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洗掉文身或许可以，但留下的疤痕和错过的求学机会，无法重来。别让“P图改龄”成为治理的新漏洞，也别让任何一个孩子因为一时冲动，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
资料图，与本文无关 图：IC
记者 | 应 琛
又见未成年人文身惹祸。
近日，福建厦门的两名少年因为布满文身的手臂，被挡在了中职学校的校门之外。更令人警惕的是，他们用来瞒过文身店的手段，竟然是用修图软件篡改手机里身份证照片的出生日期。
如今，其中一名少年的父亲潘先生认为，涉事文身店未对顾客年龄进行实质核验，违规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务，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目前，双方就后续赔偿及解决方案未达成一致。《新民周刊》记者也就此事采访了上海市君悦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朱平晟律师。
01 少年“P图改龄”瞒天过海
据海峡导报报道，今年7月19日，福建厦门市民潘先生15岁的儿子与同龄同学结伴，来到当地一家美容店，每人花费四五百元，分别在右臂上文下了“青龙”和“白虎”图案，面积几乎覆盖整条手臂。
潘先生表示，孩子的身份证原件一直由家长保管。两名少年为了瞒着大人去文身，事先用手机修图软件篡改了自己留存在手机里的身份证照片上的年龄。到店后，两人全程没有出示实体身份证，仅向文身师展示了经过修改的手机截图。而店里的工作人员并未要求核对身份证原件，也未察觉照片有明显的修图痕迹，便直接为两名未成年人进行了大面积文身操作。
经事后测量，两名少年的文身长度分别达到90厘米和120厘米，均属于视觉冲击力极高的外露式大面积花臂。
更严重的问题随后浮现。此前，两名少年已顺利通过中职学校招生考核并收到录取通知书。但在开学前夕，学校开展新生仪容仪表专项核查工作，明确严禁学生文身。潘先生说，两个孩子大面积外露花臂，学校要求规范仪容仪表后才能入学。
为尽量消除影响、不耽误孩子学业，潘先生第一时间带两名少年前往专业医院咨询洗文身事宜，却得知修复成本极高。据医院工作人员介绍，洗文身按面积计费，价格高达150元/厘米。由于两名少年文身面积大，无法一次性彻底洗净，需分多次间隔清洗，全程约需8次，整体修复费用十分高昂。除此之外，多次反复清洗会对手臂皮肤造成二次伤害，大概率会留下永久性疤痕。
事发后，潘先生多次联系涉事美容店沟通维权。店家提出两套方案：一次性赔付8000元，或家长通过司法途径解决纠纷。
但两名孩子的家长认为，赔付金额无法覆盖高额洗文身费用，也无法弥补孩子升学受阻、身心受损等一系列损失，明确拒绝。
截至目前，双方仍协商未果。
02 过往案例：文身之后，求学路断
而就在上个月，另一起未成年人文身事件同样引发广泛关注。据浙江电视台《1818黄金眼》报道，在杭州务工的高女士反映，她14岁的儿子瞒着家人，偷偷去文身店将两条腿全部文满了图案。高女士的老家在江西，趁着暑假让儿子来杭州玩，没想到孩子却偷偷去文身，两条腿从大腿到小腿几乎没有留白。
高女士又气又急，追问之下，儿子承认是和朋友一起去文的，文身师要求签了“文身承诺书”，但没有要求出示身份证。文身店老板对媒体表示，高女士儿子个子高，文身师傅“是疏忽掉了”，当时师傅不知道他是未成年人。
高女士告诉媒体，儿子作为体育特长生已被老家一所高中录取。“本来我们是要以考体校为标准，本来是想要让他去当兵的。现在因为这个文身的事情，他连学都已经不能上了。”她问过学校，学校方面建议在三年之内洗掉文身。因为体育特长生以后要报考体育高校，露出两条大花腿肯定是不行的。
高女士也咨询了三甲医院，后期洗文身大概要10万到12万元，每次约1万元，大概要洗10至14次。她向文身店提出20万元赔偿，文身店老板认为不合理，建议走司法途径。目前市场监管部门已介入调查。
事实上，类似案例近年来并不少见。
2025年2月，河北故城14岁的小旭（化名）一时兴起，在他人介绍下找到一家文身店，花费888元在胸部、腹部进行大面积文身。文身后小旭被标签化，学校因文身拒绝其入学。小旭父亲多次向文身店要说法遭拒。在故城县检察院“小桔灯”未检工作室支持下，法院促成双方达成民事调解协议，文身店经营者退还文身费用、赔偿清洗费用共计25500元。文身店还被市场监管部门行政处罚5000元。在检察院督促下，教育局协调学校让小旭复学。
从以上案例中可以发现一个共同规律：未成年人往往以各种方式隐瞒真实年龄——或口头虚报，或签署承诺书，或像厦门少年那样用修图软件篡改证件——而文身店经营者大多未进行实质性的年龄核验。
03 律师说法：商家有审查义务，但责任需合理划分
针对厦门这起事件，《新民周刊》记者采访了上海市君悦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朱平晟律师。
朱平晟认为，商家肯定是有责任的。“商家有审查义务，但他们没有妥善履行相关义务，导致错误地为未成年人提供了文身服务。没有看实体身份证件，就是一个很大的硬伤。”朱平晟还强调，“无论从法规还是我们的传统文化、道德层面，都不应该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务。”
朱平晟表示，商家应当退还相关款项，并且采取补救措施，尽可能洗除文身，并给予一定赔偿。但他同时指出，责任不能无限扩大：“至于其他赔偿，倒也不是说所有的损害责任（如不能入学等）都必须由商家承担，因为有些间接损害结果是他们无法预见的。”
在朱平晟看来，家长和该未成年人本身也存在过错。“该未成年人已经15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对社会评价、伦理道德理应具备一定的认知，同时家长也没有尽到监护、教育的责任。”
朱律师的总体观点与此前司法实践中的裁判思路基本一致。四川南充顺庆区法院审结的案例曾明确：未成年人文身不因其“自愿”而免除刺青馆责任。而2025年，辽宁盖州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综合考量双方过错程度，酌情判定文身店承担70%赔偿责任，原告（未成年人）自行承担30%责任。
04 别让“P图改龄”成为治理新漏洞
此番厦门少年的“P图改龄”式瞒天过海，给未成年人文身治理敲响了新的警钟。
过去，我们讨论的重点往往是文身店“明知故犯”——明知对方是未成年人，却为了利益铤而走险。但厦门这起事件呈现出另一种形态：未成年人主动造假，商家疏于核验。手段从口头撒谎升级为技术造假，这对监管和执法提出了更高要求。
《未成年人文身治理工作办法》已经明确了“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务”的禁令，但禁令的落地，依赖的是每一个环节的认真执行。商家不能仅凭一张手机截图、一份承诺书就草率放行。核验实体身份证，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对年龄存疑的顾客，更应严格核查。如果连最基本的证件核验都省略了，那这就不是“疏忽”，而是失职。
但我们也必须承认，15岁的少年，用修图软件篡改身份证照片，这种行为本身就说明问题。一个即将步入中职校园的少年，应当清楚文身对升学、就业意味着什么，也应当明白造假行为的性质。家长的监护责任同样不容回避——身份证原件由家长保管，但孩子手机里的证件照片被篡改却浑然不知，监护的漏洞显而易见。
责任需要合理划分。正如朱平晟律师所言，商家有过错，应当赔偿，但不能将一切间接损害都归咎于商家。未成年人和家长的过错，同样需要正视。
洗掉文身或许可以，但留下的疤痕和错过的求学机会，无法重来。别让“P图改龄”成为治理的新漏洞，也别让任何一个孩子因为一时冲动，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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