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区域》：第一视角中的奥斯维辛

《利益区域》

作者：（英）马丁·艾米斯

译者：郭国良 陈睿文

版本：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6年6月

马丁·艾米斯作为英国现代的文坛领军作家（暂且不提他成为领军人物的原因）很早就陷入了优秀作家们难以避免的自我循环的泥沼。他的早期作品《金钱》《时间箭》用后现代主义文学的笔法疯狂炫技，也获得了令人瞩目的文学成就，他带着英伦坏小子的摇滚风格在文学中肆意妄为，创造出难以模仿的杰作，涂抹了人类传统的道德与价值观，他用令人炫目的叙事技巧将小说的文学理解拉向了另一种维度，以至于在巅峰时期，马丁·艾米斯创造出了独属于自己的风格标签，对于任何作家来说，无论好坏，能拥有一枚属于自己的风格标签都是令人称赞的成就——但随后，读者们就开始困惑，人们发现读两本马丁·艾米斯和阅读十本马丁·艾米斯没有本质区别，他后续的小说作品像是翻花绳游戏，将过去的叙事技巧翻来覆去地重复，人物也像是上一部小说的侧面或者倒影。

在2014年出版的《利益区域》是艾米斯文学生涯中的倒数第二本小说，在出版后它便引起了人们对这位老派作家的重新关注，因为它明显与艾米斯之前的作品风格截然不同。这本书极大程度减少了艾米斯过往小说中的炫技成分，在《利益区域》的句子中我们不会再看到后现代主义对物品的罗列，也不会看到跳跃幅度极大的、华丽而无意义的装饰性句子。至于小说故事的核心虽然并不意外——仍旧是艾米斯在过去经常书写的纳粹德国时期的罪恶主题——但在写法上，可以说艾米斯第一次尝试用直观的方式去呈现此类主题的故事。在过去的小说中，艾米斯在大量后现代人物的身上旁敲侧击，读者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历史经验判断历史的回响，而在《利益区域》中，艾米斯将读者直接带回了纳粹德国时期的集中营。

小说由三个人物的第一视角叙事构成。第一个人物是戈洛·汤姆森，身份是希特勒秘书马丁·鲍曼最宠爱的侄子，被分派到集中营进行工作。他是将小说其他人物联系在一起的核心。另一个主要人物则是汤姆森的上级，司令官道尔。他并不喜欢自己的下属汤姆森，尤其是在他眼中，汤姆森只是个依靠舅舅鲍曼才成为军官的关系户，而汤姆森很明显也不喜欢道尔——当然他其实对任何人都没有太多感情。汤姆森是个花花公子，在集中营四处寻欢，而他最新的觊觎对象正是司令官道尔的夫人安娜。汤姆森和道尔在小说中明显构成了纳粹德国邪恶的两种表现，后者是邪恶的执行者，小说中的道尔以主动的姿态执行着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清除计划，因为家里的犹太人园丁看到了自己被夫人掌掴哭泣的场景，而直接将对方送入集中营杀害，为了找一个更合理的借口，他亲手杀死了女儿的宠物乌龟，拍碎了它的龟甲，然后嫁祸给了犹太人园丁。而汤姆森则是如今经常引用的那类“平庸之恶”的代表人物。这个词当然已经被使用泛滥以至于丧失了其原本应有的含义。但在集中营其他人物的对比下，随波逐流的汤姆森似乎确实能称得上此类人物的代表。小说中还出现了制作毒气的法本公司的科技人员，在汤姆森的对比下，这些人不仅仅是冰冷的科研机器，用犹太人进行实验，还不断索要更多的犹太人且毫无心理负担。汤姆森有时会对此表示抗议，但他的内心也没有产生任何不安，他只是觉得法本公司的人体实验耗费了太多集中营的资源和国家资金。他调查司令官道尔只是出于私人目的——因此，尽管小说中设置了汤姆森和司令官夫人的情爱关系，但并没有往学界研究甚多的纳粹性关系主题上延伸太远。即便如此，《利益区域》这本小说出版后，还是被很多身为犹太人的文学评论家指责为不合时宜。

这也印证了西奥多·阿多诺的那句名言，“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残忍的”。纳粹集中营是虚构文学的黑洞，作家们没有资格向其中灌注任何个人的想象。马丁·艾米斯以集中营的第一视角创作这本小说时，其过程也相当艰难，那个昔日的文坛坏小子收起了自己恶作剧一般的文笔。艾米斯阅读了大量相关的历史资料，小说中出现的每个事件都按照历史进程一一对应，在出版前还由编辑进行了史料核实与校对，修改了大量与历史记载有出入的地方。身为作家的艾米斯在这本小说中让位给了人类的悲痛历史，这也是为何这本小说与艾米斯往昔作品完全不同的地方。

《利益区域》电影剧照。

除了汤姆森和道尔司令官这两个人物之外，小说还有另外两个主要人物。一个是占据了第一人称视角叙事章节的斯穆尔——他是犹太人特遣队的一员，为了活下去而在集中营为纳粹德军工作，在沉重的心理负担下将自己的同胞送入毒气室。另一位则是没有占据第一人称视角，但在大量章节中出现的汤姆森的朋友鲍里斯。鲍里斯的性格是纯粹的德国军人，他不反对战争，坚信德军获胜，但也认为集中营的工作毫无意义，换句话说，他只相信肉眼可见的敌人而不相信虚拟的敌人，他在小说中不断表达着自己想要前往东线，在战场前线成为一名真正士兵的愿望，而不是留在集中营做那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数据清理工作。

小说在三个主要人物的视角中穿梭进行。几个主要人物大概囊括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纳粹德国的邪恶群像。他们之中有冷漠者，有邪恶的执行者，有胆怯者。集中营题材的文学作品已经被创作过许多，《利益区域》也成为了其中一本，它用德国集中营军官的第一视角呈现了当时的状况，也以这种写作手法所带来的更幽微的观察视角呈现了不同类型的邪恶执行者的内心面貌，让读者看到纳粹的反人道行为如何在有条不紊的计划工作中展开。这本书出版后在英语世界备受好评，人们终于看到马丁·艾米斯写出了一本不同的新作品。唯一遗憾的是《利益区域》在叙事上没有什么高潮与精彩的情节，但这也并不能苛责马丁·艾米斯，因为真实的历史并没有给人类留下如此空间。

撰文/宫子

编辑/张进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