道，被他们驱使。当代故事更侧重书写他反抗权威的彻底性，哪吒不单要反抗父权，还要推翻天庭的统治。古代小说中，以反抗失败告终的哪吒与孙悟空，在连环画里纷纷获得了新的机会，哪吒不再执着于弑父，孙悟空也摆脱了紧箍咒，他们的故事继续往下发展，二人跟随自己的意愿，一路斩妖除魔、替天行道，并且他们自己定义了妖魔，创立了新的规则，那些曾经利用所谓天道伦理制约他们的神仙，终将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并被他们消灭。

儿童文学往往通过简单的故事，带给人们巨大的希望。这本新编的哪吒故事，不着重表现人性的复杂，而是重点展现最能代表人物个性的特征，比如哪吒的正直勇敢、李靖的胆小怯懦与神仙的虚伪狡诈。整个故事充满对旧世界的鄙夷，对新世界的向往，十分热血，唤醒了每个曾为儿童的人。

动画长片：《哪吒闹海》

1979年，由王树忱、严定宪、徐景达执导的电影《哪吒闹海》上映，这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制作的动画电影，也是我国第一部大型彩色宽银幕动画长片，在影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哪吒闹海》（1979）不仅获得1980年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美术片奖，更成为第一部在戛纳参展的华语动画电影。故事讲述哪吒与东海龙宫发生冲突后，为不连累家人和陈塘关的百姓，自刎而死，最后太乙真人以莲花和莲藕为其塑身复活。电影故事将哪吒与东海龙王之战，设置成正邪之战，因为东海龙王不仅要用童男童女祭祀，还扬言要水淹陈塘关，在此情况下，哪吒则成了一个勇于对抗邪恶力量的少年英雄。除了文本上的创新，电影在美术方面也一直饱受赞誉，《哪吒闹海》（1979）被认为是最能代表中国民族风格的动画电影之一，对后来中国动画电影有着深远的影响。

《哪吒闹海》（1979）剧照。

其实，在以往的古代哪吒故事中，哪吒的形象更接近于一个“叛神”，而且他也很难说是斗争中的胜利者，事实上，由于黄金塔的镇压，他更算得上是一个失败的英雄。中国神话中有一种很特别的现象，那就是人们对战败的叛神往往不是持有统一的看法，在有些地区甚至会崇拜或同情叛神。就像在众多的哪吒故事中一样，哪吒闹海、弑父，结果虽然是磕头认罪，但在多数读者心中他依然是一个代表了自我意识觉醒的英雄神。

《哪吒闹海》（1979）依据封神故事的原有框架，进行了新时代的改编，其创作的哪吒故事，在整个哪吒故事的历史发展过程中，也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哪吒的形象发生了重大转变，这里的形象，指的不是哪吒的外形，而是这一人物的精神内核。哪吒从一个正邪难辨的叛逆神祇，彻底变身成一个一身正气的少年英雄。

现在我们来详细分析一下这个全新的哪吒故事。电影一开场先表现了四海龙王在陈塘关作恶的画面，他们分别用风、雨、雷、电、霜、火等自然灾害摧残百姓，明确代表了恶势力一方。那么，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正义英雄的降临应该是一种必然。紧接着正片开始，李靖的夫人生产，诞下一个肉球，迷信又胆小的李靖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拿着剑跑到产房，毫不犹豫，一剑劈过去，准备解决这个心腹大患，结果出乎意料，里面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妖怪，反而出现了一个十分迷你的小孩，他不仅能跑能跳，还活泼可爱，李靖见此孩童如此伶俐俊俏，心中甚是欢喜。可见，父母的爱也并非全然没有条件。这段哪吒出生的戏码，与封神故事中的基本一致，李靖还是那个残忍又懦弱的父亲。特别的是，子弑父的情节虽然消失，但李靖两次杀子之事却被保留下来，大抵父杀子不算什么大逆不道的剧情。

接着太乙真人乘鹤而来给李靖道喜，给孩子取名为哪吒，并收其为徒。随后太乙真人施法让哪吒长大，又给哪吒乾坤圈、混天绫作为武器，偷偷告诉他如果有难处就去找师父，便乘鹤离去了。值得注意的是，太乙真人的身份有些模糊，他是道士的形象，但没有明确表现他的宗教背景，而且，在原本的故事中，李靖也是修道之人，这里却没有交代。很明显，电影在弱化哪吒故事的宗教背景，希望将哪吒闹海这一经典故事的宗教性尽量地抹除。事实上，从清末开始，哪吒故事就已经不断世俗化，刨除故事本身的发展趋势，每个时代宗教政策的变化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哪吒出生在陈塘关，此处是个天干地旱之地，但不是由于自然原因，而是纯粹的人祸。龙王为了要百姓上供祭品，故意不给他们降雨，不论百姓们如何在龙王庙里祈祷，向海里扔多少贡品，龙王依旧不满意。其实，这里的百姓完全没领会龙王这位掌管气象的神灵的内心意图，才导致龙王暴怒，他真正想要的是童男童女。随后，夜叉奉命来要童男童女，碰巧看见哪吒在海边跟小伙伴们一起玩，夜叉顺手把一个小女孩抓走，准备向龙王邀功，可惜他碰到了哪吒，此时这位欣喜的夜叉一定不知道，他将被一个不起眼的小男孩打回原形，然后仓皇逃跑。

这里有一段哪吒和夜叉的对话，我们可以和《封神演义》中的这一段作个对比：

哪吒：你是什么东西？干吗抓小孩？ 夜叉：俺是龙宫的巡海夜叉，奉龙王之命办事，关你屁事！ 哪吒：快把小妹还回来！还回来！还回来！ 夜叉：还回来？还不回来了！龙宫的规矩只进不出！ 哪吒：那不行！要还！要还！ 夜叉：不行？龙王想吃童子肉，越多越好，还要抓你呢！（《哪吒闹海》）

夜叉分水，大叫曰：“那孩子将甚么作怪东西，把河水映红，宫殿摇动？”哪吒回头一看，见水底一物，面如蓝靛，发似朱砂，巨口獠牙，手持大斧。哪吒曰：“你那畜生，是个甚东西，也说话？”夜叉大怒：“吾奉主公点差巡海夜叉，怎骂我是畜生？”分水一跃，跳上岸来，望哪吒顶上一斧劈来。哪吒正赤身站立，见夜叉来得勇猛，将身躲过，把右手套的乾坤圈望空中一举。此宝原系昆仑山玉虚宫所赐太乙真人镇金光洞之物，夜叉那里经得起，那宝打将下来，正落在夜叉头上，只打的脑浆迸流，即死于岸上。（《封神演义》）

之所以对比这两段文字，是因为哪吒与夜叉的相遇是整个哪吒闹海故事的起因，在同样的场景里，哪吒的形象完全不同。电影里的哪吒，是一位见义勇为的小英雄，他发现自己的小伙伴被妖怪抓走后，赶紧上前想要营救，而夜叉完全是强盗行径，他不仅抓走了哪吒的小伙伴，还要连哪吒也一同抓走，所以激起了哪吒的反抗，可以说，这里大战夜叉的哪吒完全是出于正义与自保。我们再看原著《封神演义》里的哪吒，他与夜叉发生冲突的原因，是他无意间用混天绫摇动了龙宫，龙王派夜叉来探查，结果他张嘴就骂人家是畜生，激怒了夜叉，才导致两人冲突，进而杀死夜叉。很明显，这里的哪吒嚣张叛逆，无法无天，是一个十足的杀神。

电影将哪吒杀神的属性全部抹除，并用正义作为替代，给哪吒闹海故事创造了一个全新的、更容易让现代人接受的剧情开端。之后，哪吒觉得夜叉弄脏了他的东西，拿着乾坤圈和混天绫在海里清洗，将龙宫震得左右摇晃，龙王又派敖丙出海捉拿哪吒。可惜，敖丙当时不会知道，等待他的命运是什么。他将碰到他一生的宿敌，并在其手中丧命。哪吒杀了敖丙后，照例抽了他的龙筋，准备拿回去给李靖束甲。龙王知晓后，来找哪吒报仇，反被哪吒所伤，后跑去天庭告状。整个过程中，李靖展示了一位懦弱的父亲应有的样子，他不听孩子的解释，谄媚地讨好外来的施暴者，在恶人扬言决不罢休之后，吓得一直喊：“完了！完了！”哪吒只好去找师父太乙真人，太乙真人知道前因后果后，认为龙王本来就凶狠狡诈，哪吒这祸闯得不错，并悄悄告诉他解决之法。哪吒听了师父的话，跑到天宫门口戏耍龙王，并打得龙王求饶，龙王只好答应不再告状，也再不抓童男童女了。

可是，反面角色的话怎么能信呢。哪吒已经彻底激怒了龙王，至此，故事即将迎来高潮。

李靖依然没有让人失望，将一个“废物”父亲的角色贯彻到底，他得知哪吒打了龙王后，又生气又惊恐，将哪吒的乾坤圈和混天绫一把扔掉，还将哪吒绑了起来。这时四海龙王正好来找哪吒报仇，他们扬言要是李靖不交出哪吒，就让陈塘关片瓦不留。府里的家丁见此情况，偷偷放跑哪吒，而哪吒决心与四海龙王一战，保护陈塘关和所有百姓，他向父亲索要兵器，李靖却坚决不给。别看李靖看见龙王像耗子见了猫，面对哪吒时，他可是相当威武，说一不二。

由于李靖的帮助，龙王有机会和失去武器的哪吒开战，遗憾的是，即使哪吒赤手空拳，龙王依旧打不过他。不要紧，李靖还会再帮龙王一次，在龙王的要挟下，李靖准备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只是，他拔剑的速度倒是很快，就是迟迟不动手，应该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毕竟他需要一个正当的杀子理由。随后，他说出了教科书一般的话：“父母骨肉养了你，你反而连累父母，留你何用！？”当然，碍于道德感与自己的形象，李靖不会真的亲手杀了哪吒，他只会想办法逼死他。哪吒见李靖提着剑过来，一脸震惊，随后李靖把剑扔到他面前，伤心地掩面摇头，好一个无奈的父亲。就在这时，龙王的降雨马上就要将陈塘关都淹没了，哪吒看着城中百姓，内心交战，拿起剑说：“老妖龙，你听着，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许你们祸害别人。”“爹爹，你的骨肉我还给你，我不连累你！”而后大喊一声“师父”，挥剑自刎而死。

哪吒自杀的场景，被很多人奉为影史上的经典。同样，自古以来哪吒自杀的情节，也一直是哪吒故事中的重要一环，因为只有先亲手杀死那个所谓带有父母骨肉的自己，才能迎来重生后完全独立的身体与灵魂。在电影中，哪吒的自杀是为了拯救百姓和不连累李靖“孝道”思想其实是隐身的，哪吒只是一个有情有义、善良勇敢的少年英雄。要知道，在原本的故事里，哪吒自杀的最主要原因，是因为对父母的极端孝心，就连龙王也认为，只要哪吒自杀就会获得孝名，从而抵消他滥杀无辜的罪过，当然这与哪吒舍身为父母说法的宗教源头是密切相关的。

《哪吒闹海》（1979）剧照。

不论如何，电影将重重的矛盾集中在这一刻，阴狠的龙王，懦弱的李靖，即将被大水淹没的百姓与城池，所有矛盾同时爆发，逼迫哪吒不得不挥剑自尽，这是哪吒的命运，也是剧情发展的必然结果。与前代的故事相比，电影中的改编让哪吒自尽的理由更令人信服，也让哪吒的形象更正面，他没有因为单一的极端因素就选择自尽，而是展现了一个少年英雄应有的担当。只是，虽然后来哪吒重生，打败了邪恶的四海龙王，也拯救了陈塘关的百姓，但他挥剑自刎的样子却仿佛让这个故事永远蒙上了悲剧色彩。这也许不是正义暂时离场的悲剧，而是骨肉亲情的悲剧，毕竟真正杀死哪吒的不是龙王，而是无能懦弱的李靖。

哪吒死后，陈塘关恢复了暂时的平静。紧接着，太乙真人用法术使哪吒在莲花中复生，并传授给哪吒更多的武器与功法，哪吒此时全副武装，不仅进化成三头六臂，而且法力更胜从前，是妥妥的哪吒2.0版本。随后他离开师父去东海找龙王报仇，双方一番大战，四海龙王用尽浑身解数皆不敌，终被哪吒降伏。结尾画面中，哪吒回到陈塘关，他的小伙伴们和全城百姓都来迎接他，唯独不见李靖。

整体来讲，《哪吒闹海》（1979）改编的哪吒故事，转变了以往哪吒故事的叙事重心，只截取哪吒与龙王争斗的片段，突出正邪对立的主题，将这段情节塑造成哪吒战胜恶龙、保护百姓的英雄故事。

在人物塑造方面，为了故事的丰满与叙事的丝滑，电影增添了一些故事角色，如家丁、小伙伴、海底龟丞相等，不仅让失去宗教属性的哪吒形象更为可信，也适当增强了电影的趣味性与观赏性，其实这种改编方式在清末的鼓词《封神榜》里就已经有所体现。有增添就有删减，哪吒故事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殷夫人，也就是哪吒的母亲，李靖的夫人，在电影中彻底消失，除了最开头提到夫人生产之事以外，殷夫人再没有出现过。随着殷夫人的隐身，相应的，哪吒的魂魄给殷夫人托梦，以及殷夫人为哪吒建庙等情节也一同消失，使亲子矛盾变得只简单集中在父子之间。另外，李靖的形象基本与传统哪吒故事里的胆小又无能的父亲相似，而太乙真人与龙王在情感色彩上皆发生了一些变化。电影中的太乙真人对哪吒没有任何利用，也不曾用种种手段试炼哪吒，迫使他为商周大战做准备，他只是纯粹地关爱哪吒，甚至可以说，他更像是哪吒真正的父亲。龙王则被塑造成一个彻底的坏人，一条名副其实的恶龙，他和他的海底军团，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当然这样的设置是为了让正邪之战成立。

最重要的是哪吒的形象，表面上看，哪吒由一个失败者变成了成功者，他不再是那个被父亲厌弃，被母亲忌惮，被师父压制，然而终究逃不出命运的杀神灵珠子。他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少年英雄，永远充满正义，不仅能救助伙伴，还成功斩杀恶龙，守护一方安宁。不得不说，这样的改编消解了原著中哪吒反抗命运不成的无力感，但是，性格上的单一化，一定会让哪吒失去一部分灵魂，比如自我意识的觉醒。《封神演义》里哪吒最可贵之处，在于他强烈的自我意识，他也许算不上是一个正面角色，甚至随意杀人的行为让他看起来有些残忍，但他对自我需求的强烈表达，与他爱憎分明的情感特质，以及他面对李靖这样一位无情懦弱的父亲时，所展现出的反抗精神，都让他成了一个叛逆的英雄，哪怕最终失败，也永远不可替代。

在故事风格方面，电影整个叙述的氛围更加轻松，本来原著小说《封神演义》中包含大量的严肃主题，如宗教的派系斗争、生死观的转变、反抗父权的艰难、偏执的孝文化、自我意识的觉醒等。但是，经电影剧本重新书写后，这些沉重的方面，都或多或少地被淡化，一切只围绕哪吒本人的英勇事迹而讲述，故事更加紧凑的同时，也避免了宏大叙事带来的压抑感。

在故事内容方面，电影增加了四海龙王欺压百姓、水淹陈塘关、掳走童男童女等情节，并扩充了哪吒与龙王交战的故事，大大延长了龙王的出场时间，一定程度上转移了父子矛盾。此外，电影故事将哪吒弑父的情节完全删除，原本的哪吒闹海故事里，哪吒复生之后并没有去找龙王寻仇，而是找李靖寻仇，因为那时龙王还是一个纯粹的受害者，根本没有欺压百姓的行为，反而是李靖不断地阻止哪吒复活，不仅制止哪吒的母亲帮助孩子，还亲手打碎哪吒金身，以至于哪吒无法复活。当然，电影在删除弑父情节的同时，也抹除了孝文化的痕迹，将父子之间的矛盾叙事，成功转变为少年英雄的成长叙事。这样的改编，使故事的主题更加集中，正义战胜邪恶的结局也更容易被现代观众接受。

重回巅峰：《哪吒之魔童降世》与《哪吒之魔童闹海》

近代以来，经济的发展、科技的进步以及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都推动视觉影像等新媒体开始逐渐替代文字内容，成为新型主流媒介形式，哪吒故事也由此迎来了一波改编的高峰。根据哪吒故事改编的电影，不论在艺术水平上还是票房上，都不止一次取得了不俗的成绩，使哪吒故事不断引起人们的关注，甚至造成了世界范围内的轰动。

2019年，由饺子编剧并导演的《哪吒之魔童降世》上映，它是中国首部IMAX 3D动画电影，也是在当年创下中国影史上票房最高纪录的动画电影。

《哪吒之魔童降世》海报。

值得注意的是，在采用新技术和新风格的同时，这部电影还在某种程度上突出了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道教哲学。电影中天尊将一颗混元珠分解为灵珠和魔丸，据说灵珠转世后有助于伐纣战争，而魔丸则会给人间带来灾难。哪吒生于魔丸，敖丙化身灵珠，这两个角色从出生起就面临着截然不同的命运。道教经常强调“阴阳合一”，认为阴阳可以相互转化，而灵珠和魔丸恰恰象征着阴与阳。这部电影将两位主角置于和谐的对立之中，比如哪吒与敖丙分别使用火系法术与水系法术，他们互相制约，最终又走向合作，印证了阴阳合一的思想。在《封神演义》原著中哪吒的命运是由神的意志决定的，他生来就是为了助周伐纣，然而电影质疑了这种命运观念，推翻了哪吒将为祸世间的预言，就如那句最著名的台词——“我命由我不由天”。其实早在东晋时期，道教典籍《抱朴子》中便有“我命在我不在天”的说法，有趣的是，这种蔑视天命的思想，跨越时代与当代观众产生了强烈共鸣。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哪吒故事。天地灵气孕育出一颗能量巨大的混元珠，但由于吸食的灵气太杂，仙气和魔气混杂在一起，很难分清它的善恶。这颗珠子，与《封神演义》里哪吒出生时的肉球形态类似，只是混元珠孕育的不只有哪吒，还有敖丙，他们代表了一正一邪。然而，原著里出生在肉球里的哪吒，又何尝不是亦正亦邪呢，敖丙的加入，像是把本来善恶正邪一体的哪吒，一分为二，用两个角色分别代表纯粹的善与恶。

元始天尊将混元珠提炼成灵珠和魔丸，灵珠将投胎为人，到时助周伐纣，成为注定的英雄；而魔丸则会变成魔王，为祸人间。元始天尊只好设置了天劫，三年后引天雷降临，摧毁这颗魔丸。随后太乙真人受命将灵珠托生于陈塘关李靖家，因为李靖是所谓的天命之人。然而阴差阳错，申公豹调包了灵珠与魔丸，本应天生是英雄的哪吒却成了魔王，更讽刺的是，这个混世魔王却有一颗想做英雄的心。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新故事里的哪吒，终于拥有了疼爱他的父母。哪吒刚刚降世，还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能量，不断做出一些伤害百姓的事，百姓心里恐惧，希望李靖能为民除魔，就连太乙真人也动了杀心，而李靖坚定地维护哪吒，同时承诺不会让其伤害百姓，殷夫人更是以身体保护哪吒，阻挡了太乙真人的杀招。这样慈爱的父母，恐怕是几百年前的哪吒想都不敢想的。

李靖去寻元始天尊，得知天劫咒无解，哪吒注定只有三年的寿命，等他三岁一到，天雷就会将他摧毁。为了使哪吒短暂的生命更有意义，李靖与殷夫人决定让他跟随太乙真人学习仙法。与《封神演义》原著相比，虽然电影里整个故事都做出了颠覆性的改编，但哪吒叛逆的性格特征却依旧保留，当太乙准备传授仙术给哪吒，希望他斩妖除魔造福苍生时，哪吒的回应是：“斩妖除魔，还造福苍生？！我呸！拜个屁的师，我什么都不学！”“修炼了出去捧那些白痴的臭脚，还不如在这睡大觉。”“为他们斩妖除魔，做梦！他们把我当妖怪，我就当妖怪给他们瞧瞧！”

那么，这样叛逆十足的孩童，如何开始有了成为英雄的梦想？因为他有一位智慧的母亲，殷夫人跟哪吒说他本来是灵珠，是元始天尊在人间布下的秘密武器，今后要担负起替天行道的重任，但是由于他身负强大神力，且天机不可泄露，所以即使人们把他当成异类，他们也不能将实情公之于众。她劝说哪吒用自己的神力为百姓斩妖除魔，这样就会扭转人们对他的看法。从此，以为自己是灵珠的哪吒，在山河社稷图中苦练两年，跟太乙学习了各种法术，由于天资卓绝，所以他很快就冲破屏障，开始为民除害。看来，命运也并非不能打破，所谓的命中注定也许只是人们的心魔。

与原著一样，哪吒第一次降伏的妖怪，依旧是海里的夜叉，只不过，这次敖丙不再站在哪吒的对立面，他成为了哪吒的伙伴与挚友。在这版哪吒故事里，敖丙与哪吒关系的变动，可以说是最大的亮点，这对几百年的宿敌，经过当代故事的改编，收获了大量的CP粉，也许再过几百年，他们将取代伯牙与子期，成为知己的代名词。哪吒与敖丙都在人们的偏见里出生长大，一个是梦想成为英雄的魔丸，一个是有魔族血脉的灵珠，自我认知与他人认知不同所造成的阴差阳错，产生了强大的戏剧张力，使所有观众不得不陷入对命运的思考。

哪吒和敖丙。《哪吒之魔童降世》剧照。

电影故事对敖丙的塑造，也十分有说服力。敖丙得知哪吒就是魔丸后，明白他们是天命注定的敌人。龙王回忆过往，告诉敖丙，龙族是妖兽，得不到天宫的信任，只能被困在所谓龙宫里镇压其他的海底妖兽，永远也不能出去。而申公豹可以教敖丙隐藏他头上的龙角，隐去龙族身份后，他可以消灭魔丸，进而参加封神大战，并建功立业、封神登天，这样就有机会带龙族脱离海底炼狱。面对真诚的哪吒，身怀秘密的敖丙陷入两难，他不忍心伤害唯一的朋友，也无法无视父王的期许。

哪吒三岁生日宴，申公豹来告诉哪吒关于他身世的真相，知道自己是魔丸后，他万念俱灰，接着变身少年形态，彻底入魔，失去了意识。由于申公豹设法拿走了能控制哪吒的乾坤圈，哪吒变得不受控制，并与父母师父对战，敖丙想帮助哪吒，哀求师父申公豹将乾坤圈还给他，终于使哪吒恢复孩童模样。百姓纷纷表示感谢，但当众人发现他是龙族后，又转为厌恶和惧怕。太乙发现灵珠被调换的真相，扬言要去天庭告状。敖丙左右为难，面对龙族的存亡，他不得不摧毁陈塘关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天雷将至，哪吒清醒过后，决定阻止敖丙活埋陈塘关，两个注定的宿敌，终于狭路相逢。然而，天雷降临，这时敖丙用父亲给他的万龙甲帮哪吒抵抗天雷，二人并肩作战，魔丸与灵珠合体，意外获得了巨大能量，抵挡住了天劫，最终太乙真人用七色宝莲保住了哪吒和敖丙的魂魄。

我们来看电影中几段探讨命运的台词：

敖丙：别挣扎了，你生来就是魔丸，这是命中注定。 哪吒：去你个鸟命，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才算！

哪吒：你到底是不是灵珠？！我一个魔丸都活得比你像个人样！你敢再怂些吗？！ 敖丙：我是妖族，出生那一刻就定了。 哪吒：放屁！别人的看法都是狗屁，你是谁只有你自己说了才算，这是爹教我的道理。若命运不公，就和它斗到底！

太乙：如果你问我人能否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认命，就是哪吒的命。

“命运”一直是哪吒故事中最重要的关键词，从哪吒这一形象传入我国开始，他就是注定的佛教护法神、道教玉皇驾下的大罗仙、天生的杀神、伐纣的先锋。然而，如今他不再是太乙手下一把趁手的武器，也不再是令父母忌惮、想除之而后快的累赘，他用“我命由我不由天”完成了自我意识的建构。

电影中所有的形象似乎都迎来了新生：殷夫人勇敢果决、善良慈爱，不仅是一位合格的母亲，更是一位称职的将军；李靖不断包容哪吒犯错，甚至准备用换命符替哪吒承受天雷；哪吒虽然生为魔丸，但他在爱的包围下长大，最终战胜了命运。几百年前，哪吒用随意杀人演绎叛逆，而此时哪吒用控制杀意表达自我，此外，他撕碎换命符，一心求死，同样是为了不连累父母，可贵的是，现代的哪吒是出于爱而不是孝。

2025年，依旧由饺子编剧并导演的《哪吒之魔童闹海》（简称《哪吒2》）上映，再度掀起观影热潮。电影继续《哪吒之魔童降世》（2019）的叙事，讲述在天劫之后，哪吒与敖丙虽保住了灵魂，但急需重塑肉身，太乙真人用七色宝莲给二人重塑肉身，其后哪吒与敖丙二人的命运迎来了更多挑战。同上一部一样，《哪吒2》的情节基本脱离了古代哪吒故事的框架，是为当代观众重新创作的哪吒传奇。故事不仅在设定上添加多种当代元素，在语言风格上也贴合当下实际。但是，哪吒故事不论如何改编，始终都围绕英雄主题书写，正如学者白惠元认为，从反抗父权的“中国俄狄浦斯”到反抗等级制度的革命者，少年意气小哪吒从古典文学中走来，不断变身，并被不同媒介重构，然而，其金刚怒目的抵抗性却从未消弭。新时期以来，哪吒形象的抵抗性被嵌入了新的认知框架：从《哪吒闹海》（1979）开始，哪吒动画形象逐渐成为中国朋克文化的重要图腾。

《哪吒之魔童闹海》（2025）海报。

如果说《哪吒之魔童降世》（2019）的主题是“战胜命运”，那么《哪吒2》的主题就是“改变世界”。《哪吒2》从复活哪吒和敖丙讲起，太乙真人用七色宝莲给二人重塑肉身时，申公豹带着西海龙王的裂空爪回到了陈塘关，裂空爪有切换空间的巨大威力，申公豹借用龙王的法力准备破坏哪吒的复活，却意外使敖丙的肉身消失，敖丙的灵魂只好先附身在哪吒身上，两人共用一个肉身。哪吒为救敖丙，准备去玉虚宫取玉液琼浆，此物可浇灌七色宝莲，使其修复敖丙的肉身。哪吒通过种种考核拿到玉液琼浆，返回陈塘关，却发现陈塘关已毁，并留有龙族爪印。在无量仙翁的挑拨下，哪吒决定与他一同去找龙族算账，却意外重遇父母，得知屠戮陈塘关的罪魁祸首是无量仙翁，他忌惮妖族实力越来越强，多年来制造无数妖族作恶的假象，就是为了名正言顺抓捕妖族，进而靠炼化妖族提升阐教实力。得知真相后，哪吒与东海龙族一同对抗无量仙翁与捕妖队，反被无量仙翁投入天元鼎。结果哪吒在鼎中彻底修复了肉身，并带领大家冲破天元鼎，将无量仙翁等打回了玉虚宫。

这是当代最精彩的哪吒闹海故事，它彻底改编了哪吒闹海叙事的经典框架，甚至可以说不是改编，是重新书写。原本哪吒闹海故事里，哪吒用自尽来换取父母生存，表达孝心，如今，电影替时代给了他们新的选择。在天元鼎无法炼化哪吒时，无量仙翁拿出灭魂丹，承诺只要哪吒吃了它，就放过他的父母，哪吒应允，而殷夫人扔掉灭魂丹，呵斥无量仙翁：“用父母性命来要挟孩子自杀，你算神仙吗？你连做人都不配！”李靖也表示：“如果用你的命换爹娘的命，你以为爹娘会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虽然故事情节已经全然不同，但面对生死抉择的情况却是一样的，幸运的是，现在的观众再也不用为哪吒自尽而伤心，也不用为李靖夫妇的无情怯懦而愤恨了。

电影故事将以往哪吒故事中的孝心主题，转变成对亲情的书写。从子女对父母单方向的孝顺，到家庭成员之间的互敬互爱，这条路走了几百年。电影中描述了几个家庭，为观众展现了一些健康的亲情范本，殷夫人与李靖不在意世人眼光，也不在意哪吒魔童的身份，殷夫人临终时对哪吒说：“娘从没在乎过，你是仙，是魔，娘只知道，你是娘的儿。”如此光明正大地偏爱自己的孩子，本来就是天经地义。此外，哪吒在玉虚宫与两位兄长金吒与木吒相见时，兄长们除了问候家里情况，还关心哪吒平时有什么爱好，有哪些朋友，并表示永远都会帮助他保护他。好像哪吒缺失了几百年的亲情，终于在今天被弥补了。东海龙王为了让敖丙成仙改命做出种种恶事，一心以为是为了儿子好，却从未问过他心中所想，也从不知道他在意的究竟是什么，经过大战后，敖光幡然醒悟，决定放弃对敖丙的掌控，并对敖丙说：“父辈的经验毕竟是过往，未必全对，你的路还需你去闯。”另外，申公豹的弟弟申小豹误闯陈塘关，认出正在帮恶龙镇压百姓的哥哥，李靖发现申公豹对自己的身份难以启齿，便帮他撒谎，对申小豹说，申道长在驻守陈塘关保护百姓，申公豹似乎也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对李靖道谢，李靖答道：“一个好的榜样，能改变他的一生。”当时申公豹虽然接近穷凶极恶，但是对待弟弟，却是十分温柔友爱的。

战胜命运之后的哪吒决定改变世界，电影不只是在简单地表现正邪之间的较量，而是在向我们展示，一个少年如何在既定的规则里，打破偏见，重新分辨正邪，进而重建秩序。妖魔不一定代表恶，仙家不一定代表善，哪吒的自我意识彻底觉醒，面对代表正义的仙家，他毫不在乎：“小爷是魔，那又如何！”无量仙翁是传统意义上权力的掌控者，他对哪吒连唬带骗：“无知小儿，仙家雄霸天下，依附强者才是唯一出路，否则天地虽大，也让你们无路可走。”哪吒回应：“若前方无路，我就踏出一条路，若天地不容，我就扭转这乾坤！”也许真正的少年英雄，并不是按照别人的指挥斩妖除魔，而是有能力定义真正的妖魔。而少年之所以有打破一切的勇气，就是因为电影的结尾，哪吒所说：“因为我们都太年轻，不知天高地厚。”

哪吒故事的叙事核心从未改变，英雄的成长与自我意识的觉醒始终都是哪吒故事探讨的重点，而这也几乎是所有时代青少年所面临的重大成长议题。哪吒故事借由哪吒题材电影重回当代观众的视野，电影工作者们不仅创作出了属于当代的经典哪吒故事文本，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也赋予了古代经典文本以新的生命力。对于古代经典故事文本的影像化改编，人们始终围绕是否忠于原著而讨论，而这个问题很难得出标准答案，《封神演义》在当时又何尝不是全新的故事呢？哪吒故事自古深入人心，一些同质化的影像改编确实有使其经典性被削弱的风险，但尝试重塑经典有时恰恰是保护原著经典性的重要方式之一。经典文本的视觉化再生产不会停止，随着时代及文化背景的变动，哪吒故事也必然会不断迎来符合当代语境的文本改编，并很有可能继续取得更高的艺术成就。只要创作者能寻找到经典故事的情感密码，并以符合当下审美的表达方式进行阐述，那么新的改编也很有可能创造出新的经典。

本文摘选自《哪吒：从护法神到少年英雄》一书，经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宁稼雨 杨沫南

摘编/张进

编辑/张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