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鸡叫声里醒来的。
脑袋像被人拿棍子敲过,眼皮沉得抬不动。
睁开眼,房梁上挂着干辣椒,被面是红花洋布,枕巾上绣着双喜字。
这不是我家。
我猛地坐起来,心口突突跳。
门外有人说话,嗓门粗,带着火气:“人呢?叫他出来!”接着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立在门口,铁塔似的,两眼直直盯着我。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叔,我……”他一步跨进来:“彩礼给多少,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脑子嗡的一声。昨晚的事,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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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场喜事,说起来是给发小周健柏帮忙。
周健柏跟我从小光屁股长大。
他爹死得早,娘拉扯他成人,日子过得紧巴。
他能娶上郭可馨,算是烧了高香。
郭可馨是隔壁镇上的姑娘,人长得周正,脾气也好。
周健柏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腮帮子都快笑裂了。
可他也愁:“男方得去十几个陪客,挡酒的活我实在找不到人了,你得上。”我那时在镇上初中当代课老师,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
在村里人眼里,算是拿笔杆子的体面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家里穷得叮当响,爹风湿腿疼干不动重活,妹妹还在读高中。
哪一样不要钱?
我答应了他。
头天夜里,我躺家里床上翻来覆去,其实有点担心。
我酒量不行,沾酒就上脸。
周健柏拍着胸脯跟我保证:“你只管端杯子做做样子,有我在,谁也灌不到你头上。”可他这话,在喜宴上从头到尾没兑现过。
春末,天热得早。
周家院子里搭了棚,摆了十几张桌子,菜是四冷八热,蒸笼一掀,热气混着肉香直冲脑门。
村上人都来了,挤得院门都走不动道。
我被安排在主桌旁边,专门负责挡酒。
新郎周健柏笑得合不拢嘴,挨桌敬。
敬到第三桌,他就开始晃了。
我替他拦了两杯,那酒是村里酿的土酒,度数高,一口下去从嗓子眼辣到胃里。
席面过半,院子里喧腾得不行。
划拳的、起哄的、小孩儿追着跑的,乱成一锅粥。
我靠着柱子喘气,脑袋已经开始昏沉。
这时有人端了碗水过来,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绿底白花的褂子,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头,眼皮略略低垂,嘴角轻轻抿着。
是伴娘,新娘的表妹。
我听见有人喊她名字,陈婉婷。
我接了水,说了一声谢。
她没答话,转身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已经在观察我了。
那时我不知道。
我端着碗仰头喝干了水,抹了把嘴,又被人拉回酒桌上。
周健柏被灌得不行,躲在墙角吐,我替他挨了几杯。
酒劲上来了,我眼前的桌子椅子都开始发飘。
我记得自己跟周健柏说我得缓一缓,他挥挥手,招呼他弟弟:“带明熙哥去堂屋眯会儿!”周家房子窄,就三间砖房。
堂屋平时放杂物,摆了一张老木床,用布帘子隔出半个空间,平时来亲戚了将就睡人。
我被人架进去,往床上一瘫。
帘子放下来,外面的喧闹声变得闷闷的。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天旋地转,还夹杂着鞭炮声和唢呐声,不知道哪会儿就睡死过去了。
我不知道的是,那道布帘子背后,还有一道门通着灶间。
更不知道,那晚陈婉婷没有走。
她后来告诉我,她送完最后一个亲戚,想烧点热水洗把脸,再赶回自家去。
她家离周家不远,隔了两条巷子。
她走到灶间门口,摸到口袋里的火柴,想着烧壶水再走。
她坐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听见了帘子那头的鼾声。
她没想到堂屋有人。
她愣了一下,没动,低头又添了根柴。
水烧开了。
她洗了脸,要起身走的时候,帘子间传来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
她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掀开帘子。
是她见过的那个人,躺在地上,嘴角全是酒沫子,人已经在半昏迷状态。
她弯腰想把他拖回床上,拖不动,只能扯住他一只胳膊使劲拽。
好容易把人弄上床。
她站在床前喘气,看着这个不省人事的男人,那盏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眉头皱着,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转身要走。
走到灶间门口,她停住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
外面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有人起夜。
隔着土墙,能听见邻居家的咳嗽声和开门声。
陈婉婷迟疑了一下,望了望布帘子的方向,像是心里做了个什么决定。
她把帘子轻轻拉严了,又回到灶间。
她没有走。
她坐在灶前的矮凳上,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天亮鸡叫的时候,她站起来,抖了抖褂子上的灰,看了帘子一眼,无声地跨出院门,回了家。
她走之后不到一炷香工夫,她爹陈家辉带着一把铁锤,堵在了周家院门口。
那会儿我还趴在床上昏睡,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有人推我的时候,我正做梦,梦见自己掉进一个深坑里,怎么爬也爬不出来。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窗台上了。
院子里安静得反常,没有了昨天的人声鼎沸,偶尔有低低的议论声,像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我听着心里发毛,刚掀开帘子要跨出去,一抬头,就撞上了那道铁塔似的身影。
陈家辉站在院子里,堵住了我的去路。
他的脸像块铁板,目光牢牢钉在我脸上:“你是谁家的?”我嗓子眼里发紧:“叔,我是周健柏的朋友,来帮忙的……”他打断了我:“你昨天晚上,睡在哪儿了?”我被他问得一懵,本能地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帘子。
陈婉婷就站在院墙的阴影里。她垂着眼,谁也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02
院子里的人渐渐围拢过来。
有端碗的,有抱着孩子的,有叼着旱烟的。
好几十双眼睛,全往我身上招呼。
陈家辉站在正中间,手里攥着那把铁锤,没说话,光是那架势就把我钉在原地。
我只觉得后背发凉,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像砂纸,声音出来时连自己都觉得虚:“叔,我真没……”陈家辉不等我说完,铁锤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问你睡哪儿了!”我舌头打结。
脑子里翻来找去,只有一团糊里巴拉的浆糊。
我是睡了堂屋的帘子间。
可问题是,我从帘子间出来的时候,分明是躺在一间屋子里的。
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那间屋子的样子,就被推醒、被拽了出来。
“我……我喝了酒,记不太清了。”我说完这句话,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嗤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记不清了?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陈家辉的脸更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铁锤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闺女昨晚一晚没回家。有人看见她天快亮才从这院子出去。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出这个门。”我一听这话,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人掀了天灵盖。
我猛地回头去看陈婉婷。
她站在人群后面,绿褂子,围着母亲亡故后她穿的那条青布裤子,辫子重新梳过了。
她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像这话说的不是她家的事。
我不知道那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只记得我喝多了,被人架到帘子间。
至于后来怎么到了那屋,陈婉婷那晚是不是真在周家,我一点也记不得。
我越想越慌,声音都变了调:“叔,我确实是喝断片了。我要是真做了错事,我认!可我真想不起来啊。”
陈家辉盯着我看了半晌,铁锤往地上一杵:“好。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带着彩礼上门提亲,这件事就算圆过去了。提不出来,我就把这事报到镇上,派出所按流氓罪办。”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院子里没人吭声。
干渴的热风掠过场院,扬起的尘土让人忍不住眯眼睛。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桶凉水,从头凉到脚。
“彩礼多少?”我问。
“一千。”陈家辉说。
一千块。
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
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到五百块。
一千块,等于我两年多的工资。
何况我根本没有存款。
这个数字一出来,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咂舌,有人交头接耳。
陈家辉继续说:“三天后,你提着钱来,这门亲事我认。提不来,别怪我不客气。”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铁锤在裤腿边晃晃悠悠地垂着,仿佛一柄没有拔出鞘的刀。
人群给陈家辉让开一条道,又回头来看我,目光里带着打量、好奇,还有几丝揶揄。
我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晒蔫的庄稼。
周健柏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我身边,拉住我的胳膊:“先走,先走,别站这儿了。”我被他拽出院门,两条腿机械地迈着步子。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婉婷还站在原地。
她抬起头,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哀求,又像试探。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头打转:她是不是有什么说不出的话?
后来我才明白,那一眼,是我这辈子最难读懂的眼神。
周健柏把我拖到他家后院,急得直跺脚:“你怎么就睡到那屋里去了?”我说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扒拉了一下头发,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我盯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周健柏眼神躲闪:“我能知道什么?你……你快想办法凑钱吧,我听说陈家那人不好惹。”话没说完,有人喊他,他一溜烟跑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回到家的时候,我爹正蹲在门槛上剥玉米,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我没敢说实话:“没怎么,喝多了难受。”我爹又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钻进自己的屋,把门闩上了。
天擦黑的时候,我听见妹妹在外面敲窗:“哥,妈叫你吃饭。”我说我不饿。
她没走,又敲了两下:“哥,你今天回来的样子不对。”我愣了半天,才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妹妹在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起那晚的事。
我越是想,脑子越是一团浆糊。
只有几个支离破碎的画面:灶膛里的火光、一碗递过来的水,还有手腕上一道细银镯子的亮光。
银镯子。
陈婉婷手上戴着的。
我很确定,昨晚我见过那道光。
可我到底是在哪里见到的?
是在帘子间?
还是在灶间?
记忆像被狗啃过一样,缺了一大块。
我越想,心里越没底。
难道我真的做了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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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
先去周家,想找周健柏再问问。
他不在家,他娘说他一大早就去镇上买东西了。
我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遇见邻居家的大婶,一看见我就把目光闪开,手里扯着菜篮紧走几步。
走远了,风里传来她跟旁边人的嘀咕:“就是他吧?听说把人姑娘的屋给占了……”我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一上午,我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来来回回踱了不知道多少趟。
到了中午,我娘把我叫到灶房,门一关,低声问:“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娘四十六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她年轻的时候在队上干活落下了毛病,腰不好,常年弓着背。
她逼问我的时候,眼神是慌的。
我不敢看她,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我娘听完,半天没说话,末了蹲下去,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她说:“一千块钱,卖了我们这个家也拿不出来。”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爹蹲在门外的墙根下抽旱烟,一言不发。
抽完一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了一袋。
他没进灶房,可我看见他攥着烟杆的手指关节发白。
午饭谁也没吃几口。
我放下筷子,说:“我去想办法。”
出了门,我去了镇上信用社,想找同学许弘文。
许弘文跟我同村,小时候也一起上学。
他念书不如我,但家里有些门路,在信用社当了个办事员。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听了我的话,他沉默了半晌:“明熙,不是我不帮你。一千块不是小数目,我手里最多能匀出百来块,再多,我也拿不出来。”我说我知道,我就是先问问路。
他叹了口气:“你再去别处想想吧。”
从信用社出来,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街上没什么人。
我沿着街走,不知怎么的,走到了公社小学门口。
大门锁着,操场空荡荡的。
我再过两个月就要带毕业班了。
要是这事传出去,别说代课教师的位置保不住,连校门我可能都进不了。
我蹲在墙角,双手抱住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肘。
我抬头,看见了陈婉婷。
她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像是专门来这里等我的。
她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好半天才开口:“我爹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躲,他越来劲。”我有些没好气:“我有什么办法?这三天我上哪儿弄一千块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你要是实在拿不出来,就跑吧。”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我一愣:“那你呢?你爹不得为难你?”她扯了一下嘴角:“我就说那晚是我自己走错了屋,跟你没关系。顶多挨顿骂,反正他也习惯了。”说完她拎着布包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点异样的滋味。
她说得轻巧。
可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攥进了掌心里。
她走到巷子口时,回了下头。
四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消失在了巷口。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一下午,我去了一趟周健柏家,终于堵到了他。
他拎着东西从镇东头回来,看见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我拦住他:“你到底知道什么?你一五一十告诉我。”周健柏拽着东西往家走:“你问这些做什么?赶紧想办法凑钱,别的事别管。”我说:“你不对我说实话,我拿什么办法?”他停住脚步,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明熙,你就别问了。陈婉婷那姑娘……心思深着呢,你别被她算计了。”
他话说到一半,被身后一声脆响打断。
郭可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盘子,脸色不太好:“周健柏,你说什么呢?”周健柏立马噤了声。
郭可馨没看他,而是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明熙哥,晚上你来家里吃饭,我有话跟你说。”她说完这话,就把周健柏拽进了门。
我站在门口,心里乱七八糟的。
算计?
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那晚我没有去周家吃饭。
我回了家,把门一关。
我爹在院子里喊了我一声,我没应。
油灯下,我把自己存的存折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一百七十三块五毛。
连个零头都不够。
我把存折拍在桌上,额头抵着桌面,心里头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了轻轻的三声叩响。
有人拿指节敲着窗棂,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抬起头,帘外立着一道人影。
个子不高,头发扎成辫子。
是陈婉婷。
04
我推开门,陈婉婷站在月光底下,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她没进屋,站在门槛外面,把布包递给我:“这钱你拿着。”我没接。
她往前又递了一下:“我娘生前给我攒的,我一直没动过。”我低头看见布包里露出一沓纸票子,卷得整整齐齐。
我嗓子发紧:“你什么意思?”陈婉婷说:“没什么意思。你要是不娶我,我爹肯定会把你往死里逼。你不是本地人,又没根基,他要是去镇上捅一刀,你代课的活就没了。我没别的东西能帮你,就这些。”我没说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要是真觉得亏,将来有钱了再还我。”
月光照着她半边脸,我看不清她什么表情。
只觉得她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犟劲。
那会儿我心里乱得很。
有感激,也有防备。
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们不熟,统共没说过几句话。
我攥着布包,半天没说话,最后递回去:“我不要你的钱。”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要脸?”我赶紧说:“不是。”她别过脸去,好一会儿才转回来:“那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要是不愿意娶我,你说一声。我今晚回去就跟我爹说,那晚是我自己认错了门。”我张了张嘴,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我就猜到了。行,你保重。”她转身要走。
我伸手拉住她袖子:“你等一下。”她站住了,没回头。
我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为什么她爹通婚?
为什么她非要这么急着找个人嫁?
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有这么重的算计?
我松开手,低声说:“你先告诉我实话。你爹为什么这么急着把你嫁出去?”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才听见她开口:“我哥定亲了,女方家里要五百块彩礼。我爹拿不出来。”
我明白了。
原来陈家辉逼她,是要拿她的彩礼去给儿子定亲。
陈婉婷又开口:“贾家叔,就是镇上包工头贾林,他儿子贾宝贵想娶我。贾家开价高,我爹动了心。可贾宝贵那人……”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咬着嘴唇,声音有点发抖:“去年集市上,他当着人面摸我脸。我扇了他一耳光。他放话说要让我好看。我爹去了一趟贾家,回来后跟我说,贾家说只要我嫁过去,既往不咎,彩礼八百。我爹他……有点怕贾家。”
那晚风凉,月亮很白。
陈婉婷站在月光里,肩膀微微发抖,像一棵被风吹着的白杨树。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脱口而出:“那你怎么偏偏挑中了我?”她没回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我打听过你。你教书的时候,总是先给走得慢的学生留个门。去年有一个学生家里没钱交学费要辍学,你拿自己的工资垫上了。周健柏跟我说起你的时候,我就想着,要是非嫁不可,嫁给这样的人,也不亏。”
我说不出话来。
月亮底下,我们俩隔着门槛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我攥了攥手里的布包,心里头烫得慌。
最终我说:“钱你拿回去。我明天再来一趟你家,跟你爹当面谈。”她猛地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谈什么?你没有钱。”我说:“谈他为什么要这彩礼。”
她走之后,我把那沓票子数了一遍,一百六十四块。
钱不多,也不知道她攒了多久。
我把它收在一只旧木盒里,锁上锁,压在炕柜最底下。
那块布包里,还有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
打开一看,是半张窗花,剪的是一对鲤鱼,被剪开了一半。
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小心地把它夹进了书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周家。
把周健柏堵在后院柴房。
他还在支支吾吾,我一把揪住他领子:“你跟我说实话,贾家是不是还在打陈婉婷的主意?”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我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告诉我,贾家那事是真的假的?”周健柏蔫了,垂着头说:“真的。贾林看中陈婉婷她娘留下的那块宅基地,说是要建仓库。陈婉婷不松口,贾宝贵就放话说要弄她。陈家辉怕出了事担不起,想着赶紧把她嫁出去,贾家就死心了。”我听完了,松开他的领子。
周健柏又补了一句:“本来陈家辉是答应把你那事压下去,私了的。可后来有人给他递了话,说只要他开口要,就能多要点,反正你穷,拿不出钱来就正好把这事赖到贾家头上。”
什么?
还有人在背后递话?
周健柏摇了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是谁。
我走出周家院门,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风里带着土腥气,又要下雨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那会儿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话,我得当面问陈家辉。
有人不想让我娶陈婉婷。而那个不想让我娶她的人,总得让我知道,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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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一早,我空着双手去了陈家。
陈家是土坯房,院墙一人来高,门楣上挂着半截旧帘子。
我推开虚掩的院门,陈家辉正在院里劈柴。
看见我,他手里的斧子顿了顿,没抬头:“怎么,没钱也敢来?”我说:“叔,我想跟你谈谈。”他说:“谈彩礼?”我说:“谈你想把闺女嫁到贾家去的事。”
陈家辉的斧子猛地劈下来,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他直起腰,脸色很难看:“你听谁说的?”我说:“你不用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事。”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把斧子往木墩子上一插:“谁跟你说的?”我说:“贾家托人给你递了话吧?让你把彩礼往高了要,把我逼走,然后陈婉婷就只能嫁给贾宝贵了。”
陈家辉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已经算是回答了。
我知道我猜中了。
他又把斧子拔起来,背过身去劈柴,一下,两下,木柴劈开的声响在院子里格外刺耳。
我站在原地没动,等他劈完了一捆柴,才开口:“叔,你闺女跟我说过,她不想嫁贾家。你要真是为她好,就不该把她往火坑里推。”陈家辉猛地转过身来:“小崽子,你懂什么?”他的嗓门很大,可我看到他握着斧子的手在发抖。
陈婉婷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目光在地上的木头渣子上停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平静:“爹,你要是真想把我嫁给贾宝贵,我现在就去跳井。”陈家辉的脸陡然变了:“你胡说什么!”陈婉婷说:“我没胡说。你把我娘留给我的银镯子都要走了,说要给贾家当定钱,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陈家辉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说出一句话。
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男人大步跨进院门,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中年人正是贾林,国字脸,三角眼,笑起来一副弥勒佛相:“陈哥,忙着呢?”他身后的年轻人便是贾宝贵,穿着时兴的公装,头发梳得油亮,一双眼睛却老是往陈婉婷身上瞟。
贾林的目光扫过我,笑容不变:“哟,这位就是那天喝醉的小伙子吧?事情还没解决?”我没答话。
贾林转向陈家辉:“陈哥,我看这孩子也是个老实人,拿不出钱就算了吧。别为难人家。婉婷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陈家辉面色铁青,看看我,又看看贾林。
陈婉婷忽然开口:“姨夫。”贾林一愣,她继续说:“我娘跟你家是远亲,我才叫你一声姨夫。既然你说是为我好,那我问你,贾宝贵去年在集市上做的事,你知道不知道?”贾宝贵脸色一白,往后缩了半步。
贾林脸上的笑淡了些:“小孩子不懂事……”
“二十三岁了,算什么小孩子?”陈婉婷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出来。
院子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贾林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陈哥,你这闺女,嘴皮子倒是利索。”陈家辉没有接话。
他看看贾林,又看了看自己闺女,最终哑着嗓子开口:“你们先走,这事改天再说。”贾林没多纠缠,临走前扫了我一眼:“小伙子,有些事,掺和不起就少掺和。”我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走后,陈家辉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忽然转过身来,直直看着我:“你刚才说的,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我说:“是有人提醒了我。”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转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旧烟袋。
他蹲在门槛上,装了袋旱烟,默默地抽着。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迈出那一步。我说:“叔,你让我娶陈婉婷。彩礼我拿不出来,但我可以写欠条。我保证,三年之内还清,连本带利。”
陈家辉没吱声,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一袋烟抽完了,他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你写吧。”他说完这三个字,进屋去了。
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得晒衣绳上的衣裳微微晃动。
陈婉婷站在门口,眼圈通红。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谁也没有说话。
我在院门口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纸,在膝盖上写欠条。
写字的间隙,陈婉婷走过来递给我一块干净的布:“擦擦汗。”我抬头看她,她垂下眼皮。
她递来的布上带着一股子皂角的味道,干净得让人心里发酸。
我接过布,没有擦汗。
我把欠条写好,吹干墨迹,递给她:“这你收着。”她把欠条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最后小心地揣进怀里。
我站起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说:“婚事的事,你家定日子吧。”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走出院门。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她仍站在院门口,午后的日头打在她身上,瘦瘦一条影子拉得老长。
我冲她挥了一下手,她也慢慢地抬起手来。
风从田间滚滚吹过来,带着麦子扬花的气息。
我转身往前走去,心里一个念头清清楚楚浮上来:我徐明熙这辈子,头一回欠别人一条命。
那是我欠她的一辈子。
06
婚事定在五月初八。
彩礼打成了欠条,压在陈婉婷的柜底。
陈家辉只提了一个要求:喝定亲酒那天,摆两桌,请村上几个长辈作证,把话挑明:我入赘陈家,将来生了孩子,一个跟我姓,一个跟陈姓。
我爹听了,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旱烟。
第二天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妈那边我去说。你认了的事,我不拦。”
可事情没那么顺当。
定亲的前一天,镇上炸开了锅:贾家放出话来,谁娶陈婉婷,就是跟他贾家过不去。
那话传到陈家,陈家辉的脸阴了一整天。
陈婉婷来找我,站在校门口的槐树下,说:“要不,算了。”我说:“算什么算了。欠条都写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贾宝贵放话说,谁跟你定亲,他就打断谁的腿。”我说:“那就让他来打断试试。”
五月初八,天晴。
两桌酒席摆在陈家院子里,菜是请村上人帮厨做的,简单,但热气腾腾。
长辈们坐在主桌上抽烟喝茶,场面安静得不像待客。
陈家辉坐在桌子正中,黑脸,不说话。
周健柏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直搓手。
吉时到,陈家辉让人把堂屋的一张老方桌搬到院里,桌上摆着两支红烛。
他站在桌前,清了清嗓子,话刚起了个头:“今天……”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七八个壮劳力一连走进来,为首的人把院门开得很大,让到一边。
贾林慢悠悠地踱步进来,身后跟着寸步不离的贾宝贵。
贾林笑呵呵地拱了拱手:“陈哥,办喜事?怎么不叫我一声?”陈家辉的脸僵住了。
贾林自顾自拖了把凳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红烛和果盘,笑了一下:“陈哥,前儿我才跟你说的事,你这就忘了?”
陈婉婷忽然站起来:“贾叔,你今天要是来喝喜酒的,进门去坐。你要是来闹事的,请你出去。”贾林也不生气:“婉婷,你这话就见外了。我跟你娘是远亲,你该叫我一声姨夫。我儿宝贵,跟你年纪相当,他又喜欢你,这门婚事哪里配不上你?非要找这个穷得叮当响的教书匠?”
他话里话外带着轻视,我攥紧了拳头。
贾宝贵趁别人不注意,伸手去拉陈婉婷的胳膊:“婉婷,跟我走,你别这犟了。”陈婉婷甩开了他:“你别碰我。”贾宝贵脸上一红一白,又要去拉。
我站到了两人中间:“把你的手拿开。”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贾宝贵偏过头看着我,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写了欠条就能娶她了?我告诉你,你将来一个月挣三十八块五,还到死都还不清这笔账!”他说着,又抬手去拽陈婉婷。
陈婉婷咬了一下嘴唇,站在那里没动。
我胸口一股邪火直冲上来,一脚踹翻了脚边的板凳,挡在陈婉婷身前:“我说了,把手拿开。”
贾宝贵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目光阴沉下来,忽然一脚踢向我膝盖。
我眼前一黑,人就摔在了地上。
贾宝贵弯腰伸手要抓我,我一记翻身,双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疼得“嘶”了一声:“你松开!”我没松。
身后有人冲了上来,肩膀上挨了一棒子,钝痛从骨头里炸开。
陈婉婷尖叫了一声:“别打了!”陈家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怒火:“住手!都住手!”
没人听他的。
我被按在地上,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我蜷着身子,抱着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迷迷糊糊间,我看见陈婉婷冲了过来,扑在他们面前:“你们别打他!要打打我吧!”贾宝贵伸手一推,她踉跄着倒在地上,额头撞到了桌腿上,渗出血来。
我看见那抹红色,脑子里的弦“嗡”地断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甩脱了按住我的人,冲过去,一把抱住贾宝贵,把他摔在了地上。
贾林手下的几个人又围了过来。
“够了!”陈家辉的大嗓门炸响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操起了那把铁锤,往地上猛地一顿,土屑四溅,“在我家门口打人,你们谁再敢动我闺女一根手指头试试!”院子里空气一僵。
贾林扫了一眼陈家辉手里的铁锤,眼里闪过一丝阴翳,脸上却恢复了笑意:“陈哥,别动气嘛。我这不是带着不懂事的孩子来道喜嘛,闹着玩的,闹着玩的。”他朝贾宝贵使了个眼色,“走。”
贾宝贵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瞪了我一眼,跟着他爹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半边脸火辣辣地肿着,嘴角破皮,血流到下巴上。
陈婉婷被陈家辉扶着,额头上破了一块,她挣脱父亲的胳膊,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半天,用手背替我抹了一下嘴角的血。
她没说一句话,眼泪无声地下来了。
陈家辉背过身去,手里的铁锤咕咚一声落在地上。他佝偻着腰,半天没动。我听见他哑着嗓子说:“这闺女,是我没护住她。”
那顿酒席,到底还是吃完了。
桌上的菜热了两遍,长辈们没怎么动筷子。
大家心里都明白:贾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夜里,陈婉婷在灶间给我煮了两个鸡蛋敷脸上的淤青。
她蹲在我面前,动作很轻。
灶膛里火光跳动,映着她的侧脸。
她低低地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我说:“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不娶你了。”她愣住,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我肿起来的嘴角:“疼吗?”
我说:“不疼。”
那晚我回家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半路上,我远远看见一个黑影蹲在自家院墙外面。
是周健柏。
他看见我,站起来,搓了搓手:“明熙,我……我今天没能帮你,实在是对不住。”我没说话。
他说:“我媳妇骂了我半天。她说我这个人,太怂了。”我说:“回去睡吧。真拿你当兄弟,就不怪你。”
他愣了一愣,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月光下,看着他走远,才慢慢推开自己家的院门。
我爹坐在院子里,烟袋锅子明灭。
他没看我,只问了一句:“没死吧?”我说:“活得好好的。”我爹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活得好好的就行。明天去卫生院吊点药水,别落下毛病。”我应了一声,进了屋。
夜里躺在炕上,摸着肿起来的嘴角,我忽然想起陈婉婷额头上渗出的那一抹血。
我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贾家今天敢打人,明天就敢放火。
我不能等了。
我得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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