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岁草间弥生逝世：被幻觉困扰一生，和家人断绝关系，把痛苦变成艺术，她选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

8月27日，官方发布讣告，97岁的草间弥生已在东京离世。

大家对她的印象，可能是一个醒目的黄色波点南瓜，一幅幅密密麻麻的波点画，或者那个头戴红色假发、满身波点的“怪”艺术家。

©YAYOI KUSAMA

她的作品绚烂张扬，但她的人生却充满坎坷，创作灵感起源于童年的精神疾病。

一个10岁就被幻觉困扰的孩子，跨越近一个世纪，历经人生的起起落落，才成为享誉全球的“波点女王”。她的生命轨迹，也许能让普通人对成长里关于自我与选择有一些新的感悟。

聊起命运坎坷的艺术家，可能大家会想起梵高、莫迪利阿尼，他们的窘迫主要发生在物质匮乏的环境下。而草间弥生小时候家里做花卉种苗生意，物质生活十分优渥。

据她在自传《无限的网》中所说，她童年的痛苦，是来自压抑又破碎的家庭氛围。

1929年3月22日，草间弥生出生在日本长野县松本市，她父母关系长期不和，爸爸生性风流，妈妈常年积压着不满和怨恨，把成年人的婚姻矛盾，强行转嫁到孩子身上，甚至让年幼的她去跟踪父亲。

小时候的草间弥生

日复一日的紧张感和精神压力，让她始终处在不安和焦虑中。

大约10岁开始，草间弥生就患上了神经性视听障碍，她的视野里会冒出来一些不断浮动的圆点和网状的纹路，花朵长出人脸，植物也开口说话，正常的景象全都变得扭曲。这不是童趣的想象，是让她极度恐惧的病态幻觉。

大人沉浸在自己的纠葛里，没有人理解和在意她的异常感受，这样的日子，画画成了她唯一的寄托。只有把那些挥之不去的波点、纹路全部画在纸上，才能缓解她内心的煎熬。

草间弥生的童年画作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好不容易找到唯一的情绪出口，可偏执的妈妈发现她在画画后非常反对，甚至会抢走、毁掉她的作品。

在家庭氛围的折磨下，她又不幸接到二战爆发要被征召进入军工厂的通知。那年她才13岁，就要在恶劣的工作环境、日夜不断的防空警报声中负责缝制军用降落伞。战争的恐慌进一步加重了她的精神创伤。

1948年，她不顾父母反对，进入京都市立美术工艺学校学习日本画。但传统日本画讲究规整和克制，根本容纳不下她的天马行空。在学校，固化的教学框架限制了她的发挥，毕业后数年，她在日本的艺术环境下也举步维艰。

乔治亚・欧姬芙和画作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看到了被誉为“美国现代主义之母”的乔治亚・欧姬芙的画册，深受触动。她鼓起勇气跨国写信，还附上自己的水彩作品，没想到收到了对方的回信。这次经历，成为她人生的重要转折点。

回望坎坷的童年，草间弥生曾在《芭莎艺术》的采访中说：“我现在总是很快乐，这和我的童年比起来，真是很大的不一样。”

艺术是她的救赎，小小年纪的她，把痛苦转化成重新看待世界、思考生命的独特视角。

草间弥生《南瓜 2000（红）》

草间弥生的童年经历，有时代和个体的原因。抛开她极端的遭遇，从她最开始的成长经历可以看见，有些在外人眼里怪异反常的行为，或许正是一个孩子用来排解情绪、安放自我的途径。

作为家长，大多都想让孩子过上一个“不走弯路”的人生。从选幼儿园，到选大学专业，再到以后的择业和生活，多数家庭都会不自觉为孩子规划一条可行的成长路线，期待孩子能按部就班读书，未来拥有安稳体面的生活。

在草间弥生小时候，虽然离现在已经有半个多世纪，但她面对的，同样是一个逻辑相似的标准化模板。

在那个年代，她的人生剧本应该是：接受常规的女子教育后，嫁入一个门当户对的家庭，如果非要接触艺术，只可以做艺术品收藏家。那时她妈妈掌管着家族产业，不允许她以艺术为生。

青年时的草间弥生

在当时她所在的社会观念里，女性抛头露面，搞先锋创作是离经叛道的选择。而草间弥生从小由于被艺术影响，自然脱离了这条轨道。

1957年，受到乔治亚·欧姬芙的鼓励，她决意离开日本去美国发展，当时妈妈虽然给了她100万日元，但同时也和她断绝了关系。

走之前，她在家外的河堤烧掉自己的大量旧作，以此明志，从此和旧生活告别。然而现实是，到美国后语言不通，资金有限，只能住在寒冷又简陋的小公寓，为了买画布颜料常常还要缩减吃饭的开销。

在孤立无援中，她只有靠不断创作来支撑自己活下去。

草间弥生的作品

那时的纽约，正处于抽象表现主义走向衰落的时候，艺术圈厌倦了艺术家宣泄式的情绪画法，开始探索新方向。

当时支持新锐实验艺术家的布拉塔画廊，愿意接纳无名艺术家。于是在小公寓创作了两年后，草间弥生的作品《无限的网》得以参展，从此她正式走入了纽约前卫艺术圈的视野。

但拿到了事业的“入场券”，想要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模板，路还很长。

草间弥生作品《无限镜屋》

1960年代中期，她高强度、高产出的创作，终于让自己有机会接连举办画廊个展，作品获得纽约主流艺术评论家撰文评述，连波普艺术教父“安迪·沃霍尔”也收藏了她的作品。

在创作上，她知道不能局限于诉说自己的童年创伤，把过去的幻觉只具象化在绘画上，开始主动尝试多种全新的艺术形式，用装置、行为艺术来表达自己的想法，比如1965年用填充棉花、纸板和镜子打造的《无限镜屋》。

草间弥生的作品

她曾说过：无论要饭也好，夜宿也罢，应该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小时候的她被艺术“选中”，长大后她选择了以艺术谋生。艺术占据了她生命绝大部分重心，很多东西就要做出取舍，一旦选择少有人走的路，就要做好承受各种代价的心理准备。

现在的家长都很尊重孩子内心的特质，不要求孩子一定要走既定轨迹。他们不鼓励每个孩子都特立独行，但成长没有标准答案，为热爱负重前行是一种精彩的活法，安稳顺遂也是很好的人生，愿意承担后果，勇敢奔赴自己想要的生活，也是一种成长的可能性。

在纽约拥有短暂的艺术声量后，1960年代后期，草间弥生经常在纽约的公园和街头邀请普通人一起表演，在人们身上画满波点，借大胆的艺术形式表达想法。

她的报道频繁出现在报纸上，但当时这样的艺术形式主要由白人男性艺术家开展，他们的行为大多能被视作严肃的先锋表达，而草间弥生这样的亚裔女性，更多只被大众媒体贴上猎奇的标签，没有人关注她真正的艺术思考。

舆论的声音很喧嚣，现实处境却没有随之改善。她办展的机会越来越少，游离在美国主流艺术体系之外，拿不到核心画廊的资源，得不到权威展馆的认可，名气始终无法转化为稳固的事业。

草间弥生与康奈尔

1972年，与她相识多年的挚友，美国装置艺术家康奈尔离世，让她大受打击。加上精神病症的反复侵扰、行业的排挤、理想的落空，她的身心彻底崩盘，在看清自己在纽约无法被真正接纳的现实后，四十多岁的她结束海外漂泊返回日本。

可故乡没有成为她的避风港，反而肆意抹黑她的艺术，将她的先锋探索污蔑为丑闻。本土艺术圈的排挤和打压，让她决定隔绝外界的喧嚣，在48岁住进了疗养院。

在之后十多年的时间里，她几乎被艺术圈遗忘，彻底淡出大众视野。

但在这段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里，她没有放弃创作，重新拾起了自己童年幻觉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南瓜，开始专一、持续、大批量地创作南瓜题材的作品。

黄底黑点南瓜版画系列

这套经典南瓜系列的作品《镜屋（南瓜）》，被第45届威尼斯双年展日本馆选为核心展品，由此64岁的她重新回归国际艺术界的主流视野。

后来她的作品在全世界展出，日本香川县直岛在岛上永久保留了她的户外作品《Open Air ’94》，成为闻名世界的标志性地标。2012年，她和LV推出全球联名系列，波点符号突破艺术圈。2017年，草间弥生美术馆在东京正式开馆（日本同时代在世艺术家里，只有极少数顶尖人物才能拥有个人美术馆，例如奈良美智的N’S YARD）。

历经半生起落的她，既没有在遇到困境时放弃创作，也没有因为名利而忘掉初心，她一生都执着而纯粹地忠于创作、享受创作、回馈创作。

草间弥生《波点偏执》

当被问及希望人们从她的作品中感受到什么，她的回答简单而恳切：爱。

她曾这样阐述自己的作品：“我每天不断地画，就是为了给我们的下一代传达一个信息：世界应该充满爱与和平。我用圆点来代表爱，我将圆点点缀在世界所有地方，好像在窗户上一样。我希望这种创作能够帮助我们从精神的挣扎中解脱出来。”

草间弥生的作品，早已超越她自我的救赎，沉淀出了治愈世人的温柔力量。那些小圆点是她留下的对这个世界的祝福，勇敢做自己，坦诚表达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