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又逢开学，离家不过数日。她抬眼撞见校园里缤纷盛放的花木，故乡的樱花谷，悄然漫上心头。一个城，见证了一个女孩的成长轨迹；一座山，亲睹了几许喜怒与哀乐；一株樱花，邂逅了几多甜蜜与苦涩……虽然记忆里晶莹剔透的七彩气泡不再，耳畔伙伴的欢声笑语不复，心扉旁天真无邪的稚童不语，但故乡樱花谷的静谧美丽，以及独有的浪漫气息，将始终萦绕于她的脑际，成为亘古不变的存在。
十九载时光，转瞬即逝。记忆抓住了许多弥足珍贵的时刻，但她不知它们何时会从脑海中消逝。也许它们悄然溜走的那一天，许多人，伴随着许多事，也已从她的生命中淡去，但这个发展中的城，这座古老的山，这谷中成千上万株的樱花，以及故乡带给她的感动，教给她的奋进不息，都从不会有丝毫隐匿。
她曾幻想过樱花绽放时整朵粉嫩撕裂的声音，但终因于心不忍而停止幻想。也许它曾与身下的苜蓿一同沐浴暖阳，与肩上的雀儿一道歆羡无垠苍穹，与身旁的清风一起仰望皓月当空……抑或也曾暗自低声抽泣。为何低声？是担心打破这寂静的夜幕，忧虑猎户座动怒，还是担心惊扰了伙伴们的美梦？或许，它也不知自己何时又平添了几分自信的底气。是因为美丽的花簇，曼妙的身躯，还是游人的赞许，抑或兼而有之？哪怕是在无尽的黑夜之中，它也不曾发憷，因为它能察觉到，人们不再像从前那般恣意攀折它的枝叶，而是用心呵护它，倾心与它拍照留影。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它每天与伙伴谈论的，不过是家长里短，它从未体悟过伯牙绝弦的痛苦，但它的喜怒哀乐，它自己咀味得到。在人类眼中，它只是一棵定期开花的树，没有语言，没有情感，自然也没有烦恼。然而，又有谁知晓它春日里的温婉、夏日里的火热、秋日里的恬静、冬日里的孤独？它看似沉默不语，实则因为有一种神秘的气场包围，而让山中其他品类的物种乐于与它亲近。清晨，晨曦划破碧空，花瓣上的一滴露水映射出朝阳的背影，那是它彻夜思考的痕迹。
它所扎根的这座山，从前离市区很远，称之为荒山野岭也不足为过，于是，便有许多亡灵被安葬于此。改造山体时，这些坟冢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现在看来虽有些格格不入，但在它看来，这至少为那些亡灵留下了存在过的痕迹。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它是木，无法借酒消愁，诗仙李白的酒气豪肠，它也只能从人们的传颂中略有耳闻。它深谙自己的生命历程短暂，看不到孤傲的雪山，见不到静默的悬崖，览不尽世间芳华，尝不尽人间百味……自己的一生，从盛开到凋零，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头，那自己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万物的终极，不过是回归自然罢了。
它原以为时间会消磨一切，但含苞欲放的翘首、花朵盛开的美丽、落英缤纷的梦幻，连同那些可爱的人、可敬的事，以及美好的时光，一旦烙下，便是一生。它不知道下一个十年里又会发生什么，但如果有来世，它还是会选择成为一株樱花树，本心不动。虽然青春不会永驻，但即使它凋零了，春光依旧，人们对春天的渴望，对美丽的向往不会有丝毫消减，人们相册和脑海里留存有它们的盛世容颜亦不会被岁月长河洗去。
为赏花而涌来的人潮已退去，余下的，是夜幕未被拉开时登山锻炼的人群，晨雾氤氲时静练太极的老人，以及树木葳蕤时来此散步的学生。
而那个来此登山赏景的女孩，每月必来一次。它不理解，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不过是相差无几的风景，她为何而来？唯她知道，攀行的每一个足迹，都印刻着她对这个生养她的城、见证了她成长的山，以及包括它在内的山中一花一草一木的深深眷恋之情。它知道，这里林木众多，她也许根本不记得它，但这十年来，它和她又何尝不算是见证了彼此的成长？她们与这个奋进的城、这座灵动的山一样，一同努力过，拼搏过，崛起过，以后还将拼搏不止、奋进不息……
此刻，她们一同眺望远方，默默祝福那座哺育她们成长的城。
作者：张钧语（作者系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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