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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我三十三岁。
那天上午八点四十,我站在婚姻登记处门口,手里攥着户口本和身份证。红底照片装在透明袋里,边角被汗浸得发软。
吴倩早晨还发过消息。
“东西都带齐了,九点见。”
我回了一个好,又去街边买了两杯豆浆。她不爱喝甜的,我特意叮嘱老板别放糖。
九点过了,她没来。
我起初没在意。公交堵车,月底账多,她在单位临时耽搁,都说得过去。豆浆凉了,我又买了一杯热的。
九点半,我给她打电话,无人接听。
十点再打,已经关机。
登记处里进进出出都是人。有个姑娘别着红头花,出来时挽住男人的胳膊,两个人低头看那两本红证,笑得很轻。
我把材料塞回包里,坐到大厅最靠墙的位置。电子屏一遍遍叫号,塑料椅硌得腰疼。
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少了人,我说她马上到。
中午,大厅关了两个窗口。我去门口吃了一碗面,筷子挑了半天,只咽下几口。再回来时,保安正在拖地,消毒水味冲得鼻子发酸。
下午两点,电话仍旧关机。
我给她单位打过去,同事说她请了假。我又联系她家里的座机,响了很久,也没人接。
等到四点多,我开始一遍遍翻聊天记录。前一晚,她问我衬衫熨没熨,照片有没有带,还说办完手续去吃那家砂锅。
每句话都好好的。
临近下班,办事的人只剩下两对。窗外起了风,门口宣传架被吹倒,保安扶起来,用脚压了块砖。
五点整,最后一个窗口落了帘。
工作人员出来关灯,看见我还坐着,轻声提醒:“明天再来吧。”
我站起来,腿麻得险些踩空。门外那杯豆浆还在垃圾桶边,吸管没拆,杯壁上全是水珠。
我又拨了一遍号码。
听筒里只有冷冰冰的关机提示。
那一刻,我才明白,整个大厅的人大概都看出来了。只有我还守着那句九点见,像守着一件没人来领的行李。
01
我和吴倩认识五年,谈婚论嫁并不是突然起意。
二十八岁那年,我还在物流公司跑调度。白天盯车,晚上核运单,忙起来一顿饭能热三回。她来公司对账,发现一笔运费重复录入,拿着表格找到了我。
她说话不快,数字却记得牢。哪辆车、哪天发、差了多少钱,张口就来。我起先觉得她太较真,后来才知道,她替我们挡过好几笔糊涂账。
第一次请她吃饭,是公司门口的面馆。
她点小碗牛肉面,把香菜一根根挑到碟子里。我问她既然不吃,怎么不提前说。她笑了一下,说小时候挨过训,不敢给别人添麻烦。
那顿饭花了二十六块。结账时,她坚持转给我十三块。我没收,她第二天买了一袋橘子,放在调度室桌上。
日子就是这么靠近的。
我家条件普通,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住在县城老房子里。我参加工作后攒下一些钱,先替家里修了屋顶,买房的首付便差了一截。
吴倩从没当面嫌过。
我们约会很少去贵地方。夏天沿河走一圈,冬天找家热乎的小店吃砂锅。她看中衣服,先翻吊牌,超过预算便说颜色不衬她。
到了第三年,两家人坐下来谈婚事。
吴秀兰问得很细。房子买在哪儿,首付谁出,贷款写谁的名字,以后要不要孩子,我母亲年纪大了由谁照看。
我把能想到的都说了。首付由我承担,贷款一起还,房产证写两个人。两边老人真有需要,也不能只顾一边。
吴秀兰听完,拿勺子慢慢搅着茶。
“话都好说,日子落到身上,就不是几句话了。”
吴倩给她夹了块鱼,叫她趁热吃。饭桌上的话题便转去了酒店和酒席,没有再往下问。
回去的公交车上,吴倩靠着车窗,半天没出声。我以为她也担心房子,便把手机里的存款给她看。
她按灭屏幕,说:“我不是催你买房。”
我问那是在愁什么。
车到站,她站起来拉住我的袖口,只说母亲年纪大了,想得多。下车后又跟我商量,婚礼别铺张,省下的钱添置家电。
那时我没把饭桌上的停顿放在心上。
第二年,公司效益好,我升成主管,工资多了两千。我们在城西看中一套二手房,两室一厅,楼龄有些久,胜在离双方单位都不远。
房主急卖,价格还能谈。吴倩量过厨房,又去阳台看晾衣服的地方,回来悄悄告诉我,次卧摆张小床正合适。
最后因为首付仍差几万,房子没定下来。
吴秀兰知道后,脸色不好看。她没有当着我的面发火,只在门口问女儿:“结婚以后,总不能一直租房吧?”
吴倩换鞋的动作停了停。
“先租两年,不丢人。”
“你现在觉得不丢人,以后柴米油盐都来了呢?”
我站在楼道里,手上还提着水果。吴倩回头把我拉进屋,笑着说饭快凉了,硬把这段话截了过去。
后来她送我下楼,说别介意。母亲在商场干了一辈子,看多了为钱吵架的夫妻,总怕女儿吃苦。
我说能理解,心里多少还是别扭。
可每次这种别扭刚冒出来,吴倩总会把婚事往前推一点。看日子的是她,联系照相馆的是她,连登记处的预约也是她亲自办的。
她把确认页面截给我,叮嘱我别临时接长途车。
“这回谁也不许迟到。”
我说:“我提前半小时去。”
她回了个笑脸,又发来一份材料清单。身份证、户口本、照片,每样后面都打了勾。
公司里最早知道我要结婚的人,是林梅。
她比我小两岁,在办公室做文员,大家都叫她小梅。平时说话直,办事利索,司机少交一张回单,她能追着问到晚上。
那天她来送报表,看见我电脑上的酒店菜单,站了两秒才问:“日子定了?”
我说快了,先去领证。
她把报表放好,笑着说恭喜。转身走到门口,又回来提醒我,婚假申请要提前交,不然月底排班不好调。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对我有心思。可那几年,她从不多问我的私事,也没借工作靠近一步。
我加班时,她会给整间办公室订盒饭,不会单独给我一份。外出团建,她和谁都聊,唯独很少坐我旁边。
边界守得清清楚楚。
领证前一周,林梅替我把婚假表递上去。主管栏签字时,她把笔帽扣好,说:“事情办完,回来请大家吃糖。”
我答应了。
吴倩也开始收拾东西。她把两床被子送去晒,买了新的碗筷,还嫌我租住的屋子窗帘太灰,周末拉我去市场挑布。
那块浅黄色的布最后没买。吴秀兰打来电话,吴倩走到摊位外接了很久。回来后,她说家里有事,得先走。
我问严重吗。
她把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说:“没什么,还是那些婚后的安排。”
我想陪她回去,她没让。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卷布,叫老板留两天。老板拿粉笔在布头写了个吴字,她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勉强弯了一下。
02
领证前一天,我下班早,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玉米。
吴倩晚上过来吃饭。她进门时带着一个文件袋,鞋还没换,就先把里面的东西摆到桌上。
身份证,户口本,照片,复印件。
她逐样清点,我在厨房炖汤。高压锅冒着热气,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她隔着门问我材料放哪儿了。
我拍了拍背包。
“都在里面,丢不了。”
她不放心,还是拿出来看了一遍。确认没少东西,才把文件袋压在我的材料旁边。
吃饭时,她胃口不太好。排骨只夹了两块,玉米也剩下半截。我以为她紧张,故意问她是不是后悔还来得及。
她抬眼瞪我。
“这种话别乱说。”
说完,她低头喝了口汤,眉间那点皱痕却没松开。
我给她添汤,问是不是吴秀兰又说什么了。最近一个月,对方几次问起买房的进展,还问婚后每月能给家里多少照应。
吴倩从不肯细说,只说都是当母亲的担心。
有一回,她在楼下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下去倒垃圾,只听见她说了一句,事情已经定了,不会再改。
见到我,她立刻挂断,把垃圾袋接过去。
我问她们是不是吵架了。
她看着垃圾桶旁边那只瘸腿野猫,过了几秒才说:“算不上,观念不一样。”
再问,她便扯开话题,说家里酱油快没了。
那晚也一样。
她把碗里的葱花拨开,轻声说:“她问的还是房子、养老,还有以后孩子谁带。说来说去就那些。”
我有点冒火,筷子碰在碗沿上。
“要不明天办完,我们一起去解释。”
吴倩马上摇头。她说先把手续办了,其他事慢慢谈,别在这时候添乱。
她说得平静,我便信了。
饭后,我们沿着小区外的小路散步。路边有人支摊卖西瓜,喇叭里反复喊一块五一斤。吴倩挑了半个,非要自己付钱。
回到楼下,她没有上去。
她站在路灯底下,问我明天几点到。我说八点半出门,最迟八点五十。她又提醒我别忘了两人的合照。
“办完去吃砂锅。”我说。
“领证还吃砂锅?”
“那就换个贵点的。”
她笑了,低头用鞋尖碰了碰地上的小石子,说砂锅挺好,再加一盘酥肉。
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塑料袋被吹得哗啦响。她把西瓜递给我,让我回去冰上,明晚一起吃。
我送她到公交站。
车来时,她上了两级台阶,又转身问:“孙浩,你会不会觉得我家麻烦?”
我愣了一下。
她身后有人催,她只好往里走。我隔着车门说,哪家过日子没点麻烦,想清楚就行。
车开出去,她站在后门旁冲我摆手。灯光一晃,那张脸很快被玻璃上的倒影遮住了。
夜里十一点多,她给我打电话。
我刚洗完澡,一边擦头发一边接。她那头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柜门开合的声音。
“明天九点,没记错吧?”
“记着呢,你别睡过头。”
“我肯定比你早。”
她又问了材料。我照着念一遍,最后说照片也带了。她嗯了一声,却没挂电话。
我问她还有事吗。
“没事,就是再确认一下。”
她的呼吸有点重,像刚搬过东西。我叫她早点睡,明天拍证件照的时候别顶着黑眼圈。
她笑了一声,说照片早拍好了,又不用现拍。临挂断前,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等着她往下说。
那边静了一会儿,只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随后她说:“明天见。”
我也说了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醒得比闹钟还早。
洗脸,刮胡子,换上新买的白衬衫。扣最上面一颗扣子时,我照了照镜子,觉得太板正,又解开了。
八点零三分,吴倩发来消息。
“材料都带齐了。”
我回她:“我也齐了,登记处见。”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她没再回复。
出门前,我把西瓜从冰箱拿出来看了一眼。切面包着保鲜膜,红瓤上凝着细小水珠。我想着晚上回来做两个菜,再开瓶酒。
到了登记处,我先取号。前面只有六对,时间刚好。
八点五十五,我给吴倩发消息,问她到哪儿了。没有回复。九点过五分,我打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我仍没觉得会出事。
她做会计,月底经常被一张票据绊住。公交车也可能堵在桥上。她既然连材料都逐项核对过,不会在最后几公里改主意。
九点二十分,我的号码被叫到。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身后,问另一位呢。我说马上来,先让后面的人办。
一对年轻人从我旁边过去,男的手里提着喜糖,抓了一把递给工作人员。糖纸是红色的,亮得刺眼。
九点四十,吴倩的电话关机了。
我盯着聊天框里那句材料都带齐了,反复看了几遍。语气寻常,没有争吵,没有迟疑,连标点都和平时一样。
我发过去一句:“是不是有事?”
又发:“看到回我。”
消息停在发送成功,再没有变动。
大厅的冷气开得足,我后背却全是汗。衬衫贴在皮肤上,领口磨着脖子。我走到门外,沿着台阶来回找,连每辆停靠的公交车都看一遍。
十点半,我联系她单位。
对方说吴倩今天请假,具体去做什么并不清楚。我问她有没有回去,接电话的人去财务室看了,说工位是空的。
我又拨家里的座机,没人接。
中午十二点,工作人员陆续离开。卷帘门拉下一半,保安让我先出去吃饭,下午一点半再来。
我坐在门外花坛边,没有动。
文件袋搁在膝盖上,里面两个人的照片贴在一起。拍照那天,她嫌我笑得僵,用手在镜头下面比了个鬼脸。
快门按下前,我没忍住笑了。
照片里的我像个终于等到好日子的人。那时我怎么也想不到,几个小时后,这张照片会和两本户口本一起,在包里沉得压住我的腿。
下午,我还是回了大厅。
我告诉自己,她一定有事。只要她出现,只要肯说一句缘由,我都可以等。
可直到窗口熄灯,门口再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03
登记处关门后,我没有回出租屋,直接打车去了吴家。
晚高峰堵得厉害。车停在十字路口,我不停给吴倩打电话,听见关机提示就挂断,隔几分钟又拨。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问是不是有急事。我说去找人,声音发干,像一整天没喝过水。
到了吴家楼下,天已经黑透。
六楼有灯。我仰头看了一会儿,认出客厅那扇窗,心里反倒安稳了一点。只要人在家,什么话都能当面说。
我一口气爬上去,敲了三次门。
里面先是没有动静,过了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吴秀兰站在门后,身上还是中午见客时穿的灰色外套。
她看见我,脸色沉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
我问吴倩在哪儿。
吴秀兰没有回答,只把门往身前带了带。屋里没开电视,也听不见人声,饭菜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夹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今天我们约好领证,她没去。”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我愣住。我往门内看,玄关摆着吴倩常穿的白色运动鞋,旁边还有一只装材料的帆布包。
我叫了一声吴倩。
客厅深处没有回应。
吴秀兰皱起眉,手扶着门框,说邻居都在家,让我别喊。我压着声音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为什么关机。
“婚不结了,你回去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她的意思?”
吴秀兰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昏黄的灯重新亮起来。
“她想明白了。你们不合适。”
我问吴倩为什么不亲自告诉我。早上八点,她还说材料都带齐了。就算临时反悔,也该给我一句话。
吴秀兰侧过身,挡住我往里看的视线。
“女孩子脸皮薄,不想见你。你别逼她。”
我攥着文件袋,塑料边硌进掌心。里面那几张红底照片跟着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让我见她一面。”
“没必要。”
“分手也该由她说。”
吴秀兰抬高了声音:“她让我转告你,婚事作废,以后别来了。”
对门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有人把门拉开一点,见我们站着,又悄悄关了回去。
我觉得脸上发热,像在登记处等了一天的那些目光又追到了楼道里。
屋内忽然有东西碰了一下,声音很轻。我抬头看过去,吴秀兰马上将门又合紧几分。
“吴倩,你出来。”
我朝里面喊了一声。
仍旧没人回答。
吴秀兰推了推我的肩膀。她力气不大,态度却硬,说话时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孙浩,给自己留点脸。她不愿意,你站到天亮也没用。”
我盯着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整齐,鞋面干净,像今天根本没有穿出去过。
“她是不是在家?”
“在不在都跟你没关系了。”
“手机给她,我听她说。”
吴秀兰没有掏手机,只重复了一遍,吴倩不想见我。至于为什么早上还答应,她说年轻人心思变得快,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五年,被她说成了心思一变。
我站在门口,想过硬闯进去,也想过继续喊。可隔壁厨房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楼下有人拖着孩子上楼,经过时都往我脸上看。
那点焦急被一层热辣辣的难堪裹住了。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吴倩的照片,想塞给吴秀兰。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她要分手,让她自己联系我。”
吴秀兰说不会联系了,还劝我别耽误自己。她说我条件不差,找个愿意和我吃苦的,不难。
门在我面前关上。
锁舌落下的声音很脆。我站了两分钟,屋里始终没有脚步靠近,也没人再开门。
下楼时,我给吴倩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在你家门口。你亲口说,我就走。”
发完,我坐在楼下花坛边等。蚊子绕着路灯飞,腿上很快咬出几个包。楼上的灯一盏盏灭掉,那扇窗一直亮到十一点。
消息没有显示已读。
十一点半,我再次拨号,还是关机。
我把两个人的照片撕开。纸比想象中结实,撕到中间卡住,我咬着牙扯了第二下,裂口正好从我们肩膀之间穿过去。
吴倩那半张,我放进信箱缝里。
我的半张,揉成一团,扔进路边垃圾桶。走出小区时,门卫正用收音机听评书,笑声从小屋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没有回头。
从头到尾,说不结婚的人都是吴秀兰。
可那晚的我只认一个道理。吴倩就在那扇门后,她不肯出来,也不肯回一个字,便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04
第二天上班,我先去了经理办公室。
公司在外省新开了分部,正缺一个熟悉线路的主管。经理上个月问过我,我嫌离家远,当时一口回绝。
这回我把调岗申请放到他桌上,说随时能走。
经理抬头看我,问婚假怎么办。我说不用请了,表撤回来,调岗越快越好。
他看见我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白衬衫,领口皱成一团,便没多问,只让我想清楚。外省分部刚起步,仓库偏,活也重。
“我想清楚了。”
这句话说得太快,连我自己都听出里面的硬。
回到办公室,林梅正在整理排班表。她见我把婚假申请抽出来,手里的订书机停了一下。
“日期要改?”
“不结了。”
她没有追问,低头把申请表上的回形针取掉。纸边有点卷,她用手掌慢慢压平,放进了废件夹。
中午,办公室里的人都去吃饭。我坐在工位上办调岗手续,手机摆在键盘旁边,屏幕始终没有亮。
昨晚那条消息还是没有回复。
我删掉吴倩的号码,又从通话记录里看见,接着再删。五年的照片太多,手机提示要不要彻底清除,我按下确认,进度条走得很慢。
林梅拎着两份盒饭回来,把一份放到我桌边。
“食堂只剩土豆烧肉,你凑合吃。”
我说不饿。
她拆开筷子,坐到对面:“不吃也得开车,下午还有两批货。”
米饭冒着热气。我吃了几口,没尝出什么味。林梅只谈发车单和仓位,没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午,外省分部回了消息,一周后报到。
我退掉订好的酒席,损失了两千元定金。摄影店的婚礼跟拍也取消了,老板问是不是换日子,我说不用留。
租屋里的浅黄色窗帘还没买,墙角却堆了几只准备搬家的纸箱。新碗筷、床单和两双拖鞋,全是我和吴倩一起挑的。
下班后,林梅开着公司的小面包车送我回去拿资料。看见满屋东西,她挽起袖子,问哪些退,哪些留。
我指着纸箱说都处理掉。
她把崭新的碗筷拿出来,检查小票。能退的装回袋里,不能退的擦干净收进橱柜。那双粉色拖鞋,她单独放到门边。
“这个也扔。”
林梅看了我一眼,弯腰拿起来,塞进黑色垃圾袋。
收拾到一半,吴秀兰打来电话。
我盯着号码,等铃声响到快断才接。她说吴倩不会再见我,让我别去单位,也别去家里等。
“她让你打的?”
“你别管谁让我打。婚事已经散了。”
我问吴倩是不是连一句分手都不敢说。
电话那边顿了顿,随后只说,大家以后各过各的。我还想再问,通话已经被挂断。
林梅站在厨房门口,手上沾着洗洁精泡沫。她没有装作没听见,只问我还要不要去找吴倩。
我把手机关机,扔到床上。
“不找了。”
说出口以后,胸口那团东西没有散,反倒往下沉。可我不能再去敲那扇门,不能让人一遍遍告诉我该给自己留脸。
那晚林梅陪我收拾到十点。临走前,她把退货清单压在桌上,告诉我明天请半天假,她可以陪我去跑商场。
我问她为什么帮我。
她拎起垃圾袋,语气很平常:“同事一场,你马上又要调走。搭把手而已。”
接下来一周,她跟我退完能退的东西,又陪我找房东结算。公司聚餐时,有人提起我的婚事,她在旁边接过话,说外省项目催得急,别的以后再说。
她替我挡住了那些探问。
临出发前两天,我请她吃饭。还是公司门口那家面馆,桌面油腻,吊扇转一下响一声。
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林梅夹面的手停住了。她没有装听不懂,放下筷子看着我,问的是跟我去工作,还是跟我过日子。
“过日子。”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沉默很久,问我是不是因为吴倩不要我,才随便抓住身边的人。我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脸色大概不好看。
林梅却没躲。
“孙浩,我喜欢你。但我不要你拿我赌气。”
我看着碗里浮着的葱花,说自己不会回头。至于心里能不能一下清干净,我没说漂亮话,只答应以后好好过。
她用纸巾擦了擦桌边的汤水。
“给我一晚上。”
第二天,她答应了。
我们没有办酒席,只请双方家里人吃了一顿饭。林梅的父母觉得太仓促,她说两个人认识几年,脾气和工作都知根知底。
从领证日被爽约,到我和林梅拿到结婚证,正好二十八天。
拍照时,摄影师让我笑。我扯了几次嘴角都不自然,林梅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说别把结婚照拍成工作证。
我终于笑了一下。
她看着照片,没有拆穿那笑有多勉强。红证拿到手,她翻开看了两遍,收进自己的包里。
三天后,我们坐上去外省的长途车。
车开出城时,我把原来的手机卡掰断,塞进前排座椅背后的垃圾袋。林梅看见了,只把保温杯递给我,让我喝口水。
窗外的楼越来越矮。
我告诉自己,走远一点,日子换一种过法,那扇没打开的门便留在身后了。
05
外省的日子比我预想中忙。
新仓库建在城郊,晴天一身灰,雨天鞋底全是泥。我和林梅租了间小两居,离公司三站公交,楼下有菜市场和修鞋摊。
起初我们都加班,晚饭常在十点以后。她很少提老家的事,也从不问我有没有后悔。
第二年,孙安出生。
孩子小名叫安安,是林梅起的。她说不图别的,只盼一家人平平安安。那时我坐在产房外,手里捏着一顶新生儿帽子,第一次觉得这座陌生城市有了根。
三年过去,我三十六岁,林梅三十四岁,孙安刚满两岁。
周末难得休息,我在阳台修孩子的木头摇马。孙安蹲在旁边递螺丝,递来递去总是同一颗。
厨房炖着番茄牛腩,香味顺着推拉门往外钻。林梅围着旧围裙,在里面喊我少拧两圈,别又把木头撑裂。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我以为是送水的,手上沾着机油,便让林梅去开。门外女人说了句找孙浩,我听见声音陌生,拿毛巾擦着手走过去。
站在门口的是周芳。
以前吴倩单位聚餐,我见过她几次。那时她三十多岁,头发总扎得利落。如今眼角添了细纹,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认出她以后,没有请她进门。
周芳先看了看林梅,又看我,像是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走廊窗户没关,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晃。
“我从老家过来,找了你很久。”
我问什么事。
她把文件袋抱紧,低声说跟吴倩有关。我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随后搭回鞋柜。
“我们没有关系了。”
厨房里的火还开着,锅盖被热气顶得轻响。林梅站在我身后,没有插话,也没有回厨房。
周芳说她知道不该来,可事情等不了。她想进去说几句,我只让她在门口说。
孙安抱着摇马扶手走过来,仰头叫我爸爸。
周芳看见孩子,眼圈红了一下。她蹲下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林梅把孩子抱起来,转身去关厨房的火。她动作不快,背却挺得很直。
周芳没有坐,也没喝水。她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封信,封口压得很平,正面写着我的名字。
那字我认识。
五年前,吴倩在每一张购物清单上都这样写我的名字。孙字最后一竖略长,浩字右边总挤得紧。
我没有接。
“你拿回去。”
周芳把信往前递了递:“她只想让你看完。”
“当年她一句话都没有,现在写信做什么?”
周芳嘴唇动了动,朝林梅那边看了一眼。林梅抱着孙安站在餐桌旁,孩子伸手去抓她围裙上的带子,她低头解开,没有回避我们的目光。
“孙浩,她病了。”
我把视线从信封上移开,说生病该找医生,找我没有用。话说得很硬,胃里却像被冷水灌了一下。
周芳告诉我,吴倩在省城某医院,已经住了两个多月。起先还能自己走动,这几天连床都下不了。
“什么病?”
“癌症,晚期。”
走廊里有人拖着买菜车经过,轮子在地砖接缝上咯噔作响。那人走远了,我还站在门口,手心残留着修摇马的机油味。
周芳说,医院今晚下了病危通知。吴倩清醒的时候一直念我的名字,只求见我一面,不求我答应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