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长相思》玱玹在赤水秋赛遗落的占卜帛书,背面八字批命,让小夭彻夜修补命盘,却补出另一段被遗忘的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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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在赤水禁地的星象台下,发现那块染血的帛书时,手指还没碰到,心口先跳了一下。
那是一种毫无来由的惊悸。像在黑暗里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往骨头里钻。
帛书被压在星象台东南角的青石下,露出半截,血已经发黑,沁进织物纹理,跟赤水河底的淤泥一个颜色。她蹲下去,把石头搬开。那石头比寻常的沉,搬起来时她手背上的青筋都浮出来了。帛书残片不大,半掌宽,边缘烧焦了,像被什么术法从中间生生撕开。
她翻过来看。
正面是玱玹的字。她认得那个“赤”字的写法,别人写“赤”下面两点是平的,玱玹写到最后总会提一下,像要把什么勾起来。
“赤水之约,水落石出。”
八个字,墨色很重,有些笔画洇开了,不知道是水还是血。
她把帛书翻到背面。
背面也有字。八个。被血污糊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失”字。那字写得比正面的小,笔锋不一样,更稚嫩一些,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道,像用指甲刻进去的。
小夭盯着那个“失”字,忽然觉得手心发凉。
因为她的命盘上,正有半个“失”字。
不是一直有的。是三天前,她在赤水禁地修补命盘时,发现那个字从命盘边缘慢慢浮出来,像水底的暗纹,一开始很淡,到后来越来越清楚。半个“失”字,缺了一撇,停在命盘的离位,刚好压在她与玱玹的因果线上。
她当时没有声张。命盘上多出半个字,不是小事。她以为是自己在赤水呆得太久,灵力与禁地共鸣,引出了什么陈年旧气。可现在,这半个“失”字,居然出现在这块帛书上。
一模一样的笔锋,一模一样的力道。
小夭把帛书攥在手里,站起来。风从赤水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腥气。远处有赤水族的人往这边走,脚步很急。
她把帛书塞进袖中,转身往星象台的反方向走,一直走到禁地西边的碑林里,才停下来。
她重新展开帛书,对着天光看。
那八个字,被血污遮着,只能看清一个“失”。但她的灵力顺着指尖涌过去时,帛书上的血迹像活了一样,微微蠕动,把其余七个字裹得更紧。
小夭收回灵力。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玱玹。
玱玹是三天后来的。
他来的时候,赤水族的人在禁地外列队迎接,排场很大。小夭站在人群后面,看他从辇车上下来。他穿着玄色外袍,衣摆上绣着西炎的纹样,整个人像从黑雾里走出来的。但他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风吹了一下她的睫毛。
“赤水族恭迎西炎王。”赤水族的长老赤水岑上前行礼,声音洪亮,震得碑林里的鸟都飞起来了。
玱玹抬了抬手,没说话,径直往禁地走。走到小夭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跟我来。”
小夭没动。
玱玹又说:“你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赤水族人都听见了,有人低头,有人交换眼色。赤水岑笑了笑:“王上,命盘修复还需时日,九姑娘……”
“她不需要修复命盘。”玱玹打断他,“她是我的妹妹,不是赤水族的祭师。”
赤水岑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有些僵了:“王上,命盘污损乃赤水之劫。九姑娘若不能修复,老朽只能奏请……”
“你奏请谁?”玱玹看着他,“奏请我?”
没人说话了。赤水的风刮得很大,把玱玹的衣摆吹起来,猎猎作响。
小夭终于开口:“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
玱玹转过头看她。
她说:“命盘是我弄脏的。去年赤水秋赛,我在这里待过一夜。走的时候忘了收灵力,让命盘沾了赤水河的弱水。”
赤水岑一愣:“九姑娘从未提过……”
“现在提了。”小夭说,“所以我来修,天经地义。”
玱玹没再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神忽然暗了一下,像灯芯被风吹得晃了晃。过了很久,他说:“好,那就修。我陪你修。”
小夭想说不用,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玱玹当晚就住在了赤水禁地。
赤水族给他安排了最东边的院落,离星象台最远,据说是为了“不扰王上清静”。但小夭知道,那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她住的西殿。夜里她只要推开窗,就能看见东边楼上亮着灯。
她没有推窗。
她坐在案前,把那块帛书残片摊开,用细毛刷一点一点清理上面的血渍。血渍已经干了,像一层薄壳,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她不敢用力,只能把灵力聚在指尖,一点点化开。
那些血不是玱玹的。
小夭能感觉到。玱玹的血她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受伤,她给他上过无数次药。这个血里的灵力根性不一样,更冷,像赤水河深潭里的水。
而且这血渍里,混着一个人的气息。那气息很淡,淡到她几乎认不出来,但她确实在哪里见过。
在哪呢?
她想不起来。
外面打更的人走过,梆子敲了三下。小夭把帛书收起来,走到窗前。远处星象台上的那盏长明灯亮着,灯光像一只手,把周围的黑暗推开一点。
她忽然想起玱玹白天说的那句话:“我陪你修。”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跟她记忆里的玱玹,对不上。
记忆里的玱玹,不会这么轻易让步。他会直接把她带走,不管赤水族说什么。他是那种人,认定的事,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改。可这次他来,居然只是说了一句“我陪你修”,就转身走了。
这不正常。
小夭站在窗前,看着星象台上的灯光。过了很久,她吹灭了自己屋里的灯,披了件外衣,往星象台走去。
她想再去看看。
星象台在禁地正中,高台三层,用赤水河里的青石砌成。最上面一层是观星的地方,摆着一座青铜浑天仪,下面是命盘室。命盘室的门上刻着赤水族的族徽,一条盘成圆的鱼。
小夭走到命盘室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玱玹。
她停住脚步。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打在她的鞋面上。
玱玹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什么人对话。
“你看到了多少?”
没有人回答。
小夭把眼睛凑到门缝边。
玱玹站在命盘前,背对着门。他一只手按在命盘上,指尖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命盘上的纹路蔓延。那血像有生命一样,在命盘上爬行,最后停在那个“失”字旁边,不动了。
玱玹低下头,看着那个字。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去擦那个“失”字旁边的东西。小夭看不见那是什么,但她看见玱玹的手指在抖。
他在擦一个“玱”字。
小夭的脑袋像被人从后面敲了一下。
她命盘上的那个“失”字旁边,也有一个“玱”字。极淡极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眼花。
原来不是。
玱玹也知道这个字。
他不但在知道,他还在用自己的血试着激活它。
小夭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台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玱玹猛地回头:“谁?”
小夭转身就跑。
她没跑多远。玱玹是神族,三步两步就追上了她。他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把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小夭被他抵在墙上。夜里凉,墙面的石头冰得她背上一激灵。玱玹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的反光。
“你都看见了。”
这不是问句。
小夭看着他:“你用自己的血喂命盘。为什么?”
玱玹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有些急,嘴唇紧紧抿着。过了很久,他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
“玱玹。”
“回去。”
他的声音冷下来,像刀背贴了一下她的耳朵。
小夭没有走。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往星象台走。他的背影在长明灯下拖成一条线,那线越来越长,最后跟黑暗融在一起。
她忽然说:“那块帛书,是不是你丢的?”
玱玹的脚步停了。
“我在星象台下面捡到的。正面是你写的字,背面……”
“小夭。”玱玹没有转身,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些事,你最好不要想起来。”
“想不起来的事,就没有发生过吗?”
玱玹没有回答。
他走了。
小夭在星象台下站了很久,久到天边泛了白。然后她回到西殿,把帛书重新拿出来,继续清理。
她清理了三天。
这三天里,玱玹没有再找过她。他每天去命盘室,一待就是一整天。赤水岑去见过他两次,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小夭路过的时候,听见赤水岑对身边的人说:“王上若是信不过赤水,又何必亲自来。”
“长老小声些。”旁边的人提醒他。
赤水岑哼了一声,走了。
小夭没说话。她回到西殿,继续清理帛书。
第四天夜里,她终于把背面的血渍清干净了。
八个字,只剩下最后一个还看不清。前面七个字依次是: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失……”
最后一个字被一团暗红色的东西糊着,像一道血痂。小夭用灵力探了三次,每次都被弹回来。
她不敢强行破解。帛书上留着封印,那封印是用神血下的。强行破解,帛书会化成灰。
她盯着那最后一个字,忽然想起赤水岑那天的话:“此次命盘污损,与多年前一桩兄妹乱伦、神族不容的旧案有关。若命盘无法修复,赤水将收回对西炎王的支持,届时玱玹皇位不稳,涂山璟也可能被牵连。”
兄妹乱伦。
小夭的手指按在帛书上,指甲陷进织物的纹理里。
她想起梦里那个少年。那少年站在赤水河畔,手里捏着一块石头,在湿泥地上画着什么。她说:“你在画星图吗?”
少年抬头看她,笑了一下:“这样你便不会迷路。”
他笑起来的样子,像玱玹。
又不像玱玹。
小夭把这几天记在本子上的东西又看了一遍。赤水禁地的灵力波动、命盘污损的位置、帛书残片上的封印痕迹……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她推不出最后那个字。
她需要去命盘室看看。
小夭在二更天起身,穿过整个禁地,走到星象台。命盘室的门上了锁。她拿出一根细铜丝,三下就捅开了。
命盘室内没有点灯,但命盘本身在发光。那光很暗,像水底下的月亮。小夭走到命盘前,看见上面多了很多新的纹路。那些纹路是血干的痕迹,像一张蛛网,把整个命盘裹住了。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个“失”字。
字已经被补全了。一撇一捺都有了,不再是半个。但补上去的那一笔,颜色发暗,像干涸的血。而且那一笔的笔锋,跟帛书背面的字,一模一样。
不是玱玹的字。
是一个更年少、更决绝的手笔。
小夭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把自己的手按在命盘上,灵力从指尖渗入。命盘上的纹路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轻轻波动起来。她闭上眼睛,那些纹路在她脑子里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线,交织,纠缠,断裂,然后又连上。
她看见了很多东西。
她看见年幼的自己被一个男孩推下赤水河。那男孩穿着一身紫衣,手腕上戴着一个金环。他站在河岸上,看着她在水里挣扎,笑着喊她“野种”。
水很冷,冷得她骨头都在抖。她想喊救命,但水灌进嘴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有人跳了下来。
她没看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那双手很小,却死死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往上拽。那人力气很大,大得不像一个孩子。他把她托出水面,自己却被水流往下卷。
她最后看见的,是那双眼睛。
黑色的,很深,像要把她吸进去。
“忘了今日,便不会痛。”
那双眼睛的主人说。
“但你要记住,你的命,是我换来的。”
小夭猛地睁开眼睛。
命盘上的光暗了下去。她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衣服全贴在身上。命盘上那个“失”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整的“复”字。
失玱复得。
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你在干什么?”
玱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夭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我来看看。”小夭站起来,腿有些软,“你不是也每天都来吗?”
玱玹走进来,把灯放在地上。灯光从下往上照,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摇晃的鬼魅。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你了。”小夭说,“在赤水河里。你跳下来救我。”
玱玹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梦。命盘里的记忆碎片太多,你灵力不够,会产生幻觉。”
“是不是幻觉,你心里清楚。”小夭说,“那块帛书背面的字,是谁写的?”
玱玹没有说话。
“是你的笔迹。”小夭盯着他,“但不是你现在的手笔。那字是很多年前写的,对不对?你以前写过那八个字。你写过‘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失玱复得,方得始终’。”
玱玹的下颌绷紧了。过了很久,他开口:“你连最后那个字都解出来了。”
“我没有解出来。”小夭说,“但是命盘刚才告诉我了。”
玱玹闭了闭眼睛。
小夭继续说:“命盘上那个‘玱’字烙印,是你用血刻上去的,对不对?你在我的命盘上刻了你的名字。”
玱玹没有说话。
“为什么?”
“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赤水?”玱玹睁开眼睛,看着她,“小夭,命盘修复的最后一步,需要祭品。”
小夭愣住了。
“什么祭品?”
玱玹没有回答。他走到命盘前,蹲下来。他的影子盖住了命盘上大部分纹路,那些发暗的血线在他身体投下的阴影里完全看不见了。
“命盘污损,是因为你触碰过赤水河的‘无归漩涡’。那漩涡里藏着弱水,弱水会吃掉记忆。你的记忆、我的记忆、所有人的记忆。”玱玹说,“你下去过一次,就有一截记忆被留在了漩涡里。命盘感应到了那截记忆,所以出现了污损。”
“所以命盘上那个‘失’字,是我丢掉的记忆?”
玱玹点了点头。
“那段记忆,跟我有关?”
玱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要修复命盘,必须把那段记忆找回来,然后作为祭品,封入赤水国运。”玱玹说,“但是我不会让你想起那段记忆。”
小夭看着他。
“因为那段记忆里有我跳进河里的画面?你怕我知道真相?”
玱玹低下头。灯光打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疤痕,像一条白线。小夭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小夭,你现在知道这些已经够了。”玱玹站起来,“命盘的事,我来处理。你明天回神农山。”
“我不走。”
“这次没有商量的余地。”
玱玹说完,转身就走。小夭追上去,抓住他的袖子。
“玱玹,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站住。
“你对我用过几次忘情咒?”
玱玹的背僵住了。
命盘室里的长明灯忽然灭了。
黑暗中,小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玱玹在转身,在向她靠近。他的呼吸很重,像在压制什么。
“小夭……”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就在这时,命盘忽然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幽幽的暗光,而是刺目的金光,像有什么从命盘深处炸开了。那金光太亮,小夭本能地抬手去挡眼睛。在她手指合拢的一瞬间,她看见了玱玹的脸。
他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帛书从她袖中滑落,在空中展开。背面的八个字被金光点燃,一个字接一个字地亮起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空中书写: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失玱复得,方得始终。
小夭的眼睛瞪大了。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在赤水河里把她托出水面的少年,在水底对她说的每一句话。他的声音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打在她心头。
“忘了今日,便不会痛。但你要记住,你的命,是我换来的。”
那个少年,是玱玹。
而玱玹,在她被救醒后,亲眼看着她被祖母用“忘情咒”抹去了这段记忆。
更让她浑身发抖的是,她在记忆的洪流中看到了另一道咒印——
一道极其微弱的、在她十二岁那年的秋天被种下的忘情咒。
那一年,她在西炎城的城门外,第一次见到那个满身血污的小乞丐。
她在记忆里看见了玱玹的手,从她后脑掠过,快得像风。
那是一个父亲不会对女儿用的术法。
那是玱玹。
他在他们长大重逢之前,就已经对她用过一次忘情咒。
她记得的那场“初见”,从来都不是第一次。
“玱玹,你究竟对我——用过几次忘情咒?”
她的声音落在地上,像一颗石子掉进深井,没有回音。
命盘上的金光暗了下去。帛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枯叶。
玱玹站在她对面,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旧伤。那不是今天的伤,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伤。伤口已经被血痂覆盖,又被新的血冲开,结成了一片暗红色的、起伏不平的疤。
“三次。”他说。
小夭的瞳孔骤缩。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薄而凉,像一张纸剪出来的月亮,缺了角。
“但第三次,我没有对你用。”
“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像要把她整个人拆开,再重新拼起来。
“第三次,是在赤水秋赛的那天夜里。”玱玹说,“我本来要用,但我最后没有那么做。”
小夭的呼吸急促起来。
“为什么?”
玱玹没有说话。他走到她面前,抬起那只布满旧伤的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但他没有碰。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他低声说,“不是记住我救过你,而是记住——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
小夭的眼泪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等发现的时候,整张脸都已经湿透了。
“那块帛书背面的八字批命……”
“是我在赤水秋赛的时候,用左手写的。”玱玹说,“正面写的是西炎的国策,背面写的是……你的命。”
他顿了顿。
“可我没想到,你会捡到它。”
命盘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赤水河的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千军万马在夜色里赶路。
小夭低下头,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那块帛书。那八个字已经暗淡了,又恢复了沾满血污的样子。但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失玱复得,方得始终。”
原来,这八个字,从头到尾都是玱玹写给她的。
不是批命,不是占卜,是一个少年在被水草缠住脚踝、几乎溺毙的前一刻,咬着牙用自己的血写下的遗言。
“小夭。”玱玹叫她。
她没有抬头。
“你想起来了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想起来什么?”
“你掉进无归漩涡的那天,岸上不止我一个人。”玱玹说,“还有一个人。他的手里,拿着一截断了的赤水藤。”
小夭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赤水藤。
她抬起手,摸到自己后颈上那道从小就有的淡疤。
祖母说,那是她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被树枝划伤的。
可小夭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树枝。
是藤条。
“是谁?”她问。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玱玹看着她,很久很久,才吐出了一个名字。
“赤水岑。”
小夭猛地抬头。
玱玹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赤水河底的暗流,看不见,但能吞人。
“赤水岑当年是赤水族的司命,负责看管无归漩涡。”玱玹说,“你掉下去那天,是他把漩涡打开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想杀我。”玱玹说,“但推你下去的人,是涂山璟。”
小夭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命盘室的墙上。冰冷的石头硌着她的肩胛骨,那阵痛感让她清醒了一点。
“你在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涂山璟他……他不会那样做。”
“他不记得了。”玱玹说,“赤水岑用弱水洗掉了他的那段记忆。就像后来祖母用忘情咒洗掉你的那段记忆一样。”
小夭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墙,她退无可退。
“玱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涂山璟他从小……”
“他从小就被赤水岑盯上了。”玱玹打断她,“赤水岑要的是涂山家的血脉。涂山家的人天生通晓御水之术,他需要一个涂山家的孩子,在特定的时候,帮他打开无归漩涡最深处的门。你掉下去的那天,就是赤水岑安排的第一次试炼。”
小夭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那你呢?”她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你那天为什么会在那里?”
玱玹沉默了很久。
“因为赤水岑告诉我,你会在那天死。”他说,“我不信。所以我去了。”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只有我跳下去,你才能活。”玱玹说,“无归漩涡只吞神族。我用自己的命去换你的命,漩涡就会关闭。”
小夭抬起头看着他。
“你明知道会死,还是跳了。”
玱玹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命盘上。那里的金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我没死成。”他说,“涂山璟最后把你拉上去之后,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岸边,手里还攥着半截赤水藤。他吓坏了,跑去找赤水岑。赤水岑就在那时候,用弱水洗掉了他的记忆。”
“那你呢?谁把你拉上来的?”
玱玹看了她一眼。
“你。”
小夭愣住了。
“你被我托到岸边的时候,没有放手。”玱玹说,“你抓着我的胳膊,把我一起拽了上去。”
小夭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有一道很淡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她一直以为那是后来学箭磨出来的茧。可那纹路很细,很均匀,像一根细细的藤蔓。
赤水藤。
她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年幼的自己趴在岸边,浑身湿透,手指死死扣着一个少年的手腕。那少年的身体还浸在水里,水面上只露出一颗黑乎乎的脑袋。
“我……救了你?”
玱玹点了点头。
“你把我拉上来之后,赤水岑来了。他看了看我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既然都活着,那就都忘了吧。’”
小夭的眼泪已经干了。她站起来,直视玱玹的眼睛。
“所以祖母用忘情咒抹掉我的记忆,是赤水岑的意思?”
“是交换条件。”玱玹说,“赤水族替他隐瞒一切,祖母帮你忘掉那一天。你如果不忘记,赤水岑就会杀了你。”
小夭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可你还是记得。”
“我是神族。”玱玹说,“忘情咒对我没有用。所以赤水岑拿我没办法。他只能让我看着你忘记。”
命盘室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赤水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赤水藤。那藤条还在滴血,不知道是不是人的血。
“王上,九姑娘。”他微微躬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像来送茶水的长辈,“夜深了,两位该歇息了。”
小夭站到玱玹身边。两人的衣袖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看谁,但袖下的手指已经碰在了一起。
“赤水长老来得正好。”玱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朝堂上处理政务,“我正有事要问你。”
“王上请问。”
“命盘上的‘失玱复得’,是你刻上去的?”
赤水岑笑了:“王上怎么会这么想?那八字批命,明明是你自己用左手写的。”
“我是问你,帛书背面的最后一个字。”玱玹说,“你把它封印了。”
赤水岑的笑容敛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
“老朽只是不希望九姑娘太快想起那些难过的事。”
“所以你就在我的命盘上动手脚?”小夭盯着他,“赤水长老,你管的好像太多了。”
赤水岑摊开双手,那根滴血的赤水藤在他手里像一条死蛇。
“九姑娘,老朽当年答应过你祖母,让你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有些记忆,记起来不如不记。你看,今晚你们想起了一部分,不也只是徒增烦恼么?”
小夭刚想说话,玱玹按住了她的手。
“你到底想做什么?”玱玹问。
赤水岑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抬起来,那根赤水藤慢慢伸直,像在空气中探路。
“王上,命盘修复的最后一步,不是祭品。”他说,“是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