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展柜之中,一件战国镂空铜案静静陈列。铜案长四十三点八厘米,宽三十二点四厘米,通高仅十二点四厘米,四兽蹄形足稳稳托举微微上翘的案沿,案面通体透雕卷曲回旋的云龙纹饰,千回百转,线条灵动如流云奔涌,镂空孔洞纵横交错,既为装饰,亦为实用,用来沥去肉食汤汁,避免汁水积滞案面之上 。这件器物2002年出土于湖北枣阳九连墩一号楚墓,是楚墓之中极为罕见的青铜食案,现收藏于湖北省博物馆,属于战国中晚期楚国上大夫的随葬礼器,见证了楚国贵族的宴饮礼制,也埋藏着战国乱世的风云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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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史料溯源:先秦案俎制度,楚地的饮食礼乐
先秦典籍之中,“案”“俎”二字常常并称,二者功用相近,却又各有区分。《礼记·礼运》记载:“礼之初,始诸饮食。”上古时代,祭祀、宴飨,是贵族最重要的社交仪式。鼎烹牲肉,以匕取出,置放于俎案之上,再由宾客割取食用,成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其中“俎”,便是这类承托肉食的矮台器具。
商周时期,俎多为木漆质地,青铜俎、铜案存世数量极少。《周礼·天官》记载膳夫掌王之食饮膳羞,“王举,则陈其鼎俎,以牲体实之”。每逢国君大宴、宗庙祭祀,鼎列于庭,俎陈于席前,等级秩序,尽在食器之间。周天子礼制之下,不同等级贵族,鼎俎数量严格划定,九鼎八簋,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士三鼎,食器的规格,直接对应身份尊卑。
楚国崛起于南方,虽远离中原,却完整承袭周人礼乐制度,又融入自身奔放浪漫的审美。楚地贵族宴饮,席地而坐,矮案置于席前,这便是“陈案而食”的由来。《楚辞·招魂》细致描摹楚国贵族宴席:“室家遂宗,食多方些。稻粢穱麦,挐黄粱些。大苦咸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臑若芳些。”牛羊牲肉,烹于巨鼎,取出之后,便放置在这类镂空铜案之上,供宾客享用。
中原出土大多为漆木案俎,极易腐朽,难以留存。而九连墩这件青铜铸造的食案,以青铜取代漆器,得以跨越两千三百年完整保存。案面镂空,除了审美价值,更具备现实功用:滚烫肉食放置其上,肉汁血水顺着镂空孔隙向下流淌,案面保持干爽,不会积留汤水污损器物,兼顾礼器威仪与生活实用,是楚人工匠巧思的绝佳体现。
先秦文献没有直接记载这件铜案的主人,但是墓葬考古给了我们史料之外的佐证。九连墩墓地地处随枣走廊,这是楚国北部抵御中原列国的军事要地。一号墓、二号墓异穴合葬,配套两座大型车马坑,出土器物上千件套。考古学者根据墓葬形制、车马配置、随葬礼器组合,判定墓主人是楚国一位上大夫,属于楚国高级贵族,手握封地,亦身负边防重任,极有可能是楚国封君一级的人物,妻子葬于相邻二号墓,车马坑规模宏大,代表他生前拥有大批私属部曲与战车武装 。
战国中晚期,楚国国力起伏,东边与吴越争锋,北方直面三晋,西边强秦步步紧逼。随枣走廊,是楚国北方门户,镇守此地的大夫,既要处理军政,也要周旋于诸侯交际,宴请宾僚、祭祀祖先,便是这件铜案的用武之地。史书散落的楚国大夫事迹,虽没有记下他的姓名,但是这件铜案,把两千多年前的宴饮场景,带到今人眼前。
二、历史故事情节:楚大夫的宴与殇
暮色垂落,楚国北方封邑的府邸之内,灯火次第燃起。
这是战国中期,一个秋末的傍晚。庭院之中铺着华美竹席,堂下钟磬陈列,乐师调弄琴弦。封邑的主人,也就是九连墩一号墓的墓主,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青铜长剑,端坐主位。今日,他宴请来自郢都的使者,还有邻地的封君同僚。边境刚刚平息一场小规模的冲突,列国的探子往来穿梭,秦国的威胁一日甚过一日,一场宴席,不只是饮酒食肉,更是一场政治周旋。
仆役们步履沉稳,抬着硕大的青铜鼎走入厅堂。鼎中是炖得软烂的肥牛腱子肉,肉汤翻滚,香气漫过整个庭院。侍者手持铜匕,探入鼎内,将大块的牲肉捞起,小心翼翼摆放在这一件镂空铜案之上。滚烫的肉汁顺着案面卷曲云纹的镂空孔洞缓缓滴落,下方的承接器皿接住汁水,案面依旧整洁干爽。四枚兽蹄足稳稳承托,微微上翘的四角,挡住滚落的肉食,设计周全。
铜案被安置在大夫的席前。案上牲肉色泽油亮,旁边摆放着豆、敦、匜、羽觞。楚地的美酒斟入耳杯,钟鼓乐声缓缓响起。郢都来的使者举杯,言语之间试探着边境军备;在座的贵族,一边割取案上肉食,一边议论朝堂局势。彼时楚国朝堂暗流涌动,朝堂之上,封君、公族、武将互相博弈,远在北方封地的大夫,既要听从郢都号令,又要守护一方土地,如履薄冰。
宴饮之间,大夫抬手,示意乐师奏《楚殇》。他久居北疆,见过战争带来的流离,见过山越部族的归附与叛乱。宴席之上杯盏交错,可他心中清楚,列国纷争没有永远的安宁。今日堂上高朋满座,明日便可能烽火燃起。
除了招待宾客,这件铜案也用于宗庙祭祀。每逢祭祀祖先,洁净的牲肉摆放案面,供奉于先祖牌位之前。楚人的信仰里,器物沟通人神,回旋卷曲的云纹,寄托楚人对天地鬼神的敬畏。镂孔之间,仿佛可以连通凡世与幽冥。
岁月流转,岁月无情。数年后,这位镇守北疆的楚国大夫走到生命终点。按照楚国厚葬习俗,生前所用的礼器食器,要陪伴主人埋入地下,供他另一个世界继续“陈案而食”。工匠将这件铜案,连同鼎、壶、乐器、车马,一同送入幽深的椁室。椁木封闭,黄土一层层掩埋,车马坑之中,战马与战车一同殉葬。曾经灯火辉煌的宴席,钟鸣鼎食的喧嚣,全部被黄土隔绝,归于沉寂。
此后世事翻覆。白起挥师南下,郢都陷落,楚国被迫东迁。曾经繁华的随枣走廊,战火遍地,昔日封邑府邸,在兵戈之中化为残垣断壁。这位楚国大夫的姓名,淹没在浩如烟海的史册之中,《史记·楚世家》记录楚国的君王更迭,却没有记下这位北疆上大夫的生平。他的封地、他的功业、他的宴席,全部消散在时光里,唯有这件青铜铸造的食案,静静沉睡在地下,躲过战火,躲过岁月侵蚀。
两千两百余年匆匆而过。大地之上,王朝更迭,沧海桑田。直到2002年,高速公路修建施工,沉睡千年的九连墩古墓被重新发现。考古工作者拨开层层封土,巨大的椁室重见天日,在众多器物之中,这件镂空铜案再度现世。当泥土被细细清理,卷曲的云纹显露出来,兽形四足依旧挺拔,那件曾经盛放肉食、见证楚国贵族无数次宴饮祭祀的器物,重新回到世间。
三、文物背后:楚式浪漫,器物见证时代
站在博物馆的展柜前凝视这件铜案,我们可以读懂楚文化独有的气质。中原礼器,重庄重肃穆;楚地青铜器物,却把奔放浪漫的想象融入礼制器物。案面的云纹回环缠绕,没有中原器物的拘谨刻板,线条舒展飞扬,这正是楚辞之中“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浪漫,楚人把对天地流云的想象,镌刻在食案之上。
这件器物也留给后世诸多思考。先秦绝大多数案俎以髹漆木胎制成,埋入地下极易腐朽,化为尘土。九连墩铜案以青铜铸造,并非日常通用,属于等级极高的礼器,只有上大夫以上贵族,才有资格拥有这样一件青铜食案。它不只是吃饭的家具,更是身份、权力、礼乐制度的具象载体。
史书记载楚国“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楚国的强大,不止是兵马强盛,更在于完备的礼乐体系。一场宴席,鼎、簋、案、俎、酒器,一套器物,就是一套完整的社会秩序。贵族在宴席之上,完成外交、祭祀、封赏,维系封君与朝堂之间的纽带。
令人唏嘘的是,器物永存,人事难留。铸造铜案的工匠,我们不知道他的姓名;使用这件铜案的楚国大夫,史书之中没有留下他的名字。《史记》、《战国策》书写列国争霸,记录君王将相,无数中下层贵族,消失于文字记载。如果没有考古发掘,这位镇守北疆的大夫,连同他的宴席,将永远湮没。
纸上的史料与地下的文物,二者互为补充。文献记载“陈案而食”,但是我们很难想象,战国楚国的案,究竟是什么模样。直到九连墩这件铜案出土,文字之中的记载,终于有了实物对应。镂空的纹饰,沥汁的孔洞,翘角的案沿,兽蹄的器足,把《礼记》《楚辞》里的文字,化作看得见摸得着的历史。
两千三百年光阴一闪而过。昔日鼎食钟鸣的楚国封邑,早已变成寻常人间烟火。玻璃展柜之内,铜案默然伫立。曾经鼎沸人声、钟鼓宴乐,早已消散,唯有器物留存下来,无声诉说战国时代楚国的繁华与动荡。它提醒今人,历史不只有帝王的征伐,也有宴席杯盏,人间烟火,那些被史书遗忘的贵族、工匠,他们的故事,藏在一件青铜案俎的每一道纹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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