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团长丈夫驻防边疆三年,和我一共只通了三十六次电话。
每月固定一通,每通四十秒。
他说,边防专线配额管控,多一秒都要报备。
哪怕我反复申请随軍探亲,想跨过几千公里见他一面,也次次被他用軍务繁忙驳回。
“沈栀,你从小养尊处优,根本不懂一线蔀队的规矩。我辛苦勤奋一点,才能早点熬够年限调回去陪你。”
直到养妹揉着眼睛抱怨:“你家顾团长也太能熬了。昨晚抱着专线跟我聊到天亮,一个月三十天,二十八天半夜都被他的电话吵醒。”
我钉在原地,指尖一点点凉透。
昨天是我们约定通话的日子,也是我二十七岁生日。
我从零点等到晨光漫进窗台,电话一次都没响过。
沈蔓反应过来,慌忙圆场:“哎呀,你别多想。他就是让我帮着盯盯你,毕竟你长得好看,走到哪都有人凑上来,他放心不下。”
“你知道的,当妹妹的,哪能不帮姐夫看着点姐姐。”
见我脸色没松,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点开手机里的航班截图:“别绷着脸啦,顾峥给你准备了惊喜。下午三点的接驳机,现在赶去机场正好能接上。”
看着她对顾峥的归期一清二楚,我突然浑身发沉。
“我累了,想回家歇着,就不去了。”
沈蔓嘴角僵了僵,转眼又笑起来:“姐你说什么胡话?你这三年省吃俭用、托关系跑调令,不就是盼着他回来?别闹脾气,错过这一趟,下次见面又要等半年。困就车上眯会儿。”
我到底没拗过她。
沈蔓半拉半拽,把我塞进了车里。
一路上,她扯了好几个闲话,时不时偷瞄我脸色。
看着她费力找话的样子,我慢慢松开发白的指节,把翻涌的疑心和酸意死死按下去。
一到航站楼,沈蔓就拉着我站在出站口等。
旁边的地勤人员走过来,熟门熟路跟她打趣:“哟,沈蔓,又来接顾团长啊?从原先两月一趟到现在一月一回,是不是好事快近了?他这次又给你带啥好东西?是昆仑的雪菊,还是边贸的驼奶糖,还是那本写边防的荒原长风?”
我想起沈蔓梳妆台上常年放着的那本书,正是荒原长风。
“我守着界碑数星辰,自从遇见你那天起,每阵风都是你的回音。”
这句话被红笔描了三遍,怕人看不见,还特意贴了黄色的便签做记号。
“不是的,就是我姐夫,顺道接一下。”
沈蔓连忙摆手否认,弄得地勤人员讪讪地走了。
“姐,你别多想,这人就是爱乱开玩笑。”
才半天功夫,她跟我说了两遍“别多想”。
多想什么?
是我攥着軍线等了一整夜,她却抱着电话跟他聊到天光大亮?
是我三年没收到过他一件正经礼物,她的梳妆台上早就堆得放不下?
是我清清楚楚算着,他每月都有一次调休返程,我却整整三年没见过他一面?
他每次回来住在哪、陪着谁?我不敢往下想。
出站口人潮挤过来,沈蔓被人流推得站不稳,踉跄着往后倒。
下一秒,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拨开人群,稳稳把她护进了怀里。
顾峥眉梢带着笑,指尖碰了碰她眼下的青黑,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软:“小熊猫,早知道不跟你说班次了,熬成这样。”
看着三年没见的脸,熟悉里裹着刺骨的陌生。
攒了三年的念想冲上头顶,我抬脚朝他走过去。
却在撞上他眼里的疑惑和不耐时,钉在了原地。
我满胸腔的欢喜和一千多个日夜的等待,瞬间碎成了笑话。
沈蔓旁若无人地捶了捶他胸口:“还不都怪你,上次说我话费超了,转头就给我副卡提了二十万额度,还说不打够不许睡。”
我脚步猛地顿住。
二十万。
当初他连八千块彩礼都凑不齐,如今却轻描淡写,成了手机里随便划的数字。
当年他跪在我家楼下,求我爸同意我们的婚事,我爸只冷笑着啐他:“你一个穷当兵的,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你知道她身上这件大衣多少钱吗?二十万!你掏得出来吗?”
他跪在水泥地上红着眼哀求:“叔叔,我现在是没多少钱。但我绝不会让栀栀嫁给那个大她二十岁的富商,他再有钱,也给不了栀栀真心。”
我爸不耐烦地叫人把他拖走,他却硬挺着脊背跪在原地,任由拳脚落在身上也不肯动。
最后我们定下约定:三年内他立軍功、拿到主城调令,我爸就认可这门婚事,再不逼我离婚改嫁;做不到,我就乖乖回沈家,做家族联姻的棋子。
调回主城。别说三年,就算熬五年,没背景没路子的人也未必熬得到。
他听说边防晋升快,主动打了请调报告去了边境。
我因为随軍手续一直卡着,只能留在城里等。
三天后,就是约定的最后期限。
顾峥下意识和沈蔓拉开半步,朝我走过来:“沈栀,你怎么来了?”
看见我,他脸上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惊喜,反倒全是质问。
好像作为妻子来接自己丈夫,是什么天大的错事。
我张了张嘴,堵在喉咙的质问咽了回去,最后只淡声问:“你这次特意回来,是为了三年的约定?”
看着他点头,我绷了三年的弦松了松。
我抬着手想去牵他,却被一声吆喝打断。
是刚才跟沈蔓搭话的地勤:“顾团长,这次带啥好货了?打开瞅瞅啊。”
沈蔓也满眼亮着光,盯着他的行李箱:“快打开看看嘛。”
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有进口的香水、红酒,全是沈蔓提过的喜好;意大利小羊皮鞋;限量款的长裙。
沈蔓抱着裙子眼睛都亮了:“顾峥,你真的拿到了?这款全国才八件啊!”
上个月,他让我托我爸在省城的人脉,预留这款高定礼服。
我当时以为是他要送给我,原来只是为了哄沈蔓开心。
行李箱的东西快翻到底了,我看着沈蔓怀里抱得满满当当的礼物,低头看自己空着的一双手,凉意在心口漫开。
地勤像是看出了我尴尬,朝顾峥打趣:“团长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旁边这位家属的礼物呢?”
顾峥愣了愣,随手抓起箱子里的一条纪念围巾,绕在了我脖子上:“这条挺衬你。”
旁边走过一对夫妻,手里攥着一模一样的围巾,随手丢进了垃圾桶:“几千块的公务舱就送这破东西,土气又廉价。”
顾峥慌慌张张伸手扯围巾,力道重得很,我脖子上瞬间勒出一道红印。
“对不起,我没注意,下次我给你买正经的。”
沈蔓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
“姐,你知道他当兵当惯了,粗线条不懂这些。别跟他置气了,我饿了,我们回家吃饭吧。”
如果没亲眼看见他刚才护着她的样子,我或许就信了。
可这话从沈蔓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刺得慌。
我挣开她的手,往旁边退了两步。
沈蔓见我脸色冷,眼眶一下子红了,刚要开口就被顾峥打断。
他沉下脸开口:“沈栀,别小题大做。这里不是沈家,我也给不了你锦衣玉食的日子。嫁给我就是这样,你要是受不了,大可以回沈家去,嫁给那个能当你叔叔的老富商。”
他算准了我会闹、会冲着沈蔓发火,提前就给我扣上了骄纵的帽子。
他笃定我不敢回沈家,所以能肆无忌惮往我伤口上撒盐。
我垂着眼,把眼底的酸意压下去,再抬眼时只剩一片凉:“没生气。走吧,回去。”
我没说“回家”,那地方从来不是我的家。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语气重了,声调松了点:“行,走吧。”
他们并肩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半步远。
车开过来,沈蔓习惯性要拉副驾的门,顾峥伸手拉住她,抬手挡着车顶框,把她送进了后座,转身才给我开了副驾的门。
我心口颤了一下。
原来他还记得我晕车,要坐前面。
“小蔓昨晚熬到后半夜,得躺后面补觉,你坐前面陪司机说说话。”
他记得沈蔓熬到几点,却不记得我等了他整整一天的軍线。
说完他就坐进了沈蔓旁边。
后视镜里,他把沈蔓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沈蔓蹭了蹭:“顾峥,你下次多吃点,肩膀硬邦邦的,靠着不舒服。”
顾峥往前探身,伸手抽走了我腰后的靠垫。
我下意识攥住,我腰肌劳损,坐车一直垫着这个靠垫。
顾峥皱起眉:“小蔓一晚上没睡,你就不能让着点?”
那你知道我腰疼吗?
我在电话里跟他提过不下十次,但凡他听进去一句,都该记得。
可他一脸茫然,像是我又在无理取闹。
我松了手。他把靠垫垫在腿上,扶着沈蔓躺到他腿上:“睡吧,昨晚陪我聊到三点,我扶着你,好好睡。”
沈蔓乖乖抱着他的腰,闭着眼嘟囔:“顾峥,我有话跟你说。”
他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蔓刚睡着,小点声。”
他掏出耳机给沈蔓戴上,轻声喊了她两声:“小蔓?”
见人没动静,才压低声音抬头看我:“你刚才想说什么?”
“这三年我打给你保管的工资和嫁妆钱,还剩多少?”
顾峥拍着沈蔓背的手一顿,扯开话题:“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放我这还能丢了?”
他撒谎的时候从来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今天这一整天,他全在骗我。
和沈蔓的事骗我,调休的事骗我,连我攒了三年的血汗钱,他也要骗。
我压了一路的火终于炸了,厉声问他:“把我的钱还给我!”
他眉头拧成疙瘩,语气更不耐烦:“喊什么?不就是点钱,我还能贪了你的?沈栀,你对我的信任就这么点?怪不得当初你爸说我养不起你,原来你真是个眼里只有钱的娇小姐!”
我跟他结婚三年,从没买过超过两百块的护肤品。
每个月发了工资,怕自己乱花,第一时间就转到他卡上。
就连受了委屈想给他打个电话,拨了号又怕占他軍线耽误事,硬生生按掉。
因为顾峥以前说过:“栀栀,我们攒够钱跑关系,再过一年,我就能风风光光调回去陪你。”
“栀栀,軍线金贵,以后我们每月打一次,省着点用,就能早点攒够资历调回来。”
“把我的钱还给我。”我盯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他冷着脸掏出手机划了几下。
我看着账户里到账的六万块,指节攥得发白。
“我剩下的钱呢?”
他双手捂住沈蔓的耳朵,语气冷硬:“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钱不是转你了?还想闹什么?”
沈蔓紧闭着眼,眼睫毛轻轻抖着。
我转头按开车载音响,把音量拧到最大。
“顾峥,三天后是什么日子?”
他把装睡的沈蔓扶起来,关掉刺耳的音乐,才慢悠悠开口:“小蔓亲生母亲那边催婚催得紧,她烦得不行,就把我照片发回去了。她妈逼着我们定下来,那笔钱我就拿去当彩礼了。三天后,是我和小蔓的订婚宴。”
“瞒着你是我不对。但你总不忍心看小蔓被逼着嫁个不喜欢的人吧。”
熟悉的台词撞进耳朵,当年他跪在我爸面前,说的也是一模一样的话。
三年的盼头瞬间落了空。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顾峥原本无所谓的脸瞬间慌了,连忙叫司机靠边停车:“栀栀,你别吓我!我们就是糊弄她妈的,等风头过了,订婚就不算数。钱的事,等我下个月津贴和补助发下来,立刻还你。”
我惨白的脸慢慢缓过来,耳边的声音也渐渐清楚,心里却像结了冰,掀不起半点波澜。
下个月。三天后的约定都熬不到了。
我推开他,摇摇晃晃下了车。
“栀栀,我送你去医院!”
我躲开他的手,浑身都写着抗拒:“我没事,就是一晚上没合眼。”
“你昨晚等了我一晚上电话?”
我没答。
都到这步了,说什么都多余。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
“顾峥,我头晕,早上没吃东西,饿。”
他犹豫了再三,看了看扶着树干喘气的我,最终还是转身走回了车边。
关车门的时候,他朝我喊:“栀栀,等我送小蔓吃了饭,就回来接你。”
我扶着树缓了好一会儿,四下里车少人稀,掏出手机叫车。
直到天边的太阳沉了下去,我都以为要走回去的时候,终于打到了一辆顺风车。
而说好了回来接我的顾峥,连个影子都没有。
车窗缓缓降下来,一张完全意料之外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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