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 我返城打工，儿子拽住我：爸，再陪我玩一天！

【01】
2026年8月29日，星期六，滨海市汽车站。
暑假还剩最后两天。我扛着蛇皮袋，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虎站在我身后，背着那个印着奥特曼的书包，低着头，踢着地上的石子。他今年七岁，上一年级。他在老家跟爷爷奶奶，我在滨海打工，一年到头，能见到他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四十天。
这四十天，像年货一样，得掰着指头省着用。
我媳妇小霞走过来，拉了拉小虎的手，说："小虎，跟爸说再见。"
小虎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没说话。
车站里人来人往，喇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车次信息。我弯下腰，把蛇皮袋的带子又紧了紧，袋子里装的是给奶奶带的一兜海货，还有给小虎买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衣服底下。
这四十天，说起来挺心酸：过年回来七天，暑假回来二十一天，剩下的日子，小虎都是隔着手机屏幕看我。视频里他问我：爸，你啥时候回来？我总说：快了，快了。可这个快了，一年到头，也快不了几回。
我媳妇把一兜海货塞进蛇皮袋，又往小虎书包侧兜里放了两瓶水，一包饼干，说：路上吃。小虎的奶奶在老家，我们也提前打了电话，让她到县汽车站接。电话里，我妈说：放心吧，我早点去车站等着。
【02】
我叫王建军，今年三十四岁，在滨海市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干活，一个月到手五千五。
小霞在城南一家饭店后厨，切菜配菜，一个月四千。我们俩加起来，九千多，去掉房租、水电、吃饭，一个月能攒下四千，全是为了这个家。
小虎出生那年，我在老家县城跑摩的，一个月挣两千，奶粉钱都紧巴。后来听老乡说滨海挣得多，我一咬牙，跟小霞一商量，两口子都出来了，把小虎留给他爷爷奶奶带。
这一留，就是六年。
小虎刚学说话那会儿，对着视频里的我叫"叔叔"。我媳妇在电话里哭，我也难受。可隔着两千多里地，隔着手机屏幕，我连抱抱他都够不着。
我在县城跑摩的那会儿，一天挣个五六十。小虎满月那天，我抱着他，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想：这娃，爸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后来我出来打工，第一年回家过年，他已经会走路了，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看着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
那一嗓子，把我喊得眼泪差点下来。我弯下腰，想抱他，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奶奶腿后头。奶奶说：小虎，那是你爸。他又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半天，才慢慢走过来。那一年，他才两岁半，已经不认得我了。
小虎在老家上一年级，成绩中不溜。我妈说，他上课挺认真，就是放学回来，总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来写去，就两个字：爸爸。我妈看见过好几回，没敢跟他说。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管他吃穿行，管不了他的功课。我跟我妈说：妈，你看着他就行，学习的事，等过年回去我教他。可我心里明白，一年就几天，能教个啥。
电子厂的流水线，一天十二个小时，站着，重复一个动作。中午吃饭半小时，晚上加班到九点。累的时候，我就掏出手机，看看小虎的照片，看看他上个月寄来的画。看着看着，身上的累，就轻了几分。
我跟自己说：建军，你多干一点，孩子就能多花一点。可那天在车站，小虎那句再陪我玩一天，让我突然明白：我挣再多钱，也买不回他这六年里，每一个盼爸爸回来的黄昏。
六年前那个早上，我跟小霞一人拎一个包，站在门口。小虎还在睡，小霞进去，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又给他掖了掖被角。我们俩轻轻地关上门，走出村子。走到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晨雾里，那间老屋静悄悄的。
这一走，就是六年。六年里，我每次回家，都觉得小虎又高了一截，又瘦了一点。他长得像我，话少，也不爱哭。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小虎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头，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护士抱他出来的时候，我手都在抖，接过来，差点没抱稳。他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攥着拳头。我看着他，心里想：建军，你有儿子了，往后，你就是他的天了。
【03】
这个暑假，我把攒了半年的年假全请了，一共二十一天，一天不落地陪着小虎。
我带他去吃了他念叨一年的炸鸡，他一个人吃了三块，满嘴油光，说：爸，比我想的还好吃。
晚上睡觉，他非要攥着我的胳膊睡，攥得紧紧的。半夜我起来上厕所，他迷迷糊糊地喊："爸，你别走。"我说："不走，爸在呢。"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手还是攥着我的胳膊。
那二十一天，是我这六年里，最踏实的日子。
那晚，他睡着以后，小霞跟我说：建军，你看儿子多高兴。我说：嗯。她说：要不，咱再想想办法，让孩子多待几天？我说：厂里就批了这么多假。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我躺在床上，听着小虎的呼吸声，一宿没睡踏实。
除了海洋馆和摩天轮，我还带他看了一场电影，动画片，讲一只小狮子找爸爸的故事。看到一半，我扭头看他，他看得特别认真，眼睛一眨不眨。散场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爸，小狮子最后找到爸爸了。我说：嗯。他说：我也想天天跟你在一块儿。
当天夜里回出租屋，他趴在我背上睡着了。小霞在后头，帮他拎着鞋子。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家三口，走在那条陌生的街上。那一瞬间，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天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在海洋馆，小虎趴在大白鲸的展缸前，问了一个问题：爸，大白鲸的家在哪儿？它想它爸爸吗？我答不上来。他看了看我，又说：爸，它是不是也一年见一回它爸爸？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大白鲸天天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他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才拉着我的手走开。走出海洋馆，他回头看了一眼，说：爸，大白鲸真好。我问：咋好？他说：它天天能看见它爸。我牵着她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摩天轮升到顶的时候，小虎扒着窗户，看了半晌，突然说：爸，这要是咱家该多好。我说：咋好？他说：这样我站得高，就能看见你下班回来。我愣了一下，把他搂过来，说：傻孩子，爸就在你身边呢。
那二十一天里，我还教他骑了自行车。他在后头扶着车把，我在后头扶着后座，跑得满头大汗。他骑出去几米，回头喊：爸，我会骑了！话音刚落，车把一歪，连人带车摔在地上。我跑过去，把他扶起来，他膝盖蹭破了皮，可还笑着说：爸，我学会一半了。
那二十一天里，我还带他去了一趟厂里，让他看看爸爸干活的地方。流水线轰隆隆地响，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爸，你天天站这儿？我说：嗯。他说：那多累呀。我说：累也得干，不干活，拿啥给你买炸鸡。他想了想，说：爸，那我以后不吃炸鸡了，你别太累。
【04】
要送他走的前两天，小虎突然蔫了。
吃饭的时候，他把碗里的饭拨来拨去，半天吃不下一口。带他去超市，他也不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跟在我后头，闷闷的。
我问他："小虎，咋了？不舒服？"
他说："没咋。"
我又问："是不是舍不得走？"
他说："不是。"
我说："那你是咋了？"
他不说话，把脸埋进被子里。
那天夜里，他翻我的手机，翻了好久，突然问："爸，你下回啥时候回来？"我说："过年。"他说："过年还有多久？"我说："还有四个多月。"他没再说话，把手机还给我，背对着我躺下。
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也堵得慌。
那两天，小虎走到哪儿都跟着我。我做饭他跟着，我洗衣服他跟着，连我出门倒垃圾，他都跟在后面。我说：小虎，你老跟着爸干啥？他说：不干啥。可他的眼睛，一直没从我身上挪开。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不放心我走。他把我的照片一张一张记在心里，想我的时候就翻出来看。这些话，都是后来奶奶告诉我的。我听了，心里头又酸又软。
小虎睡觉前，非要我给他讲故事。我哪会讲故事，憋了半天，讲了个孙悟空大闹天宫，讲得磕磕巴巴。他听得津津有味，说：爸，你讲得比奶奶好。我说：奶奶咋讲的？他说：奶奶就会说，快睡快睡。
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看着他睡着的小脸，心里想：这孩子，一年到头，能听几回爸爸讲故事。要是能天天给他讲，该多好。
小虎收拾行李的时候，把他妈妈的照片，也放进书包里了。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前年过年拍的，他抱着，亲了一口，才放进去。小霞看见，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晚，我帮他收拾书包，发现他把我们仨的合影，用胶带粘在课本的封面上，粘得平平整整。他看见我翻到那页，有点不好意思，说：爸，我带着，想你们的时候看看。
【05】
我扛着包，小霞牵着小虎，往安检口走。检票口人挤人，都是送孩子回老家的。一个妈妈抱着个三四岁的娃娃，娃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也跟着抹眼泪。我看着那场面，心里酸溜溜的，想着小虎懂事，好歹不哭。
走到安检口，我放下包，蹲下来，跟小虎说："小虎，回去听爷爷奶奶的话，好好学习，爸过年就回。"
小虎低着头，没说话。
我说："小虎？"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拽住我的衣角，仰着脸看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爸，你再陪我玩一天，行不行？"
我蹲在那儿，一下子愣住了。
可我错了。小虎是没哭，可他那句再陪我玩一天，比哭还让我难受。他懂事了，知道哭没用，他知道我得出远门，他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想多留住我一天。
进站的时候，小虎非要帮我拎那个蛇皮袋。袋子大，他拎不动，就拖着走。我弯下腰，说：小虎，爸拎。他不肯，说：爸，我长大了，我帮你拎。他拖着袋子，走在前头，走得摇摇晃晃的。我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
车站的喇叭喊检票的时候，小虎的手，把我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头小小的，攥得指节都白了。我蹲下，掰开他的手，说：小虎，爸会回来的。他点点头，可手又攥了上来，攥住我的手指头，不肯松。
从安检口到闸机，不过十几步路，小虎走得磨磨蹭蹭，一步三停。他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我往前走一步，他就跟一步。最后是我停下来，蹲下身，把他的小手从衣角上轻轻掰开，他才肯往里走。
喇叭里喊：开往柳塘方向的客车，开始检票了。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分别的时刻，躲不过去了。小虎也听到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红的，可硬是没哭。
【06】
我说："小虎，厂里就批了三天假，爸明天得上班。"
他低下头，松开我的衣角，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我去年扔掉的旧钱包，黑色的，皮都磨破了，拉链也坏了，我扔的时候，他捡了去。他打开钱包，里面是一沓钱，五块、十块、二十的，卷着边儿，还有几个硬币，哗啦作响。
他把钱包举到我面前，说："爸，我把压岁钱都攒这儿了，够不够给你买一张回去的车票？"
我看着他手里那沓皱巴巴的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霞在旁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个钱包，是我去年秋天扔的。拉链坏了，皮也磨破了，我随手扔进垃圾桶。不知道啥时候，小虎把它捡了回去，洗了洗，晾在窗台上，当宝贝一样收着。他把攒的钱一张一张放进去，说那是给我买票的钱。
他的压岁钱，是过年爷爷奶奶给的，一年也就两三百。他舍不得花，全塞进钱包里。五块、十块，都是平时奶奶给他买冰棍的钱，他一分一分省下来的。
他把钱递到我手里，又说：爸，这些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攒。我下学期不吃冰棍了，也不买辣条了，都攒着。我听着，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够了，够了。
那沓钱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小虎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给爸爸买票。我拿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纸条不大，是他从作业本上撕的，边儿撕得毛毛的，像他这个人，糙，可真心。
他仰着脸问我：爸，你坐车累不累？我说：不累。他说：那我给你买卧铺，别坐硬座，硬座硌屁股。我听了，鼻子一酸，站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07】
我蹲下来，把小虎揽进怀里，说："小虎，钱你留着，爸过年就回，啊。"
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过年还有半年呢。"
半年。在他的世界里，半年就是看不见头的长。他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数到年，数不到头。
我说："爸给你保证，过年一定回来，回来给你带新玩具。"
他说："我不要玩具。"
我说："那你要啥？"
他说："我要你。"
我抱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围的人都回头看我们，我也顾不上丢人了。我活了三十四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父亲，当得真失败。
我小时候，我爸也在外头打工。一年回来一回，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包糖。我那时候也天天盼，盼他回来，盼他给我带糖。后来我大了，自己出来打工，才明白我爸当年的难。
可我现在，正在走我爸的老路。我明明最知道孩子盼爹是啥滋味，可我还是让小虎，尝了一遍我尝过的苦。想到这里，我蹲在车站里，心里头堵得慌。
那晚，小霞跟小虎说：小虎，你想不想来城里跟爸妈一起住？小虎眨巴眨巴眼，说：想。可我能行吗？小霞说：咋不行，你是男子汉。小虎高兴得在床上打滚：那我能天天看见爸妈了！小霞看他高兴，眼圈却红了。
我爸今年六十了，还在老家种地。我上个月给他打电话，他咳嗽着说：没事，老毛病。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我小时候，他一年回来一回；现在我大了，也是一年回去一两回。我们爷俩，隔着一辈人，走着同一条路。
我在车站蹲着，心里想：我不能再让小虎，走我走过的路了。他这一辈，该有个天天能看见的爸爸。
我蹲在车站里，心里一遍一遍骂自己：建军，你是个啥爹？孩子攒了一年的零花钱，就为了给你买一张回家的车票。你倒好，一年到头，就回来那几天，还总说忙。
那天晚上，小虎把钱包里的钱一张一张摊在床上，给我数：爸，这张是过年奶奶给的，这张是上次我考了双百姥姥奖的，这张是妈上回回来塞给我的……他数得可认真了，数完了，抬起头看我，说：爸，我数了三遍了，一共一百七十三块五。我说：加上文具盒里那四百八，够多了。他眨眨眼，说：文具盒里的是给你买票的，钱包里的是给你买烟的。我听着，心里头一下子热得发烫。
【08】
小霞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走过来，小声跟我说："建军，要不，你请一天假？"
我说："假都用完了，再请就是旷工，扣两百。"
她说："扣就扣吧。孩子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几天。"
我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给班长打电话。班长姓周，跟我一个村的，平时挺照顾我。他在电话那头说：建军，你假都用完了，这算旷工啊，一天扣两百，月底全勤也没了。我说：扣就扣吧。他说：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又说：建军，不是我说你，你这假请得值。我儿子小时候，我也天天在外面跑，现在他大了，跟我没话说。你趁着孩子还小，多陪陪。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转过身，跟小虎说："小虎，爸请到假了，明天再陪你玩一天。"
小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吓人。他跳起来，搂住我的脖子，喊："爸，你太好了！"
那一刻，我想，这两百块，值了。
小霞在旁边看着我，说：建军，谢谢你。我说：谢啥，他也是我儿子。小霞说：我是说，谢谢你愿意多留一天。我摸了摸小虎的头，没说话。
那天中午，我们仨没出去吃，在车站外面的小馆子里，一人要了一碗面。小虎吃的是排骨面，他把排骨一块一块夹出来，放在我碗里，说：爸，你吃。我说：你吃，爸不饿。他说：你上回说的，好东西要分着吃。
我看着他，把排骨又一块一块夹回去，说：小虎，你吃，你长身体。他这才夹起一块，咬了一口，说：爸，真香。小霞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面，一句话没接。
那天回出租屋的路上，小霞跟我说：建军，你以后别这么拼命了。我说：咋了？她说：你为了这一天，连旷工都认了。孩子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那点加班费。我听着，没说话，骑着电动车，风呼呼地吹。
小虎听说我真请到假了，高兴得在我怀里直蹦，喊：爸，你明天还陪我！我说：嗯，明天陪你。他搂着我的脖子，说：爸，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我听着这话，心里头，又甜，又酸。
【09】
那天，我把行李又扛回了出租屋，带着小虎回了家。
中午，我给他做了红烧排骨。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切姜、焯水、下锅，一个劲儿问："爸，你还会做饭？"我说："会，你奶奶没教你？"他说："奶奶只会做土豆丝。"我说："那爸给你露一手。"
排骨出锅的时候，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说："爸，好吃！比炸鸡还好吃！"
下午，我带他去公园放风筝。风筝是上个月在路边摊买的，十块钱，燕子形状的。他举着风筝跑，我在后面放线，风筝歪歪扭扭地飞起来，越飞越高。他仰着头，喊："爸，飞起来了！"
那天下午，他笑得特别大声。我坐在草地上，看着他跑，心想：这孩子，一年到头，能这样笑的日子，太少了。
排骨是我在菜市场挑的，让小贩剁成小块，回家先泡了半小时血水，再焯水去腥。锅里的油热了，我放了几片姜，把排骨倒进去，翻炒到两面金黄，再加水、加酱油、加冰糖，小火慢炖。小虎在门口站着，看得入了迷。
放风筝的时候，他跑得满头大汗，风筝线绕了两次，我坐在草地上，一点点帮他解开。他站在旁边，乖乖地等着，说：爸，你手真巧。我说：巧啥，就会这点。他嘿嘿笑。
放完风筝，我领他去公园门口的夜市，给他买了个棉花糖。他举着棉花糖，舔一口，笑一下，说：爸，这个比炸鸡还甜。我说：那以后天天给你买。他说：天天？那你得天天带我来。
晚上回家，我给他洗澡。他坐在盆里，玩着水，说：爸，你给我洗过几回澡？我说：记不清了。他说：我记着呢，加上这回，一共五回。我拿着毛巾，一下子停住了，半天没动。
排骨端上桌，小虎先夹了一块，放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小霞碗里，最后才给自己夹。他啃排骨的样子，特别认真，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一丝都不剩。我说：慢点吃，还有。他说：爸，真香，我在家都没吃过这么香的。
下午，我带他去菜市场买菜。他跟在旁边，帮我拎着装菜的袋子，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换一只手。我伸手要接，他说：爸，我拎得动。他拎着那兜菜，走在前面，小身板挺得直直的，像个小小的男子汉。
【10】
晚上，小虎玩累了，早早就睡了。
我收拾他的书包，准备第二天送他走。书包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文具盒，是那种老式的，印着葫芦娃。我打开，里面没有文具，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钱，全是十块的，用橡皮筋捆着。
我数了数，四百八十块。
钱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成四折。我打开，上面画着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还有一个扎着辫子的。太阳底下，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爸爸，我想天天看见你。"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昏黄的灯下，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文具盒，是我上个月在老家翻出来的，我小时候用过，上面印着葫芦娃。我随手给了小虎，说：拿去装文具。他接过去，爱不释手，没想到，他没装文具，装了一盒子的想念。
那四百八十块，我一张一张数过。十块的票子，有的边角都卷了，有的还带着折痕，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我不知道他攒了多久，从哪一天开始攒的，我只知道，这孩子，把一年的零花钱，全变成了想见爸爸的念头。
那张画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反复擦过几遍才写上去的：爸爸辛苦了。我看完，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我心口放着。
那个铁皮文具盒，我后来也带回了塘湾镇的新家。我把里面的钱，一张一张，换成了整钱，存进了一张银行卡里，卡是给小虎办的。我想好了，这钱不能花，留着，等小虎长大了，给他当第一笔学费。
我把那张画和纸条，夹在我天天带的钱包里。晚上他睡着了，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再放回去。半夜他醒来，迷迷糊糊地喊：爸。我应了一声：在呢。他翻个身，又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当天夜里，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把小虎的画看了又看。画上那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太阳晒着，笑脸一个比一个大。我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我对自己说：建军，该做个决定了。
【11】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小虎文具盒里那沓钱，你知道不？"
我妈说："知道。这孩子，这一年，一分钱都没乱花。我和你爸给他的零花钱，他全塞进那个文具盒里了。他说，攒够了钱，爸爸就能常回家看他。"
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又说："建军，妈知道你打工难。可孩子，一年一个样。你回来那几天，他高兴得跟过年似的。你走了，他得蔫好几天。"
她说："你要是有办法，就把孩子接过去吧。钱是挣不完的，孩子大了，就回不来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吹着夜风，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孩子大了，就回不来了。
小虎这半年，连根冰棍都不肯买。他同学吃辣条，他就在旁边看着。有一回他奶奶看不过去，硬塞给他五块钱，让他买冰棍，他攥着钱，跑回家，塞进了文具盒。他说：奶奶，我攒着，给我爸买车票。
我听到这儿，再也听不下去了。我蹲在阳台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心里头翻江倒海。我想起他小时候，想吃糖葫芦，眼巴巴地看着，我嫌贵，没给他买。现在我倒好，让他一个七岁的孩子，替我攒回家的路费。
老师都夸他懂事，会帮同学捡文具，会帮奶奶择菜。可老师也说，这孩子话少，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一望就是半天。老师问他看啥，他说：看车，看我爸坐的那趟车。
我听到这儿，眼泪差点下来。我说：妈，我知道了。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建军，你爸当年也这样，一年回来一回。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让你也过了这样的日子。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以前我每次打电话回家，小虎都抢着接，接起来就喊：爸，爸。其实他没别的话，就是想听听我的声音。有一回，我加班晚了，没打电话，他等到九点，还在院子里坐着。奶奶让他进屋，他说：等爸电话。
小虎睡觉，都要抱着我的照片睡。那张照片，是我去年过年回家，在门口拍的，穿着旧工装，笑得傻呵呵的。他把照片放在枕头边，说：我爸就在这儿陪我。
小虎在老家，把院子里的泥地当纸，用树枝写了满院子的爸爸。写一个，念一声，念完再用脚抹掉，重新写。我妈问他写这个干啥，他说：我练熟一点，等见着爸了，写给他看。
【12】
那天夜里，我一宿没睡。
我算了一笔账：我在厂里加班，一个月能多挣两千，一年就是两万多。可小虎的童年，一年就一个暑假，一个寒假。我挣着这两万多，丢的是他的每一天。
我把小霞叫醒，跟她说："我想把小虎接过来。"
小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接过来？接哪儿？"
我说："接到滨海。我打听过了，滨海边上的塘湾镇，有小学收插班生，镇上租房也便宜。"
小霞坐起来，说："接过来，房租得多一千，妈也得过来照顾他，又得花一笔。咱俩还攒不攒钱了？"
我把那张画拿出来，递给她。她看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接吧。"
我算得更细了：接小虎过来，房租一个月多花六百，我妈过来，伙食费多花一千，加上水电杂七杂八，一个月得多支出两千。我一个月五千五，小霞四千，去掉这些，一个月还能攒下三千多。比现在少攒一千，可孩子能天天在我身边。
小霞听完我的账，沉默了一会儿，说：少攒就少攒吧，钱能再挣，孩子不能等。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没躲。
那晚，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小虎床边，看了他很久。他睡着的样子，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眉毛、鼻子、嘴巴，都像极了我。我想，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他。可他要的，从来不是钱，是我。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醒了，看见小虎不知道啥时候也醒了，正趴在枕头边上看我。见我睁眼，他说：爸，你还在，真好。我摸摸他的头，说：在，爸哪儿也不去。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决定去塘湾镇那天，我先跟厂里一个同事打听了情况。他说：塘湾镇小学收借读生，手续不难办。我听完，当天下午就请了假，骑车去了塘湾镇，把学校和房子，一趟全看完了。
那几天，我厂里的工友也劝我：建军，你把孩子接过来，开销大，你俩一个月得紧巴多少？我说：紧巴就紧巴，我宁可自己紧巴，也不能让孩子再等半年见我一回。他听完，没再劝，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把这事跟小虎说了，说爸在塘湾镇租了个房子，奶奶跟你一起过来。他在电话里，声音一下子亮了：爸，真的？我说：真的。他说：那我是不是每天放学，都能看见你？我说：能。他高兴得在电话那头直蹦，喊：妈，奶奶，我能天天看见我爸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厂门口，咧着嘴笑了半天。
【13】
说干就干。
连着三个周末，我骑着我那辆二手电动车，往塘湾镇跑。塘湾镇离滨海市区四十里地，骑车一个小时。镇上有所小学，叫塘湾镇中心小学。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听完我的事，说："孩子要是能在这边落户，我们收。你把户口本、孩子的出生证明带来，办个借读手续就行。"
我又在镇上找了个一室一厅，月租六百，房东是个退休的老工人，听说我是为接孩子，还给我少了五十。
我妈在电话里听说要接小虎，高兴得不行，说："那我跟过去，给你带孩子、做饭。"我说："妈，辛苦你了。"她说："辛苦啥，看着孙子天天乐呵，我乐意。"
办借读手续，比我想的麻烦。我跑了三趟塘湾镇：第一趟，问清楚要啥材料；第二趟，回老家拿户口本、出生证明；第三趟，带着材料去学校填表。吴校长看完材料，说：行，孩子9月1号来报到。我站在校长办公室里，连声道谢。
派出所的居住证明，是管片的民警大哥帮我开的。他听我说了情况，说：你这是好事，孩子接过来，一家团圆。他帮我填了表，盖了章，还嘱咐我：回去把材料收好，别弄丢了。我连声道谢，他说：谢啥，都是为了孩子。
8月30号那天，奶奶带着小虎坐了一整天的车。小虎一路问：奶奶，快到了没？奶奶说：快了。他又问：爸在车站等咱不？奶奶说：等。他就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我妈后来说，这孩子，一路上把车窗玻璃都哈花了，用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14】
小虎知道能天天见到爸爸，在电话里喊："爸，那我是不是能天天看见你了？"
我说："能。"
他说："那我能天天吃红烧排骨不？"
我说："能。"
他嘿嘿地笑，笑完又问："爸，那我还能放风筝不？"
我说："周末就带你去。"
他说："那说好了。"
我说："说好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塘湾镇的方向，心里头，第一次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
我给小虎买了个新书包，藏蓝色的，比奥特曼那个大一号。他视频里看见，高兴得直蹦：爸，那是给我的？我说：嗯，开学背新的。他说：那我那个奥特曼的咋办？我说：留着，周末装风筝。
村里邻居听说我要接小虎走，有人羡慕，也有人劝我：建军，你俩在城里挣点钱不容易，把孩子接过去，开销大。我说：开销大就开销大，孩子不能跟我生分了。邻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发那天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骑车到车站，太阳才刚露头。我在出站口站着，伸着脖子往里面看，一等就是一个钟头。旁边一个等车的大姐问我：接谁呀，这么早？我说：接儿子。她说：看你急的。我笑了笑，心里头热乎乎的。
我妈带着小虎来的那天，是8月30号，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县汽车站接。小虎从车上跳下来，冲我跑过来，喊：爸！我一把把他抱起来，转了个圈。他搂着我的脖子，说：爸，我以后天天能看见你了。
我妈在后头，拎着大包小包，笑呵呵的。她说：这孩子，昨晚一宿没睡，说要去城里看爸爸。我说：妈，辛苦你了。她说：不辛苦，看着你们一家团圆，我高兴。
我妈到了塘湾镇，放下行李，就挽起袖子收拾屋子。她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这房子好，亮堂，孙子住着舒坦。小虎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跑回来，说：奶奶，我以后天天能看见我爸了。我妈笑着说：能，天天能。
小虎在新家的第一个晚上，兴奋得睡不着。他在屋里跑来跑去，摸摸这儿，摸摸那儿，说：爸，这是咱家？我说：嗯，咱家。他说：那我能天天住这儿？我说：能。他爬上床，滚了两圈，说：爸，我太高兴了。
奶奶来的头两天，把新家收拾得利利索索，还从老家带了一坛子腌萝卜、一兜干豆角。她说：城里啥都贵，这些，够吃一阵子的。我看着那坛腌萝卜，心里头热乎乎的，这是老家那个屋，跟到城里来了。
【15】
9月1号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给小虎煎了鸡蛋，热了牛奶。他坐在桌边，吃得香喷喷的，吃完把碗一推，说：爸，走，上学！我看着他，心里想：这孩子，总算能天天吃上我做的早饭了。
吃过早饭，我骑电动车送小虎去学校。
他坐在后座上，书包背得板板正正，一路唱着歌，唱的是我教他的那首《小燕子》，跑调跑得厉害，可我听了一路，心里头热乎乎的。
到了校门口，他跳下车，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拽着我的衣角，仰着头问："爸，你晚上还来接我吗？"
我说："接。"
他说："那说好了。"
我说："说好了。"
他这才松开手，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跑进校门。
九月第一周，我每天下午都提前到。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多，我生怕错过，眼睛一直盯着教学楼的方向。
那天下午四点半，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学校门口。放学铃响，孩子们呼啦啦涌出来。小虎背着新书包，跑在最前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喊：爸！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我把他抱上电动车，说：走，回家，今晚给你做红烧排骨。
他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说：爸，我今天上学，老师表扬我了。我说：表扬你啥？他说：表扬我字写得好。我说：那可得继续努力。他说：嗯。我心里头，像吃了蜜一样甜。
放学路上，小虎趴在我背上，叽叽喳喳地说：爸，我们班同学都问我，你爸是不是开大车的？我说：不是，你爸是开电动车的。他说：那我也跟同学说了，我爸是超人，天天来接我。我听着，心里头又好笑，又热乎。
那晚，我妈做了四个菜，我们一家四口，围着小桌子吃饭。小虎吃得满嘴油光，说：奶奶，你做的菜真香。我妈笑着说：香就多吃点。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想：这日子，总算有点日子样了。
后来小霞也把工作换到了塘湾镇边上一家饭店，骑车十五分钟就到。她说：一家人，就得在一处。我听着，心里头暖烘烘的。
第一天放学，我没直接回家，带他去了一趟炸鸡店。他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说：爸，这个太贵了，我不吃。我说：吃，爸发工资了。他这才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弯弯的，说：爸，跟暑假那次一个味儿。我看着他，心想：往后，他想吃，我随时都能带他来。
我妈在塘湾镇住了几天，跟我说：建军，这儿好，买菜方便，学校也近。你爸在老家，我放心不下，可看着孙子天天乐呵，我也踏实。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择菜，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新家，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城里的秋天来得早，路边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我掐灭烟，站起来，跨上电动车。晚上五点半放学，我得提前二十分钟到，不能让孩子等。
往后啊，我天天都能来接他了。
第一个周末，我们一家四口去镇上赶集。小虎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他妈，走到卖糖葫芦的摊前，站住了，没说要。我给他买了一串，他接过去，先举到我嘴边：爸，你先吃。我说：爸不爱吃甜的。他偏不，踮着脚，非要我咬一口。我咬了一小口，他这才心满意足，自己吃起来。小霞在旁边看着，眼睛笑成一条缝。我想，这样的日子，才叫日子。
后来我妈回老家待了几天，把家里收拾妥当，又赶了回来。她说：这边离不开人。我说：妈，你也歇歇。她说：歇啥，看着你们都好，我就歇过来了。她嘴上这么说，可我知道，她惦记老家那个屋，也惦记我爸。
昨天下班路过学校门口，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小虎正跟几个同学在操场上跑，跑得满头大汗，笑得前仰后合。我看了好一会儿，才骑车回家。晚上他问我：爸，你今天下班早不？我说：早。他说：那你怎么不早点来接我。我说：明天早点。

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地名、情节均为原创，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