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七十八岁寿宴,老屋八仙桌上摆了十二道菜。
我妈从早上六点忙到中午开席,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姑姑郭瑞芳喝了第四杯酒,筷子往桌上一拍:“当年你妈嫁进郭家,一辆破自行车,两床被子,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也真好意思带进门。”我妈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没说话。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等她说痛快了,才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姑姑,您说完了是吧?那该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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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妈就起了。
我睡在老屋西间,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我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看了看,刚过五点。窗外灰蒙蒙的,公鸡才叫了头遍。
我妈就是这样的人,从不肯在别人家的事上马虎。
尤其是爷爷的寿宴,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买菜、炸丸子、蒸扣肉、卤牛肉,一样一样备齐了。
我说帮她,她不让,说我是教书先生,手不能沾这些粗活,让我好好改作业。
六点的时候,我起来洗脸。
路过厨房,看见我妈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往大碗里码凉菜。
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黄瓜丝、香菜末、蒜泥,整整齐齐。
她头上冒着细汗,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着,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灶台上的大铝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浓汤的味道。
“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去看你爷爷。”她头也不抬,“再帮我把堂屋的桌子擦擦,你姑姑讲究,桌子要擦三遍。”
我走到堂屋。
爷爷已经起了,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捻着旱烟,烟味混着清晨的凉气,飘了一屋子。
客厅正墙上挂着我爸的遗照,黑白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笑得很憨厚。
爷爷看见我,点了点头:“光亮来了。”
“哎,爷爷,祝您长寿。”
爷爷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一直是这样,话少,跟谁都话不多。
尤其是在姑姑面前,更是很少开口。
但我妈说过,爷爷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
奶奶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果盘,一边走一边念叨:“你姑姑说十点到,这都九点半了,也不知道磨蹭啥。上回也是,说九点到,磨蹭到十一点才来。”
我没接话。姑姑就是这脾气,不管去哪,都得别人等她。
我拿着抹布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老八仙桌的漆面已经磨得发白了,桌角还有一道半寸长的裂缝,拿腻子补过,时间久了又裂开了。
这张桌子比我年纪都大,听我妈说,是她嫁过来那年我爸亲手打的。
九点五十,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奶奶赶紧迎出去,我也跟了出去。
姑姑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了大卷,嘴上涂了口红,在清早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一下车就看了看院子,撇了撇嘴:“这院子还是这样,也不修修。”
姑父宋长河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几盒点心。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笑呵呵地打招呼:“光亮,又长高了啊。”
“姑父好。”我接过东西。
姑姑已经进了堂屋,声音传出来:“妈,嫂子还没做好饭呢?这都几点了,我们一家饿着肚子来的。”
奶奶在后面小声说:“你嫂子五点就起来忙了,你还想咋样?”
姑姑没搭话。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挂着笑:“瑞芳来了,快坐快坐,我把这汤炖上就好。”
姑姑瞥了我妈一眼,目光在她那条旧围裙上停了停,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那一瞥里的意思,比说出来更伤人。
堂哥郭磊一家也到了。
郭磊是二伯的儿子,在县医院当外科医生,为人稳重,说话有分量。
他带着媳妇和八岁的儿子,手里提着一盒茶叶和两瓶酒。
他进门先冲爷爷问了声好,然后走到厨房门口,冲我妈喊了一声:“婶子,辛苦您了。”
我妈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红烧肉走出来,笑着说:“不辛苦,磊哥儿来了,快坐。”
表姐郭婉如和姐夫也来了。
婉如是姑姑的大女儿,在县城一家国企当会计。
她性子随和,跟谁都能说到一块去。
她进门就挽起袖子要帮忙,被我妈妈拦住了:“你坐着,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婉如说:“婶子,您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您剥个蒜。”
我妈看她一眼,笑了笑,没再拦。
姑姑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她也不拿笤帚扫一下。
我把瓜子皮扫干净,又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母亲,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些年,她就是在这种日子中间,一日一日地熬过来的。
02
十一点半,菜终于上齐了。
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扣肉、凉拌黄瓜、蒜蓉菠菜、清蒸排骨、水煮大虾、凉拌木耳、酱牛肉、酸菜鱼、醋溜白菜……我数了数,正好十二道。
我妈说,寿宴就要凑个吉利数,十二道,月月红。
我妈炒的菜,色香味都不差。
她年轻的时候跟着村里一个老厨师学过几天手艺,虽然没正经开过店,但家里来个人,她一个人就能撑起一桌席。
每道菜都是她用心做的,连摆盘都讲究。
爷爷被请到上座,奶奶坐在他旁边。
姑姑和姑父坐在左边,我和我妈坐在右边,堂哥郭磊带着老婆孩子坐在对面,表姐郭婉如带着姐夫坐在另一头。
一家十二口人,围着那张老八仙桌,挤挤挨挨的。
虽然地方不大,但有种说不出的热闹。
爷爷站起来,举起酒杯。
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通场面话:“今儿个高兴,孩子们都回来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看到大家聚在一起,是福气。大家吃好喝好,别客气。”
大家碰了杯,开始动筷子。
姑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嫂子,这鱼是不是咸了点?”
我妈愣了一下:“咸了?我尝尝。”她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还行啊,我放的盐不多。”
“那是你口味重。”姑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老家那边,做菜口味就重,我知道。”
这话听着就不对味了。我爸活着的时候,姑姑还不太敢这样。我爸一走,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越来越刻薄。
我妈是隔壁县嫁过来的。
她娘家确实穷,穷到什么程度?
听我妈说,她小时候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肉。
每回外婆来我家,都是提着一篮子土鸡蛋,舍不得自己吃,都攒着给我妈。
我爸当年去相亲,回来跟我奶奶说,这姑娘人老实,勤快,家里虽然穷,但人品好。
我爸不嫌弃,可姑姑嫌弃。
从我妈进门那天起,姑姑就没正眼看过她。
我妈生我的时候,姑姑连看都没来看一眼。
我妈住院那几天,全是奶奶在医院伺候的。
后来我爸问姑姑,她说她忙,走不开。
谁不知道,那段时间她天天在街上打麻将。
这种怨气,埋了二十多年。
今天,终于爆出来了。
奶奶打圆场:“菜不咸,你口味淡,家里做菜都是这个咸淡。”
姑姑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高兴。她又夹了一块鱼肉,嚼了嚼,往桌子上一扔:“这鱼不新鲜,腥味重。”
我妈皱了下眉头:“我早上在菜市场买的,活的,我看着杀的。”
“那是你不会处理。”姑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鱼腥味去不掉,就是手艺不行。”
桌上的气氛有点僵。堂哥郭磊赶紧岔开话题:“光亮,你们学校今年高考怎么样?”
“还行,我们班考了七个一本。”
“不错不错,教书这行稳当。”郭磊端起酒杯,“来,哥敬你一杯。”
我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有些辣,呛得我眼睛发酸。
姑姑又开口了:“教书能挣多少钱?一个月三四千块钱,够干啥的?还不如景明开店,一个月轻轻松松万把块。”
宋景明是姑姑的儿子,比我小两岁,在县城开了一家烟酒店。平时也不见他多忙,但姑姑总说他挣钱多,好像他做的不是生意,是印钞票。
我没接话。
我妈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声不吭。
我看着我妈的样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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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吃到一半,姑姑又开始了。
她倒了第三杯酒,冲爷爷举了举:“爸,我敬您。您养大我们兄妹四个,不容易。”
爷爷端着酒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我哥是最孝顺的,”姑姑说,“可惜走得早。”
这话一出,我妈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哥在的时候,家里啥事都好办,”姑姑继续说,“他一走,有些事就变了味了。”
奶奶皱眉:“瑞芳,今儿个是你爸生日,别说这些。”
“我说啥了?”姑姑放下酒杯,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就是想我哥了。我哥活着的时候,对谁都好,对谁都大方。现在他走了,有些人就开始不把我当回事了。”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冷笑。
她想我哥?
她想谁?
我爸活着的时候,她没少去找我爸帮忙。
孩子上学让我爸托关系,家里缺钱让我爸借,我爸从来没拒绝过。
可她来看过我爸几次?
我爸住院那段时间,她去过两回,每回坐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说是店里忙。
我记着呢,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爷爷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姑姑擦了擦眼角,然后话锋一转:“说起来,我哥当年也是命苦。娶了个媳妇,啥忙帮不上不说,还要他养着。我哥这辈子,就是太老实了。”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嫂子,”姑姑看着我妈妈,“你别嫌我说话难听,我说的是实话。你当年嫁过来,家里就那点陪嫁,我哥也没说啥。可这些年了,你为这个家做啥了?除了生个光亮,你还能干啥?”
我妈张了张嘴,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我妈一年到头伺候全家,咋就叫啥也没做?”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姑姑看了我一眼:“光亮,我不是说你妈不好,我说的是事实。你妈娘家啥条件你不知道?当年你爸拿彩礼,你姥姥家连个像样的陪嫁都凑不出来。这些事情我记着呢。你爸当年借钱给你外公看病,你姥姥家还不上了,还不是你爸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情你小,不知道,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她,胸口烧得难受。
原来这些陈年烂账,她都一笔笔记着。记了二十多年,就等着今天拿出来当刀子使。
“这些都过去了,”奶奶说,“提那些干啥?”
“妈,您别护着她。”姑姑瞥了我妈一眼,“她这个人,就是命硬。你说她嫁过来以后,我哥身体是不是越来越差?那都是被她累的。”
我妈手里的碗“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米饭和瓷片洒了一地。
“妈!”我站起来。
我妈摆了摆手,示意我别动。她弯下腰去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下,冒出一点血。她没喊疼,只是用纸巾擦了擦,继续捡。
“不碍事。”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打扰谁似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窜到了嗓子眼。
姑姑还在说:“嫂子,你也别觉得委屈,这话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外头人都在说。你说你一个女人,没本事挣钱,还拖累了男人。我哥活着的时候,供着光亮上学,养着这一家子,累成那样,身体才垮的。要是娶个能干的媳妇,帮衬着,我哥也不至于走这么早。”
“瑞芳!”爷爷突然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姑姑闭了嘴。
“今儿个是我生日,能不能让我消停过个寿?”爷爷放下酒杯,脸色不太好看。
姑姑撇了撇嘴,到底没敢再说。
但那股压抑的气氛,像是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上,喘不过气来。
表姐郭婉如站起来,端着酒杯冲我妈说:“婶子,我敬您一杯。寿宴办得好,辛苦您了。”
我妈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不辛苦,应该的。”
她端起茶杯和表姐碰了一下。
我心里酸得不行。
我妈这些年,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我爸在的时候,姑姑还收敛些。
我爸一走,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越来越难听。
我妈从来不还嘴,只是忍着。
可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想起我爸去世那年,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他书桌的抽屉最底层发现了一张泛黄的借条。
1999年3月15日,宋长河向郭学礼借款人民币五万元整,三个月内还清。落款处有宋长河的签名和手印。纸都发黄了,但字迹还很清楚。
那一夜,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张借条看了很久。
五万块钱,九十年代末的五万块钱,在县城能买一套小房子。
我爸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说借就借了,连利息都没提。
可是二十二年了,姑姑提过一个字吗?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借条一直藏在书桌最底层,我爸从来不提,我妈也不知道。
我把借条拍了照,存进手机里,然后把原件收好。
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04
姑姑越说越来劲。
她喝了第四杯酒,脸上泛着红光,话也更多了。
她和表姐聊着家长里短,说到谁家买了新房子,谁家孩子出息了,声音越来越大。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回来了。
“嫂子,”她冲我妈说,“你那个外甥,你妹妹家那个孩子,是不是在县城找了个工作?”
“嗯,在一家工厂当会计。”我妈说。
“会计能有几个钱?一个月两三千吧?”姑姑哼了一声,“还不如来景明店里干,一个月至少给他五千。”
我妈笑了笑:“那孩子干得挺好的,不想折腾。”
“那是你没本事,你妹妹也没本事。”姑姑说,“你们家那边的人,就是不会来事。要换了我,早就让孩子去学门手艺了。光坐办公室有啥用?能当饭吃?”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姑姑,心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
“姑姑,”我开口了,“我妈家那边咋了?我妈家穷,那是她的错吗?”
姑姑一愣:“我这么说她了吗?”
“您说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从我坐下到现在,您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我妈家穷,陪嫁少,拖累郭家。您还想说啥?您一次性说完,我听着。”
“光亮,你这孩子咋跟你姑妈说话呢?”姑姑站起来,叉着腰,“我是你姑妈,我还不能说两句了?”
“您说,您说。”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我听着。”
姑姑看我一眼,又坐下了。但她明显有点心虚,不再像刚才那样高声大嗓了。
可她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了:“你妈这个人,啥都好,就是不会来事。你看看人家隔壁的刘嫂子,人家媳妇多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抓,还会做生意。再看看你妈,一个小学老师都没当过,就靠打零工挣钱。你说你要是争气点,也能让光亮少操点心……”
“瑞芳!”奶奶终于忍不住了,“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你嫂子今天忙了一整天,饭都顾不上吃,你还在这说三道四的。你要是觉得菜不好吃,你自己去做!”
姑姑被奶奶怼了一句,脸色不太好看。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跟奶奶顶嘴,但她看了一眼我妈,眼神里全是不甘。
我妈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慢慢搅着。
她等了一会,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看看汤好了没。”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这些年,我妈就是这样。
别人说什么,她都不还嘴。
不是因为不生气,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确实没本事。
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家,配不上我爸,配不上一切。
可不是这样的。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学,让我考了大学,当了老师。她这辈子,比我爸吃的苦还多。可她从来不觉得委屈,只觉得自己欠了这个家。
我看着厨房的方向,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然后我站起来,也走进了厨房。
我妈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一锅汤。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见我进来,笑了笑:“汤快好了,你出去坐着吧。”
我没走。
“妈,”我说,“你恨不恨她?”
我妈愣了一下。
“恨谁?”
“我姑。”
我妈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声音很轻:“你姑这个人,嘴坏,心不坏。她年轻的时候也不容易,没嫁好人家,心里有气。她不说出来,憋着更难受。”
“那你呢?”
“我啥?”我妈抬起头看我。
“你是她出气筒?”
我妈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光亮,妈不怕受委屈。只要你好好的,妈什么都不在乎。”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酸得说不出话来。
“你再忍一忍,”我说,“很快就结束了。”
我妈看着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没解释,转身走了出去。
桌上,姑姑还在高谈阔论。她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飞溅。爷爷低着头,抽着旱烟。奶奶一脸无奈。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掏出手机,给堂哥郭磊发了条消息。
“哥,把我姑父那张欠条照片发给我。”
手机震了一下。郭磊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些疑问。
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没多问,翻出照片,给我发了过来。
收到照片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快了好几拍。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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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寿宴继续。
姑姑喝了酒,有些上头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景明那店,一个月少说也得挣一万多。这不,前几天又进了一批烟,说是有个什么新牌子,走得挺好。这孩子,就是有脑子,会做生意。不像有的人,一辈子就窝在一个小地方,混吃等死。”
“那是,随您。”姑父宋长河赶紧点头。
姑姑得意地笑了笑。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姑姑,”我说,“景明这店,是拿啥本钱开的?”
姑姑愣了一下:“咋了?”
“我就问问。开店总得有个本钱吧?景明刚毕业那会儿也没啥积蓄,这钱哪里来的?”
姑姑的脸僵了一下:“他爸给的。宋长河做生意这么多年,几万块钱还是有的。”
“是嘛。”我笑了,看着姑父,“姑父,您当年都找我爸借五万块钱了,还有余钱给景明开店呢?”
姑父的脸一下子白了。
“光亮,你这孩子,说啥呢?”姑姑的脸色也不好了,“你爸借给我的钱,那是你爸自愿的。谁说借了就得还?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个干啥?”
“一家人就不用还钱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