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玲坐在电脑前,指尖冰凉。
高考查分通道刚开通,她比谁都紧张,又比谁都笃定。
355分,她已经替平儿做好了全部打算,职业学院酒店管理专业的预报名早就交了上去,学费也问清楚了,一年六千八。
可屏幕跳出来的数字让她彻底僵住了。
635,这个分数让她整个人呆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第一反应是系统出了问题,刷新,再刷新,数字纹丝不动。
她转头看向门口,平儿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准考证,嘴唇微微张着。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同事们全都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
那件事之后凌玲才明白,她算计了一整个夏天,唯独没算到一件事,她根本不了解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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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结束那天的太阳毒辣得很,凌玲站在学校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也没等到平儿的影子。后来才知道,这孩子从侧门溜走了,一个人去了医院。
三天后平儿回来对答案,报出的估分是355。
凌玲记得自己当时正在择菜,手里的豇豆没拿稳,掉了一根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什么话也没说。
她知道平儿这一向学习不算拔尖,但平时模拟考怎么也能考个四百五六,355分实在说不过去。
婆婆张玉芬当天就赶了过来,进门第一句话就问平儿是不是没认真考,平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来回抠校服拉链头。
凌玲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放,没接这个话茬,但她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她算盘打得很精细,家里账上的钱要掰成几瓣花,佳清下半年要准备出国,每个月光雅思培训就是两千多,还有房贷,还有罗子君那边的医药费,这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平儿这个分数,读个三年大专,早早出来挣钱,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晚上凌玲给职院打了电话,接线的是招生办的老师,语气很热情,一口一个“家长您放心”。
挂了电话,凌玲坐在沙发上把那张招生简章看了又看,酒店管理,就业率高,实习的时候还能拿工资。
她拿着简章去敲平儿的门,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请进”。
凌玲推门进去,平儿正坐在书桌前,台灯只开了半边,他手上拿着一张纸,见凌玲进来,飞快地塞进抽屉里。
“妈给你看了个学校,你看看。”凌玲把招生简章放在桌上,“学费也不贵,离家里也近。”
平儿看了一眼简章封面,没有打开,只是“嗯”了一声。
凌玲觉得有点不对,印象里这孩子虽然话少,但从来没这么闷过。
她想再问两句,平儿已经低下头去翻课本了。
凌玲站在门口,总觉得那本招生简章摊在桌上,孤零零的,像个没人领的孩子。
回到客厅,凌玲收拾平儿书包准备洗一洗,翻出了一张卡,是医院的陪护卡,上面印着肾内科的字样。
凌玲愣了一下,把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了原处。
她想起平儿回来那天的样子,校服皱巴巴的,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当时她只当是考完试没休息好,现在一想,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凌玲把那张陪护卡又翻出来,揣在兜里。她没问平儿,倒是先给陈俊生打了个电话。
“罗子君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凌玲开门见山,陈俊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长时间,最后才挤出一句:“她查出了尿毒症,在等肾源。”
凌玲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晒了一中午的太阳,心里却凉飕飕的。这个夏天,看来要出大事情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02
凌玲第二天就带着平儿去了区招办的咨询会,这一趟是她咬了咬牙才决定去的,平儿全程没怎么说话,招生办的老师滔滔不绝地介绍专业,凌玲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平儿站在她身后,隔着一米的距离,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凌玲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展板上的字出神,并没有看凌玲给他拿的那些单页。
“你过来看看这个。”凌玲招呼他。
平儿挪了两步,目光扫过单页上的“酒店管理”四个字,没伸手接。
旁边一个展位的工作人员正在接待几个家长,递过来一本精美的宣传册,上面写着“复旦大学医学院”,平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个眼神,凌玲看到了,却假装没看到。
她拉着平儿的胳膊,把他拽回酒店管理的展台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咱家的情况你知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平儿没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当天晚上回到家,佳清从学校回来了,一头扎进厨房找吃的,看到冰箱里只有剩菜,皱着眉头抱怨了两句。凌玲没理他,把热好的饭端到桌上。
“平儿呢?”佳清随口问了一句。
“在他自己屋里。”凌玲朝那边努了努嘴。
佳清端着饭碗走进平儿的房间,说是借支笔,门没有关。
凌玲在客厅里听见佳清喊了一声“咦”,接着是抽屉拉动的声音。
她放下手中的碗,走到门口一看,佳清手里举着一本复旦大学医学院的招生手册,封面已经翻得发软,边角都卷了起来。
这本手册不是新的,像是被反复翻看了很多遍。
平儿站在书桌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伸手把手册从佳清手中拿了回去,动作很快,把册子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佳清愣在那里,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哥,你想学医啊?”
“没有。”平儿的回答很快,快得不像是在回答,更像是在堵住对方的嘴。
凌玲站在门边,没有进去。她认出了那本手册,之前她就见过,那时候以为只是平儿随便拿的,没想到是反复翻看的。
那天夜里,凌玲没有睡着,翻来覆去,翻身的声音吵得陈俊生也跟着叹气。“大半夜的,你烙饼呢?”
凌玲没有应声。她想不明白平儿心里到底装了什么,355分,医学院,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怎么看都对不上。
又过了一天,凌玲去交电费时路过医院门口,看到平儿从医院大门走出来的背影,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短袖,背着书包,步子迈得很慢很慢,像是灌了铅。
凌玲没有追上去,站住脚,一直等到平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她掏出手机,翻到罗子君的号码。这个号码还是很多年前存的,从来没有拨过。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有些事情,她觉得该管,又不知道该怎么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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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凌玲终于把大专志愿正式交上去了,那天她特意请了半天假,从单位跑到学校,跟班主任做最后确认。
班主任李玉珂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说话慢悠悠的,看人挺准。
“凌玲啊,”李玉珂给她倒了一杯水,压低声音说,“平儿这个孩子,我觉得不是只有这点水平,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凌玲接过水杯,没有喝:“李老师,家里情况就这样,孩子也同意了。”
李玉珂看着她,推了推眼镜:“平儿的英语成绩在年级排前二十,数学也不差,你说355分,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他是不是因为家里的事,考试分心了?”
凌玲愣住了。她知道李玉珂说的是罗子君的事,但她没有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
“跟您说句实话,”凌玲放下杯子,“我也知道这孩子可能有别的想法,但我没办法了。家里还有小的要上学,我不能顾一头丢一头。”
李玉珂没再说什么,把志愿确认表递给凌玲,凌玲在家长签字那一栏写了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手有点抖,但还是一笔一划写完了。
晚上回到家,一家人吃饭,气氛沉闷得像热天午后没有风的弄堂。陈俊生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你今天把志愿交了?”
“嗯。”凌玲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
“你就不能让平儿再想想?”陈俊生放下筷子,声音大了一些。
“想什么?想一年,在家闲着复习?还是去读个高四,烧钱受罪?”凌玲也放下筷子,看着陈俊生,“他就是考砸了,再读一年又能怎么样?咱家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你比我更清楚。”
陈俊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他闷头扒了两口饭,站起来走进卧室,门没有关,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
张玉芬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看到桌上的碗筷和两个人僵着的脸,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这是?又吵什么嘴?”
“妈,没什么。”凌玲收拾桌上的碗筷,不想多提。
张玉芬眼睛尖,看到茶几上那张招生简章,又看了看低着头扒饭的平儿,像是明白了什么。
“凌玲,让平儿复读一年吧,我还有些积蓄,钱的事,我帮衬着。”
“妈,您的钱留着养老吧,这事儿我决定了。”凌玲端着碗走进厨房,背对着门口,声音不高不低。
张玉芬在客厅里把那本招生简章翻来翻去,最后扔在茶几上,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发出“啪”的一声响。
“奶奶,没事,大专人我也去上。”平儿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凌玲在厨房里洗碗的手停住了。这个孩子叫了她快十年“阿姨”,今天这声“妈”他没叫,可那声“大专人我也去上”,还是让她心口一阵发紧。
晚上凌玲在书桌前坐了很久,账本摊开,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她算来算去,怎么也凑不出平儿复读一年的费用。
她把账本合上,翻到购物清单那一页,看到自己写在角落里的几个字:平儿的压岁钱,一分没动。
她看了很久,没有把这一行字划掉,也没有把它算进账里,就让它那么孤零零地待在角落里。
04
距离查分只剩三天了。
那天下午凌玲提前下班,想着去一趟菜市场,买条鱼给孩子们补补。
路过小区门口时,她看见平儿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往单元门方向走。
凌玲没有叫他,而是转身拐进了一家米粉店,隔着玻璃窗,看着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洞深处。
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凌玲不知道。
但她注意到平儿走路的姿势,有点拖拽,不像平时那样干脆利落。
回到家,凌玲推开平儿的房间门,说要去拿他换下的衣服洗。平儿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到凌玲进来,有点慌乱地站起来。
“妈,我来拿衣服吧。”
凌玲的目光扫过他的手臂,发现上面有几块颜色很浅的淤青,两三处,分布在手腕内侧,如果是不经意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凌玲的目光在那几块淤青上停留了一会儿,移开了。
“你这是怎么弄的?”凌玲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很随意。
“打球碰的。”平儿低下头,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
“嗯,自己注意点。”
凌玲没有再追问,抱着脏衣服走出房间。
她没有去洗衣房,而是站在客厅的窗帘后边,透过窗缝看见平儿坐在床边,撸起袖子,手指轻轻按了按那几块淤青的位置。
第二天,凌玲趁着平儿出门,翻了他书桌抽屉。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往里翻,直到摸到一份体检报告。
里面夹着几张A4纸,都是检查单据,其中一页最上面的几个大字让凌玲的手止不住地抖起来:“肾脏移植供体评估”,后面跟了一串检查项目,包括肾功能、血型、配型初步结果,没有最终结论,但有供体一栏的名字:陈平。
凌玲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的手有点不听使唤,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原样放回去,把抽屉推上。
她就那样站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窗外有一辆电车响着铃开过去,她回过神来,慢慢地走到客厅,坐下来。
走进他房间,垃圾桶里有一张揉皱的纸团,凌玲弯腰捡起来,展开,是一张填废的志愿草稿表。
第一志愿:复旦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
第二志愿:杭师大医学院,护理学。
第三志愿才是陈俊生和凌玲研究了好几天、反复确认过的那所职业学院,酒店管理专业。差别太大了。
凌玲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窗外天都黑了。
她把纸展平,叠好,夹进了自己的记账本里。
那一夜,凌玲没有睡好,她做了个梦,梦里平儿满身是管子躺在病床上。
她惊醒了,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她的脸,凌晨三点半。
凌玲看着屏幕上那个时间停留了很久,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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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查分前一晚,凌玲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先是把那张大专招生简章拿了出来,犹豫了很久,没有撕,也没有收,只是摊在桌上看了又看。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了职院招生办老师的号码,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最终还是放下了。
直到半夜十二点,凌玲翻来覆去睡不着,最终还是拿过手机,把那个号码删了,又点开预报名确认短信,长按照片,点击删除,手机弹出确认提示,她按了“确定”。
屏幕上显示“短信已删除”,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又想起什么,翻身下床,翻出平儿的准考证,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信息,确认了考试号,这才稍稍安心。
陈俊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呢?”
“没什么,睡吧。”凌玲回到床上,拉了拉被子,侧身躺着。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到陈俊生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偷进来,落在衣柜的一角。
那天半夜她好像没有睡熟,又好像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她看见平儿站在高考考场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准考证,回头冲着她笑。
她惊醒的时候,凌晨四点二十,窗外已经有早起的鸟儿在叫了。
凌玲没有再睡,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她想起佳清前两天跟她说过的那句话:“妈,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心软。”她那时没有回答,现在也没有答案。
天快亮时,她拿起手机,翻到佳清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哥那个估分,你去查查。”信息发出去后没有等到回复。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拉开窗帘,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她不知道前面的日子会怎样,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去把平儿今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了。
凌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明明一切已经决定了,志愿也交了,学校也联系好了。
可她还是把这些都按了下来。
也许是她那一刻终于意识到,有些决定不该由她一个人说了算。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之后会引发怎样一场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