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这个小说,我在书房久久站立,脑海中浮现着萧条的残雪的场景。……这人间悲欢,以及所有的意难平,也隐藏在残雪之下,令我难过,又令我心头欢喜。”海飞在《雪掩盖人间所有,是因为大地慈悲——小说<残雪>创作谈》里写道。
《残雪》是小说家、编剧海飞的谍战小说新著,2026年4月由浙江文艺出版社推出单行本。这是海飞“谍战之城”系列的又一代表作,以1942年大雪笼罩的南京城为主要舞台,讲述陈池和大董一文一武两个特工的潜伏故事,同时塑造了甄美琴、金桂花、王英法、更替等一众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鲜活人物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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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飞,小说家,编剧。曾在《人民文学》《收获》等刊物发表小说500多万字,获人民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等多个奖项。影视作品《谍战深海之惊蛰》《麻雀》《旗袍》等为广大观众喜闻乐见。
海飞从事文学创作数十年,在谍战小说的赛道上尤其当行出色。述及对谍战这一类型小说的理解,海飞说:“我一直认为谍战的张力从来不是明枪暗战,而是演,演好人,演坏人,演懵懂,演世故,最后演到人鬼不分。演员是在舞台上演,特工是在生死场上演,那么雪就是最好的道具,它能顷刻之间将一洒鲜血,一捧阴谋,无声无息用纯白覆盖,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仿佛已经发生却已烟消云散。”
在海飞看来,所有的谍战小说,其写作的内核都是人性。正是人性的磅礴幽深、纯粹明亮,构成了这个世界斑斓的底色。著名文学评论家李敬泽说:“‘海飞谍战世界’系列,写的是命悬一线的乱世、孤绝幽暗的人性。文字之中,展现了惊人的想象力:那是关于不可能的可能,关于人的光芒。”
8月26日,由海飞的同名原著小说改编的电视剧《醒来》在CCTV8和爱奇艺同步上映。这是海飞“谍战之城”系列里又一部搬上荧幕的佳作,一部题材新颖亦惊心动魄的“照相师谍战”。电视剧由著名导演赵宝刚执导,欧豪、古力娜扎、冯绍峰、江疏影等主演,在开播之前已备受观众期待。8月29日,海飞携《残雪》在2026南国书香节举行读者见面会。围绕谍战小说写作、人性刻画和影视剧改编等问题,南都记者对海飞进行了专访。
南都专访作家、编剧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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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作家、编剧海飞。
热爱雪,雪是令人安静的
南都:为什么选择以一座落雪的城市作为故事发生的舞台?雪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海飞:我对雪是很热爱的。它是大自然中的一个现象,也让你的生活有了很多的情趣。广州如果下一场大雪,人们会很兴奋。
江南这个地方气质阴柔。我记得我的老家下雪很经常。我总是觉得童年的雪特别得大,现在回忆起来,一是因为童年的天气可能比现在冷,二是因为自己小,个头小就会觉得雪特别大,走在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雪能够掩盖一切,下雪时万物都被雪笼罩了,包括田野、村庄。春天的时候也下雪,叫春雪,山野完全是绿白相间的,植物已经萌芽了,从地里钻出来,而雪还在融化,有一半山露出来。很多人是没看过雪山的。在农村的人就会知道,往往山上一边绿一边白,雪一点一点地融化。雪充满人间,世界整个是白的,雪中充满着无限的美好,有无限的意象。
不知道你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雪是令人安静的,落雪虽然有很细微的声音,但是天地被大雪笼罩的时候,你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安全。很多人觉得雨雪是很矫情的,但我很喜欢雨雪,是因为雨雪也是令人安静的,觉得它把这个世界隔开了。有些人喜欢夜晚也是一个道理。夜晚他躲在一个房间里,觉得与世隔绝。
甚至我是害怕雪融化的。我们浙江大概下雪两三天以后就开始融化了,它不长久,当然也有断断续续下十来天的,但是很多的时候就这么开始融化。南京跟浙江很近,如果我们让南京发生了一场雪,下面掩盖了这么一个故事,我觉得这个意象会特别好。
南都:这是你的“谍战之城”系列中第一部以南京为核心故事发生地的作品。此前你写过上海、宁波、重庆。《残雪》为什么以南京为背景?
海飞:南京我是第一次写。军统的发源地在南京,汪伪政府在南京,六朝古都也在南京。
我去过南京三四次,我记得明城墙,也记得玄武湖、莫愁湖,一些老巷我也去过,但是我对南京城不是特别了解,至少没有杭州那么深。杭州我自己融入了,我就像一棵树一样已经扎根,根须是向下的。南京我是觉得又远又近,我一去也熟悉,这里下车到哪里就是明城墙……但是扪心自问,这个城市我真正了解吗熟悉吗,好像又并不。我们有初次见面二次见面三次见面,但是我并没有真正了解它,这种又远又近的关系,让我感觉非常好。
我之前的谍战小说以上海为主,上海我太熟悉了,因为我外婆家在上海,我去得多,然后又跟杭州那么近,相对会了解得多。《惊蛰》里面有重庆,重庆也去过两三次,但是在写《惊蛰》之前只去过一次。我是去感受一下朝天门码头,歌乐山那边的军统原址、新华日报的原址,还有渣滓洞。
到现在为止我写到的城市都不是很多,重庆也是属于比较远的,我甚至没写过北平。但是南京其实离我很近,跟杭州很近。我们这边的方言发音都差不多,生活习惯各方面差不多,性格也是差不多的,都是长三角这片区域。
南京相对来说有一种古老感,它是六朝古都,是一座旧的城市,一座古朴的城市,但是它又跟西安不一样。然后它又现代,看上去也是一座现代城市。其实它很复杂。我写到的一些地名,有些地址我没去过,但我会查资料。以前讲“秦淮八艳”,我觉得秦淮河里面其实也埋藏着谍战故事,包括接头、追捕,都有这种可能性。
南都:汪伪政府在南京还有遗址吗?
海飞:有很多遗址。汪伪政府是在南京的,其实国民党政府也在南京,但是蒋介石搬到重庆以后,他的军统组织也迁到重庆。共产党是在延安的,党的特工组织总部也在延安,就是李克农将军和周恩来领导的我们的特工队,叫红队。红队是锄奸的,在上海等地执行锄奸任务。
只有汪伪不一样。汪伪政府在南京,但是特工总部在上海。杭州、南京的地方分部要么叫某某特工站,大一点的叫某某特工区。汪伪政府特工组织在上海的总部就在现在的万航渡路,以前叫“极司非尔路”76号,是张爱玲的小说《色戒》的发生地,我写过另一个小说叫《旗袍》也在那里发生的。特工总部的头目是丁默邨和李士群。往往在写小说的时候,我把这两个人糅合,两个名字各出几个字拼成一个名字,例如《麻雀》里的李默群。在《色戒》中这个头目就叫易先生,其实原型是丁默邨,他是抗战胜利以后被审判的。李士群是被日本人杀掉的,日本人给他吃的牛肉饼有毒,他吃了以后上吐下泻,三天以后死了,死时只剩下70多斤。汪伪政府的特工总部就是一个流氓组织,招兵买马组建团队,很多流氓没事情做就投靠了76号,你去那边工作就是汉奸。
他们都在为了正义事业而战斗
南都:《残雪》是你首次尝试“同阵营双雄叙事”?——陈池和大董是一文一武、同一阵营的革命战友。这个设定和谍战小说中常见的正邪对立的模式很不一样。为什么会做这样的突破?陈池和大董两条叙事线在小说结构上起到什么作用?
海飞:每个小说的气质不一样,人物、结构也不一样。《残雪》的反方里日本人当然还有,我们现在是双雄模式,也就是说正方有两个人。《麻雀》也是很复杂的人物关系,你说唐山海是正的还是邪的?他很难确定,因为《麻雀》里的陈深是共产党,唐山海是国民党,但问题是唐山海潜伏到汪伪政府是去抗日的,那个模式就是国共联合抗战的“双雄模式”。《残雪》是两个主人公都是共产党的“双雄模式”。
对写作者来说,每一次创造的世界尽量是各不相同的,尽量不要再延续以前的模式,做不做得到是另外一回事,但是求新永远是作家的追求。一文一武是《残雪》中的设定,如果作家笔力好,也能够让人感动。
《残雪》里的大董现在很多的读者都非常欣赏,我觉得甚至会有一些女孩喜欢他,因为他还是比较彪悍、比较男性化的大帅哥。陈池相对沉默一些,阴柔一些。在情节上,陈池没有很多的人物关系,但是大董有,比如说他的姐姐牺牲,为了掩护他让他活下去;包括他和金桂花开的一个玩笑,他说:“假如这次行动任务我能全身而退,我们结婚”。读者以为是玩笑,但当一个男的对一个女的表现好感的时候,他不会乱开玩笑的,他开玩笑一定是半真半假,他无缘无故不会说这样的话。
至于大董和陈池两个人,在大单位里面相互不熟悉,只是因为这次任务他们有了交集。他们最大的一次交集是在仓库里,两个人用摩斯码说起了自己的故乡。一个人说起的是松花江,我们都知道有一首抗日歌曲的歌词是“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美丽的故乡”;一个人说起的是钱塘江。两个故乡,一个是北方,一个是南方,是中华大地流动的水系。这两个故乡都是国土,是我们匍匐在大地上的血管,大董和陈池代表了中华民族的子民,也代表着中华民族的战士。
这两个人在有交集了以后,他们主要是在说故乡,这都是有深意的,也就是说他们都在为了正义事业而战斗。我觉得这个小说写双雄相对来讲是成功的,两个人都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南都:小说最令人心碎的一幕,是陈池在西湖断桥上处决了自己的未婚妻苏海棠。她叛变了组织,却没有说出陈池的名字——“她叛变了,但她的爱没有”。为什么这样设定?
海飞:这就是戏剧张力。比如说曹禺先生的《雷雨》,他极度紧密的人物关系也不一定会发生在一户人家家里。比如说余华的《活着》,小说里六七个人全部死光,只剩下主角一个人。这种概率有没有?也有,只是概率很小。
所以我这样写当然也有刻意的成分,但也不是说没有这个可能性。组织让陈池去除掉自己的未婚妻,陈池的纠结在于未婚妻背叛了组织,背叛了党,但是她没有背叛爱情。对于一个没有背叛爱情的人,爱情的当事者为什么又要去杀掉她?杀掉她,这是一件正义的还是非正义的事?作为执行任务来说它是正义的,对一场爱情来说,一个保护了你的人,一个根本就没有招出你的人,你有负于她。但所有这一切观众都需要自己去解读。
南都:在你看来,信仰是否大于一切,包括亲情、友情和爱情?
海飞:这个东西没有标准答案,但是从正能量的角度来说,肯定是要以信仰为标杆。当然也可以选择不伤害,比如说我不要信仰,我要保护你,我要带着你一起走。我来执行任务的时候,根本就没除掉你,然后两人逃到深山。但即便他们终于胜利地逃亡,也有罪于组织和信仰。她招出了那么多人,这些人要么遭受酷刑,要么牺牲,甚至可能出现继续叛变的人,造成了很大的破坏,而这两人远走高飞,就像贪污公款卷款外逃一样的,这个价值观是不对的。
南都:你说过谍战小说“内里依旧书写人性”。《残雪》最想探讨的是人性的哪个侧面?在极端状况下面临选择时,人性经得住考验吗?
海飞:就人性而言,经得住考验的也得有,经不住考验的也得有,这就是人性的美妙之处。
人性是很现实的,里面也充满了很多的秘密。我们的人生之所以精彩,就是因为充满着很多秘密。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张白纸,每个人都是行善的,世界就天下太平了。但是不可能。就说简单的,人性里面的嫉妒心,你说这个会消亡吗?即便人类文明进步1万年,它也不会消亡。所以说这就是人,而人也因此让世界变得精彩。
这个精彩并不是说人变好了,不是这个意思,是精彩了以后各种争斗就要开始。人性不会变。什么叫争斗呢?战争就是人类最大的争斗。你觉得随着我们科技的进步,人类的战争会结束吗?不会,它永远在,因为发动战争的是人,只要有人就有欲望,只要有欲望就会有战争。战争不就是掠夺吗?通过战争来得到利益,不可能是今天手痒要打一下试试,打完了就好了。只要有人类就永远有欲望,AI再进步,科学再进步,人都有欲望。
南都:你17岁前曾经当过兵,军旅生涯对你的谍战小说写作产生了什么影响?
海飞:男性写谍战天然有优势,就像女性写言情小说写得更好。谍战,特别是战争题材,一般都是男性在写的,他的兴趣点以及对这种题材的把控能力还是不一样。男性写言情小说就不够细腻。这个跟我当兵也没关系,很多不当兵的作家也能写谍战,只要掌握的资料够多。
我也写过军旅题材,我写过一个长篇小说叫《回家》,写国共两个军队流落到一个镇上,写这种就得心应手,没有违和感,像我对部队的口令什么全部都熟悉。
对我来说所有小说类型其实都是舞台。比如说谍战只是一个舞台,关键是人物是怎么构架的,故事中要出现什么样的人,这是最重要的。如果你使用AI,AI不会告诉你,我给你塑造哪几个人,什么样的阵营,怎么样战斗。
在写谍战之前我写了十多年的传统小说,现在仍然在传统文学的刊物上偶尔有发表,因为那是我的大本营。后来为什么写谍战?跟演员一样的,一个人演丑角,一个人演英雄,演某种角色定型了。例如李幼斌,你不会让他去演一个特务,基本上是演正义者。有些人演坏人演得好,制片方就会让他继续演坏人。
一开始我写了谍战影视剧《旗袍》,《旗袍》播出后,大家都觉得你可能会写谍战,《麻雀》以后大家就更盯着要谍战了。随后就有了《惊蛰》这一系列,在这个过程中你又会查大量的资料,查了以后你就比别人更懂谍战的知识,就不断地写,一发不可收拾。
这就相当于开一家小店慢慢发展成超市,开成超市了又继续开连锁超市,就是因为你一直在这个领域深耕。
多活几辈子是小说家特定的幸福
南都:你在一次分享会上说:“小说家是幸福的,因为他比别人多活了很多辈子”。写陈池的时候,你是那个爱读《红楼梦》的文职机要秘书;写女性角色的时候,你要进入女性的头脑。在《残雪》的所有人物中,哪一个让你“活”得最久、最难走出来?
海飞:替每一个人活,每一位小说家都这样。多活几辈子是小说家特定的幸福。演员也是这样的,他还身临其境,演员在现场拍戏的时候,坐在朝堂或者看着大臣争论的时候,他就是皇帝。小说家还只是在书房里,很狭小的一个舞台上,自己顶多按照书里演一遍、说一遍,但这也是艺术创造者的幸福。每个人的幸福是不一样的,农民的幸福可能是看到了果实丰收,当他面对绿油油的秧苗,他也很幸福,他觉得这个画面多美啊。
你问我哪一个角色很难走出来,我觉得很难说清楚。因为写每个小说,陷进去了以后都让自己喘不过气来。你觉得这个人的死怎么能够那么惨烈、那么英勇,经受了那么大的酷刑,原本一个大大咧咧的形象,最后竟然如此勇敢,如此成熟稳重,如此视死如归,如此决绝地离开了人间,他得到了什么?革命以后他得到了什么?只是一个愿望,我们会胜利,只是得到了这几个字。
好的小说一定是这样的,好的电影也是这样的,哪怕喜剧片都让你长久地思索。沉浸在内容中走不出来的一定是好的。包括马上要上映的《醒来》里,牺牲者赵前、沈克希夫妇,他们的牺牲也很英勇。《残雪》里让人走不出来的是大董的牺牲,陈池的意难平。甚至陈池最后说:“那么我也不娶”,这段台词是我精心设计过的,我觉得他太对不起苏海棠了。虽然她是个叛徒,她叛变了但是捍卫了爱情,因为她招出了其他人,没有招出自己的男友,这当然是捍卫爱情,那么陈池在处决了她以后,也得以“我也不娶”这种方式捍卫她。
我后面一个写杭州的小说里也写到了陈池,这个人物也是没娶,而且他的口头禅是“我这一生是不娶的”。这段情节延续到了另一个小说里。
南都:“海飞谍战世界”已经推出了《旗袍》《麻雀》《惊蛰》《苏州河》《醒来》等多部作品。这样一个“谍战宇宙”是如何一步步生长出来的?
海飞:一开始没想到谍战宇宙,但所有的事情自己是不知道的,就像一个集邮的或者有其他收藏爱好的人。当他有了几个手办以后,他就想能不能买一个放手办的架子,给它珍藏起来。但是只有一个两个的时候,在书桌上放一下就行。集邮也是这样的,只不过是从有几张邮票开始,到后来他要买个集邮册,那就要归类了。
南都:《残雪》之后,“谍战之城”的下一站会是哪座城市?会有北方城市吗?
海飞:会有北方的。我想过,一个是大连,一个是哈尔滨,我肯定会写一个。
哈尔滨是谍战城市,它其实有很多谍战故事。大连的身份也很特殊的,一会儿抗战,一会儿日据,一会儿什么的,这座城市我也非常喜欢。包括舟山,浙江舟山是反特故事发生地。舟山是一个很小的城市,国民党撤离就是从舟山撤离的,大海跨过去就是台湾。国民党的特务也可以先派到这里再前往上海执行他们的任务。城市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特质,它们各不相同,也就让故事的气息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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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是“照相师谍战”
南都:对比小说原著,影视剧《醒来》是否保留了原著的文学性与精神内核?
海飞:我看过一些样片,不太多。赵宝刚导演功底深厚,他是一个能拍出让人惊喜的画面、能拍出质感的导演。我觉得影视剧会遵循原著,到底怎么样马上就能见分晓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南都:你曾经参与过《麻雀》《惊蛰》的影视剧改编,你认为小说写作和影视剧剧本创作各自有什么侧重?
海飞:其实是一样的。很多小说家很难把控影视剧本,是因为他不知道轻重。小说其实有很多留白,电视剧是不太留白的,电视剧还需要很多的对白来推进,电影需要有很多的画面情节来推进,每一个艺术种类的需求是不一样的。
我一直把写作当成一门手艺。这个手艺当然是一个有理想的手艺,手艺人的技术不一样、审美不一样,就会导致角度不一样,写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这就类似很多人用AI但结果不一样。你掌握了技术就容易得多。
南都:所以影视剧里对话特别重要?
海飞:影视剧主要就是用对话推进剧情的,当然肯定也要写到情节、写到事件,但是对话是常重要。很多小说家相对会欠缺这一块,故事情节也相对是弱的。故事情节的“强”不是说这里发生凶杀案了,那里发生枪战了……谍战的故事情节的“强”完全来自于它的暗潮涌动,在非常安静的戏里让你有紧张感,而且要跟历史相关、人性相关。
你在影视剧《悬崖》里看到丈夫审问妻子,剧里拍了丈夫转身离去的时候,丈夫走在走廊上的一个背影,这时候老婆的惨叫声响起来了。这就是每个创作者的表现方式不同,有些创作者会选择丈夫在现场看到妻子受刑,很心痛;有些创作者就会选择让他离开,只给他一个背影,让他去难受。影视表达有高级和低级之分,编剧的思维也不一样。
可以这么说,我比很多人写剧本要好,我也比有些人写剧本要差,比如某场戏,我知道这样写的时候已经超越了一些人,但是也有更高明的人比我写得更好。同样处理一个人物,一个剧情,方法各有千秋。这跟认知一模一样。我们怎么来看待国际形势,怎么来看待经济形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完全取决于个人认知。艺术创造也取决于认知,你要怎么写,每个创作者的角度不一样,成果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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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醒来》主打“相机谍战”的新概念。你为何将“照相师”这一独特职业,以及“照片”“暗房”等元素置于谍战中心?这种设定为传统的谍战类型注入了什么新的看点?
海飞:我觉得照相馆里藏着很多的秘密。其实我非常喜欢照相馆这个名词,《醒来》这种谍战类型叫“照相师谍战”。《南京照相馆》这个电影出来的时候,我觉得片名很好,但是我的小说在前面,《醒来》本来叫《陈开来照相馆》。我跟出版社有过互动,讨论取一个什么名字好?《醒来》这个名字也有说法的,就是三方醒来,汪伪的、国民党的和中共的特工被唤醒,从此展开了一场特工战。其中汪伪的特工杜黄桥,杜黄桥是我老家隔壁的一个村庄的名字,我信手拈来作为一个人物的名字,播出的时候我老家的人看到也许会吃惊的。
《醒来》这个题目很含蓄,《陈来开照相馆》也很含蓄,我还写过一个很长的创作谈,写的就是“我愿意站在照相馆的对面”。
照相馆里藏着很多的秘密,我们的照片里面也藏着很多的秘密,而不只是特工小说里有秘密。我年轻的时候,用的是那种胶卷相机。现在大家都用数码相机、手机拍照,但二三十年前去照相馆,你能够找到很多遗落的丢失的照片或者是多出来的照片,比如有一张是在做寿宴,有一张是男女恋人。你看这些照片里是不是有很多秘密,有的人背道而驰,恋人分手、劳燕分飞……有坏人有好人,还有刑侦队的照片就更不用说了。
照片本身就藏着很多的秘密,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物,甚至是一缕浅笑都藏着很多秘密,他为什么要浅浅一笑?而且这些秘密令人着迷,小说家去探究它,然后呈现给读者和观众。
南都:小说家看到自己的作品被改编搬上荧幕是什么心情?
海飞:每一个作家的作品被改编为影视作品,都会心头欣喜,但对我来说,这种欣喜会慢慢地淡下去,后来可能会成为一种常态,听上去有些凡尔赛。有些作家被改编得少,有些作家被改编得多。我是心态非常好,我觉得每一部剧有每一部剧的命,每一本书有每一本书的命,人也一样,不能强求太多。
对于作家来说,你唯一要关注的是下一部。这个剧好,你应该高兴,这个剧不好,也不要遗憾。最关键的问题,下一部还能创作吗?还会更好吗?所以我的心态是很淡然,当然也有一部分的期待。
采写:南都记者 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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