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佳清一起出国,陈俊生各给50万,多年后佳清拿到博士学位,平儿却拖着个破箱子回来,开口一句话让陈俊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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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飘着毛毛雨,门铃嘶哑地响了一声。陈俊生正在厨房里择菜,听见动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拖着步子去开门。

门拉开一道缝,他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掉地上。

台阶上站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穿一件领口磨白了的深灰夹克,肩膀上挂着雨珠,脚边搁着一只旧行李箱,拉链头用一根红绳拴着。

六年前那个头也不回走进安检口的儿子,这会儿就杵在他面前,跟个外人似的。

“爸。”平儿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佳清的博士学位是买来的。”

陈俊生脑子里嗡了一声,走廊的灯光晃了晃。

“还有,”平儿抬起眼,目光沉沉的,嘴唇在雨气里有点发白,“当初那五十万,我一分没花着。”

陈俊生的一只脚往后退了半步,扶住门框,半晌才问:“你,你说什么?”平儿没答他,弯腰拎起那只破箱子,从他身侧挤进了屋。

雨水顺着箱子角往下滴,在门口洇出一小滩印子。

陈俊生站在门边,手指头慢慢收紧了紫砂壶的把,又松开,再收紧。

细雨裹着风,把走廊尽头那盏灯的光晃得忽明忽暗。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根老弦,崩地一声断了。



01

陈俊生这辈子有仨房子。

第一间是父亲留的老屋,第二间是他结婚时单位分的筒子楼,第三间是他跟徐媚一起住了十来年的那套两居室。

第三间卖了。

卖房的钱分了三份,一份给佳清出国用,一份给平儿出国用,剩下的一点,留着给家里应对急事。

卖房那天夜里,徐媚做了四个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一锅排骨莲藕汤,外加一盘炒青菜——平时家里吃饭,从来没有超过两个菜的时候。

陈俊生洗了手坐下,看了一眼桌子,心里明白,这顿饭是给两个孩子饯行的。

佳清坐在徐媚边上,吃相斯文,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的,眉目间带着那种让当妈的看着就舒心的乖巧。

平儿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正拿筷子戳碗里的饭,戳一下,拨一下,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陈俊生心里头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但他压着没发作。

明天就要走了,他不想跟儿子闹不痛快。

他往平儿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平儿愣了一下,没抬头,扒拉了两口饭,嘟囔了一句:“我不吃这个。”

“你以前不最爱吃排骨么?”

“那是以前。”

平儿的声音闷闷的,把排骨夹出去放到了碟子里。

陈俊生举着筷子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又收回来了。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徐媚赶紧打圆场,夹了一块鲈鱼放进陈俊生碗里:“孩子马上要出国了,心里头不踏实,说话冲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陈俊生嗯了一声,就着那块鲈鱼扒了半碗饭。

他这人有个毛病,一吃饭就不爱说话,一不说话就想事。

他想起平儿小时候,五六岁大,瘦得跟小猴似的。

他下班回来,平儿扑过来抱住他腿,仰着小脸笑,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那时候家里过得紧,一个月才割一回肉,每次炖排骨他都舍不得吃,夹到平儿碗里,平儿总把骨头啃完了还在那儿嗦手指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个家里,平儿连夹到他碗里的排骨都要往外推了?

这个念头刚起了个头,陈俊生就把它按下去了。他不想在饭桌上想这种事。

饭后,陈俊生把两个孩子叫到了阳台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银行卡,一张递给佳清,一张递给平儿:“每张卡里五十万。佳清和平儿都有份。你们俩出国这几年,我不指望你们挣什么大钱,把学上出来,学点真东西回来,对得住我卖了这套房就行。”

佳清双手接过卡,郑重地鞠了一躬:“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陈俊生拍了拍他肩膀,心里头觉得这孩子懂事,到底是省心的。他又看了看平儿,平儿捏着那张银行卡,没说话,眉头拧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你听见没有?”陈俊生的嗓门不由自主地大了一点,“在外头好好念书,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

平儿把卡揣进兜里,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陈俊生还想再说两句什么,平儿已经转身进了屋。

那天夜里,陈俊生躺在床上一时没睡着,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徐媚也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问:“老陈,钱的事,你定好了?”

“定好了,一人五十万,一样的数。”

徐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佳清的学费一年就要四十多万,要是找学校申请困难补助,也不一定能批下来。老陈,你也知道佳清这孩子争气,他就是缺个机会。”

陈俊生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懂徐媚的意思,佳清花钱比平儿花得多,能不能从平儿那边匀一点?

但他没打算这么做。

手心手背都是肉,平儿也是他亲生的,他做不出偏一个向一个的事。

这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就听见徐媚又在背后开了口:“老陈,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两个孩子出国,钱取出来后,外汇管制卡得严,一个人一年就五万美金的额度。五十万这个数,一时半会儿汇不出去。”徐媚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我有个表姐在进出口贸易公司干了十来年,跟银行那边熟,她有路子换汇,汇率还比牌价高一些。把钱先转到她那,让她帮忙分批换成外汇,再汇给孩子,能省好几千块钱的手续费呢。”

陈俊生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他在银行干过一小段,知道外汇管制的麻烦。五十万不是小数目,走正常的渠道,光手续费就够他心疼的。

“行,你看着办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睡了。他哪里知道,从这一句话开始,事情就走岔了道。

02

机场比陈俊生想象中要吵。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头,天空灰蒙蒙的,一群鸽子从航站楼顶掠过,扑棱棱地飞向远空。

佳清推着一只崭新的银灰色行李箱,箱子上罩着防尘套,看上去就跟杂志上走出来的旅行广告一样光鲜。

平儿跟在后头,肩上扛着一只旧行李箱,边角磨得发毛,拉链头用一根红绳拴着,看起来寒碜得紧。

陈俊生站在安检口外头,看看佳清那只崭新的行李箱,又看看平儿那只旧的,嗓子里像卡了根刺。

他琢磨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把这几天横在两个人心头的别扭劲儿给化了。

但平儿那张脸绷得太紧,跟块铁板似的,让他开不了口。

徐媚倒是忙前忙后,一会儿帮佳清整理领口,一会儿蹲下身子给人拍裤腿上的灰,嘴里反复念叨着:“到了那边,记得给妈打电话,吃好喝好,别舍不得花钱。天冷了多穿件衣服,别光要风度不要温度。”佳清嗯嗯应着,眼睛却不住地往安检口那边瞟,已经等不及要飞出去的样子。

陈俊生走过去,把手拍到平儿肩膀上。

平儿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洗得有些发白,肩膀上的布料薄薄的,摸着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他的心蓦地揪了一下:“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平儿嗯了一声,没抬头。

陈俊生又补了一句:“钱的事,你妈那边帮你换汇,过几天就能到账。学费你不用担心,有什么难处就给家里打电话。”

这回平儿抬起头来看他了。

那眼神里头,说不清是什么,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徐媚这时候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递给平儿:“这是妈给你的。到了那边再拆开。”

平儿接过来,也没看是什么,直接塞进了挎包里。

大厅广播响了一通报站,两个孩子的登机时间到了。

佳清先走过去,转身冲陈俊生和徐媚挥了挥手,喊了一声:“爸!妈!我走了!”声音脆生生的,透着年轻人的朝气。

陈俊生朝他扬了扬手,心里头觉得有面子,这继子懂事,从来不给他丢份。

平儿走到安检口,脚步顿了一下。

陈俊生以为他会回头,可他没有。

他把那只旧行李箱甩到传送带上,人就走了进去,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陈俊生站在那堵玻璃墙后面,看着平儿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里,心里头忽然空了一块。

“这孩子……”徐媚在他旁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也不知道他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连个招呼都不打。”

陈俊生没接话。

他盯着安检通道尽头那块空荡荡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外走。

走到机场大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天空灰蒙蒙的,风从玻璃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想,过个四年,等孩子毕业了,他们爷俩好好聊聊,把这些年攒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他不信还解不开这个结。

可他不知道,有些话压得久了,就像压弯了的老树枝,再想捋直,就晚了。



03

平儿出国的头两个月,陈俊生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睡不好觉。他记挂着平儿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吃得惯,晚上睡在出租屋里冷不冷。

但他性格要强,从不当着徐媚的面念叨。

徐媚要是在电话里问佳清的情况,他就端着茶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假装不经意地竖着耳朵听,想从只言片语里琢磨出平儿那边到底咋样了。

可平儿从来不主动打电话,他打过去,那头也总是接得慢,支支吾吾几句就挂了,声音里头透着长长的疲惫。

到了第三个月,陈俊生琢磨着学费也该到账了,就问徐媚:“平儿的学费汇过去了没有?”

徐媚在厨房里择菜,头也没抬,说:“汇了,表姐那边说外汇额度卡得紧,第二批还在走手续,再等等。”

陈俊生皱了皱眉:“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的两个月内到齐吗?”

徐媚这才抬起头来,手里的菜叶放下,叹了口气:“老陈,你是不晓得现在外汇管得有多严。表姐说了,现在银行那边查得紧,大额换汇都得审批,她已经尽力了。再说了,两个孩子一人五十万,数目不小,总得给他们留够时间慢慢办。”

陈俊生心里头急,但也知道这事急不来。当天晚上,他拨了平儿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声音嘈杂,能听见风刮过什么东西的呼呼声。

“平儿,学费到了没有?”陈俊生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平儿的声音沉沉的,像是从一个很深的洞里传上来的:“没到。卡里只到了五万生活费。”

“你妈说第二批还在走手续,你再等等。”陈俊生那头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你一个学生,在外头花钱要省着点,别大手大脚的。”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过了好几秒钟,平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省着呢。”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陈俊生握着听筒愣了一会儿,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再打回去,又拉不下那个脸。

这时候徐媚从厨房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温声说:“老陈,你别多想。平儿那孩子心气高,到了外边人生地不熟,心里头憋屈。过阵子适应了就好了,别太操心了。”

陈俊生端起那杯茶,吹了吹浮沫,没喝。

他能感觉到,家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味。

他想跟徐媚说,平儿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徐媚听不进这些话。

这个家里头,有些话只适合烂在肚子里,说出来反倒伤了和气。

半个月后,平儿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接听的是徐媚。电话那头平儿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躁:“阿姨,第二笔学费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在办了在办了,表姐那边说是银行系统升级,要等几天。你哥那边的钱也还没转完呢,你别着急。”徐媚的声调不高,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干脆,“你爸这几天也一直在催,催得表姐都快烦了。你要体谅一下家里的难处,别一天一个电话地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平儿的声音响了起来,听着极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语气:“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徐媚把听筒放回座上,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陈俊生,轻声说了句:“你这儿子,疑心重得很,总觉得家里钱没给他够。”

陈俊生没有回话,只是盯着电视机屏幕,手里的遥控器按了两下,又按了两下,画面始终停在一个台上。

04

第四个月。陈俊生的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是平儿,声音比上次更沉了,沙沙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爸,那笔钱还是没到。”

陈俊生握着听筒,问他:“你现在卡里还有多少钱?”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五千块。”

“……学费呢?”

“学校催了三次了。”

陈俊生的一颗心沉了下去,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底。

他之前一直说服自己,钱再多等几天总会到的,表姐那边总有办法的。

可现在他忽然发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得当面问问徐媚,这笔钱到底怎么样了。

他放下电话,走到厨房。徐媚正在切土豆丝,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了。

“平儿的学费到底汇了没有?你表姐那边到底怎么回事?”陈俊生开门见山,语气难得地硬了一回。

徐媚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嘴里说道:“老陈,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外汇管得紧,这事急不得。你想想,两个孩子同时往外头汇钱,银行那边盯得紧啊。表姐说了,这段时间查得严,她不敢轻举妄动,怕惹麻烦。”

“那也不能拖到现在,孩子学费都交不上!”陈俊生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

徐媚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转过身来,眼圈已经红了:“老陈,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着急吗?佳清的学费也差着一截呢!我这心里头急得跟什么似的,可我不能把钱变出来啊。”

她说着,眼泪真的就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案板上:“老陈,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眼?佳清是佳清,平儿是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要不是没办法,我能让平儿的学费挂在那儿吗?”

陈俊生看着她那副样子,满肚子的火顿时泄了一半。他叹了口气,摸出手机给平儿发了一条短信:“钱的事还在办,你多担待。爸。”

短信刚发出去,手机就“叮”地响了。平儿回了一条:“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陈俊生盯着那四个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晃晃的。他很想再发点什么过去,可手指头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敲出来。

也就在这时,电话又响了,还是平儿的。

他几乎是立刻接了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他没听过的疲惫和坚持:“爸,你不用管我了,这边我自己能挣。钱就给佳清吧。”说完就挂了。

陈俊生那一刻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猛拽了一下,疼得说不出来话。

他想把电话拨回去,可回拨键按了又按,一次也没接通。

从那天开始,平儿的电话再也没有打来过。



05

六年后的那个雨夜,陈俊生正在厨房里择一把老得发黄的韭菜,门口传来门铃声。

他拉开门,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门廊里砸出一片噼里啪啦的声响。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瘦了,黑了,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满身都是风尘仆仆的味道。

那只旧行李箱就搁在脚边,拉链头还是用一根红绳拴着,像一道刺眼的旧标记。

陈俊生的手扶着门框,愣了一下。

这六年里,他设想过无数次和平儿重逢的场景。

他想过平儿重新出现在门口时,他要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怎么解释这笔钱的事。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年轻人,所有预设的台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平儿开口,声音比电话里还要沙哑,“佳清的博士学位是买来的。”

陈俊生脑子里嗡嗡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佳清的博士学位是买来的。”平儿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花了钱,从头到尾都是买的。”

陈俊生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半天没说出话来。

平儿没有等他回答,弯腰拎起那只旧行李箱,从他身边挤进了屋。

箱子从他手边蹭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潮湿的、跑了很远路的人身上才有的霉味。

平儿把箱子放在客厅中央,转过身来,用一种让陈俊生喉咙发紧的平静目光打量着他:“爸,六年了,那五十万,我一分没花着。”陈俊生的脚下一软,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餐桌的边缘,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往脚底下沉,站不太稳。

“你说的……五十万……什么意思?”

平儿把手伸进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纸页边缘磨出了毛边,折痕深深,明显被反复摊开看过。

他把那沓纸递到陈俊生面前:“你自己看吧,我费了不少力气查到的东西。”

陈俊生接过那沓信纸,手有点抖,手指头学着揭开第一页。

纸上印着一串串英文和数字,他看不懂,又翻到后面几页,看见几封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末尾处的签名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英文名。

“这些是什么?”

“佳清跟一个学术中介的往来记录。”平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买论文,买推荐信,最后连博士论文都找人代写。学位证书上面印的字是靠钱码出来的。”

陈俊生的手一哆嗦,那沓纸从他手里滑下去,纸张散落在地板上,洇开的水渍晕染在纸面上。

他蹲下身去,一张一张地把那些纸捡起来,捏在手心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佳清去年冬天寄回来的那张照片——穿着博士服,站在一栋挂着校徽的大楼前面,笑得风光满面。

他还特地把那张照片洗出来,配了个框,放在客厅柜子上。

他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平儿,声音干得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平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弯下腰,从那只破箱子的侧口袋里又抽出一样东西。

一张存折。

陈俊生接过存折,翻开。

户名是平儿自己的名字。

存折上记录着一笔一笔存款,金额不大,甚至有些小得可怜。

但底下密密麻麻的记录蜿蜒了六年,最后一页的数字,加起来有将近二十万。

“我存的。”平儿的语气很平淡,“我本打算再攒两年,凑够了五十万,一次性还给你。”

陈俊生攥着那本存折,感觉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手心发麻,又舍不得撒手。

“爸,我不欠你的了。”平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那只旧行李箱靠在脚边,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06

那天夜里,陈俊生没有睡。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沓信纸和那本存折。

平儿在里屋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了一眼,平儿蜷在被子里,眉头微微拧着,像是睡梦里也不安稳。

陈俊生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去了银行。

在柜台前,他递上平儿的身份证复印件和那张银行卡号,请工作人员帮他调出六年来的转账流水单。

机器吱吱响了一串,纸面上缓缓吐出一行行细密的小字。

当年转账那天,确实有一笔5万块汇到了平儿的账户上。

然后是漫长的空白。

再往后,他翻到那笔转账发生的前一天,有一笔45万的款项,从平儿名下的银行卡被转走,收款账户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那个户主名字,不是徐媚,也不是徐媚的表姐,而是一个叫赵秀芳的人。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印象。

他攥着那张流水单,走出银行大门,站在台阶上,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眼睛酸涩。他深吸一口气,又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谁呀?”

“老薛,是我。”陈俊生攥着流水单的手微微发抖,“我问你个事。当年我让徐媚去你那儿换汇的事,你还有印象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薛林的声音有点犹豫:“有印象,怎么了?”

“她当初换汇的时候,转过一笔账给一个叫赵秀芳的人没有?”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然后,薛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隐约的不安:“老陈,你说的是赵秀芳?那不是徐媚家的亲戚吗?当年她来办换汇的时候,说赵秀芳有一个外贸公司的账户,从那儿走账方便。我当时过了一笔账,确实是转到了赵秀芳的名下。怎么了,出啥事了?”

陈俊生握着电话,手指头攥得发白:“是转的多少?”

“这个……”薛林那头支吾了一阵,“有一笔我记得挺大的,好像是四十多万。”

陈俊生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阳光明明亮堂堂地照着,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被裹在一层浓雾当中。

他咬着牙,压着嗓子问了一句:“我当时问过你吗?你当时知道那是平儿的学费吗?”

电话那头,薛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陈,我当时就跟你说过,那道手续怎么着也得你本人到场签字。可是徐媚说……说你身体不舒服,让她全权处理,我寻思着你们夫妻俩也差不了多少,就……”

陈俊生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天光大明,路上车来人往,可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井底,什么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

45万。

这意味着,平儿那张卡里根本没有拿到过那笔钱。

什么外汇管制,什么银行审批,什么分批汇转,全是借口。

那笔钱,从始至终,就没打算汇给平儿。

他站了许久,把那纸流水单叠好,揣进怀里,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蹲了下来,蹲了很长时间,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轻轻抖着。

路过的行人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乱极了,但又异常清晰。

他对不起平儿。

他欠那个沉默寡言的儿子的,不止是那45万,还有六年里每一次沉默背后的误会与隔阂。

可现在,他怎么去面对平儿?

他又该怎么去面对那个枕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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