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里的眼泪
一
朴恩秀站在丹东口岸的出口处,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八月的风吹过来,带着鸭绿江水汽的闷热,她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今年二十四岁,来中国之前,在平壤一家纺织厂做了四年工。厂子不大,一百多号人,每天七点上班,六点下班,中午能休息四十分钟。工资不算高,但够吃够喝,厂里还管一顿午饭。米饭、泡菜、一碗大酱汤,偶尔有豆腐,逢年过节能见到肉星子。
她来中国,是因为她姑姑。
姑姑是十年前嫁过来的,嫁到了辽宁省丹东市下辖的一个县城,叫宽甸。姑姑嫁的那个男人姓王,比姑姑大七岁,在县里开了一家汽车修理铺。据说日子过得还行,修车这活儿虽然脏,但收入稳定。姑姑嫁过来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叫王浩,今年九岁了。
朴恩秀来中国,名义上是来"探亲"。但实际上,姑姑在电话里跟她妈说的那些话,她都听见了。
"恩秀不小了,在厂里一个月挣的那点钱,够干什么?中国这边机会多,让她过来,我帮她找个活儿干,攒几年钱,再给她找个对象。这边的朝鲜族姑娘多的是,嫁个好人家不难。"
她妈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朴恩秀自己其实没什么想法。她不是那种对未来有宏大规划的姑娘,从小到大,日子就是一天一天过的。上学、毕业、进厂、上班,然后等着家里安排相亲。她见过隔壁车间金师傅的女儿,二十三岁就嫁了,嫁的是一个在政府部门上班的男人,婚礼办得很体面,她去喝了喜酒,觉得那姑娘命挺好的。
所以来中国这件事,她没抗拒。换个地方生活而已,反正有姑姑在。
从口岸到宽甸的大巴车坐了两个半小时。朴恩秀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看着窗外的景色。山很多,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跟朝鲜北部的山差不多。但路不一样,中国的路宽,柏油铺得平整,车也多。大巴车超过了一辆又一辆大货车,那些货车后面拖着长长的集装箱,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觉得那些东西一定很多、很远。
到了宽甸汽车站,姑姑来接她。
姑姑比她记忆中胖了一些,头发烫了卷,穿一件碎花短袖和一条黑色七分裤,脚上是白色的运动鞋。姑姑一见到她就笑,张开手臂抱了她一下,嘴里说着朝鲜语:"哎一古,恩秀长这么大了,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朴恩秀也笑了,有点拘谨。
姑姑帮她拎了行李——一个深蓝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包妈妈给她准备的紫菜、一双新买的塑料凉鞋。东西不多,她也没什么好带的。
坐上姑姑的电动三轮车,穿过县城的街道。朴恩秀看着路两边,眼睛不停地转。她看到了很多招牌,大部分是汉字,她认不全,但能猜出一些意思。饭店、理发店、手机专卖店、药店……还有一家门口摆着花圈的店,她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后来姑姑告诉她那是花店。
"先回家放东西,歇一会儿,晚上王磊——就是我老公——晚上回来,咱们吃顿好的。"姑姑用朝鲜语跟她说,语速很快,带着点兴奋。
朴恩秀点点头。
姑姑家住在县城边缘的一个小区里,不算新,外墙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但楼体看起来结实。六楼,没有电梯。朴恩秀爬到四楼的时候就开始喘了,姑姑在前面回头看她:"平时多走走就好了,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
进了门,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大约七八十平米。装修很简单,地板是瓷砖的,客厅里摆着一套布艺沙发,茶几上堆着遥控器、一包纸巾、几个空茶杯。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正在放一个电视剧,朴恩秀看了一眼,没看懂。
"这是你的房间。"姑姑推开次卧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铺着粉红色的床单,看起来是新换的。窗户朝北,下午的阳光照不进来,屋里有点暗。但收拾得很干净,没有灰尘。
朴恩秀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坐下来,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真的到中国了。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王磊回来了,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手掌很大,指关节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汽油和汗混合的味道,先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才出来。
王磊话不多,见到朴恩秀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然后用不太流利的朝鲜语加了一句"欢迎"。姑姑说他在学朝鲜语,学了两年了,能说的不多,但能听懂大部分。
饭是姑姑做的,很简单:炒了个鸡蛋、拌了个黄瓜、蒸了一条鱼、还有一盘从超市买的熟食猪头肉。米饭用电饭煲煮的,很香。
王浩坐在朴恩秀旁边,九岁的男孩,瘦瘦的,眼睛很大,一直偷偷看她。朴恩秀冲他笑了笑,他立刻低下头扒饭。
"恩秀,你先休息两天,适应适应。过几天我带你去县城转转,看看超市、菜市场那些地方。然后我帮你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活儿可以干的。"姑姑一边给王浩夹鱼一边说。
"什么活儿都行。"朴恩秀用朝鲜语回答,"我不挑。"
王磊看了她一眼,用汉语说了句什么,姑姑翻译:"他说,先别急,慢慢来。"
朴恩秀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不知谁家放的电视声音,很久没有睡着。不是不困,是脑子里乱。妈妈现在在干什么呢?应该在家里看电视吧,或者已经睡了。爸爸应该在楼下跟邻居下棋。家里的那只猫——叫"点点"的,黑白花的——应该正趴在她的床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跟家里不一样。家里的洗衣粉是厂里发的,统一的牌子,味道冲。这个味道淡一些,带点花香。
她闭着眼睛,告诉自己:没事的,慢慢来。
二
第三天,姑姑带她去了超市。
那是一家叫"福满多"的大型超市,在县城的中心位置,旁边是百货大楼和一家肯德基。朴恩秀站在超市门口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么大?
她见过的最大的商店是平壤光复百货,那是她跟妈妈去了一趟首都,在光复百货的地下一层买过一次化妆品。那已经让她觉得很大了。但眼前这个超市——玻璃门自动感应开关,进去之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天花板很高,灯光明亮得有些晃眼。
"走,进去看看。"姑姑推着一辆购物车,很自然地走进去。
朴恩秀跟在后面,脚步慢了下来。
最先看到的是水果区。苹果堆成小山一样,红的、绿的,个头都很大,表皮光滑得反光。旁边是葡萄,紫黑色的,一串一串地挂在架子上。还有桃子、西瓜、哈密瓜、芒果——芒果她只在电视上见过,没想到真的有这么大的。
"这些……都是卖的?"她用朝鲜语问姑姑,声音有点小。
"当然啊,都是卖的。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姑姑拿起一个水蜜桃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一个,"这个好,甜。"
朴恩秀没说话。她在想一件事:在平壤,水果是配给的。每个月每人能领到一些苹果或者梨,数量不多。如果想多吃,得去市场买,但价格不便宜。一个苹果大概要花掉她半天的工资。所以她平时很少买水果,除非是过节或者家里来客人。
而这里,苹果就那么随意地堆在地上,谁都可以拿,拿多少都行,只要付钱。
她推着购物车,跟着姑姑往前走。经过蔬菜区,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西红柿堆得像小山,黄瓜一把一把地码着,茄子、辣椒、土豆、白菜、芹菜、韭菜……还有一种她不认识的绿色蔬菜,叶子很大,姑姑告诉她那是"油麦菜"。
"这个多少钱一斤?"她指着西红柿问。
姑姑看了看价签:"两块五一斤。便宜,现在正是季节。"
两块五一斤。她换算了一下汇率,大概相当于……她一个月工资的几十分之一?不对,她一个月工资换算成人民币也就几百块。两块五一斤的西红柿,她一个月工资能买多少斤来着?她算不清楚,脑子有点乱。
继续往前走,是肉类区。猪肉、牛肉、鸡肉,切好了摆在冷柜里,红的白的分得清清楚楚。排骨、里脊、五花肉,每一种都标着价格。她看到五花肉的价格是十四块八一斤。
十四块八一斤。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厂里发了一块肉,大概一斤半左右,说是年终福利。那块肉她妈做了红烧肉,一家人吃了两顿。那块肉如果放在这里卖,大概二十多块钱。
二十多块钱。
她一个月的工资,能买多少块这样的肉?
她不想算了。
姑姑在前面挑了一把青菜,又拿了一盒鸡蛋。朴恩秀跟在后面,推着购物车,车里还是空的。她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她停住了。
货架上摆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各种包装的饼干、糖果、薯片、巧克力、果冻……颜色鲜艳,包装精美,每一包上都印着诱人的图片。她拿起一包薯片,看上面的字:"原味马铃薯片",净含量104克,价格五块九。
五块九。
她又拿起一盒巧克力,包装上写着"德芙",价格十二块九。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在平壤,她一个月的工资能买几块巧克力?不,她从来没买过巧克力。那东西是奢侈品,只有外国人和有钱人才买得起。她只在电视上看过巧克力的广告,画面里一个女人优雅地剥开金色的包装纸,放进嘴里,表情很享受。
而这里,巧克力就放在货架上,跟饼干、糖果放在一起,任何人都可以拿起来放进购物车。
"恩秀,你想吃什么零食?我给你买。"姑姑在不远处喊她。
她摇摇头,把薯片放回货架,推着车走过去。
姑姑看她脸色不太好:"怎么了?是不是热?超市空调不太够。"
"没事。"她用朝鲜语说,"就是有点累。"
其实不是累。
她走到日用品区,看到了洗发水。货架上摆着几十种不同品牌的洗发水,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功效:去屑、滋润、防脱发、焗油……她拿起一瓶,看价格:三十九块九。
她平时用的洗发水是厂里发的,每人每季度发一瓶,没有选择,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如果想用好一点的,得去供销社买,但选择很少,也就两三种。
而这里,光是洗发水就有几十种。
几十种。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崩塌,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从内部瓦解的感觉。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活是正常的。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看个电影、逛个公园,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她不觉得自己穷,因为她身边的人都是这样过的。
但此刻站在这个超市里,看着货架上那些她从未拥有过、甚至从未想过可以拥有的东西,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那样生活。
姑姑在前面挑了一瓶洗洁精,回头看她:"恩秀?你怎么不走了?"
朴恩秀站在日用品区的过道里,手扶着购物车,眼眶红了。
"恩秀?"姑姑走过来,看到她的表情,愣了一下,"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朴恩秀摇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了。
不是一滴两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姑姑慌了,放下洗洁精,拉住她的胳膊:"怎么了?是不是想家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朴恩秀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总不能说"我看到这么多洗发水所以哭了"吧?那太荒谬了。
她只是觉得难过。不是对谁难过,是对自己。对那个在平壤纺织厂里每天重复同样动作、拿着微薄工资、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二十四年的自己。
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
但原来她没有。
姑姑以为她想家了,也没多问,只是拍拍她的背,用朝鲜语轻声说:"没事,没事,刚来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朴恩秀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她们没有继续逛下去。姑姑匆匆买了几样东西,结了账,两个人提着塑料袋走出超市。八月的阳光照在身上,热辣辣的。朴恩秀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眼睛被阳光刺得又酸又涩。
"走吧,回家。"姑姑说。
她们坐上三轮车,往家的方向走。朴恩秀坐在后面,看着路两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往后退。手机店、服装店、药店、早餐店、五金店……每一家都开着门,里面都有人,都在做生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平壤,她家附近只有一家国营商店,卖的东西很少,大部分时候货架空空的。如果想买点什么,得去更远的地方,而且不一定有。
而这里,随便一条街上就有十几家店,每一家都摆满了东西。
她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
三
那天晚上,朴恩秀没有吃多少饭。姑姑做了她爱吃的辣白菜炒五花肉,但她只扒了几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不合胃口?"姑姑问。
"不是,挺好吃的。就是有点没胃口。"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王磊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王浩在旁边低头吃饭,偷偷瞄了她好几眼。
晚饭后,姑姑在厨房洗碗,朴恩秀走到阳台上站着。六楼的风比楼下大一些,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和远处河水的味道。她靠着栏杆,看着楼下小区里的路灯,昏黄的光照着几辆停着的电动车和一辆三轮车。
"想家了?"
她回头,是王磊。他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茶杯。
朴恩秀点点头,又摇摇头。
王磊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来的时候,"王磊忽然用朝鲜语说,说得不太标准,但能听懂,"也哭过。"
朴恩秀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想家。"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是因为……看到的东西太多了。跟我想的不一样。"
朴恩秀没说话。
"我在电视上看到的,跟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不一样。"他顿了顿,"电视上说这里很富裕,但我觉得那是骗人的。后来我来了,发现不是骗人的。是真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在超市哭,是因为这个吧?"
朴恩秀低下头。她没想到王磊能猜到。她以为姑姑以为她想家了,王磊也会这么以为。
"没事,"王磊喝了口茶,"过段时间就好了。不是那种好了,是……你会习惯的。习惯了就好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屋了。
朴恩秀站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
第二天,姑姑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朴恩秀说好。
她们去了县城的河边公园。那条河叫蒲石河,水不深,清澈见底,河面上偶尔有小船划过。河边修了步道,种了很多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傍晚的时候,很多人在河边散步、跳舞、带孩子玩。
朴恩秀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着那些人。
有一对老夫妻,大概六七十岁的样子,手牵着手慢慢走。老太太走得很慢,老头就配合她的速度,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一下。
有一群大妈在空地上跳广场舞,音响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节奏很快,大妈们跳得很起劲,脸上都是汗,但笑得很开心。
有几个年轻人在河边钓鱼,一人一根竿,坐在小马扎上,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什么重要的东西。
朴恩秀看着这些画面,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是难过,也不是羡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遗憾。遗憾自己没有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遗憾自己过去的二十四年错过了太多。
但同时又觉得,也许还不算太晚。
"姑姑,"她忽然开口,"这里的工资,一个月大概多少?"
姑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找工作的事了?"
"嗯。"
姑姑想了想:"看干什么活儿。饭店服务员,一个月两千到三千。超市收银员,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工厂的话,稍微高一点,但累。你要是能学点技术,比如美容美发什么的,以后收入会高一些。"
朴恩秀点点头。
两千到三千。
她算了一下,她一个月的工资换算成人民币大概四百块左右。两千到三千,是她的五到七倍。
"那……生活开销呢?一个月吃饭、租房这些。"
"吃饭的话,一个人省着点,一个月五六百够了。租房嘛,看条件,便宜的两三百一个月,好一点的四五百。要是跟人合租,更便宜。"
朴恩秀又点点头。
她开始在心里面算账。如果她一个月能挣两千五,去掉吃饭六百、租房三百,还能剩一千六。一千六乘以十二,是一万九千二。一年能攒将近两万块。
两万块。
她以前攒钱的速度,一年大概能攒……她想了想,大概两三百块人民币。两万块,她要攒六十多年。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点光。
四
姑姑帮她找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县城一家朝鲜族饭店当服务员。
饭店叫"阿里郎",老板是延边人,姓金,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说话声音很大。店里一共六七个服务员,大部分是朝鲜族姑娘,有几个是当地人,有几个跟朴恩秀一样,是从朝鲜过来的。
工资是两千八一个月,包吃住。吃是在店里吃,住是在老板租的一个两居室里,跟另外两个服务员合住。
朴恩秀第一天去上班的时候,姑姑送她到店门口。
"别紧张,金老板人不错。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姑姑拍拍她的手。
朴恩秀点点头,推门进去。
饭店不大,大概十几张桌子,装修得挺有民族特色,墙上挂着朝鲜族服饰的图片和一些民俗装饰品。中午的时候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一个年纪稍大的服务员带她去后厨换了工作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围裙。
"我叫崔美兰,也是朝鲜族,延边的。"那个服务员用朝鲜语跟她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东北口音,"你新来的?从朝鲜过来的?"
"嗯。"朴恩秀点点头。
"没事,慢慢来。这活儿不难,就是端盘子、点菜、收拾桌子。菜单你得背下来,不过大部分菜名你都认识吧?"
"认识。"
"那就好。来,我带你认认后厨。"
朴恩秀跟着崔美兰在后厨转了一圈,认识了厨师长、配菜师傅和洗碗的大姐。厨师长是朝鲜族人,话不多,但看起来脾气不坏。洗碗的大姐是当地人,姓赵,五十多岁,一脸和善。
第一天的工作很轻松。中午人少,她主要是跟着崔美兰学怎么点菜、怎么上菜、怎么收拾桌子。下午两点到四点半是休息时间,她趴在员工休息室的桌子上睡了一觉。
四点半开始准备晚餐,五点多客人陆续来了。周末的晚上生意不错,店里坐了七八成满。朴恩秀端着盘子在桌子之间穿梭,一开始有点手忙脚乱,差点把一盘石锅拌饭洒了,但后来慢慢找到了节奏。
有个客人点了一瓶烧酒,她端过去的时候,那个客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愣了一下。
"他说'谢谢'。"崔美兰在旁边翻译。
朴恩秀点点头,说了句"不客气",用汉语说的。她来之前学了几个简单的汉语词:你好、谢谢、不客气、多少钱。够用的。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她们收拾完桌子、擦了地、把餐具洗干净放好,十点一刻才下班。
回到住处,另外两个室友已经睡了。朴恩秀轻手轻脚地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浑身酸疼。她的脚后跟磨出了一个水泡,是那双新买的塑料凉鞋磨的。她明天得换一双鞋。
她闭上眼睛,累得几乎是一秒入睡。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起来。
朴恩秀在"阿里郎"干了两个月,从手忙脚乱到游刃有余。她记住了所有菜名,学会了用点菜宝(一个手持的点菜机器,她一开始觉得特别神奇),甚至能跟客人用简单的汉语交流了。
她发现,这份工作比她在纺织厂轻松。在纺织厂,她每天站在机器前面,重复同一个动作几千次,八个小时下来,腰和腿都僵了。而在这里,虽然站得也久,但至少是在动的,而且能跟人说话。她喜欢跟人说话,哪怕只是简单的几句。
工资每个月按时发,两千八。她第一个月拿到工资的时候,去银行办了张卡,把钱存进去。看着手机短信上显示的余额,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这就是有钱的感觉。
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发工资了。两千八。"
电话那头,妈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这么多?"
"嗯。包吃住,所以这些都能攒下来。"
"……好好干。"妈妈的声音有点哽咽。
朴恩秀鼻子一酸,赶紧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这边吃得不错,饭店里什么都有。"
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八月的天已经快过去了,九月的风开始有了一些凉意。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开始适应这里了。
但适应不等于没有落差。
她还是会去超市。不是因为要买什么,而是她发现自己开始享受那种"逛"的感觉。站在货架前面,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她不再觉得难过,而是觉得……好奇。她想知道每一种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多少钱,好不好吃。
有一次她买了一包薯片,原味的,五块九。回到宿舍打开来吃,第一口就觉得:原来这就是薯片的味道。脆的,咸的,土豆味很浓。她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从来没吃过。
她把整包吃完了。然后觉得自己有点奢侈。
还有一次,她看到超市里在卖一种进口的韩国面膜,一盒五片,五十九块九。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买。五十九块九,够她吃三天的饭了。
她学会了算账。每一笔开销,她都会在心里换算成"几天的饭钱"。五块九的薯片等于一天的饭钱。五十九块九的面膜等于十天的饭钱。三百块的房租等于一个月的饭钱。
她不是舍不得花钱,而是她习惯了算。在朝鲜,她就是这样过的——每一分钱都要算清楚,因为钱不够花。
五
十月份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新厨师。
他叫李成宇,二十六岁,也是朝鲜族,但不是从朝鲜过来的,是延边的。他在韩国打过三年工,刚回来不久,会做菜,手艺不错。金老板把他招进来,让他负责炒菜。
朴恩秀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后厨切菜。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瘦瘦的,皮肤偏黑,眼睛不大但很亮。他戴着一顶白色的厨师帽,围裙上沾了些油渍。
"新来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用朝鲜语问。
"嗯,服务员。"她也用朝鲜语回答。
"哦。"他点点头,继续切菜。
后来她才知道,李成宇是个话很多的人。在后厨忙完的间隙,他总是找人聊天。跟厨师长聊、跟配菜师傅聊、跟洗碗的赵大姐聊,后来也跟她聊。
"你去过韩国吗?"有一天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后厨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喝水一边问她。
"没有。"朴恩秀摇摇头。
"韩国跟这边也不一样。韩国更发达,但压力也大。我在那边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累得要死,但挣得多。一个月能挣一万多人民币。"
"一万多?"
"嗯。不过花销也大。租房、吃饭、交通费,去掉这些,能攒下来的也就五六千。但五六千也不少了。"
朴恩秀没说话。她在想,五六千,是她两个月的工资。
"你以后打算一直在这边待着吗?"他问。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先干着吧,看看再说。"
"嗯,慢慢来。"他说,"我刚从韩国回来的时候也迷茫,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后来想通了,先干着,边干边想。"
朴恩秀点点头。
她觉得这个李成宇,说话还挺实在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冬天来了,宽甸的冬天比平壤冷,风也大。朴恩秀买了件羽绒服,两百八十块,在街边的一家服装店买的。不算厚,但够穿。
她攒了一些钱。两个月工资五千六,去掉买衣服、买日用品、偶尔买点零食,她存了四千多块。四千多块,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过年的时候,她没有回去。一是路费太贵,二是她觉得刚来半年就回去,不太好。姑姑说她可以来家里过年,她去了。王磊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王浩放了鞭炮,姑姑包了饺子。她吃着饺子,觉得味道跟家里的不太一样,但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有点甜?
"我放了一点糖。"姑姑笑着说,"东北的饺子都这样,提鲜。"
她点点头,继续吃。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她忽然想起去年过年,她在家跟爸妈一起看春晚,吃着瓜子,点点趴在她腿上打呼噜。
她想家了。
但她没有哭。
六
第二年春天,朴恩秀换了一份工作。
不是因为"阿里郎"不好,而是她觉得,一直当服务员,不是长久之计。她想学点东西。
姑姑帮她联系了一家美容院,在县城的商业街上,叫"丽人坊"。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孙,人很精明,但也不算苛刻。朴恩秀去面试的时候,孙老板看了她一眼,说:"形象还行,就是没经验。"
"我可以学。"朴恩秀说。
"学徒期间没有底薪,只有提成。做得好了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做不好可能就几百块。你确定?"
"确定。"
她开始了新的工作。
美容院的工作比饭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她需要记住各种产品的名字和功效,需要学会跟客人聊天——不是随便聊天,是那种能让客人放松、愿意花钱的聊天。她还需要学会做面部护理的手法,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动作都有讲究。
第一个月,她只挣了八百块。
她没有气馁。因为她知道,这是学徒期,正常。崔美兰在饭店跟她说过的:"新到一个地方,前三个月都是亏的。熬过去就好了。"
第二个月,她挣了一千五。
第三个月,她开始上手给客人做护理了,挣了两千二。
她慢慢找到了感觉。她发现自己其实挺适合这份工作的。她手巧,学东西快,而且她有一种天然的耐心。给客人做护理的时候,她不急不躁,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到位。客人们开始喜欢找她做。
"小朴手法不错。"有个常客跟孙老板说,"比我上次找的那个好。"
孙老板看了朴恩秀一眼,没说什么,但后来给她排的客人多了一些。
到第六个月的时候,她一个月能挣到三千多了。
她又开始攒钱了。
李成宇偶尔会来找她。不是那种"找她"——他也在县城里,有时候路过商业街,就进来坐一会儿。他现在不在"阿里郎"干了,换了一家烧烤店,当主厨。
"烧烤比炒菜挣得多。"他说,"而且轻松一些,晚上忙,白天闲。"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有一次他问她。
"攒钱。"朴恩秀说,"攒够了钱,看看能不能做点小生意。或者……学点别的。"
"什么小生意?"
"不知道。还没想好。也许开个小店?卖点朝鲜族的东西?"
李成宇点点头:"这个想法不错。县城里朝鲜族的东西不多,有市场。"
他顿了顿,又说:"我也在想以后的事。烧烤这活儿,干几年没问题,但不能干一辈子。我想攒够了钱,回延边开个饭店。"
"那你得攒不少钱。"
"嗯,至少得十几万吧。现在攒了三万多,还差得远。"
朴恩秀笑了笑:"慢慢来。"
"对,慢慢来。"他也笑了。
七
朴恩秀来中国的第二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她妈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是胆囊炎,但发作起来很疼。她爸打电话给她,说住院了,需要手术。手术费大概要三千块人民币。
三千块。
她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三千块很多",而是"三千块我拿得出来"。
她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一万两千多块。
她跟姑姑说了这件事,姑姑说:"你寄回去吧,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
她去银行汇了三千块回去。手续费十五块。她看着那十五块钱,心想:十五块钱,够买两包薯片了。
但她没有心疼。
因为那是她妈。
她妈收到钱之后,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妈妈的声音很虚弱,但一直在说"没事没事,小手术,过几天就好了"。
"妈,你好好养病。钱不够再说。"
"够了够了。你爸说三千够了。你……你自己留点钱,别都寄回来。"
"我留了。我还有一万多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恩秀,"妈妈说,"你在外面,比在家里挣得多。"
"嗯。"
"你爸说……你要是觉得那边好,就多待几年。不用急着回来。"
朴恩秀的鼻子又酸了。
她知道妈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让她别回来,而是妈妈觉得,她在外面能过上好日子,比在家里强。妈妈是那种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人,她觉得女儿能走出去,是好事。
"妈,等你好了,我给你寄点好吃的。"
"不用不用,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挂了电话,朴恩秀在美容院的后间坐了一会儿。孙老板进来看到她眼睛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家里有点事,已经解决了。
孙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去忙吧。"
朴恩秀点点头,擦干眼泪,出去接待客人了。
那之后,她工作更努力了。不是因为缺钱,而是她忽然觉得,自己需要变得更强。不是为自己,是为了爸妈。她想,等她攒够了钱,也许可以把爸妈接过来住一段时间。虽然不太现实——爸爸不会同意离开家的——但她至少要有这个能力。
她开始留意县城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发展的机会。她发现,县城里的朝鲜族特产店很少,只有一家,卖的东西也不多。她想,如果她以后能开一家朝鲜族特产店,卖一些朝鲜族的食品、调料、日用品,也许能行。
她跟李成宇说了这个想法。
"可以啊。"李成宇说,"你先了解了解进货渠道。我知道延边那边有很多做朝鲜族食品的厂子,可以直接拿货。"
"你怎么知道?"
"我在延边长大的,当然知道。我帮你问问?"
"好。"
李成宇真的帮她问了。他打电话给他延边的朋友,问了一些朝鲜族食品厂的联系方式,还问了大概的进货价格。朴恩秀把那些信息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她知道,开一家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钱、需要店面、需要营业执照、需要客源。但她不急。她还年轻,二十四岁,来中国才两年。她有的是时间。
八
第三年春天,朴恩秀辞掉了美容院的工作。
不是因为干不下去了,而是她攒了一些钱——两万三千多块——她觉得可以尝试一下了。
她在商业街附近找了一个小店面,二十平米左右,月租八百块。她跟房东签了一年的合同,押一付三,先交了三千二。
然后她开始装修。其实也不需要怎么装修,刷个墙、铺个地板、装个货架就行了。她找了一个装修队,花了三千块,一个星期搞定。
店名叫"恩秀朝鲜特产"。很简单,就是她的名字加上"朝鲜特产"四个字。她自己用毛笔写了招牌,找人做了个灯箱,挂在门口。
进货是李成宇帮她联系的。她坐大巴去了趟延边,亲自去看了几家厂子,选了一些产品:朝鲜族辣白菜、泡菜、打糕、冷面、大酱、辣椒酱、明太鱼干,还有一些朝鲜族特色的零食和饮品。
她进了一批货,花了大概八千块。
店开起来的那天,是四月初。天气已经暖和了,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店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激动,也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很踏实的满足感。
这是她的店。
虽然很小,虽然东西不多,但这是她自己的。
开业第一个月,生意不太好。每天只有几个人进店,大部分是看看就走了,真正买东西的不多。她算了一下,一个月的营业额大概一千多块,去掉房租八百,基本没赚什么。
但她没有慌。因为她知道,新店都需要一个过程。她开始想办法。
她在店门口放了一个小桌子,摆了一些试吃品:切好的辣白菜、打糕、明太鱼干。路过的人可以免费尝。尝了觉得好吃的,就会买一些。
她在微信上注册了一个账号,加了一些县城里的朝鲜族人和喜欢朝鲜族食品的人,每天发一些产品信息和优惠活动。
她还跟附近几家饭店谈了合作,给他们供货。有几家朝鲜族饭店用了她的辣白菜和大酱,反馈还不错。
第二个月,营业额涨到了三千多。
第三个月,五千多。
到第六个月的时候,她的店开始盈利了。一个月净利润大概两千左右。不算多,但她已经很满足了。因为这是她自己的生意,每一分钱都是她自己挣的。
李成宇来她的店里帮忙,不是天天来,是休息日来。他帮她搬货、摆货架、修灯、换灯泡。什么都干。
"你别老帮我干活,我又没给你工资。"朴恩秀说。
"谁说没工资?"李成宇笑着说,"你请我吃饭就行。"
"那简单,走,吃冷面去。"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朝鲜族冷面店,一人要了一碗冷面、一份拌明太鱼。朴恩秀吃着冷面,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刚来中国的时候,在超市哭过。"
"我知道。"李成宇说,"你姑姑跟我说过。"
"你姑姑?"
"嗯,有一次我去你姑姑家修车,你姑姑跟我说的。说你刚来的时候,在超市看到那么多东西,哭了。"
朴恩秀有点不好意思:"别提了,丢人。"
"不丢人。"李成宇认真地说,"换我我也哭。我第一次去韩国的时候,在超市也哭了。"
朴恩秀抬头看他。
"真的。我站在乐天玛特里,看到那些东西,觉得……自己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啊。然后就哭了。旁边一个韩国大妈还以为我怎么了,问我是不是丢了孩子。"
朴恩秀笑了。
"所以,"李成宇说,"咱们都一样。看到好东西,才知道自己以前错过了什么。但哭完了,就得站起来往前走。你不是走得挺好的吗?有自己的店了。"
朴恩秀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我又没帮你什么。"
"你帮我联系了进货渠道,帮我搬货,帮我修灯……"
"那都是小事。"
"小事也是帮忙。"
李成宇笑了笑,低头吃冷面。
九
朴恩秀来中国的第四年,她和李成宇在一起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开始。就是有一天,李成宇在她的店里帮忙摆货架,摆着摆着,忽然说:"恩秀,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跟谁过?"
朴恩秀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你有没有想过,找个对象?"
"没想过。"她实话实说。
"那现在可以想想了。"李成宇看着她,眼睛很亮。
朴恩秀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紧张,我就是问问。你要是觉得我还可以,咱们就处处看。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没说。"
朴恩秀低下头,心跳得很快。
她其实不是没想过。李成宇帮了她那么多,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事。在她的观念里,感情是一件很慎重的事,不能随便。
但李成宇,她觉得他是个好人。话多,但实在。不抽烟,不喝酒(除了偶尔跟朋友喝一瓶啤酒),对父母孝顺,对人真诚。而且他也在努力,也在攒钱,也在想着以后的事。
"我考虑考虑。"她说。
"行,你慢慢考虑。"李成宇笑了,"我不急。"
她考虑了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里,她观察李成宇。不是偷偷观察,就是正常相处中留意。她发现,他确实是个靠谱的人。他答应帮她做的事,一定会做到。他跟朋友相处,真诚不虚伪。他对她,不是那种花言巧语的喜欢,而是一种踏实的、默默的关心。
比如有一次她感冒了,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李成宇知道后,买了梨和冰糖送来,说"煮梨汤喝,管用"。然后还帮她看了一下午店,让她回去休息。
比如有一次她的店门锁坏了,打不开。她打电话给李成宇,他二十分钟就到了,修了半个多小时,修好了,没收她钱。
比如她生日那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晚上关店的时候,递给她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银项链,不贵,但很好看。他说:"生日快乐。"
她戴着那条项链,觉得心里很踏实。
两个星期后,她跟李成宇说:"可以试试。"
李成宇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们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平淡但充实。
白天各自忙各自的——李成宇在烧烤店上班,朴恩秀守着自己的店。晚上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李成宇来店里帮忙。周末如果都有空,就去河边公园走走,或者去超市逛逛。
朴恩秀还是会去超市。但她不再觉得难过了。她站在货架前面,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想的是:"这个多少钱?值不值得买?"
她学会了理性消费。不是不买,而是买自己需要的和真正喜欢的。她买了一台小电饭煲,一百二十块,放在店里煮饭用。她买了一件新的羽绒服,四百五十块,比上次那件厚实多了。她还买了一盒面膜——就是上次在超市看到的那款,五十九块九。她用了,觉得皮肤确实好了一些。
她不再觉得五十九块九等于十天的饭钱了。因为她知道,她挣得回来。
十
朴恩秀来中国的第五年,她回了一趟家。
不是因为想回去定居,而是因为想爸妈了。五年没见,她很想他们。
她攒了五万多块。她给爸妈带了礼物:给妈妈买了一件羊毛衫、一双软底鞋、一套护肤品。给爸爸买了一件夹克、一顶帽子、一条烟。还给家里买了一台电饭煲和一台电风扇。
她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又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最后到了平壤。
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有点紧张。五年了,爸妈变了多少?房子变了多少?她自己变了多少?
门开了。妈妈站在门口,瘦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不错。看到她的那一刻,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妈。"朴恩秀叫了一声。
妈妈一把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爸爸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她,也红了眼眶。但他没哭,只是拍了拍她的背,说了句:"回来了。"
朴恩秀抱着妈妈,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这一次,不是因为超市里的东西。是因为家。
在家里待了十天。她跟爸妈说了她在中国的情况:有自己的店,有男朋友,日子过得还不错。爸妈听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个小伙子,对你好吗?"妈妈问。
"好。对我很好。"
"那就好。"妈妈点点头,"你在外面,有人照顾,我放心。"
爸爸在一旁抽烟,没说话。但朴恩秀看到,他嘴角带着笑。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她跟妈妈坐在床上聊天。妈妈忽然说:"恩秀,你以后就留在那边吧。"
朴恩秀愣了一下:"妈?"
"你在外面比在家里好。那边机会多,你能挣到钱,能过上好日子。我跟你爸老了,不需要你回来照顾。你就留在那边,好好过日子。"
朴恩秀的眼泪又下来了。
"妈,我每年都回来看你们。"
"嗯,每年都回来。"
她回到宽甸的时候,李成宇去车站接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她觉得特别安心。
"回来了。"他说。
"嗯,回来了。"
他帮她拎着行李,两个人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灯亮着,照着他们的影子。朴恩秀忽然觉得,这就是她的生活了。不是平壤的生活,不是别人的生活,是她自己的。
有店、有爱人、有朋友、有未来。
她不再觉得遗憾了。
尾声
朴恩秀今年二十九岁了。
她的店从二十平米变成了四十平米,又从四十平米变成了两间门面。她雇了一个小姑娘帮忙看店,自己负责进货和管理。生意稳定,一个月净利润大概五六千。
李成宇的烧烤店也换了地方,换了一个更大的店面,生意不错。他攒了十几万了,说再过两年就回延边开饭店。
他们还没有结婚,但已经住在一起了。在县城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月租六百。家里养了一只猫,橘猫,叫"包子"。
朴恩秀还是会去超市。她现在去超市,跟普通人一样——推着购物车,看着清单,买需要的东西。有时候会多拿一包薯片,五块九的那种。有时候会买一盒巧克力,十二块九的那种。
她不再哭了。
但她偶尔会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她站在"福满多"超市的过道里,看着货架上的洗发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知道,那个眼泪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更大的世界,而她终于有勇气走进去了。
她做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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