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一万二千,我翻遍包,只摸出八块。
包间里冷气开得足,我的后背全是汗。
服务员站在旁边,眼神已经不对了。
我咬着牙,拿过账单。
邻桌坐着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他面前的菜没怎么动,端着杯红酒正出神。
我走过去,把账单往桌上一放。
“你把单买了。”
他抬起头,眉头皱起来,像看一个神经病。旁边的保镖正在倒水,听到我这句话,动作顿住了。他放下水壶,凑到男人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老板,她手腕上的镯子,跟八年前救您那个人戴的一模一样。”
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手里的酒杯晃了晃,红酒洒在白色桌布上,红得刺眼。
包间门开了,继母萧瑞芳探出半个身子。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落到那个男人脸上,笑容僵死在嘴角。
“何婉琪,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回答她。那个男人的眼神,已经像刀一样钉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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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饭吃了一晚上,我连筷子都没动。
菜是萧瑞芳点的,全是好菜。龙虾、鲍鱼、海参,光看看就知道不便宜。我坐在椅子上,浑身不自在,总感觉这顿饭不是白吃的。
萧瑞芳坐在我对面,一边给旁边穿金戴银的中年男人倒酒,一边笑呵呵地说:“汪老板,这是我大女儿婉琪,长得多水灵。”
姓汪的胖子打量我两眼,嘿嘿笑:“不错,不错。”
我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我妈住院的事是三个月前查出来的。肾衰竭,换肾手术连上后续的治疗费,小三十万打底。家里的积蓄早花光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
萧瑞芳是我爸后娶的,我爸走得早,留下一屁股债。这几年她带着宋艺婷住在我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可她的门路却不少。三天两头打电话,今天说要见我,明天说要请我吃饭。
“妈,我不想去。”我在电话里说。
“傻丫头,你妈那病还想不想治了?妈给你找的可是大老板,能借钱给咱们。”
我信了。因为妈妈确实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再拖下去,透析都救不了命。
所以我来赴了这场饭局。
菜上了一半,那汪老板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他假装给我夹菜,手肘蹭到我胳膊上。我往旁边缩了缩,他又凑过来。
“小何,你别紧张,我这个人最热心肠了。你妈的病,包在我身上。”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到我手里。名片上印着一个公司名字,底下还有一串房号。
萧瑞芳坐在旁边,笑容满面:“婉琪,你看看汪老板多好心。你可别辜负人家的好意。”
我捏着那张名片,手心全是汗。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宋艺婷发来的微信:“姐,你今晚去吃饭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听说那汪老板不是什么好人,你小心点。”
这句话让我后背一阵发凉。宋艺婷从来不会关心我,她发这条消息,要么是良心发现,要么是想要什么。
我没心思猜。那汪老板又伸手过来,这次直接搭在我肩膀上。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响声。
“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
我没看萧瑞芳的脸色,推开门就往外跑。
走廊里冷气开得足,我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贴着墙往前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走。
走到大堂,服务员追了上来。
“您好,请买下单。”
我愣住了。
“我们包间还没吃完。”
“那位女士说您来了结。”服务员递过来一张账单,“一共一万二千。”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一万二。我全身上下翻了个遍,加上那八块钱钢镚,总共八块。
我的脸烧得通红。想打电话,手机欠费停机。想找萧瑞芳,转头一看,她已经不见了。
我站在大堂里,像个傻子一样。
服务员脸上挂着职业的笑,但眼神已经不耐烦了。旁边几个客人看过来,低声交头接耳。
我又羞又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堂右边靠窗的位置,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正在吃饭。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是他的保镖。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把账单往他桌上一拍。
他抬起头,眉毛拧起来,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你谁啊?”
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我被他这么一看,腿都软了。但我已经没退路了。
“我……我没带够钱,求你帮个忙,我回头还你。”
他嘴角扯了一下,明显不信。转回头继续喝汤。
旁边的保镖本来在倒水,看到我手上的镯子,动作突然顿住了。他放下水壶,弯下腰,凑到男人耳边。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还是听到了那句话。
男人的手一抖,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那目光太突然,太直接,像一把刀子,直直扎进我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包间门突然开了。萧瑞芳探出半个身子,看到那个男人,脸上的笑容像冻住了一样:“何婉琪,你……你怎么在这里?”
02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萧瑞芳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慌乱,最后硬挤出一个笑。
“韩总,您怎么在这儿?”
那个男人没理她。他直直盯着我,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何婉琪。”
“哪个何?”
“人可何。”
他没说话。左手食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很慢。旁边的保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萧瑞芳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往回拽:“婉琪,你咋跑出来了?汪老板还等着你呢。”
她的力气大得出奇,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吃痛,甩开她的手。
“我不回去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萧瑞芳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那饭钱谁给?”
“你不就是让我去结账的吗?”
萧瑞芳被我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刚要发作,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她的账,我结了。”
萧瑞芳愣住。她转头看那个男人,满脸堆笑:“韩总,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刷完,签了名,把卡收回兜里。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萧瑞芳还想说点什么,那个男人已经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他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
“我送你。”
“不用了,我……”
语气不容反驳。萧瑞芳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想拦住我,又不敢。
我跟着那个男人走出饭店。夜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保镖拉开副驾驶的门,那个男人自己坐进后座。他探出车窗,看着我说:“上车。”
我犹豫了两秒,坐进了后座。
车开了。车内很安静,车载音响放着轻音乐。我侧头看他,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你到底是谁?”
他睁开眼,在昏暗的车厢里看着我:“你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韩圣杰。”
韩圣杰。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但我想不起来了。
“你妈叫什么?”
“我妈?”我愣了一下,“叫王玉琬。”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被什么击中。然后他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下车的时候,他叫住我。
“你手机号多少?”
我报了号码。他示意保镖记下。
“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欠你的钱,我会还的。”
他不置可否。
我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从窗户往外看,那辆车还停在原地。车灯没关,像两个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这栋破旧的居民楼。
到家的时候,萧瑞芳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皮笑肉不笑。
“回来了?”
我没理她,直接往卧室走。
“站住。”
“什么事?”
“那个韩总,你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他帮你结账?”萧瑞芳冷笑,“你糊弄谁呢?”
我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婉琪,妈也不是害你。那汪老板确实有钱,你跟他好了,你妈的病就有救了。”
“那你怎么不让宋艺婷去?”
“艺婷还小。”
“她今年二十二,只比我小两岁。”
萧瑞芳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最后甩下一句话:“反正你好好想想,你妈还在医院躺着呢。”
我关上门,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妈妈还在医院,我却连医药费都凑不齐。
韩圣杰为什么会帮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这是妈妈给我的,说是外婆传下来的。上面刻着一朵莲花,边上还有些细碎的纹路。
我摘下镯子,凑到灯下看。那些纹路不是花纹,是字。刻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认出两个字。
“韩”——“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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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医院打来电话。
我妈的手术费已经有人交齐了,连后续的费用都预付了。护士长在电话里笑着说:“小何,你认识什么大老板啊?这一下可是二十多万呢。”
我握着手机,脑子转不过弯来。
是谁交的钱?韩圣杰?他怎么会知道我妈妈在哪家医院?
我请了假,赶到医院。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
“妈,你怎么样了?”
“好多了。那个药打了之后,没那么疼了。”妈妈叹了口气,“昨晚上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来看我,说他是你的朋友。长得挺精神的,还给我带了一堆水果。”
“他长什么样?”
“瘦高个,肩膀很宽,说话声音很低。”妈妈笑了笑,“挺好看的,是你男朋友?”
“妈,不是。”
“你也该找个对象了。”
我没说话。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韩圣杰。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下午,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
“何小姐吗?我是郑忠。韩总的司机。”
“郑师傅,你好。”
“韩总要见你,方便的话,我来接你。”
“现在?”
“对。”
我犹豫了一下。说不好奇是假的。韩圣杰帮我妈妈垫了二十多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好。”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郑忠拉开后座门,我坐进去。韩圣杰已经坐在里面了。
“你妈情况怎么样?”
“好多了。”
“那就好。”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外面下着小雨,雨点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韩总,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停在城郊一个废弃的老街区。韩圣杰下了车,撑起一把黑伞。
“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很破,墙上长满了青苔。尽头是一间院子,院门已经腐烂了。
韩圣杰推开门,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里有一个半塌的小柴房。
“你还记得这里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地方很陌生,但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不记得了。”
“你六岁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不可能。我家在城东。”
韩圣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你妈没告诉你,你小时候住过这儿?”
我摇摇头。
他走进柴房。里面很暗,有股霉味。他蹲下来,在地上的杂草里翻找什么。
“当年你妈就是在这里救的我。”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来了,底下埋着某种很深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被人追杀,中了毒。你妈把我拖进这个院子,藏在柴房里。我昏迷了三天,她一直守着我。”
“为什么有人要杀你?”
“生意上的事。”他顿了顿,“你妈用土法子帮我清了毒。那些仇家追到这条巷子,你守在门口,替我挡了一铁棍。”
“我?”
“你不记得了。后来你发了三天高烧,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韩圣杰站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井。
“你妈不要我报恩,只求我别打扰你们。但我一直在找她。”
“找了八年,都没找到?”
“找到了。”他看着我,“但我只看到你妈的照片,没见过你。”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昨晚。”
外面的大雨停了,阳光从破屋顶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个镯子,是你妈的?”
“是。”
“我见过。”他说,“你妈给包扎的时候,我看到过。上面的纹路我记得很清楚。”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老照片,递给我。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院子里笑。她手上戴着一个银镯子。
那是我妈妈。
04
回到家,萧瑞芳正坐在客厅里等我。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我走近一看,就是韩圣杰给我看的那张,我妈年轻时的照片。
“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妈床头柜里。”萧瑞芳冷笑,“没想到吧,你妈年轻的时候还挺有本事,认识这么大的人物。”
“你想干嘛?”
“我想干嘛?”她站起来,走过来,“韩圣杰是谁你知道吗?韩氏集团的老板,身家上亿。你妈当年救了他一命,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所以呢?”
“所以你得抓住这个机会。”萧瑞芳压低声音,“婉琪,女人这辈子能遇到几个贵人?你妈现在躺在医院里,你欠了一屁股债。这个韩圣杰对你有意思,你还不赶紧往上贴?”
“他不是那个意思。”
“你怎么知道不是?”萧瑞芳笑起来,“傻丫头,男人肯替你花钱,那就是有意思。你不抓住,宋艺婷可抓住了。”
我愣了一下:“宋艺婷?”
“艺婷今天去韩氏面试了。”
“她什么时候认识的韩圣杰?”
“这你不用管。”萧瑞芳得意地笑,“反正机会是人创造的。”
我回到房间,脑子里乱成一团。
宋艺婷去韩氏面试?她什么时候认识韩圣杰的?还是说萧瑞芳早就打听好了,故意把她塞进去?
我打开手机,想打电话给韩圣杰。但转念一想,我有什么立场打这个电话?
第二天,我想去医院看妈妈。刚下楼,郑忠就站在路口。
“何小姐,韩总请你过去一趟。”
“去哪?”
“公司。”
我上了车。车开到韩氏集团的大楼下,很高的一栋写字楼。郑忠带我坐上电梯,到顶层。
韩圣杰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玻璃窗,能看到整个城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站起来。
“来了。”
“韩总,你找我有事?”
“两件事。”他说,“第一,你妈的手术我安排好了。下周三,省人民医院的专家主刀。”
“谢谢。”
“第二件事。”他看着我,“我想请你做我的贴身助理。”
“贴身助理?”
“对。”他说,“我工作忙,身边缺个可靠的人。你放心,待遇不会差。”
我犹豫了。韩圣杰帮我妈垫了二十多万,还安排了手术。这人情大到我还不起。可做他的贴身助理,我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我考虑一下。”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宋艺婷是你妹妹?”
“她来应聘了?”
“你打算用她吗?”
“看能力。”韩圣杰说,“但她不是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到医院,妈妈刚醒。她拉着我的手:“那个韩总,究竟是什么人?”
“生意人。”
“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他说你年轻时救过他。”
妈妈沉默了。她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妈妈苦笑,“那些事过了就算了,不想欠别人的情。”
我看着妈妈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当年救人,没想过要回报。可现在,那点恩情换来的钱,是她活命的唯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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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我去韩氏报到。
宋艺婷已经坐在行政部了。她穿着职业装,化了淡妆,看到我来了,微微一笑。
“姐,你来了。”
“嗯。”
“咱妈的手术,韩总安排好了?”
“那就好。”她的笑容无懈可击,“以后咱们一起工作,互相照应。”
我没说话。我总觉得宋艺婷这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韩圣杰把我安排在他办公室旁边的房间,说是方便工作。所谓的贴身助理,其实就是端茶倒水,处理些杂事,偶尔陪他出去应酬。
头三天,我都在学规矩。郑忠教我怎么给韩圣杰泡茶,怎么听他的电话,怎么整理文件。
“韩总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你拿什么都要问。”
“知道了。”
“还有,韩总有胃病,不能饿着。每次吃饭都要提前安排。”
“最重要的。”郑忠压低声音,“韩总不能喝酒,一喝就醉。可有些饭局推不掉,你要注意看他状态。不行就替他挡。”
“他不会生气吗?”
“别人挡他生气,你挡他不会。”郑忠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解释。
第四天下午,韩圣杰要见一个大客户。对方带了两个酒量很好的助手,一来就说要喝酒。
“韩总,咱们边喝边谈。”
“我不喝酒。”
“不喝酒怎么谈生意?”
韩圣杰皱着眉。我看他脸色不好看,站起来:“我来喝。”
那客户看了我一眼:“你谁啊?”
“我是韩总的助理。”
“小丫头片子能喝吗?”
我没废话,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一杯白的,二两,辣得我嗓子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个客户愣了一下,笑了:“行,有点意思。”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我替韩圣杰喝了六杯。走出饭店的时候,我的腿都是软的。韩圣杰扶住我。
“你没事吧?”
“以后别这样。”
“不这样,你的生意怎么谈?”
他没说话。
扶我上车的时候,他的手臂很稳。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柚子味,是我喜欢的味道。
“韩总,我欠你的那些钱,我会慢慢还的。”
他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不欠我什么。”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下了车,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韩总。”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坐在车里,昏暗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因为,只有你能靠近我。”
“什么?”
“我喝醉了,谁都不认,只认你。”
06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我愣在原地,想再问清楚,他已经关上了车门。
这几天,我反复在想那句话。韩圣杰喝醉了只认我,为什么?因为我长得像我妈妈?还是因为六岁那年我替他挡的那一棍?
我想不通。
周三,妈妈做手术。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韩圣杰也来了。他穿着黑色西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句话没说。
手术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但还要观察一段时间。我蹲在走廊里,哭了。
韩圣杰递给我一张纸巾:“别哭了,你妈不会有事。”
“谢谢你。”
“不用谢我。”他顿了顿,“当年要不是你妈,我早就死了。”
“那你帮我妈的,已经够多了。”
“不够。”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红:“你妈救了我的命,我赚再多钱,都抵不上这一条命。”
那天晚上,韩圣杰有个推不掉的酒局。对方是江南来的一个老板,财大气粗,非要灌他酒。
“韩总,今天不喝酒,就是不给我面子。”
韩圣杰的脸绷得很紧。他端起酒杯,刚要喝,我拦住了他。
“我来喝。”
那老板脸色沉下来:“韩总,你这助理也太不懂规矩了。”
“她不是我助理。”
“那是什么?”
韩圣杰没回答。他把酒杯推到我面前:“你喝。”
我端起杯,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那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拍桌子站起来:“不喝了,走人。”
他走后,韩圣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醉意。我凑近看,他的脸已经烧红了。
“韩总,我送你回去。”
我伸手去扶他,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抓得我生疼。
“放开我。”
他没松手。他睁开眼,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迷离。
“你知道吗……我找你妈找了八年。”
“我知道。”
“我找她,是因为我想告诉她一件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他松开我的手,整个人软倒在椅子上。
郑忠过来帮忙,把他扶进车里。我坐在后座,他歪着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沉。
车开出地下车库,外面的路灯照进来,车厢里明明暗暗。
“韩总,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没回答。
我以为他睡着了,也闭上眼。
“我想说。”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很轻,像梦呓。
“你妈当年救我的时候,我才三十岁。我躺在柴房里,以为自己要死了。”
“你妈一直守着我,三天三夜没合眼。”
“我醒过来那天,我抓着她的手说,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我发达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你妈说,不用报答,你只要平平安安的就行。”
他停住了。
我等了等,问:“然后呢?”
“然后。我问她有什么愿望。”
“她说,她唯一的愿望,是让我照顾好她的女儿。”
他转过头,看着我。
车窗外一道灯光闪过,照亮他的脸。他的眼眶是红的。
“何婉琪,你妈把你看得比她的命还重。”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涌上来。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要我报答吗?因为她怕我找到你,怕你卷进我的事情里,怕你像我一样,被人追杀,被人陷害。”
“可她不知道,我已经卷进来了。”
“从六岁那年开始,就卷进来了。”
“你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车子停在路边,郑忠下车,拉开车门。
“何小姐,到了。”
我下车,站在路灯下。韩圣杰靠在车座上,闭着眼。
“韩总,你还没回答我。”
他睁开眼,看着我。
“何婉琪,我不还你妈那条命,我欠你一条命。”
“六岁那年,你替我挡的那一棍,如果再偏一点,就打在你太阳穴上了。”
“那棍子,是奔着我脑袋来的。”
“你替我死了。”
他看着我,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所以,你欠我的那二十万,不用还。”
“是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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