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3年，安徽金寨县一个山村里，皮定均带着妻子张烽和孩子回来了。消息传开后，乡亲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屋里屋外挤满了人。谁也没想到，这场久别重逢只维持了半天，天还没亮，皮定均一家便悄悄离开了。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探亲。皮定均离开故乡时，已经是福建军区司令员，身上有战功，也有许多乡亲熟悉的往事。对金寨人来说，他是从山沟里走出去的将军，更是当年那个放过牛、讨过饭的穷孩子。
皮定均出生于1914年。父亲早逝后，母亲改嫁，他自幼跟着祖母生活。日子难熬，吃饭都成问题，放牛、讨饭，都是他少年时期经历过的事情。
1927年前后，大别山地区农民运动兴起。年仅13岁的皮定均参加农民协会，开始接触革命。1929年，他正式参加红军。那一年，他十五岁，人生也由此彻底改道。
后来，他在战火中一步步成长，从基层指挥员做到团长、旅长，又担任纵队副司令员、军长。1949年渡江战役前后，他已担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二十四军军长。
真正让他被毛泽东注意到的，是1946年的中原突围。当时国民党军队大举围攻中原解放区，中原部队面临极其严峻的局面。皮定均率部坚守并成功突围，保存了有生力量。
1955年授衔时，毛泽东看到名单，曾说：“皮有功，少晋中。”皮定均由少将改授中将，这句简短评价，指的正是他在中原突围中的表现。后来，他又参加抗美援朝，担任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九兵团领导职务，参加夏季反击作战。
有意思的是，功名越大，故乡的情感反而越复杂。皮定均离家二十四年后回到金寨，乡亲们并没有把他当成远在天边的大人物。有人端来家里的土产，有人专程赶路，只为看一眼当年那个熟悉的孩子。
那天从下午一直到晚上，来客络绎不绝。张烽原以为丈夫会高兴地陪乡亲们多住几天，没想到第二天天还没亮，皮定均便把她和孩子叫醒，催促一家人立即动身。
“现在就走吗？”张烽十分不解。
皮定均没有解释，只是说：“走吧，不能再住了。”
乡亲们醒来后，才知道将军已经离开。失望很快变成了恼怒。有人觉得他摆起了将军架子，也有人认为他富贵之后忘了本。侄子皮国立后来回忆，叔叔这次不辞而别，对乡亲们的伤害确实很大。
更巧的是，一家人刚离开不久，山里便下起暴雨。道路泥泞，山洪阻隔，他们无法继续赶路，只好借宿在附近老乡家中。这场雨一下就是三天。
消息传回村里，乡亲们的情绪更加复杂。有人嘴上说“将军无情无义”，也有人暗暗高兴，觉得老天爷把他留住了。对他们而言，皮定均既是功成名就的将军，也是共同乡土中走出去的人，突然离开，难免让人觉得寒心。
张烽一路上也没有想通。她陪丈夫经历过战争，知道皮定均不是轻浮薄情的人，可这次的做法实在反常。她多次追问，皮定均始终沉默，直到离开家乡一段路后，才说出藏在心里的原因。
当年和他一同参加革命的伙伴，一共有十四人。多年战争下来，那些人一个接一个牺牲，最后活着走出战场的，只剩下皮定均一个。
他害怕见到这些牺牲者的家属，更害怕听到一句质问：别人家的孩子都没回来，你为什么回来了？这句话未必真的有人会说，可在皮定均心里，早已沉重得无法承受。
他不是不愿见乡亲，而是不知道怎样面对那些熟悉的家庭。自己如今带着妻儿、身着军装回乡，昔日伙伴却长眠在战场，连一声道别都没有留下。所谓荣归故里，对他来说并不只是荣耀，也夹杂着无法偿还的亏欠。
张烽听完后，明白丈夫为何突然离开。她此前的不满慢慢平静下来，却没有再劝他回头。皮定均也没有把这件事公开解释，乡亲们的误解因此持续了很久。
直到三十年后，张烽回忆起那次返乡，才把丈夫当年连夜离开的真正缘由讲了出来。那场持续三天的暴雨，曾让乡亲们以为是对将军薄情的惩罚；而在皮定均心里，真正难以面对的，始终是那十四个没有等到胜利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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