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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四十分,手机震了一下。
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放了什么,我压根没看进去。
微信消息亮了,是王芳发来的。
“我到家楼下了,帮我开个门。”
七个字,我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没回。
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关着,我妈已经睡了。她这几天住我们家,说是不放心我一个人。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锁上,没拧。
就隔着这道门,我能听见外面电梯开关的声响,还有脚步声。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近。
是她的脚步。我听了八年,认得。
我退后一步,把反锁拧上了。
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响。
手机又震了。
“你在家吗?”
我没动。
“李强,开门啊,我忘带钥匙了。”
她的手在拍门,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闷闷的。不是用力拍,是那种没力气了的拍。像她整个人都贴在了门上。
我靠在鞋柜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七天。她走了七天。
说是去陪护一个生病的大学同学。我问是谁,她说了个名字,我没听过。我也没多问,那几天她看起来很累,收拾行李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但我还是查了。
我这个职业,什么都懂一点调监控的旁门左道。她上班那家医院,我认识他们后勤的人。找了个借口,看看大厅的监控镜头。
画面里王芳穿着那件灰色风衣,拎着保温桶,走进了住院部三楼走廊。
她停在316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我在屏幕上点了回放,看她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每天都来,有时候待几个小时,有时候一整天。
第四天,我拖到了下班时间才去得。但那天的监控,我没看完。
因为我看到316病房里的人出来了。
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
是陈明。
王芳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药袋,弯下腰跟他说什么。他侧过头看她,笑了。
我把监控关了。
坐在工位上抽了一根烟,手指是抖的。
从那天起我就在想,今晚她回来,我该怎么办。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然后是拨电话的声音,我攥在手里的手机亮了起来。来电显示两个字:老婆。
我没接。
她挂了,又打。
我还是没接。
然后短信进来了。
“李强,我知道你在里面。开下门好不好,我真的很累。”
我盯着这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他是谁?”
三秒后,她的消息回来了。
“你知道了?”
我没回。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她靠门坐下去的声音,衣服蹭在墙上的声音。
“李强,”她说,声音隔着门板,沙沙的,“开门让我进去,我慢慢跟你说,好吗?”
我站在门后面,手搭在反锁上。
身后卧室的门开了条缝,我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啊?是不是她回来了?”
我没回头,也没回答。
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让她进来,我有话要跟她说!”
我闭上眼。
反锁没拧开。
01
七天前,王芳出门那天是周六。
早上她还蹲在阳台浇花,我给杯子倒水,看见她蹲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水从花盆底漏出来,她也没注意。
我说:“想什么呢?”
她回过头,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你今天还去加班?”
我点点头,说项目赶进度,要去公司半天。
她嗯了一声,进了卧室。我听到她拉行李箱拉链的声音,走过去看了一眼。她往箱子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双拖鞋。
“你那个同学,什么病啊?”
“手术,小手术,有人陪着方便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我说要不要我一起去看看。
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不用,你忙你的,我照顾就行。
打包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当时那个停顿,不是对我的。
门铃是在王芳出门后半小时响的。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橘子。
“我来看看你,一个人在家吃什么?”
她换了鞋,先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客厅,目光最后落在鞋柜上。
“王芳出门了?”
“嗯,去照顾个生病的同学。”
我妈坐到沙发上,剥了个橘子,没吃,又把橘子皮一片片合上。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没说。”
我妈把那堆橘子皮放下,看着我:“你没问?”
我说问了,说是个同学,没说男女。
她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重。
“她在这边哪来的同学?大学又不是这儿上的。”
我没接话,坐到她对面打开电视。体育频道在播什么英超重播,我看了半天,一个球也没进。
我妈在我背后剥了第二个橘子。
“你说她现在当护士,跟医院那边的人,会不会……”
“妈,”我打断她,“她就是去照顾个朋友。”
“朋友?李强,你们结婚八年了,我看着她五年。她不是那种会在家里待着的女人,你懂不懂?”
我没说话。
电视里解说员的声音很吵,我调低了两格。
厨房里传来声响,是我妈在洗杯子,水龙头开得很大。她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出来时又补了一句:
“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走后我到阳台透气。王芳浇过的花还滴着水,阳台栏杆上挂着一条湿毛巾,大概是早上她用的。
我拿起毛巾,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熟悉得像是她还在家。
那两天我该干嘛干嘛,上班,加班,自己弄饭。偶尔给她发微信,她回得不快,有时隔一两个小时才回。
“吃了没?”
“吃了,医院食堂。”
“那人怎么样了?”
“还好,恢复中。”
对话都很短。短到我觉得没什么好聊的。
但到了第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消息。
不是王芳发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嫂子这几天都在医院陪老陈,老陈状况不好,替老陈谢谢嫂子。”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老陈是谁?
我翻了一下通讯录,这不是我认识的人。又看了下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我没回这条短信,也没删。截了个图,转发给王芳。
等了十分钟,她没回。
我又打了几个字:“老陈是谁?”
又过了五分钟,她才回过来:“一个朋友,怎么了?”
“朋友叫什么?”
“陈明。”
这名字我没听过。但这两个字打在水面上,让我心里某个地方沉了一下。
“他是男的?”
“嗯。”
我没再问了。她也再没解释。
那晚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陈明。陈明。陈明。
第二天上班,我无心敲代码。在茶水间泡了杯咖啡,碰到隔壁小组的老赵。他老婆也是护士,以前一起喝过酒。
“你老婆医院那边,住院部三楼是哪个科的?”
老赵想了想:“三楼?好像是骨科,要不就是康复科。怎么,你家有人住院?”
“没事,就问问。”
那天下班我没直接回家。车开到王芳医院附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隔着车窗看医院大楼,急诊的灯亮着。
我没进去。抽了两根烟,掉了个头回去。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屋里空荡荡的,电视上循环播放着昨天的节目。
我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去洗了个澡,然后坐到电脑前。
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陈明”两个字。
太普通了,光是这个名字就几十万条。但加上城市,加上王芳的学校,范围就小了。
翻了十几分钟,我在一个大学的校友论坛里找到了一张旧照片。
是毕业晚会的合影。照片上十几个人,站在舞台前面,都穿着学士服。我放大照片,一个个脸看过去。
中间那个女的,是王芳。
她比现在瘦,扎着马尾,笑得很大方。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的,个子很高,穿格子衬衫,手搭在她肩上。
我放大那男的脸。
不是现在的她老公。
我把照片打印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那张照片,谁都知道不是普通朋友。
02
第四天的时候,我又查了陈明的名字。
这次是在王芳手机的通讯录里。
不是偷翻的。她出门前说过,快递到了放门口柜子里,密码锁的号码她发给我过。我想在柜子里找条数据线,结果倒出了一个小收纳包。
充电宝,耳机,还有一个小小的卡槽钥匙。不是家里的钥匙,是个旧手机的卡槽针。
她还有一个手机。
我不知道这件事。
那天下午我坐在地板上,拿着那小铁针,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和柜子。最后在主卧衣柜最底层一个放被子的收纳袋里,摸到了一个硬壳。
是一部老款手机,华为的,屏都碎了一个角。充电开机,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基础应用。
我打开通讯录。里面存着的联系人不多,十几个,大部分是王芳自己。
其中一个名字叫“陈明”。
通话记录不多,最近一周反而没有,倒是一年前有几条。
短信箱里只有一条,是那个手机号发给她的,时间标注是一个月前。
“芳,下个月复查,结果出来了我告诉你。别担心。”
没有回复。至少这个手机里没有。
我把手机放回去,原样装好,再把收纳袋塞回衣柜底层。
做完这一切,我坐回客厅沙发上。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关了。
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两天,王芳依然没回来。
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吃泡面,筷子挑起来又放下。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直是黑的。
十点多的时候,微信响了。是王芳发来的语音。
很短,只有八秒。我点开听。
不是她说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芳,别再来了……我没事……你……回去吧……”
然后语音断了。
我听完,愣了片刻。又听了一遍。
那男人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但说的话很清楚。他让王芳,别再来了。
我放下手机,想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
开车去了她医院旁边的一家小吃店。我把车停在路边,买了瓶水坐在店里。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医院大门。
我端着水杯的手有点凉。
小店老板娘过来收拾桌子,看我盯着医院看,搭了句话:“等人啊?”
“嗯。”
“住院部探病要下午才能进去呢,现在还没到时间。”
“没事,”我说,“不进去。”
我在那儿坐了两个多小时,抽了小半包烟,直到下午探视时间到了,才站起身。
我没往住院部走。
我去了门诊楼后面一栋老楼,那是后勤办公室。老周是我大学舍友,现在在医院信息科。
“你怎么来了?”老周看见我有点意外,从工位上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
“来办点事。”
我跟他聊了几分钟,从同学近况到工作,绕了好大一圈。最后我说:“帮我看个住院的人,查一下名字就行。”
“违规的。”
“我知道,就一个名字。”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过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叫什么?”
“陈明。”
他输入这个名字,屏幕跳了一下。
“陈明,男,35岁,住院记录……上个月入院的……骨科,右腿旧伤复发,动了手术。”
“旧伤?”
老周滚动页面,看着屏幕说:“记录上写的是车祸,十年前的车祸,右腿胫骨骨折没处理好,落下毛病了。”
车祸。十年前。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太快了,我没抓住。
“还有什么信息吗?”
“没了。”老周转过来看着我,“这人,你认识?”
“不。”
我出了办公楼,站在医院门口广场上。阳光很大,我眯着眼看了住院部的窗户一眼。
315,316,317。三楼。
她每天就在那间病房里。
我掏出手机,调出那张旧照片。又看了一遍。王芳,和陈明,站在大学礼堂前面,笑得很好看。
十年前的车祸。
她和他,十年前应该还在上学。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那天回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等我。
“怎么这么晚?”
“加班。”
我脱了外套,坐下来。饭桌上摆了两菜一汤,我妈还煎了个荷包蛋。我扒了几口饭,没吃出什么味道。
“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没事。”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是不是王芳的事?”
我低着头吃饭,没接话。
“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想想。一个女人,在外面住这几天不回来,算什么?”
“妈,她去医院照顾病人。”
“照顾病人?”我妈冷笑了一声,“她照顾谁我都不管,但你别骗自己。你是她老公,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把碗一推,站起来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我妈在外面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她能拖到什么时候。”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那部旧充电宝和卡针放在里面,又把打印出来的照片翻出来,压在下面。
我拿了支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两个字:
“车祸。”
然后把抽屉推了回去。
我站在卧室里,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楼下有个小孩在哭,声音穿透了夜色,一直传到楼上。
王芳,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03
第二天一早,我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
我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还是能听见。
“对,就是市中心医院……三楼,骨科。”
我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
“我上午就去,你帮我盯着点,别让她跑了。”
电话挂了。我推开门,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穿鞋。
“妈,你去哪?”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股狠劲。
“去医院。我倒要看看,你媳妇在照顾谁。”
“你别去。”
“凭什么不去?”她站起来,拎起包,“她是我儿媳妇,我关心她不行?”
我说不过她。我妈这个人,决定了的事谁拦都没用。
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个男人,就跟我一起来。”
我等她走了十分钟,才出门。
我没去公司,打了辆车直接往医院赶。一路上手机震个不停,工作群里有人在@我,我没回。
到了医院门口,我没看到我妈。停车场找了一圈,也没见她的人影。
我往住院部走,心里七上八下的。
三楼。骨科。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到走廊尽头有人在吵。
是我妈的声音。
“你还要不要脸?你是结了婚的人,在这里伺候别的男人!”
我跑过去。走廊里围了几个护士,我妈站在315病房门口,举着手机,正对着里面拍。
王芳站在病床边,手里还端着一个碗。
陈明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妈,你干什么?”我冲过去抢她手机。
“我干什么?我拍证据!”我妈挣开我,把手机怼到王芳脸上,“你拍,你看看你老婆,人家喂饭呢,跟伺候皇上似的!”
王芳没看我妈,她看着我。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妈,你先回去。”我说。
“我不回!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给我说清楚,这个男人是谁?”
王芳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慢慢直起身。
“他是我恩人。”
“恩人?”我妈笑了,“什么恩人?你大学时候的男朋友吧?我看了你的照片,别以为我不知道!”
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议论。一个护士端着托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我拉住我妈的胳膊:“走,回家说。”
“我不回!你让她说,什么恩人?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把照片发到网上,让大家评评理!”
王芳看着我妈,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低下头,拿起碗又喂了陈明一勺。
陈明张嘴接了,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不像愧疚,也不像害怕。
像是伤口被人揭开了,疼,但忍着。
我注意到他的腿。被子下面瘪下去一块,像是没有肉。
轮椅靠在墙角。那种老式的,钢管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走吧。”我拉了拉我妈。
她还在骂,但声音小了些。我半推半拽地把她弄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芳坐在病床边,背对着门口。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
我妈在电梯里还在骂,骂王芳不要脸,骂我没用。
我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三楼。
她在那间病房里待了七天。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
04
那天晚上,我妈回到家就收拾东西。
“我不住了,这房子是你买的,我走。”
“妈,你别闹了。”
“我闹?”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了,“李强,你是不是傻?你老婆在外面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你还要我去理解她?”
我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
“她说了,那个陈明是她恩人。”
“恩人?”我妈抹了把眼泪,“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个男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
“你不敢问,对吧?”我妈盯着我,“因为你心里也虚,你也知道不对。”
她说得对,我没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第二天下午,我给王芳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她接了。
“我在医院。”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哭过,“他还没脱离危险。”
“他到底是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强,你别问了。”
“我是你老公,我不能问?”
“你信我吗?”她突然问。
我没说话。
“你要是信我,就别问了。等这边忙完,我回家跟你说。”
电话挂了。
我站在公司走廊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通话时长,一分零七秒。
我跟她说了一分零七秒的话,什么也没问出来。
晚上十点,她回来了。
开门声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我没睡,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
她换下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两个黑眼圈,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饿吗?厨房有饭。”
“不饿。”
我们俩坐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王芳。”
“嗯。”
“那个陈明,是不是你大学时候的男朋友?”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我才听到她说了一句:“是。”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说不清。”她抬起头看着我,“很多事情说不清,越说越乱。”
“那你现在说。”
她摇头。
“你让我说什么?说了你能信吗?”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李强,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等了几秒,笑了一下。
“你看,你也不信。”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去洗个澡,你也早点睡。”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浴室的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停了。
我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很低很低的哭声。
压抑的,克制的,像是怕被人听到。
我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我不知道进去了该说什么。
05
第三天她没去医院。
早上起来给我煮了粥,炒了个青菜。我妈坐在餐桌边,筷子也没动。
王芳也不说话,自己吃了几口就去洗碗了。
我妈看着我,下巴朝厨房努了努:“她不去了?”
“嗯。”
“心虚了。”
“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我妈声音大起来,“她要真清清白白,为什么不让你去医院问?”
王芳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妈,我下午去医院。”
我妈的脸色变了。
“你还去?”
“他没人照顾。”
“他没人照顾关你什么事?你是他什么人?”
王芳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了。”
她拿起包,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妈把筷子摔在桌上。
“你看看,你看看!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没接话。
坐了一会儿,我也出了门。
我没去公司,也没去医院。我在街上走了一圈,买了两瓶啤酒,坐在小区的花坛边喝。
喝完一瓶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
“你在哪?”
“楼下。”
“王芳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
“她今晚肯定又不回来了。”
我没说话。
“李强,我跟你说,你要是再不管,这家就散了。”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天黑了。灯亮了。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骑滑板车。
日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站起来,把酒瓶扔进垃圾桶,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到四楼的灯亮着。
我妈在家。
我上了楼,拿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听到阳台上有声音。
是王芳的声音。
她回来了。
我没换鞋,轻手轻脚走过去。
阳台的门半开着,她背对着我,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声音很低,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恩情太大了,你不知道。”
那边说了什么。
“不是钱的问题……陈明,你好好养病,别多想。”
那边又说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
“我只是在还一条命。”
我站在客厅里,整个人僵住了。
还一条命。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出轨。不是背叛。
是比那个更重的东西。
我听到我妈在卧室里咳嗽了一声。
王芳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我站在客厅里。
她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没回答。
她走过来,手里攥着手机,看着我。
“李强……”
“还谁的命?”
她不说话了。
我妈从卧室里出来,看到我们俩面对面站着。
“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我妈看着王芳,又看看我。
“李强,她说什么了?”
我没理她。
我看着王芳,又问了一遍。
“你刚才说的,还谁的命?”
王芳的眼眶红了。
“李强,我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等我处理完。”
“处理完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妈追过去拍门:“王芳,你把话说清楚!什么还命?你到底瞒了我们什么?”
里面没声音。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我该相信谁?
我妈站在我身边,小声说:“你看,她心里有鬼。”
我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冰凉的。铁的。
我按下去。
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站在门外。她在门里。
隔着一道门板,我听到她在哭。
很低很低的哭声。
我慢慢把手放下来。
门外的世界很安静。
门里的世界,我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