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第三章 尘与风
柴房里的灰尘被扫帚扬起,在从门缝挤进来的光柱里翻滚。
陈野咳了两声,用袖子捂住口鼻。他继续往里清理,搬开几个破旧的陶罐,角落里露出一个褪色的红漆木箱。
箱盖有些涩,他用力一掀,箱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全是纸。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奖状,上面用毛笔写着“陈野同学:在2008年度期末考试中,成绩优异,特发此状,以资鼓励”。落款是“红星小学”。
陈野的手指摩挲着那张纸,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记得这张奖状,是老陈亲手贴在他床头,又亲手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的。
他继续往下翻。
一张录取通知书。
“陈野同学:你已被我校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录取……”
通知书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陈野记得,拿到通知书那天,老陈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把全村人都惊动了。那天晚上,老陈喝醉了,抱着他哭,说:“野儿,你给爹争气了,爹这辈子没白活。”
再往下,是一叠火车票。
从老家到省城,从省城到一线城市。每一张都被仔细地抚平,叠得整整齐齐。
陈野突然意识到,这些车票,是老陈的“勋章”。
每一次他离家去城里,老陈都会送他。在火车站的月台上,老陈总是反复叮嘱:“到了城里,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别让人看不起。”然后,老陈会站在月台上,一直挥手,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里。
这些车票,是老陈的“城市梦”,是他用半生心血托举起来的、通往“人上人”的阶梯。
而现在,陈野亲手把这个阶梯,拆了。
他把木箱合上,放回角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声试探性的咳嗽。
“老陈?在家不?”
是二婶的声音。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柴房。
院门口,二婶正探着半个身子往里张望。她穿着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脸上挂着那种“我是来关心你,但其实我是来打听八卦”的标志性笑容。
“二婶。”陈野叫了一声。
二婶看到陈野,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她跨过门槛,把鸡蛋篮子往石桌上一放,压低声音问:“野儿,你真回来啦?你爸没把你赶出去?”
“没有。”陈野说。
“嘿,我就知道!”二婶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你爸那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凶,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毕竟,城里哪有咱们农村好?山好,水好,空气好,吃得也放心!”
陈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二婶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过来人”的腔调。
“不过啊,野儿,”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 低,“你这一回来,村里可都传开了。你三婶说,你在城里肯定是混不下去了,才回来啃老的。还有人说,你是在外面犯了事,躲回来的?”
陈野的眉头皱了一下。
“二婶,我就是辞职回来种地的。”
“种地?”二婶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大学生回来种地?野儿,你可别犯傻!你爸供你读书,是让你当城里人的,不是让你回来当农民的!你这一回来,你爸的老脸往哪搁?咱们老陈家的脸往哪搁?”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陈野,仿佛他不是一个返乡创业的青年,而是一个自甘堕落的败家子儿。
陈野沉默了。
他看着二婶那张写满“关切”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父亲的愤怒。
他面对的,是整个村庄的“鄙视”。
在这个熟人社会里,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场表演。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孩子在城里买了房,谁家的孩子又回来“啃老”……这些话题,是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他们衡量彼此价值的标尺。
而他,陈野,现在成了那个“反面教材”。
“二婶,”陈野轻声说,“我想试试。”
“试?”二婶的眉毛挑得老高,“试什么?试种地能种出个金娃娃?野儿,你听二婶一句劝,赶紧回城里去!哪怕在城里送外卖、当保安,也比回来种地强!起码,你还是个‘城里人’!”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根旱烟袋,脸色铁青。
“王桂花,”老陈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家的鸡蛋,拿回去给你孙子吃。我家不稀罕。”
二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讪讪地拿起鸡蛋篮子,嘴里嘟囔着“好心当成驴肝肺”,快步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老陈走到石桌前,看着那篮被留下的鸡蛋,又看了看站在柴房门口的陈野。
“她说的,”老陈的声音沙哑,“也是我想说的。”
陈野看着父亲,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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