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41年夏天,宋襄公交给邾文公一项不同寻常的任务:把鄫国国君杀死,作为祭品献给次睢之社。
《左传》用了一个冷峻的“用”字。所谓“用鄫子”,就是像使用牛羊牺牲一样,把一位诸侯投入祭祀。宋襄公的目的也写得很清楚:“欲以属东夷”,希望借这场祭祀招徕东夷诸国,扩大宋国的势力。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位下令杀人祭神的国君,后来又在战场上拒绝攻击尚未列阵的敌人,公开谈论君子之道。一个人的身上,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如此残酷和如此“仁义”的两副面孔?
### 一次会盟,两个小国国君遭了殃
宋襄公并非一开始就以残暴著称。
齐桓公去世后,齐国内乱,原定继承人公子昭逃到宋国。宋襄公履行齐桓公生前的托付,联合诸侯出兵,扶立公子昭为齐孝公。这件事给他带来了极高的政治声望,也让他产生了一个强烈念头:齐桓公留下的霸主位置,或许应该由宋国接手。
问题是,宋国的实力远不足以称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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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国虽然地位特殊,是殷商后裔受封之国,但疆域、人口和军事实力都无法与齐、楚相比。宋襄公要想让诸侯服从,只能借助名望、礼仪、盟会和神权,迅速制造一种“天下归宋”的局面。
于是,事情开始变得急迫而危险。
公元前641年春,宋国先扣押了滕宣公。夏六月,宋襄公又同曹国、邾国会盟。鄫国国君后来到邾国参加盟会,却被邾人拘捕。随后,宋襄公命令邾文公把鄫子献祭于次睢之社。
这不是一时发怒,而是一场公开的政治表演。
邾国与东夷关系密切,次睢之社又被视为东夷祭祀之所。宋襄公让邾文公执行人祭,是要向周边势力发出信号:宋国能够主持这种重大仪式,也有权惩罚不服从的小国。
鄫子的生命,在这套计算中被变成了祭品,也是宋襄公争夺霸权的一件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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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任司马的公子目夷,也就是子鱼,当场提出反对。他说,古代祭祀连不同种类的牲畜都不能随意替代,小祭也不用大牲,何况使用活人?祭祀本来是为了人,百姓才是神灵的主人,杀人祭神,又有哪个神愿意享用?
子鱼随后点破了问题:齐桓公恢复三个灭亡的国家,以此招徕诸侯,仍有人认为他的德行不够;宋襄公却在一次会盟中虐待两位国君,还想靠人祭求取霸业,恐怕连善终都很难。
然而,宋襄公没有收手。同年秋天,他又出兵包围曹国,理由仍是曹国不肯服从。
### 在他的账本里,仁义与杀人并不冲突
要理解宋襄公,不能简单把他看成一个随口谈仁义的伪君子。
早在继位之前,他就做过一件极能赢得名望的事。父亲宋桓公病重时,身为太子的兹父,也就是后来的宋襄公,请求把君位交给庶兄目夷,理由是目夷年长而且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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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夷拒绝说:能够把国家让给别人,还有比这更大的仁吗?
这段记载说明,宋襄公确实把礼让、名分和君子声誉看得很重。他即位后又重用目夷治理国政,早年的政治表现也并不昏乱。
可他的“仁”,与今天所说的尊重每一个人的生命,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在春秋贵族政治中,道德往往依附于身份、礼制和具体场合。继承君位时,退让可以被视为仁;受人托付后出兵扶立齐孝公,可以被视为义;诸侯交战时遵守某些军礼,也可以被称为君子。
至于祭祀,则属于另一套秩序。宋国是殷商后裔之国,保存着殷人的正朔和祭祀传统。商代祭祀中曾长期存在使用人牲的现象,东夷部分地区也保留着相近习俗。有研究者因此认为,宋襄公可能把这场人祭理解成一种庄严的政治祭礼,而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滥杀。
这种解释只能说明他的观念来源,不能减轻鄫子被杀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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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襄公未必把这件事记入“残暴”的账本。在他看来,自己不是为私怨暗杀鄫子,而是在执行祭礼、惩罚不从、招徕东夷,并以此建立霸主秩序。只要目的被包装为奉神和求霸,手段便能够获得某种正当性。
他的道德因此被切成了几个互不相通的部分:面对兄长,可以让国;面对托付,可以守信;面对强敌,要讲军礼;面对弱小诸侯,却可以把对方变成祭品。
这不是毫无原则,而是原则只保护特定身份、特定场合和特定秩序。一旦某个人被划入“祭品”“罪人”或“不服从者”的范围,他的生命便不再处于仁义的中心。
史书没有留下宋襄公为杀鄫子所作的辩解,但三年后的另一件事,把他的道德逻辑完整地暴露出来。
### 泓水岸边,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君子之道”
公元前638年,宋襄公讨伐依附楚国的郑国,楚军随即出兵救郑。宋、楚两军在泓水相遇。
宋军已经列阵,楚军还没有全部渡河。司马子鱼认为楚军人多、宋军人少,请求趁敌军半渡时进攻,宋襄公回答:“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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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渡河之后,阵列尚未排好。子鱼再次请求出击,宋襄公仍然拒绝,坚持等楚军完成列阵。
等到楚军准备完毕,宋襄公才命令进攻。结果,宋军大败,宋襄公大腿受伤,负责保卫国君的门官几乎全部战死。
宋国人纷纷责怪他贻误战机。面对这些指责,宋襄公没有承认错误,反而说出了那段著名的话:
“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
意思是,君子不再次伤害已经负伤的人,也不俘虏头发花白的老者。他还强调,古人作战不凭借险要地形取胜,自己虽然是亡国之后,却不能攻击尚未列阵的敌军。
这番话证明,宋襄公并非临时寻找借口。他确实相信,遵守古老军礼能够证明自己是君子,甚至能够成为霸主的道德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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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子鱼只用一句话便作出判断:“君未知战。”
战争的目的本来就是战胜敌人。明明面对的是兵力占优的强敌,却主动放弃仅有的战机,让本国将士承担后果,这种礼让究竟保护了谁?
泓水之战与鄫子之死放在一起,矛盾便格外刺眼:宋襄公不肯攻击正在渡河的楚军,却能把一个弱国国君送上祭坛;他担心伤害负伤的敌兵,却没有把鄫子的生命看成仁义必须守住的边界。
北宋苏轼后来写《宋襄公论》,正是抓住这一点,认为一个能够忍心杀鄫子祭神的人,再以“不重伤、不禽二毛”标榜仁义,很难使天下信服。
泓水战败后的次年,宋襄公去世,《史记》将他的死亡与泓水所受之伤联系在一起。他追求的霸业也随之破灭,宋国最终没有成为号令诸侯的强国。
这场失败重新解释了他的“仁义”:那是一套以礼仪、身份和霸主声望为中心的旧式道德,却没有始终把人的生命放在首位。宋襄公可以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君子,也可以在这种真诚中做出极其残酷的决定。最危险的地方,恰恰在于他始终认为自己的行为符合某种更高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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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站在当时的处境中评价宋襄公,你更看重他对古老礼法的真诚信奉,还是更看重鄫子与宋国将士实际付出的生命代价?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春秋左传正义·僖公八年、十九年、二十二年》,十三经注疏本
② 司马迁《史记·宋微子世家》,汉代纪传体史书
③ 苏轼《宋襄公论》,《经进东坡文集事略》
④ 颜世安《简论古代华夏族群的形成途径》,《江苏行政学院学报》200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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