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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张电费单,手指来回摩挲着纸边。
4500块。上个月也是这个数。
李强家在城东的老小区,三室一厅,住了四口人。他开货车,弟媳王莉没工作,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正常人家,夏天开空调最狠也就一千出头,冬天撑死两千。
这都快赶上工厂的电费了。
我把单子拍在茶几上,李刚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头都没抬。
“你看看你弟弟家,一个月电费四千五。”
他“嗯”了一声,拇指还在屏幕上滑。
“我说你听见没?四百五我都觉得多,四千五,这是在家开工厂?”
“可能是空调开得勤吧。”李刚把手机放下,打了个哈欠,“人家过日子的事,你操什么心。”
我懒得跟他掰扯。
这房子是我和李刚结婚时买的,婆婆李赵氏住楼下那间,平时帮我们做饭带孩子。李强两口子住得不远,隔两条街,步行十几分钟。
婆婆偏心,我嫁进来第一天就知道。
那年李刚和他弟弟同时借钱买房,婆婆把养老钱全给了李强,说是“弟弟小,先紧着他”。我跟李刚摆酒的钱,还是从我娘家借的。
这些事压在心里十几年,平时不提,一提就是吵架。
但电费这事不一样。
我算过一笔账,一年五万四的电费,李强一个月跑车挣多少?满打满算七八千,王莉又不工作,光吃老本也撑不住。
那天是周三,我请了半天假。
李强跑长途去了,要后天才能回来。王莉每天下午两点雷打不动去接孩子放学,四点才到家。
我有他们家的钥匙。
那把钥匙是婆婆给我们的,说是“万一有个急事”。我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门开了。
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暗沉沉的。客厅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摆着半杯凉掉的茶。我换了拖鞋,先看了电表箱,在门口鞋柜后面的墙上。
盖子虚掩着,总闸的开关摸着有些烫手。
我没拉。
先去转了一圈。主卧、次卧、孩子的房间,空调都关着,冰箱是普通的三门款,功率不大。洗衣机、热水器,都看不出哪里能吃掉四千五的电。
我又去了阳台。
阳台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纸箱,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墙上有个新装的插座,线头露在外面,没封好。
不对。
我回到门口,手搭在总闸开关上。
犹豫了半分钟。
最后还是拉下来了。
“咔嗒”一声轻响,屋里的灯灭了,空调外机的轰鸣声也停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把钥匙拔出来,锁好门,下楼。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咚咚咚跑下楼。我没回头,加快脚步往小区门口走。
手机响了。
是王莉。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又尖又抖:“嫂子,是你来过我们家吗?”
“啊?没有啊,我在单位上班呢。”
“那我家怎么停电了?刚才物业说总闸被人拉了,楼道的监控拍到有个女的,像你。”
我手心开始冒汗。
“真是你?”她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嫂子你干嘛呀!你干嘛拉我家闸!”
“我……”话卡在喉咙里,我说,“我不知道你家停电啊,我就是路过你们小区,顺道看了一眼,没进去。”
“不可能!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就是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电话那头的人从耳朵里震出来。我听见她旁边有人问“怎么了怎么了”,她没理,继续喊:“车库里24小时连轴转的6台服务器停电了!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祸吗!”
服务器?
什么服务器?
我愣在原地,张着嘴,脑子嗡嗡的。
01
那天晚上,家族群炸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顶,我手机震动得没停过。
婆婆李赵氏发了一段语音,三十多秒,我点开听了。她声音不大,但句句带刺:“张芸啊,你一个大嫂子,去小叔子家里拉什么闸?你是有多闲?”
我没回。
王莉紧跟着发了好几条,字里行间满是委屈:“嫂子,我是哪里得罪你了?你就这么整我?那些服务器要是坏了,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李强没说话。
他在群里平时就不怎么吭声,今天更是一声不吭。
李刚给我发了私聊,就两个字:“干嘛呢?”
我回:“你问问你弟,他家为什么一个月电费四千五。”
李刚没再回。
过了十分钟,他给我打电话,语气软了:“老婆,这事就算了吧,我跟我妈说了,她骂了王莉几句,说以后电费少交点给你。”
“我不要她交电费。”
“那你要什么?”
“我问你,李强两口子干什么要耗四千五的电?他们家有矿?”
李刚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烦躁:“人家过日子关你什么事?又不是用你的钱交电费。”
“谁说不是我的钱?”我声音也提高了,“去年妈生病住院,谁垫的钱?是谁出的医药费?李强一分钱没掏,全是我们出的。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我六千,刨去房贷、车贷、李晓的学费,还剩几个钱?你妈每个月还要补贴李强家两千块,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那是我妈的钱!”
“你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五,补贴两千,剩下的一千五够她吃药看病?最后不还是我们掏?”
李刚把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胸口堵得慌。
李晓从房间里探出头:“妈,你跟爸吵架了?”
“没有,你写作业去。”
她没动,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眼神有点担心。十六岁的姑娘,什么都懂。
“妈,你是不是跟二叔家闹矛盾了?”
“没有,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二婶今天在家长群里发了好多消息,说你把她家弄停电了。还说让我跟你道歉。”
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王莉在家长群都说了?
我拿过手机,翻到家长群,果然看见王莉发了一大段话,控诉我这个嫂子“不地道、不讲理、故意使坏”。下面还有几个家长跟了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第二天一早,婆婆李赵氏拎着一袋包子上了楼。
她今年六十五,头发白了大半,腰板还算硬朗。进门把包子往桌上一放,盯着我说:“张芸,你跟我下楼,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着她下了楼。
楼下那间房比楼上小一些,但收拾得也干净。婆婆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你坐。”
我坐下。
“你弟媳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人家说让你赔。”
“赔什么?”
“她说服务器坏了,要重新配置,得花不少钱。还说你拉闸导致数据丢失,损失惨重。”
我盯着婆婆的眼睛:“妈,你知道她那些服务器是干什么的吗?”
婆婆愣了一下:“我哪知道,就说是做生意的,帮人家处理数据,一个月能挣不少钱呢。”
“她一个月挣多少钱?”
“她没说。但总比你强,你一个会计能挣几个钱。”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尖上。
我深吸一口气:“妈,你就护着她吧。但我想问一句,你们家李强什么本事你不知道?他一个月跑车挣的钱够交电费吗?王莉没工作,两个孩子上学,哪来的钱装服务器?”
婆婆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她干不好的事?”
“我没说。但四千五的电费,我总得问问清楚。”
婆婆站起来,手指着我:“张芸,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嫁进来就是李家的人,别老觉得你自己委屈。李强是我儿子,王莉是我儿媳妇,他们就是穷,也是我的家人。你要是再搞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站起来,转身出门。
走到楼梯口,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我硬是忍住了。
上班的路上,我给李刚发了条微信:“你妈今天训我了。”
“你活该。”
两个字。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塞进包里。
下午四点半,李强给我打了电话。
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嫂子,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说话。
“那个,电费的事,我知道你担心。但这事你别管了,行吗?我们自己会处理的。”
“李强,你跟我说实话,你家那服务器到底是干什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就是……帮朋友托管数据,一个月能分点钱。”
“什么数据?”
“就是普通数据,嫂子你别问了。”
“那为什么电费这么高?”
李强没回答,又沉默了几秒,说了句“嫂子,你拉闸那天,王莉差点疯了”,然后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望着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02
之后几天,我没再去李强家。
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
王莉不再在群里闹了,只是在家族聚餐的时候,全程黑着脸。我端着碗坐在饭桌对面,她一眼都不看我。
李刚坐在中间,埋头吃菜,一句话不说。婆婆坐在上首,偶尔抬头扫我一眼,那眼神冷得能结冰。
李强还是那样,沉默寡言,低头扒饭。吃完一碗又添一碗,像是怕停下来就要被人问话。
那顿饭吃得我胃疼。
回家路上,我跟李刚说:“你弟弟今天一个字没说。”
“他本来就话少。”
“以前话少,但没这么闷。”
“行了行了,你少管他们家的事。”李刚加快脚步,把我甩在后面。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
我们结婚十七年了。
十七年前他追我的时候,穷得请不起一顿好饭,骑着自行车带我满城转。我图他踏实,图他老实,觉得嫁给他日子不会差。
可日子是过出来了,心却越走越远。
李晓那天写完作业,坐到我身边:“妈,二叔家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电费的事。你别管。”
“二婶说你把她家的服务器弄坏了,那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
这是实话。
但我想知道。
第二天是周六,我给单位同事老郑打了个电话。老郑四十多岁,以前在电脑城干过,懂点技术。
“郑哥,问个事,一家服务器一个月能吃掉多少电?”
“看配置。普通家用服务器百十来瓦,跟冰箱差不多。要是那种高配的,满载四五百瓦,一台一个月电费一两百。”
“那要是六台呢?”
“六台高配的,二十四小时跑,一个月电费一千出头吧。怎么,你要组机?”
“不是,帮我算一下,六台服务器,电费四千五,大概是什么情况?”
老郑想了想:“这不对啊。六台满配也到不了四千五。除非……那服务器不是普通服务器。”
“那是什么?”
“可能是矿机。比特币你知道吧?那种机器功率大得很,一台就好几千瓦。不过现在矿机不是不让跑了嘛,电费太贵,回不了本。”
“那要是干别的呢?”
“别的?那就看干什么了。违规的东西我不敢乱说,但高功耗加上服务器,一般不是什么正经买卖。”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王莉一个没工作的家庭主妇,从哪弄的钱买服务器?李强一个月跑车累死累活也就七八千,哪来的钱养这些机器?
我脑子里闪过那天在阳台看到的裸露电线。
还有墙上的新插座。
装得挺匆忙。
周一中午,我又去了李强家。
这次我没拿钥匙,只在楼下转了一圈。
我从小区后门绕到他家那栋楼,车库门关着,卷帘门从头到脚焊得严严实实,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大锁。
我蹲下来,朝门缝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但能听见声音。
嗡嗡嗡的,像是空调外机在转,又像是机器在运转。声音很闷,从车库墙壁里透出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我又去了一趟。
王莉照例两点去接孩子,四点才回来。我算好时间,三点二十的时候,我站在她家楼下的楼梯口。
果然,车库门开着一条缝。
我凑过去,看见里面摆着几排铁架子,架子上码着一个个方盒子,上面闪着绿色的指示灯。角落里堆着几台带风扇的大设备,呼呼转着,热风从门缝里涌出来,呛得我眼睛发干。
车库里面有人。
是王莉。
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什么。
我悄悄退后两步,躲到楼道转角处。
过了几分钟,王莉出来了。她锁好车库门,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匆匆往小区门口走。
等她走远,我绕到车库门前。
门口装着一个密码锁。
我试了试,六位的。
不是生日,不是结婚纪念日,不是电话尾号。
我试着按了几个常见组合,都不对。
正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王莉。
“嫂子,你又来我家了?”
我愣住。
“我小区群里有人说看见你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路过。”
“路过?你每周一都要路过我家?你觉得我会信?”
她声音又尖又厉,像是憋了好几天,终于找到发泄口。
“那好,我问你,你家车库里的服务器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关你的事!”
“王莉,四千五的电费,六台服务器,你自己想想这事正常吗?”
“你再说一句,我报警!”
“报警?好啊,那就报警。”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王莉语气软下来,带着哭腔:“嫂子,我给你跪下了,你放过我行不行?那服务器是我吃饭的家伙,坏了我们全家都得饿死。你行行好,别再管了,行吗?”
她低声下气的样子,让我心里一软。
但我没松口。
“你只要告诉我,那些服务器是干什么的,我就不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
“嫂子,你明天晚上八点来我家,我告诉你。”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车库门上那个密码锁,心里七上八下的。
明天晚上八点。
我该不该去?
03
晚上八点,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李强家门口。
王莉开的门,头发散着,眼睛有点肿。客厅灯没开全,电视也没放声音,安安静静地亮着个蓝屏。
她没让我进门,直接说:“嫂子,咱们就在车库说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什么。跟着她穿过走道,绕过堆着杂物的走廊,到车库门口。
王莉按了密码锁,嘀嘀两声,门开了。
车库里灯是亮着的。两辆电动车停在边上,占了一小半位置。中间摆着个铁架子,上下五层,摞了六台黑色机箱。
电源指示灯一排排亮着,风扇嗡嗡转。
王莉站在铁架子前面,背对着我说:“嫂子,我把话挑明吧,这些服务器是做生意的。拉一次闸,损失一两万。”
她转身看我,眼眶发红。
“你拉闸干什么?嫂子,我哪里得罪你了?”
我嗓子眼发干,没躲她的眼睛:“你家电费四千五,普通人家哪用这么多?我好奇,想看看。”
“所以你就进我家?偷拉我闸?”
“我没偷。”我声音大了点,“你车库里有动静,我在外面听见了,以为出什么事。”
王莉不说话了。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嫂子,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这些服务器的事,你别跟任何人说。包括李强,包括你老公,包括咱妈。”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做什么非法的事。”她压低声音,“就是接了点活,帮人跑数据。赚个辛苦钱。李强那点工资养不了家你知道的,两个孩子上学,房贷车贷……”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
“嫂子,我不想让婆婆知道,她觉得我没本事。李强要是知道了,嫌我丢人。你帮我瞒着,行吗?”
我站着没动,手插在口袋里,握住了家里的钥匙串。
“你这些服务器,到底跑什么数据?”
王莉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把眼角:“我也不太懂,就是下家给什么程序就装什么程序,按月给钱。网上接单的那种。”
“一个月能赚多少?”
“除掉电费,净剩万把块。”
我心算了一下。电费就四千五,剩万把块,加上李强开车的收入,勉强能活。但也不至于过得这么紧。
“王莉,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啊嫂子!”
她急得跺了跺脚,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你要不信你就去查,你随便查!就是有人租我的机子跑数据,具体跑什么我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嫂子,我真不骗你!”
我看着她,心软了半分。
她两个孩子我也疼,平时买衣服吃的没少过。这些年李强不着家,她一个人熬着,确实不容易。
“行吧。”我说,“这次的事,我不说出去。但你要答应我,这东西真没问题。”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她连连点头,“嫂子你相信我,要是出事了,我自己担着,绝不连累你。”
我在车库门口站了十秒,转过身走了。
回到家,李刚已经躺床上了,手机举着看,见我进来,头也没抬:“谈完了?”
“谈完了。”
“她怎么说?”
“说就是搞了点兼职,要我帮她瞒着。”
“那你就别管了。”李刚翻了个身,“她的事你少掺和,又不关咱的事。”
我没接话,去洗手间洗脸。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数据,非得瞒着所有人?
第二天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郑端着饭盒坐我对面。
“你弟媳那事儿,后来怎么说的?”
“她说帮人跑数据,按月给钱。”
老郑筷子顿了一下:“跑数据?你问她具体是什么吗?”
“她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老郑嗤了一声:“不知道?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机,电费就吃掉四千五,她告诉我不知道?”
我心里一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郑夹了口饭,“就是觉得,她这态度,不太正常。”
下午我往李强家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又打王莉的,响了很久,她接了。
“王莉,你在家吗?”
“在外面办事,嫂子有事?”
“没事,就想问你,那个跑数据的活,能不能接给我看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嫂子,这不行,客户要求保密。”
“那总得让我看见个收入证明吧?不然我凭啥信你?”
王莉声音变了,带了点不耐烦:“嫂子,你说了不掺和的。”
“我没掺和,就是想看看。”
“看不了。”
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里坐了半天。
傍晚回家,李刚已经在了,厨房里炒菜声噼里啪啦。
我走过去:“李刚,我怎么觉得你弟媳那事,你好像一点都不好奇?”
李刚把火关小了点:“有什么好奇的?人家的事,问那么多干嘛。”
“你就不好奇你弟家一个月电费比你工资还高?”
“我弟家的事,我弟操心。你操什么心?”
他语气不耐烦了,铲子敲得锅沿当当响。
我没再问。
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04
周末,婆婆打电话来,说家庭聚餐,人都得到。
我心里清楚,这顿饭是冲着我来的。
果然,菜还没上齐,婆婆就开了口:“小芸,你弟媳那事,你做得不对。”
桌上十几道菜,热腾腾的,没人动筷子。
李刚坐在我旁边,低头剥着虾,一声不吭。
“妈,我就是好奇为什么她家电费那么高。”我说。
“人家做点小生意,你查人家电费干什么?”婆婆声音尖起来,“你一个当嫂子的,跑小叔子家拉人家总闸,你像话吗?”
王莉坐在对面,低着头,眼圈红红的。李强坐在她旁边,一直玩手机,头都没抬。
“妈,我没别的意思,家里电费不正常,我—”
“不正常也是李家的事!”婆婆拍了桌子,“你嫁到李家这么多年了,还分不清里外?”
王莉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突然有点凉。
她这不像是被欺负的样子,倒像是早就布好局,就等我来跳呢。
“行,我不对。”我把筷子放下,“这事是我不应该。我给王莉道个歉。”
王莉连忙摆手:“嫂子你别这样,都是误会。”
“那就别说这些了,吃饭吃饭。”婆婆招呼着,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桌上的气氛慢慢活过来,婆婆给孙子夹菜,和儿媳聊孩子学习。
李刚给我夹了个鸡腿:“吃吧,没事了。”
我没动那个鸡腿。
饭吃到一半,李强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去了阳台。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王莉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端起碗接着吃。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吃完饭,我和李刚先走的。下了楼,我说:“你弟好像有心事。”
“他哪天没心事。”李刚掏出车钥匙,“走吧。”
“你就没问过他?”
“问什么问,他自己能解决。”
李刚拉开车门,看我还在原地站着,有点不耐烦:“上车啊,愣着干嘛。”
我上了车,一路没说话。
车开到半路,李刚突然开口:“王莉那事,你别再掺和了。”
“我没掺和。”
“我看她那意思,就怕你说出去。你就别管了,行吗?”
我转头看他:“你弟媳说让我保密,你也让我保密。那到底是什么事?”
李刚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该问的别问。”
“李刚,你在瞒我什么?”
“我没瞒你。”他说这话时,车子冲过一个黄灯,轮胎颠了一下。
我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
回到家,我发现茶几上放着个快递,是我买给李强的外套。快递还没拆,但我记得我邮寄的是李强家的地址。
“这怎么寄到咱家了?”
“哦,李强转寄的。”李刚说完,往卧室走去。
我站在客厅里想了很久。李强知道我把衣服寄到他家,为什么要转寄?
除非他最近不常回家。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打了个电话给李强。
响了很久,他接了。
“嫂子。”
“李强,你那边没什么事吧?上次看你在饭桌上脸色不好。”
“没事,开车累了。”
“你最近回家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咋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王莉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有空就多回回。”
“知道了嫂子。挂了。”
他挂得很快。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办公室踱了好几个来回。
太不对劲了。
电费四千五,服务器二十四小时转,王莉哭哭啼啼求我保密,李强沉默寡言往死里躲,李刚一脸不耐烦地让我别管。
一个家里的人,各自揣着心事。
但我偏要弄清楚。
晚上十一点,等李刚和女儿都睡下了,我换了一身深色衣服,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小区路灯坏了两个,昏昏暗暗的。
我到了李强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他家窗户乌漆嘛黑的。
我绕到侧边,车库门关着,小窗户透出一点光。
我贴在窗户上往里看,只看到铁架子的一角,服务器指示灯一排绿光。
风扇的声音嗡嗡嗡,在外面都能听见。
我蹲在墙根,给老郑发了条微信:“你说的那种服务器,如果用来跑非法业务,会被抓吗?”
过了几分钟,老郑回了一个字:“会。”
我攥着手机,手指冰凉。
风刮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车库里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灯灭了,是服务器指示灯灭了。
风扇也停了。
整栋楼陷入一片死寂。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难道是王莉发现我了?
不,不对。她不知道我在外面。
那为什么服务器会突然停电?
我正想着,车库门突然传来嘀嘀嘀的解锁声。
门缓缓向上卷起。
里面站着王莉。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照着半张脸。
“嫂子,”她说,“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05
我没来得及回答。王莉已经按了手机上的什么东西,车库里突然响起一阵警报,尖锐刺耳。
“你干什么?!”我喊了一声。
她没理我,转身跑去按墙上的什么开关。警报停了,但服务器没有重启。指示灯全灭着。
“完了。”她瘫坐在地上,声音发抖,“全完了。”
“王莉,你—”
“你知道我这六台服务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一天多少钱吗?”她抬起脸,泪流满面,“你知道这一停电,我损失多少吗?”
“你开的是什么生意?”
她不回答,只是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走。赶紧走。这事跟你没关系。
但我腿没动。
“王莉,你得告诉我。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
“不要!”
她猛地爬起来,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嫂子,不能报警。你报警我就完了,我们家就完了。”
“那你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小声说:“服务器在跑网赌软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网赌。”她声音更小了,“就是那种线上赌场。有庄家,有玩家,有人充钱,有人提现。我这六台服务器就是跑那个平台的。”
“你疯了你?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啊嫂子……”她眼泪又下来了,“李强在外面欠了八万多赌债,债主天天打电话催,说再不还就要找上家门了。我没有别的办法……”
“那你也不能干这个!”
“你以为我想干?”她声音大起来,“两个孩子要养,婆婆一毛不拔,李强一个月挣的那点钱全还利息了。我不干这个,我们一家四口喝西北风?”
我脑子乱成一团。车库里的风扇还嗡嗡响着,但我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
“你那电费四千五也是因为这个?”
王莉点了点头。
“那之前你说的跑数据是假的?”
“数据是真的。”她低着脑袋,“客户给的就是程序包,我负责装到服务器上保持运行。具体怎么运作的我确实不太清楚,但我知道是赌的。”
“你知道你还干?”
“一个月纯赚两万多。”她抬起脸,“换你,你干不干?”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嫂子。”王莉突然跪下来了,膝盖磕在地上咚一声响,“我求你,这事你别说出去。李强不知道,妈不知道,你老公也不知道。你一说,我就完了。两个孩子就完了。”
“你让我瞒着?”
“就这一次。等我把钱还清了,我就撤。”
“你什么时候能还清?”
“很快,很快。再有三个月就行了。”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头发散乱,眼线糊了一片,脸上都是泪。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你先起来。”
“你不应我,我不起来。”
我叹了口气:“我考虑考虑。”
“嫂子……”
“我说了,我考虑考虑!”
我甩开她的手,转身往小区大门走。
走了一半,手机响了。李刚打来的。
“你大半夜去哪了?”
“出来透透气。”
“透什么气?赶紧回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小区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冷冷清清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我认识的一个在派出所上班的朋友。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如果能打电话,按下这个键,王莉的事就藏不住了。她会坐牢,两个孩子没人带,李强那个家就完了。
如果不按,我就成了包庇犯。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想了想,我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回到家,李刚已经睡下了。我轻轻躺到床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快到天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手机就开始震动。是家族群。
婆婆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小芸,王莉说你昨天晚上又去她家了?你去干什么?”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回了一条:“她去我家车库拉电了。”
紧接着李刚也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去的?”
我正准备打字回复,手机响了,王莉的号码。
接通,她声音很急:“嫂子,昨天晚上的事你别告诉妈。我已经跟她说了是停电,没说别的。”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配合我一下,行吗?”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
“王莉,你瞒不了所有人一辈子。”
“我知道,但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她声音低下去,“嫂子,求你。最后一次。”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手机拿在手里,我点开了派出所朋友的微信对话框。
编辑了一条消息:“有点法律问题想请教你。”
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好一会儿。
没回音。
我又编辑了一条:“如果发现身边有人涉嫌网络赌博,应该怎么处理?”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了。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一下。
拿起来看,是朋友回了一条:“是哪种性质的?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锁屏,扔进包里,拿了车钥匙出门。
车子开出一段路,我靠边停了。
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赌博是犯法的,王莉干的也是犯法的,我应该报警。
可是报警之后呢?
李强那个家就彻底散了。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李强要是知道了,肯定又会跟她吵,他那个脾气……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窗外的阳光刺眼得很。
手机又在响了。是李刚。
“你出门了?”
“嗯。”
“中午回来吃饭,妈过来了。”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启动了车子。
中午到家,婆婆已经在客厅坐下了。王莉也在,眼睛还肿着,坐在婆婆旁边。
李强也在,黑着脸,坐在沙发另一头。
气氛不对。
我一进门,婆婆就开口了:“小芸,你过来,坐下。”
我换了鞋,坐到李刚旁边。
“王莉跟我说,她车库里那几台机器是帮人做数据的。”婆婆看着我,“你也看见了,是不是?”
“嗯。”
“那就行了。她自己的事,她自己处理。你别动不动就往她家跑,被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家出什么事了。”
我看了王莉一眼。她低着头,不看我。
李强突然开口了:“嫂子,昨天晚上的事,对不住。”
他声音很哑。
“王莉跟我说了,你拉闸是好奇。这次就算了,以后别再碰她那些东西了。”
我愣愣地看他。
他知道?
知道但不管?
“李强,你知道你媳妇在车库里放的是什么吗?”
李强没接话。王莉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哀求。
婆婆插嘴:“管它是什么,反正赚钱就行。你弟媳有本事,比咱们家强多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这话说得,像是在说我多管闲事。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
李刚轻轻碰了碰我的手:“算了,吃饭吧。”
我看着他,心里凉了半截。
这事,你们一个个的,到底都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