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名1800年，这座城市看着像“00后”

一座城市要有多长的历史，才能被称为古老？

公元226年，东吴分交州置广州，“广州”由此得名，至今正好1800年。1800年后，最早的城市核心仍在今天的北京路一带，街巷、市场和日常生活延续至今。

当然，广州也没有停在原地。

江河奔流入海，泥沙在珠江口不断沉积，陆地向海洋伸展，广州也一路向南、向东生长。从越秀老城到十三行、流花、天河，再到琶洲、南沙，新的中心不断出现，旧的中心也未退场。

1800年来，广州延续下来的不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种生长能力。时代在变，连接世界的方式也在变，它总能从旧城的根系里，长出一个面向未来的新广州。

向下扎根，向外打开，这是广州依然像个鲜衣怒马少年人的核心秘密。

不曾中断的城市

在广州北京路，今天的步行街之下，叠压着唐代、南汉、宋元、明清至民国的11层路面。

这些道路并不是在某个时刻被一次性埋入地下。旧路被反复使用、磨损，又经过修补和重铺，新的路面不断叠加在旧路之上。千百年来，人们始终在这里行走、经商和生活，一层层道路也因此保留了下来。

距离北京路不远，是南越国宫署遗址。两千多年前，这里建有宫殿和王家园林，园中还有蜿蜒的石构水渠。此后，南汉宫苑以及历代官署又相继建于这一带。城市不断改变，这片区域却始终没有淡出广州人的日常生活。今天，北京路的商铺、学校、办公楼和居民社区，仍然在它周围生长、运转。

广州南越王宫博物馆正门/来源：图虫·创意

很少有一座城市，能像这样把不同朝代的历史浓缩在同一片空间里。

公元前214年，秦平定岭南，设立南海郡，南海郡尉任嚣在番禺筑城。古城位于越秀山以南的台地，南面不远便是当时的珠江岸线，既有山水之险，也有舟楫之便。沿珠江水系向内，可以连接岭南腹地；顺流向外，则可进入南海。广州后来成为连接内陆与海洋的门户，地理上的伏笔在建城之初便已埋下。

公元226年，东吴孙权分交州置广州，“广州”第一次作为正式行政建制名称进入历史。但一个行政区的名字，为什么能跨越1800年，一直沿用至今？

一个重要原因，是广州长期承担着连接和治理岭南的功能。此后漫长的历史中，行政区划和管辖范围几经变化，广州却长期是州、路、府、省的治所。王朝更替，制度改变，治理岭南仍然需要一个稳定的区域中心。

广州恰好处在这样的位置，它可以通过珠江水系连接岭南腹地，又能越过南岭与全国相通。岭南的治理不断深入，广州的行政功能也因此得以延续。

珠水流光/来源：图虫·创意

但仅靠行政地位，还不足以让一座城市保持1800年的活力。

许多古代州府也曾显赫，后来却随着行政格局变化而衰落。广州还有另一条始终没有中断的线索，它一直与外部世界发生联系。

从唐宋海上贸易，到明清十三行，再到近现代港口和广交会，广州连接世界的方式不断变化。帆船变成轮船，码头之外又出现铁路、机场和展馆，但商品、人口、信息和文化始终在这里汇聚。

与商品一起来到广州的，还有一批批来自远方的人。战乱年代，中原人口沿着山川与水路南迁，贸易兴盛以后，各地商人与海外客商又汇聚于此。不同语言、习俗和生活方式在广州相遇，逐渐沉淀为这座城市务实、包容的日常性格。

新来的人在这里安家、经商，也把新的生产方式和生活习惯带进广州。人口增加了，贸易扩大了，原来的城池容纳不下新的生活，城市便沿着原有的街巷和水岸继续生长。

广州经历过战火，城墙反复修筑，珠江岸线也在泥沙淤积和城市建设中不断南移。宋代形成的子城、东城和西城，到明代合为一体，城垣向北扩展至越秀山，城内外的城市空间又继续打开。

城墙消失以后，大东门、西门口、小北路、大南路等地名留了下来。古代官署被新的城市机构取代，原来的城市核心仍然承担着行政、商业和公共文化功能。新的道路叠在旧路之上，新的街区沿着旧城的脉络继续生长。

一街之隔，传统和现代的广州并存/来源：图虫·创意

广州所谓“城址未移”，并不是一座古城被原样保存了2200多年，而是城市始终沿着原有的根脉更新生长。

广州能够延续1800年，靠的是两种看似相反的能力：既能扎根，也能打开自己。

它长期承担着治理岭南的功能，因而拥有稳定的城市根基，又始终通过江河与海洋连接外部世界，不断吸收新的人、新的商品和新的观念。稳定让广州扎根于此，开放则推动它不断向外生长。

在历史中持续生长

每当旧城难以容纳新的功能，广州便沿着珠江，在原有中心之外，再长出一个新的中心。

最早的广州展开在越秀山与珠江之间。随着人口增加、商业繁荣和对外贸易扩大，城市逐渐沿珠江向西、向南拓展。新的空间承接新的功能，旧城则继续保留行政、商业与日常生活。

十三行就是这样生长出来的。

1684年清政府宣布解除海禁后，广州逐渐形成专营对外贸易的十三行。1757年，广州成为清政府唯一对欧美通商的口岸，十三行进入鼎盛时期。外国商船停泊黄埔，货物再沿珠江运到十三行。茶叶、丝绸和瓷器从这里走向世界，白银、钟表和新的知识也由此进入中国。

十三行没有取代老城。城内仍是广东的行政中心，城外则长出一个连接海外的新中心。一个治理岭南，一个通向世界，彼此分工，又彼此支撑。

鸦片战争后，一口通商结束，广州的外贸空间随之改变。1859年沙面开始建设，1861年成为英法租界，领事馆、洋行和银行逐渐聚集于此。广州连接世界的中心，又沿着珠江向西移动。

广州沙面街区/来源：图虫·创意

十三行被焚毁后，沙面接过了广州对外贸易和交往的部分功能，老城与西关的商业依然繁盛。官署、市场、洋行、银行和码头分布在老城与珠江沿岸，传统省城由此渐变为近代工商城市的模样。

进入20世纪，广州继续沿铁路和港口向外扩展。工厂、仓库和码头在珠江两岸兴起，黄埔等地承担起港口和工业功能。广州也从一座贸易城市，成长为重要的制造业城市。

1957年，首届广交会在中苏友好大厦举行。几经迁址后，1974年，广交会进入流花路展馆，广州火车站也在同年启用。此后，酒店和专业市场陆续聚集，流花成为广州连接全国与世界的新窗口。

各地商品坐着火车来到广州，境外采购商则通过广交会认识中国制造。广州连接世界的方式，从珠江上的商船，扩展到铁路、展馆和国际客商。

流花崛起，北京路和西关依然繁盛。行政、生活、传统商业、专业市场和现代会展各有空间，广州的多中心格局变得更加清晰。

广州西关骑楼建筑/来源：图虫·创意

改革开放后，广州再次向东生长。

1985年，天河区成立。此后，天河体育中心、广州东站、天河路商圈和珠江新城陆续兴起，老城以东长出一片新的天际线。

天河崛起，旧中心依然繁盛。越秀延续着行政、文化和传统商业，西关保留着广府生活，流花仍是交通和商贸重地。珠江新城的出现，为广州增加了一个现代商务中心。

2008年，第104届广交会整体迁入琶洲。看起来只是展馆搬迁，背后却是广州再次开拓的雄心。

流花已经难以容纳不断扩大的展会，广州便沿珠江向东，建设规模更大的展馆，并逐步完善交通和城市配套。延续多年的全球贸易功能，在琶洲找到了新的载体。

位于琶洲岛的广州国际会展中心/图虫·创意

琶洲的变化没有停在会展业。

近年来，互联网企业总部、数字平台、实验室和算力中心陆续聚集。过去，采购商来这里寻找商品。今天，企业、技术、数据和人才也在这里相遇。琶洲由商品展示窗口，进一步成为数字经济和科技创新平台。

沿珠江继续向东、向南，金融城、鱼珠、大学城和南沙也承担起不同功能。多个中心彼此连接、各有分工，共同组成今天的广州。

沿着珠江再出发

今天坐在广州地铁上，人们已经很难指出，哪一站才是这座城市唯一的中心。

在公园前站走出地面，是拥有千年古道的北京路；列车向东抵达珠江新城，金融机构、总部企业和文化场馆聚集于珠江两岸；再往东南，琶洲的广交会展馆旁，数字经济企业、实验室和新的商业空间正在生长；继续向南，南沙把广州的城市发展进一步带向大湾区和海洋。

1800年来，广州沿着珠江不断生长，也一次次拓展着“中心”的边界。

2026年3月，位于佛山高明的珠三角枢纽（广州新）机场开工。建成后，它将与白云国际机场协同运行，连接珠江西岸、粤西地区与全球市场。

珠三角枢纽（广州新）机场地理位置

千年前，广州借珠江和海路连接内陆与世界。今天，航空、高铁、港口和城市轨道织成新的交通网络。交通工具不断改变，广州以连接汇聚资源、服务更大区域的能力一直延续至今。

产业也在沿着新的连接方式重新布局。

广州“十五五”规划提出，重点发展人工智能、先进制造、现代服务业和海洋产业。广州连接的，不再只是商品与买家，还有实验室与工厂、技术与应用、资本与产业。

这里既有高校和科研机构，也有汽车、装备、生物医药等产业基础；既连接珠三角供应链，也拥有金融、商贸和专业服务能力。这些条件，让科研成果更容易走向生产，让人工智能进入汽车、医疗和日常生活。

过去，广州帮助中国商品走向世界。今天，它正在推动新的技术更快进入产业和生活。

与此同时，老城也在继续生长。面向“十五五”，广州正规划推进35个城市更新片区。历史城区、白鹅潭、广州站和环白云山等区域，都将迎来新的连接与更新。

广州白鹅潭大湾区艺术中心/新华社记者 刘大伟 摄

城市更新不仅是改造建筑，也延续了真实的城市生活。菜市场、学校、骑楼、小店和公园，与历史建筑共同组成了广州。

永庆坊等街区经过更新，让传统建筑、非遗、商业和社区生活重新相遇。珠江沿岸，一些曾被工厂、仓库和码头占据的水岸，也逐渐转化为向市民开放的公共空间。

老城保存着广州的历史、文化和生活，新城区则为产业、人口和未来打开空间。它们不是两个彼此割裂的广州，而是同一座城市在不同年代长出的年轮。

2026年，广州获得有城市规划界“诺贝尔奖”之称的李光耀世界城市奖特别提名奖。评审关注的并非广州建造了多少地标，而是它如何以社区为中心更新老城、活化历史遗产、拓展绿色空间，让城市发展与人的生活彼此支撑。

1800年来，广州城市边界不断扩大，连接世界的方式也从江海舟楫变成铁路、航空和数字网络。但广州始终在做同一件事：让更多人、商品、文化和新的可能在这里相遇。

它从最初的原点出发，又不断打开新的空间。旧的广州仍在生活，新的广州继续生长。广州延续1800年的中心，从来不只是一个位置，更是这座城市不断打开自己、连接世界的能力。

作者 |闰然

编辑 |张来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