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走廊尽头,林薇把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手里,没说一句话就走了。
信封上残留着一股茉莉花清香,字迹却瘦得脱了形。
我攥着信封往回走,一路脑子都是空的。
到家后,我坐在床沿上撕开封口。
纸上是她的笔迹,歪歪扭扭,第一行字就让我眼前发黑。
信纸从我指缝里滑落。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蹲下去的,只知道后背抵着墙壁,冰凉冰凉的,半天没缓过来。
三年了,我恨了她三年,怨了她三年,到头来她一个人扛着那些事,一声没吭。
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一声一声,像在替谁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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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点,厂里的冲床声震得耳朵发麻。
我正在修一台老式模具,扳手卡在螺丝上使了半天劲,手心全是汗。
车间里闷热,头顶的日光灯管亮得发白,照得地上的机油泛着光。
兜里的手机震了三回,我腾不出手,没接。
等把螺丝拧下来,我才掏出手机看。
屏幕上跳着儿子的名字,陈宇轩,十六岁,平时十天半月不给我打一个电话。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小子一慌张就结巴,上回打电话是他骑车摔了,这回不知道又出啥事了。
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爸……”
儿子的声音带着哭腔,鼻音重得不像话。
“你妈住院了,肝上出毛病了,医生说要换肝,你来看看她吧。”
我抓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隆隆响着,耳边全是噪音,我脑子里却一阵空白。
三年前王婷婷跟我离婚那天说的话,像录音机一样在脑子里转起来:“陈向东,我跟你过不下去了。你穷我不怕,我怕的是你一辈子就这么混下去。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那话说得够狠。我当时要不是儿子在旁边看着,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可我到底没动手。我摔了门就走了,签了字,收拾了东西,搬出厂里的宿舍。三年了,除了每个月往她卡上打五百块钱,我连她住哪儿都不知道。
“爸?爸你听见没?”儿子的声音又传过来,带着哭腔,“医生说要是找不到合适的肝源,我妈撑不过今年。”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卡了块石头。
“我明天还要上工。”我说了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我后悔了。可是我该说啥?我能说什么?她三年前把我赶出来的时候,想没想过今天?
下班回出租屋的路上,我把三轮车停在桥头。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人脑子清醒了一些。
我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
桥下的河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三年了,说实话,我恨过王婷婷。
恨她嫌弃我,恨她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可我又不能不承认,她的确是个好女人。
嫁给我十来年,家里家外都收拾得利利索索,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离婚的时候,她愣是一分钱没多要,只要了儿子的抚养权,自己租了间房子带着儿子过日子。
我每个月打那五百块,她也没退回来过。
她要是真嫌弃我穷,咋又自己带着儿子在城里租房子住?
一根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根。
掏出手机翻出那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盯着存的名字,王婷婷,三个字,一笔一划看得我眼睛发酸。
那时候手机还是她帮我买的,她非说我记性不好存名字要存全名,不然找不到。
我咬着烟屁股,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按下去。
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车子。
夜风刮在脸上,我顺手抹了一把眼角。
不知道是风沙迷了眼,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出租屋,屋里空荡荡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连个电视机都没有。
墙角堆着几个啤酒瓶,我踢倒了一个,也没弯腰去扶。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三年前她摔门而去的背影,一会儿是儿子刚才哭着说话的声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上了工,一句话没提昨晚的事。
跟班的小刘问我:“陈叔,昨晚你儿找你干啥?”我摆摆手说没事,接着干活。
中午歇工的时候,我蹲在厂房外面的台阶上啃馒头,脑子里又想起儿子说的那句话——撑不过今年。
我腾地站起来,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兜里,去找了车间主任老赵。
“赵主任,我想请两天假。”老赵抬头看我:“出啥事了?”我说:“家里有点事。”老赵没多问,批了条子。
我连工服都没换,骑着三轮车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门口,我才觉得自己真是够贱的。
人家把你撵出来了,你还颠颠地跑过来看她。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转身回去吧。
02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子。
我按照儿子说的科室找过去,转了两层楼才找到住院部的肝病区。
走廊里人不多,空调开得挺凉,凉得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护士站的人问我找谁,我说王婷婷。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病房:“那间,但是探视时间过了。”
我没说话,顺着走廊往那边走。走到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厉害。
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地凸起来,脸颊塌下去了两块,蜡黄色的皮肤像蒙了一层干枯的皮子。
鼻子下面插着一根管子,手腕上缠着输液管,床头挂着一瓶药水,滴答滴答往下滴。
我愣在门口,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那是王婷婷?
我记忆里的那个女人,圆脸,爱笑,干活风风火火,兜里揣着两块糖能把一条街的孩子哄得团团转。
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来干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转过身,看见林薇站在过道里,手里端着一盆用过的水。
她穿着件碎花外套,头发扎得凌乱,眼圈有点发红,像是刚哭过。
看见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我来看她。”我嘴上这么说,底气却有点虚。
“她好不容易才睡下,你别进去。”林薇走过来,把水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挡在病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走吧。她不想见你。”
我张了张嘴:“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看看她啥情况。”
“啥情况?”林薇抬眼盯着我,嘴唇抿在一起,像是在压着什么话,“你不知道她这三年怎么过的?你自己算算,你来看过她几回?”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三年了,我确实没来看过她一回。
一是我拉不下这个脸,二是当年她那些话确实伤到我了。
可我每个月打钱,我也没断过啊。
五百块钱不多,可那是我的心意。
“那钱她一分没动。”林薇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冷冷哼了一声,“她这人好强,不会用你的钱。”
我没接话。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一袋水果,红富士苹果,买了八斤。
站在走廊里,我觉得自己像个走错门的傻子,这袋苹果放在哪儿都不是。
停顿了一会儿,我把水果放在病房门口的地上,转身往电梯走。
“等下。”
走了几步,林薇叫住我。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她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林薇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点沙哑,“早就查出来了,硬拖着的。”
我转过身想问清楚,林薇已经推开病房门进去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像一道帘子把我隔在外面。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等电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想了想又算了。
下到一楼大厅,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抱着病号饭的保温桶,有人扶着老人的胳膊。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刺得我眼睛有些睁不开。
我骑上车往出租屋走。
骑到半路,忽然想起水果还放在病房门口,又调头骑了回去。
走到病房门口,那一袋苹果还搁在原地。
我没动它,又走了。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擦黑了。
我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全是王婷婷躺在病床上那个样子。
那根管子插在她脸上,我看着心里就像针扎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正要出门去厂里,接到了儿子的电话。电话那头,儿子嗓子哑哑的:“爸,我妈说你去了。”
我没说话。
“妈哭了。”儿子说,“本来人精神挺好的,你走了之后她哭了一场,烧又起来了。”
我抓着手机,站在出租屋门口,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那你好好照顾她。”说完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发了一会儿愣。
三年了,我一直以为她过得好好的。
她离婚的时候说过,她要过她想要的日子了,让我别惦记。
可她现在躺在病床上,瘦成了那副模样。
我到底是该恨她,还是该心疼她?
我自己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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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刚到厂里,冲床还没开起来,就看见车间门口站着个人影。
是陈宇轩。
十六岁的小伙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厂棚外面。
他看见了我就往这边跑过来。
跑到跟前,一句话没说,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车间里几个工友正在换工服,一下子全愣住了。
都回过头来看。
我脸上挂不住,走过去拽他的胳膊:“起来!你这是干啥?起来!”
儿子跪在地上不起来,眼泪哗地一下流出来:“爸,我想求你救救我妈。医生说你的骨髓可能配上,只有你能救她了……配不上我妈就真没救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车间里安静得很,每一句都清清楚楚传进耳朵里。
周围的工友没有一个说话的。
有人低着头假装系鞋带,有人转过身去摸工具箱。
我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
我陈向东这辈子,头一回让儿子在这么多人面前给我跪下。
“你起来说话。”我把他往上拽,拽了两下没拽动。
我干脆也蹲了下去,蹲在儿子面前,看着他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豁开一道口子。
“爸,我知道你恨我妈,我知道她当年让你难受了,可是……”儿子死死攥着我的袖子,指节发白,“我就剩下这一个妈了。”
我闭上眼,在车间地上蹲着,嗓子眼发紧,半天说不出话。半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爸去配型。”
儿子先是一愣,随即哇的一声就哭了。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扶着旁边的机器才稳住了。工友小刘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我没接,拽着他出了车间。
中午我请了半天假,骑三轮车把儿子带到医院。
到了血液科,护士让我填表、抽血,我坐在抽血室的椅子上,撸起袖子看见自己的胳膊就有点发怵。
说实话,我这人就怕打针。
上次体检抽血我磨叽了半个小时。
可今天,护士拿着针管走过来,我咬着牙硬是没吭一声。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我别过头,看见站在走廊里的儿子正扒着门缝往里看。
他的眼神里又盼又怕,像一只被人捏住翅膀的小麻雀。
抽完血我在休息区坐了一会儿。
护士说有结果会打电话通知,让我回去等着。
我站起来,儿子迎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爸,疼不疼?”我说:“撒尿扎着手指头了,你说疼不疼。”他笑了,笑了又哭了。
下午回厂里,我心神不宁的。
冲床推着钢板,差一点把料送歪了。
刘主任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拍拍我肩膀说:“老陈,那事儿我听说了。你心肠好,你婆娘会没事的。”我接过烟叼在嘴上,没点。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三年前那一幕反反复复地往眼前涌。
那天晚上,也是这么个闷热的天气。
王婷婷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张签好的离婚协议书。
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陈向东,我跟你过够了。”她说,“你有啥?你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够干啥的?儿子上学要钱,将来娶媳妇要钱。你就守着那个破厂子,一辈子翻不了身。”
我气得浑身发抖:“王婷婷,你说话能不能摸着良心?”
“良心?”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挺难看的弧度,“良心能当饭吃吗?我跟你熬了十来年,熬够了。你签不签?你不签我就带着儿子走,你连儿子都见不着。”
那天晚上我们吵得很凶。
我摔了一只杯子,她没躲,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后来我摔门走了。
第二天回来,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签字的时候,我看见她拿笔的那只手抖了好几下。
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心虚,是愧疚。
现在想想,她那只手抖得那么厉害,到底是为什么?
三年了,我一直想不通她那天为什么非要离婚。
她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
结婚十来年,她一直是个精打细算过日子的。
为了买一件打折的衣服能跑三条街,为了省几块钱电费大夏天的连空调都舍不得开。
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因为这些钱的事情跟我离婚?
可她就是跟我离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查了自己卡里的余额,取了五千块钱,去了趟医院。
但走到住院部门口,又停住了。
我想起林薇那句话:她不想见你。
我站在门口,攥着装着钱的信封,没进去,转身又回了厂里。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一开口就带着哭腔:“爸,我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你的血和她的能配上。”
我坐在床沿,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04
三天后,医院打来电话,让我去一趟血液科。
我请了假,骑车到医院,上了楼。
护士把我领到医生的办公室。
医生姓刘,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挺和气。
他翻着一份报告,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就是陈向东?”
“是。”
“恭喜你。”刘医生说,“你和你前妻的高分辨HLA配型结果出来了,十个点位全合。这个概率在非双胞胎人群里,非常罕见。可以说是天意了。”
我愣住了。
十个点全合。
我虽然不太懂医,但这话里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这孩子跟她妈的基因怎么这么巧?
我跟王婷婷的配型居然能全对上?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抓住,医生已经继续说下去了:“如果你愿意捐献造血干细胞,也就是俗称的捐骨髓,你前妻就有救了。我们会安排住院,先打几天的动员剂,然后进行干细胞采集。”说着,他把一叠知情同意书放在我面前,“你考虑一下,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我看着那叠纸,脑子嗡嗡的。一年前,我还恨她恨得咬牙。现在我坐在医院里,准备把这骨头里的血抽出来给她。我拿起笔,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刘医生的表情有点复杂:“她目前刚做完一次化疗,身体状况不太好。你先回去等她身体条件合适了再做准备。”我嗯了一声,站起来了。
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我看见陈宇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包子,没吃,已经捏变形了。
他看见我出来,立刻站起来。
“爸,咋样?”
“配上了。”我说,“十个点全合。”
儿子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扑过来抱着我,那劲大得差点把我勒断了气。我拍着他的背,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第二天晚上,我接到肖菊英的电话。
王婷婷她妈,我那前丈母娘。
三年没联系过,号码倒是还存着。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向东,你是个好人。”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我想问她王婷婷现在怎么样,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肖菊英又说了一句:“她……不想让你捐。”
“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她不做这个手术。”肖菊英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她说她不想欠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一动不动。
不想欠我的。
我摊开手心看了看那两枚磨出茧子的老公,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要是有骨气,就别生病啊。
现在躺在病床上,半条命都没了,还跟我讲欠不欠。
又过了两天,我下了班没回出租屋,直接骑着车去了医院。
到了肝病区,走廊里比前几天安静。
病房门关着。
我走到门口,隔着玻璃窗看进去,看见王婷婷侧着身子躺在床上,脸朝着墙,露出的后脑勺上头发稀稀拉拉的,露着头皮。
化疗掉头发,电视里见过。
那一片稀稀落落的头皮,让我心里扎得慌。
“你来了。”身后传来肖菊英的声音。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病房对面的小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我,愣了愣,“她还睡着,你先进来坐吧。”
我跟着她进了那间小屋。屋里就一张陪护床,一把椅子,墙角堆着脸盆毛巾暖水瓶。她坐下,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向东,你坐。”
我没坐,靠在门框上,开口问她:“医生咋说?”
肖菊英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子:“医生说,她这身体扛不住第二次化疗了。如果不尽快移植,最多撑三四个月。”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可她不肯。她说她欠你的太多了,死活不肯做这个手术。”
我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色,喉头滚动了几下,闷声说了一句:“命都要没了,还隔着计较欠不欠。”
肖菊英没接话,只是用那双干枯的手,一下一下地搓着膝盖。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向东,姨求你一件事。你回去好好准备手术。她那边,我去做她的工作。”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家已经是夜里了。
我躺在床上想到王婷婷在病房里那副枯瘦的样子,又想到她说“不想欠你”的那句话。
三年前的恨,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瓦解了。
到底是什么让一个人宁可死也不肯接受前夫的帮助?
这个问题堵在我心里,像块石头,怎么也搬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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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定在四天后。医院通知我提前两天入院,打动员针。
我办了住院手续,住在供者病房,挨着层楼。
打第一针的时候,护士说可能有点腰酸,忍一下就好。
我倒没觉得什么,就是骨头缝里有些发胀,像是大冬天喝了凉水全身骨头都透着寒意。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床空着。
安静的房间里能听见空调风机的嗡嗡声。
到了第二天下午,肖菊英忽然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急:“向东,你赶紧过来一趟。婷婷闹着要出院。”
我拔掉手上的留置针头,披上外套就往下跑。
到了病房门口,隔着门板就听见王婷婷的声音。
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子倔劲:“我不做。我说了不做就不做。”
“妈,你就做吧,求你了……”儿子哭着劝她。
“你别说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屋里的人齐齐看向我:王婷婷躺在床上,脸涨得通红,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儿子站在床边,眼眶红红的;肖菊英站在门边,看见我进来,欲言又止。
王婷婷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你出去。”
我没出去。
我走到病床跟前,站定。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响。
我看着她消瘦的侧脸,深吸一口气,说:“王婷婷,你要是还有一点心眼,就别说这种话。你自私了三年了,现在还要接着自私下去。你不怕死,你儿子呢?你想让他小小年纪就没娘?”
她没说话。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你当年把我轰走,我认了。”我站在床边,声音有些哑,“我混了半辈子,也没有什么大本事。但你要是死在这张床上,我告诉你,我这后半辈子天天咒你。你信不信?”
王婷婷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过头来,但我看见她露在被单外的那只手,紧紧攥着床单,关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