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黄益平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
全球金融和贸易体系或将由高度中心化逐步走向多样化与多极化。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在于世界是否走向多极化,而在于未来将形成相互割裂的多极体系,还是基于统一规则实现多极共治。
随着中国新兴产业崛起,近几年国际社会对华贸易叙事转为“中国冲击2.0”,将中国高端制成品出口视为冲击来源。这一矛盾的深层原因来自全球化模式的一个重要预设:经济结构调整过程应当相对顺畅。问题在于,现实中这种调整往往难以平滑完成。中国经济还面临消费率不足等现实挑战。
是否可能推动叙事从“中国冲击”转向“中国机会”?中国现在已经是大国经济,面对内外约束,应当摆脱小国经济阶段的思维定式。既要坚持扩大内需,夯实国内再平衡根基;也要推动对外合作重心从贸易转向投资与产业合作,妥善把握自主创新与对外开放的关系,打造新型国际公共产品,在多边框架下实现互利共赢。
——黄益平 CF40成员、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
* 本文为作者在近期举办的2026年鸿儒全球金融治理论坛上所做的主题演讲。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CF40及作者所在机构立场。
过去约四分之一世纪,全球经济的网络中心性总体抬升:美国的金融中心性持续增强,中国的贸易中心性也得到显著提升,但这种中心性趋势可能出现拐点,转而走向多极化。美国金融中心性集中体现为储备货币与支付体系地位持续强化;但近年来美元工具被武器化,全球金融体系开始走向多样化。中国贸易中心性进一步提升的难度也在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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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冲击”背后
贸易摩擦内涵演变
“中国冲击” 这一概念最早出自2013年几位学者的论文。该研究发现,中国劳动密集型产品给其他市场(尤其是美欧地区)造成了就业冲击。数年前美国财政部长耶伦访问北大国发院时,谈及美国小镇蓝领青年群体的就业困境,将其归因于中国廉价低端制造品的出口。关于美国就业压力究竟源于贸易还是技术,学术界一直存在争论。多数学者认为,技术因素的影响大于贸易因素,但贸易维度依然是反复被讨论的话题。
近几年被讨论的 “中国冲击2.0”,叙事方向大体延续,但内涵已经发生变化:冲击来源从以往劳动密集型制成品,转向高端制成品。最近的调研显示,中国出口对美国、欧洲、东南亚、拉美、非洲、南亚带来的外部影响各有差异,但各方存在一个共同反馈:对中国高端产品的大规模出口抱有担忧。
欧洲担忧,一旦中国进入其传统比较优势领域,本土相关产业的生存将面临挑战;美国则顾虑,倘若前沿产业被中国主导,全球格局或将重塑,这背后交织着大国竞争因素。部分学者认为,该问题同样存在于发展中国家:中国新兴产业崛起固然为不少东南亚国家带来发展机遇,但也使许多发展中经济体担忧自身工业化空间受到挤压。
为什么这一矛盾现在越来越突出?其深层原因来自全球化模式的一个重要预设:经济结构调整过程应当相对顺畅。东亚经济发展曾经存在一个“雁行发展模式”,不同发展阶段的国家沿着产业阶梯向上攀升,实现协同发展,充分发挥各自比较优势。
但根本问题在于:现实当中,经济结构是否真的能够高效、顺畅完成调整?美国整体从全球化中获益,却也未能妥善解决局部由外部竞争带来的就业难题。“中国冲击 2.0” 同样遭遇这一困境,叠加数字技术普及、中国经济体量扩张的因素,挑战与压力被进一步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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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经济失衡
与大国经济的现实约束
“中国冲击 2.0” 与新一轮全球经济失衡相互关联。关于中国经济再平衡的讨论二十年前便已开启,当时突出矛盾是经济增长过度依赖投资与出口,消费相对不足。此后投资率下降、消费率上升、经常账户盈余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率显著回调,说明再平衡进程一直在推进。但2018年以后,经常账户顺差再度回升,重新引发国际社会高度关注。尽管中国经常账户顺差占GDP比重较以往有所回落,但随着经济体量扩张,顺差绝对规模及其对外部经济体的影响有所放大,外部消化与结构调整的难度也同步上升。
我国现在已经是大国经济,与过去的小国经济完全不同。中国作为新兴经济体,早期出口以低端产品为主,发达经济体对此较容易接受,因为可以买到廉价商品。但如今我国开始大规模出口高端产品,且产品具备 “质优价廉” 的特点,这给欧洲带来强烈的 “生存恐慌感”。中国产品如今性能提升或成本显著下降,对欧洲的传统优势产业形成冲击,同时欧洲本土的创新活动又面临很多障碍。
过去通常认为,失衡主要是结构性问题,同时夹杂周期性因素;现在来看,两类因素均十分重要。我国经济中消费不足的问题已存在数十年,尽管过去有所改善,但改善力度仍然有限。2018年以来,我国消费率小幅抬升;与此同时,近几年经常账户顺差再度扩大,而更为突出的短期变化是投资率下行。无论投资率下行是否具备合理性,这一变化的背后可能与房地产业调整、地方债务压力上升、传统产业产能压力加剧相关。这既削弱了现阶段的经济增长动能,也放大了经济失衡。从结构的层面看,我国消费率尚不足60%,虽已经略有上升,对比约75% 的世界平均水平,仍存在较大提升空间。
人工智能(AI)技术未来可能进一步放大这一趋势。全球金融和贸易体系或将由高度中心化逐步走向多样化与多极化。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在于世界是否走向多极化,而在于未来将形成相互割裂的多极体系,还是基于统一规则实现多极共治。此前提出的 “一元多极共治” 理念,在当下仍值得深入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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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国冲击”转向
创造“中国机会”
我们是否有可能创造 “中国机会”?成为大国之后,面对依然突出的经济失衡,如何与各经济伙伴实现共同成长,这是一项重大课题。
过去我国经常项目顺差从占比来看,可能远高于当下,但彼时中国更多体现为小国经济特征。大国经济与小国经济的根本差异在于:一旦成长为大国,就会出现 “买什么什么贵,卖什么什么便宜” 的现象,经济结构调整的成本将大幅抬升,面临的阻力也会显著增大。
我国可以采取哪些应对之策?第一,维护多边开放的经济体系。这完全符合我国的国家利益,因为国际经济大循环仍然是我国经济“双循环”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需要与拥有共同利益和立场的国家(包括欧洲)一道,共同维护开放的多边体系,这对中国与世界经济都十分重要。
第二,坚定不移扩大内需。大国经济不应、也很难主要依靠外需拉动增长,国内经济再平衡至关重要。如果我国消费率无法有效提升,“供强需弱”、供大于求的矛盾将会长期存在。近年来投资增速快速回落,这一问题不可能一夜之间得到解决。扩大内需不仅是实现国内经济再平衡的需要,也意味着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应当承担起重要市场的责任。我们既要向世界输出产品,也应积极欢迎各国的商品与优质服务进入中国市场,实现互利共赢、共同发展。
第三,推动国际经济合作的重心从贸易转向投资与产业合作。贸易能够让各方获益,发挥各自比较优势,深化国际劳动分工。但现实中,结构调整并不像构建数学模型那样简单,往往伴随着巨大摩擦。不少国家完成结构调整存在现实困难,这也是部分国家对中国出口规模存在抱怨的根源:本国产业面临调整压力,例如美国昔日小镇蓝领的就业困境,以及当下欧洲对产业受冲击、就业流失、收入前景恶化的担忧。
对此,我们应当逐步推动国际经济合作的重心,从单纯货物贸易转向投资与产业合作。由直接出口产品,转向在当地开展投资,就地创造就业、税收、收入与 GDP,有望有效缓解贸易摩擦。
第四,妥善把握自主创新与开放合作的关系。中国一方面坚持对外开放、自由贸易与多边框架,另一方面在技术政策上强调自主创新、自立自强。这一政策导向具备现实必要性,但作为大国,我们需要更清晰、精准地向国际社会阐释二者之间的内在联系。“十五五” 时期,扩大内需与发展新质生产力同等重要;在推进供给侧创新的同时,也要同步扩大内需,加强国际沟通,避免外界只看到中国供给能力扩张,忽视中国市场扩容和进口增长的机遇。
第五,打造能够实现多方共赢的新型国际公共产品。两年前我曾提出“全球南方绿色发展计划”:支持其他国家,特别是 “一带一路” 沿线国家推进绿色能源转型。该构想既有助于消化国内部分产能,也能够推动我国技术迭代升级。我们需要探索更多互利共赢的合作路径,摆脱小国经济阶段形成的思维定式。这套逻辑放在大国经济语境下,会带来极高的全球调整成本,我们迫切需要探索新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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