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映二十二年后,《杀死比尔:血色全传》(《Kill Bill:The Whole Bloody Affair》)在内地上映,对这种上映,简直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字眼来描述,“重映”“复映”都不对,因为它就没有在内地正式上映过,“上映”似乎也不对,毕竟是二十二年前的电影了,但也只有它最直接。
也只有各种直接的说法,才能概括这部直接的电影。在流行“一句话要讲清剧情”的电影界,《杀死比尔》的剧情可能还要不了一句话,全部剧情只有两个字:复仇。女杀手发现自己怀孕,决心逃脱杀手组织和自己那身为杀手组织头目的情人,情人动用了杀手组织最顶尖的杀手,追杀到小镇上展开一场大屠杀。女杀手在医院昏迷几年后醒来,开始踏上复仇之路。那句宣告她决心的台词,影迷都能背诵:“当我到达目的地之后,我将杀死比尔。”
导演昆汀·塔伦蒂诺的运气很好——我不觉得是他高明或者他了不起,而是觉得他运气很好,他找到了一个“元故事”,或者说“根源故事”,就是像古希腊古罗马神话、荷马史诗、各民族神话传说、格林童话,以及莎士比亚戏剧那样的故事,它们要讲述的就是人类最本质的欲望,最本质的情感:爱、恨、思念、嫉妒、贪婪、悔恨,以及最基本的行动:劳作、饮食、出走、流浪、回家、战争,甚至,直接描绘生、老、病、死,成、住、坏、空。
“元故事”看起来是如此简单,但获得一个“元故事”却非常困难,不靠学习、训练、思考,当然这些行动也多少有点用处,而是靠运气,尤其是在人类的“元故事”像矿藏一样,已经被再三挖掘的情况下。从德国的冯·哈恩到美国的约瑟夫·坎贝尔,他们对这些有效的故事模型一再分析、总结,从“放逐和返回”到“英雄的诞生”,直到“千面英雄”和“英雄之旅”,这种故事的要素和构成方法,已经被分析得异常彻底。但,获得一个“元故事”,依然非常困难,即便创作者已经勘透这些故事理论,用得得心应手,但真要得到一个这样的故事,靠的还是运气,它要直达人类最隐秘的叙事模式,碰触最原始的心理类型,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一点不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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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汀·塔伦蒂诺的运气的确非常好,他从邵氏老电影、《修罗雪姬》等等老电影里,找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故事,他嗅到了这个故事里能有效触及人类深层心理结构的部分,对这个简单粗暴的故事有信心,接下来就是展示厨师手艺的时候了,他从邵氏老电影、美国和意大利的西部片、日本复仇电影、日本卡通片,以及各种B级片、录像带电影和通俗小说漫画借兵,动用了这些类型的作品里最有效、最富刺激性的元素,把它们融汇在一起,这还不够,真正把这些东西无缝缝合在一起的,其实是埃尼奥·莫里康内的音乐,我甚至怀疑,他最初的灵感,其实不是来自于电影,而是来自于音乐,《杀死比尔》其实是一部音乐电影,是凭借埃尼奥·莫里康内为电影写的那些音乐滋生出来的,它最核心的,也是最初的启动装置,是那些音乐的节奏、气氛和意味。音乐才是最接近“元故事”的创作推动要素。在此基础上,那些画面,那些迷影要素才追上来,填充出了这个电影。
出现在《杀死比尔》里的其它音乐,看起来斑驳混杂,各种老歌翻唱,老曲新编,但都保持了高度一致,那种莫里康内的荒原音乐一样的深邃孤寂、凄凉虚无,不论是马尔科姆·麦克拉伦翻唱的《About He》,还是《Bang Bang(My Baby Shot Me Down)》,或者梶芽衣子在《修罗雪姬》里的歌,乃至来自詹姆斯·拉斯特的《The Lonely Shepherd》,它们里面的特质都被抽取出来,并得到了重塑,成为这个故事牢不可破的一部分。
故事怎么来的,很重要,也很不重要,因为模仿他的手段进行创作的,没有多少成功的,这也再次证明了,这是一件和运气有关的事。他没有辜负他的运气,给出了一个时间性明确,却又没有时间性的永恒故事,故事里有荒原、都市、血红的天空,复仇的女人,杀手们的小传,但在这些障眼法的后面,它要讲的是爱,比死更强烈的爱。杀戮不是杀戮,死亡不是死亡,而是一桩爱情事故各个环节的隐喻。而看电影的人,个个要有火眼金睛,能识破这些被伪装被扭曲的故事背后,那个最原始,最基本的故事,爱,恨,生或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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