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头猪,饿到最后,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食槽是空的,水也是空的。没人喂,没人管,疫病来了也没人治。
一头接一头,倒在猪圈里。
它们的主人,此刻正关在看守所里,一遍一遍哀求:放我回去,我家还有3000头猪要喂。
没人听得见。
等他再出来,猪圈里只剩累累白骨。
这不是故事。这是河南驻马店新蔡县,王飞、刘素敏夫妇的真实遭遇。
这对夫妇,曾经是当地响当当的人物。
王飞,1970年生,高中没读完就辍学回家。1993年结婚后,从孵化小鸡干起。
第一年孵化成功率不到五成,他跑去新华书店买了两本书,第二年成功率干到98%,挣了4000多块——那是1994年。
小鸡孵化做了7年,同时开始养猪。一头两头,到几十头,几百头,最后养到3000多头。
2007年,猪价从两块多涨到八块多,别人慌着卖猪,他悄悄扩规模。那一年,37岁的王飞挣到了人生第一个300万。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两家规模化养殖场、一家农业科技公司、一个种植合作社、配套农产品加工厂,年产值6000多万,资产估值过亿。
王飞获评驻马店市劳动模范,妻子刘素敏获评河南省养殖能手。12张专利证书,近30张获奖证书,摆满了一柜子。
妥妥的农民企业家,当地重点扶持的致富带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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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模化生猪养殖场(资料图)。王飞夫妇曾拥有两家这样的养殖场,年产值6000多万
命运的拐点,发生在2023年1月18日。
那天,公安人员登门: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夫妇俩心想,自己就是个养猪的,不杀人不放火,配合调查而已,一会儿就回来。
可这一走,王飞是485天,刘素敏是227天。
什么事?一桩100万的冷库补贴。
据起诉书,2021年10月,夫妇俩得知建冷库能领国家补贴,就在自家厂房里建了一个。实际制冷设备合同72万,但为了拿到100万最高补贴,伪造了合同和收据,把成本虚报成265万。
检察院以涉嫌诈骗罪提起公诉。
但案子办得很纠结。两次退回补充侦查,四次开庭,控辩双方对核心事实始终存在巨大分歧。
2024年5月16日,检察院以“控辩、控审双方均存在严重认识分歧”为由,撤回起诉。
2024年6月6日,作出不起诉决定。
法律层面,两人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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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准化猪舍内部(资料图)。3000头猪曾生活在这里,羁押期间因无人喂料、疫病无人处置而大批死亡
可人是出来了,家没了。
羁押期间,对公账户冻结,企业核心管理者缺位。3000多头猪,断了饲料,没人照料。
喂猪的王姓工人后来手写了一份证明:老板被带走后,没钱买饲料,我一开始垫付了43000多块。后来实在垫不动了,猪群闹病,我又掏了2000块药钱。越来越严重,猪大面积死亡,剩下一点好的贱卖了,猪场关门。
工人被欠的工资加垫付的钱,一共105000元。
夫妇俩年过七旬的父母也曾接管猪场,但老人没经验,猪照样大批病死。
饲料供应商被欠了将近7万块。加工厂停工,十多吨原料发霉变质。订单违约,被合作方起诉。银行贷款到期还不上,工人工资发不出,供应商货款结不清。
简单算一笔账:资产过亿,归零;负债,3000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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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猪养殖场内部(资料图)。工人曾垫付43000多元买饲料,最终还是没能保住猪群
人无罪,那损失谁赔?
夫妇俩申请国家赔偿。王飞要求赔偿羁押485天的人身自由损失、精神损害,加上养殖场196万、加工厂122万的经济损失。刘素敏要求赔偿227天的损失,加上返还被追缴的100万补贴款。
2025年10月,检察院作出赔偿决定:
王飞人身自由赔偿金约23万,精神抚慰金5万;刘素敏人身自由赔偿金约10.7万,精神抚慰金2.2万。
合计,41万。
那3000万的经营损失呢?答复是:根据《国家赔偿法》,刑事赔偿只赔人身自由损害和直接财物损失,企业停产、经营亏损属于间接损失,不在赔偿范围。
那100万补贴款呢?答复是:款项是公安机关追缴的,不是检察机关造成,不在赔偿范围。
夫妇俩不服,申请复议。2026年1月,上级检察院维持原决定。
3000万损失,41万赔偿。这笔账,怎么算都对不上。
现在的王飞夫妇,年近60。
为了建新厂,他们早就卖掉了县城的6套房。新厂也交给了别人运营——说是运营,实际是抵债,对方帮还一部分债,厂子就归人家了。
3000多万债务,还剩将近2000万。两个养殖场,一头猪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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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荡的猪圈(资料图)。如今王飞夫妇的两个养殖场,一头猪都没有了
夫妇俩在县城租了间房,靠打零工过活。搬水泥铸件,接杂活,一个月挣3000多块。
从亿万身家,到月入3000。从市劳动模范,到负债的打零工老人。
半生心血,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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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打零工(资料图)。年近60的王飞夫妇,现在靠搬水泥铸件、接杂活谋生,月入3000多
回到标题那个问题:谁来买单?
头一个,王飞夫妇自己有责任。冷库造价申报材料不实,这是事实。虽然最终证据不足、不起诉,但材料造假这个行为,是惹祸的根。
第二个,办案周期。从2023年1月被带走,到2024年6月不起诉,前后一年半。两次退侦、四次开庭,企业在这一年半里无人管理、账户冻结,活活拖死。
第三个,制度空白。这些年最高检一直在推涉案企业合规改革,目的就是“防止办一个案子、垮一个企业”。但那主要针对企业涉嫌犯罪、且符合合规条件的情况。王飞夫妇是个人涉案,企业被牵连,羁押期间谁来托管企业资产?法律上没有明确安排。
家属接管?七旬父母没那个能力。账户冻结?连买饲料的钱都没有。
于是,3000头猪,只能等死。
法律还了王飞夫妇一个清白。
可清白换不回3000头猪,换不回年产值6000万的企业,也换不回一个农民企业家的半生。
41万国家赔偿,是制度给出的答案。但这个答案,离“谁来买单”的追问,还差得远。
一个企业家被羁押,企业不能跟着“猝死”。这道题,不该只让王飞夫妇用半生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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