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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部长舅舅没帮过我,退休后让我接待,见单位领导让我别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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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菜市场挑芹菜,手机响了三次,我都没接。第四次是婆婆打来的,问我晚上是不是又打算买那些烂叶子回来糊弄人。我盯着手里那捆一块五的芹菜,梗上还沾着泥,突然就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电话是舅舅打的。他退休了,说下周要来我单位附近办点事,想让我接待一下,顺便见见我们领导。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还是跟以前一样,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好像我随叫随到是理所当然的事。我说好,挂了电话,顺手把芹菜扔回菜贩的摊子上,换了把三块五的。

我嫁给周海波八年,婆家就在县城边上。公公走得早,婆婆跟着我们住,说是帮忙带孩子,其实大宝上了小学后,家里多半时候是她嫌我这嫌我那。周海波在厂里当技术员,工资不高不低,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钱刚好够一家人吃喝。我自己的单位是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四千出头,胜在稳定,离家近。逢年过节回娘家,我妈总念叨,说舅舅当年要是肯动动手指头,我哪至于窝在这种地方。这话我听了十年,从毕业听到孩子上小学,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舅舅是我妈的亲弟弟,在县里组织部当部长,正科级,干了快十年。说出来没人信,我亲舅舅,这辈子就帮我做过一件事——我中考那年,分数差两分上县一中,我妈拎着两只老母鸡去找他,他打了个电话,我进了普通班。后来高考,我差本科线八分,我妈又去,这回舅舅没接电话。我妈在门口站了一个下午,回来眼睛肿着,跟我说,算了,你命里没有。我专科毕业那年,县里事业单位招人,我笔试第三,面试前我妈求舅舅能不能跟人说一声,哪怕不打点,别让人把我挤下去。舅舅说,程序是程序,不能搞特殊。后来我落选了,排我前面的那个,是财政局副局长的外甥女。这事我妈一直没敢告诉我,是我自己听同学说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裂开的一道缝,觉得那缝像张嘴,在笑话我。

周海波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不想知道。在他眼里,舅舅是个正经当官的,跟我们小老百姓不一样,人家有原则是对的,我不能因为人家没帮我,就记恨人家。为这个我们吵过好几回,最近一次是大宝要上小学,我想让舅舅帮忙问一句,能不能分个好点的班。周海波说,你有完没完,人家都退下来了,你还去麻烦人家。我说我就问一句怎么了。他说,你问了你心里就舒服了?人家不帮,你又不舒服,何必呢。我气得一晚上没跟他说话。第二天早上起来,婆婆在厨房煮粥,头也不抬地说,做人要有骨气,别老想着走后门。我不知道她是听见我们吵架了,还是周海波跟她说了什么,反正那碗粥我一口没喝,直接出门了。

舅舅退休后,回了趟老家,把老房子修了修,种了半院子菜。我妈说他整个人都变了,随和多了,见人就笑。我听了只是嗯一声。变化有什么用,他帮不帮我,他都是我舅舅,这个事实改变不了。这回他说要来,我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他退休前是组织部长,就算退了,人脉还在,我们单位领导跟他多少有点旧交。他让我接待,还特意说见见领导,是单纯的叙旧,还是另有什么意思,我说不准。

舅舅来的那天是周四,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婆婆听说我要请假接人,脸拉得老长,说家里米快没了,油也见底了,你还有心思请假。我说就半天,下午就回来。她哼了一声,转身进厨房,把菜板剁得砰砰响。大宝还没醒,我在他书包里塞了盒牛奶,轻手轻脚关了门。

去车站的路上,周海波给我打电话,问我中午在哪吃。我说舅舅说随便,他想吃家里做的,我就带他去楼下小馆子。周海波说,你别省钱,点几个硬菜。我说我知道。他又说,见了领导你少说话,听舅舅的就行。我说嗯。挂了电话,我觉得胸口闷闷的,明明是大晴天,太阳晒得人眼睛发花,我却像走在雾里。

舅舅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他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穿一件灰夹克,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佝着,手里拎个布袋子,跟菜市场买菜的老头没两样。看见我,笑了笑,说,等久了吧。我说没有。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瘦了。我下意识摸了摸脸,说没有吧。他没再说什么,跟我往停车场走。

车上他坐副驾,系好安全带,说,你开车稳当。我说开了好几年了。他说,孩子多大了。我说大宝七岁,上一年级了。他说,日子过得真快。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不知道该接什么。车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我想起小时候去他家,他院子里有棵大槐树,夏天我们在树下吃西瓜,他把最中间那块挖给我。那时候他还没当官,在乡里当办事员,一个月工资几十块。后来他一路往上走,见面越来越少,偶尔过年去他家,他也是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新闻,我们小辈不敢靠近。我妈说他有官威,我说他不是有官威,他是懒得搭理我们。

到了单位楼下,我停好车,问舅舅是先上去还是先吃饭。他说先上去吧,跟你们王书记约好了。王书记是我们单位的一把手,副处级,比舅舅低半级。舅舅退了,但毕竟干过部长,王书记还是给面子的。我领着舅舅进大楼,前台小姑娘认识我,喊了声周姐,眼睛却一直瞟舅舅。我没介绍,舅舅也没说话,径直往电梯走。

电梯里就我们俩,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忽然说,你在单位干了几年了。我说八年了,从毕业就在这。他说,一直做行政?我说是。他说,没想过换换?我笑了笑,说换什么,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他没接话,电梯门开了。

王书记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看见舅舅,立刻站起来,跟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挂了机,迎出来,握住舅舅的手,说老领导,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舅舅笑着说,退休了,到处走走,路过你这儿,顺道看看。王书记说,您太客气了,快请进,请进。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舅舅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也进来吧。我这才跟进去。

王书记让秘书泡茶,跟舅舅寒暄,说县里最近在搞什么项目,又问舅舅身体怎么样,退休生活适不适应。舅舅喝着茶,慢悠悠地答,偶尔说到以前的事,两人就笑。我坐在边上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觉得自己像个摆设。坐了大概十分钟,舅舅忽然说,对了,我这外甥女在你这儿干了八年了,你得多照顾照顾。王书记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那当然,小周工作认真,我都知道的。舅舅说,她家里条件一般,孩子又小,你这个当领导的,有合适的岗位多想着她点。王书记连连点头,说一定一定。我脸上烧得厉害,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舅舅从没帮我开过口,这回当着领导的面说这些,我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该难堪。

又坐了会儿,舅舅站起来说走吧,不耽误你办公了。王书记送我们到门口,又跟舅舅握了手,说老领导有空常来。我低着头跟在舅舅后面,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姑娘又看我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什么,我说不清。

中午在小馆子吃饭,我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舅舅看着菜单说,点多了,吃不完。我说没事,您难得来。他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嚼了半天,说,味道还行。我给他倒茶,他摆摆手说不用。两个人对坐着吃,中间隔着一个空碗,谁也没说话。我数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尝不出什么滋味。

吃到一半,舅舅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怨我。我筷子顿了一下,说没有。他说,你妈跟我说过好几回,你找工作那会儿,我没帮你。我说那都过去的事了。他说,不是过不过去的事,你得明白,有些忙不能帮,帮了就是害你。我嗯了一声,没再看他。他说,我干了这些年,见过太多因为走捷径把自己走进去的。你是自己考进来的,虽然是个小单位,但你站得直,踏实。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妈可能不理解,你以后慢慢就懂了。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有点浑浊,跟记忆里那个威严的舅舅判若两人。我说,舅舅,我真没怨你。这话我说出来,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吃完饭,舅舅说要回去,我送他去车站。进站前他忽然从布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塞给我,说给孩子买点吃的。我推了一下,他脸一沉,说拿着。我接过来,捏了捏,薄薄的,应该是一千块。他说,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说好。他转身进了站,背影混在人群里,一下就找不到了。

回单位的路上,我拆开信封,果然是十张一百的。我揣进包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下午上班,王书记的秘书来叫我,说书记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我心跳快了几拍,敲门进去,王书记正看文件,让我坐。他说,小周,你来单位八年了,一直干行政,有没有想过换个部门。我说听领导安排。他说,办公室最近缺个副主任,你要不要试试。我愣住了,办公室副主任,比我现在的级别高一级,工资能多一千多,而且管的事也重要些。我说我怕干不好。王书记笑了笑,说你舅舅都开口了,我还能不给你机会?好好干,别让他失望。我从办公室出来,手心全是汗。原来舅舅那几句话这么管用。我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帮了,但他还是用了他最不屑的方式。

晚上回家,婆婆已经在厨房做饭了,周海波在客厅修大宝的玩具车。我换鞋进屋,把信封的事说了,周海波说,舅舅给的你就拿着。我又说王书记让我当办公室副主任的事。周海波抬头看我一眼,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他放下手里的螺丝刀,说那可太好了,工资涨了,家里宽裕点。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说涨工资了?多少。我说可能多一千多。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句那就好,又缩回厨房。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

大宝放学回来,抱着我腿说妈妈你今天接我晚了。我说妈妈有事,明天给你买好吃的。他说真的吗,我说真的。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的画,说是美术课画的,送给我。我展开一看,画了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草地上,太阳画在右上角,特别大,特别黄。我把画贴在冰箱上,转身去厨房帮婆婆端菜。

晚上睡觉前,周海波忽然问我,舅舅今天跟你怎么说的。我闭着眼睛说,没怎么说,就让我好好干。他说,其实舅舅心里还是有你的。我没吭声。他说,你以前老说他没帮你,你看,这不就帮了吗。我说,那是他退了才帮的。周海波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拧,帮了就行,管他退没退。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睡吧。灯关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月光,细细的,白白的,像刀片在墙上划了一道口子。

过了两天,王书记在全体会上宣布了人事调整,我正式成了办公室副主任。同事们恭喜我,有真有假,我也笑着应,说都是领导栽培。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的小刘跟我一起走,忽然说,周姐,听说你舅舅以前是组织部长啊。我说是,退休了。她说,怪不得呢,有亲戚在体制内就是不一样。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到了路口各自散了。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想起舅舅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塞给我的信封,想起他进站时佝偻的背影。他说有些忙不能帮,帮了就是害我。可他最后还是帮了,是用他的方式,还是用我的方式,我分不清。

婆婆对我的态度有了点微妙的变化。以前她使唤我做饭洗碗从来不客气,现在偶尔会问我想吃什么。有一天我下班晚了,到家发现她把菜都炒好了,摆在桌上,用碗扣着保温。周海波说,妈今天心情好,特意等你的。我坐下来吃,她坐在对面织毛衣,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说,新岗位忙不忙。我说还行。她说,忙就忙点,年轻人多干点没错。我嗯了一声。大宝在边上写作业,铅笔头断了,叫我帮他削。我放下筷子去削,婆婆说,你吃饭,我来。她起身去拿削笔器,我愣了一下,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替我。

但我心里那根刺没拔干净。有时候半夜醒了,我就想起以前的事。想起我专科毕业那年,在出租屋里吃了半个月泡面,不敢跟我妈说,怕她又要去求舅舅。想起我面试落选那天,一个人在河边坐到天黑,蚊子咬了一腿包,回家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没过,她叹了口气没说话。后来我进了现在这个单位,文员,一个月一千八,干了三年才转正。那时候周海波刚跟我处对象,请我去吃麻辣烫,多加了份牛肉,我就觉得这人好。我们结婚的时候,舅舅来了,随了两千块的礼,酒席上跟人聊天聊得热热闹闹,从头到尾没跟我说几句话。我妈说舅舅忙,你别挑理。我说我没挑。其实我心里是挑了的,我想,你哪怕跟我说一句新婚快乐都行。

现在他退休了,带着一千块钱和一封推荐信来了,我好像一下什么都得到了。可我总觉得自己像个被施舍的人。以前他不管我,我咬着牙自己走,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现在他伸了手,拉了我一把,我站高了,却觉得脚下踩的是他的脚印,不是我的。

办公室副主任干了两个月,慢慢上了手。管的事杂,协调各部门,安排会议,有时候还得陪领导出去应酬。有一回王书记带队去市里开会,让我跟着做记录。会议间隙,几个单位的领导在一块儿抽烟聊天,有人问王书记说你们小周是哪年进来的,王书记说干了八年了,挺踏实一个小同志。那人说,哦,我记得你那个舅舅是不是以前组织部的刘部长。我说是。那人点点头说,老刘啊,有名的一碗水端平,那时候多少人想找他办事,他都不松口。我笑了笑没说话。那人又说,不过退了也好,退了松快,该帮的忙也能帮了。我心里一动,想问他什么意思,又没问。

那天回去的路上,王书记喝了点酒,靠在车后座闭着眼。我坐副驾,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忽然想起舅舅说的那句话——有些忙不能帮,帮了就是害你。他在位的时候不帮我,是怕害我。他退了帮我,是觉得不会再害我了。可这忙帮了,我在单位所有人的眼里,就永远成了刘部长的外甥女。我干得好,是因为我有背景。我干不好,就是我有背景还扶不起来。怎么着都不对。

想通了这层,我反而平静了。舅舅帮不帮我,其实都没差别。我的路还是得自己走,他扶的那一把,是个台阶还是个坑,得看我自己怎么踩。

日子照旧。大宝期中考试考了第九名,老师在群里发了成绩单,婆婆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说第九名,不错了,比上次进步。周海波说,还得努力,争取前五。大宝撅着嘴说班里好多人都上补习班。我看了眼周海波,他低头扒饭没说话。补习班一学期两千多,不是什么大钱,但算上房贷车贷日常开销,也够喘口气的。我说,报一个吧,数学和英语,周末去。婆婆说,那得不少钱。我说,我涨工资了,够的。她没再吭声。

周末送大宝去补习班,路过舅舅以前住的那个小区。我停下来看了两眼,门口的保安换了人,绿化带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我想起有一年夏天,我妈带我去舅舅家,他刚从乡里调进城,分了两间平房,院子里种了几棵栀子花,香得熏人。我妈跟他提我转学的事,他说让学校按政策办。我妈说,你打个电话的事。他说,打不了。那天我妈拉着我走,我回头看了一眼,舅舅站在门口,影子拖得老长,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那两间平房早拆了,盖了高楼,栀子花也不知移去了哪。

又过了半个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舅舅住院了,心脏的老毛病,让我有空去看看。我请了半天假,买了箱牛奶拎过去。病房里舅舅靠在床头,戴着眼镜看手机,看见我来,摘了眼镜说,你忙你的,不用来。我说不忙,请了假。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指了指床边的凳子让我坐。

他瘦了很多,手背上的血管凸起来,像树根。我问医生怎么说,他说老毛病了,换季容易犯,不碍事。我说您注意身体。他说,你单位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上个月还评了个先进个人。他笑了笑说,那就好。病房里有点安静,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我犹豫了一下,说舅舅,有句话我一直想问您。

他看着我,说,你问。

我说,您当年不肯帮我,是真的觉得那是在害我,还是就是不想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有。我说怎么说。他咳了一声,说,我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我帮你一次,后面就有一百个人等着。我帮你开了口子,以后我就没法关。他说,还有一个原因,我没跟你妈说过。我说什么。他说,你从小就倔,跟你妈一模一样。我要是帮了你,你这辈子都会觉得是靠我起来的。你心里不痛快,我心里也不痛快。不如让你自己走,走多远算多远。他说,我知道你怨我,但你怨我,总比你怨你自己强。

我低着头,鼻子里酸了一下,忍住了。我说,我不怨您了。他说,那最好。我站起来说,您歇着,我改天再来看您。他说好。走到门口我回头,他又戴上眼镜看手机了,跟普通老头没什么两样。

出了医院,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发了会儿呆。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我想起这十年,想起那些委屈,那些愤懑,那些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时候。我以为舅舅欠我一个说法,现在他给了,我却觉得这说法并不重要了。帮不帮,怨不怨,都已经过去了。日子还在往前走,大宝要上二年级了,婆婆的腰最近不太好,周海波厂里在裁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饭碗。一堆事等着我,我没工夫再回头看。

回家路上我买了条鲫鱼,想做汤给婆婆补补。她最近老说腰疼,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好。我进门的时候她在揉面,说要蒸馒头,大宝爱吃。我说我来吧,您歇着。她把手上的面粉往围裙上蹭了蹭,说,那你来,我歇会儿。我在厨房揉面、洗鱼、切葱姜,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大宝在客厅背课文,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歌。周海波在阳台上接电话,压着嗓子,估计是在说厂里的事。婆婆坐在沙发上,捏着自己的腰,一声不响。

面揉好了,我盖上湿布让它醒着。鱼下了锅,油滋啦啦响,香味慢慢飘出来。我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把汤上的浮沫撇掉,看着汤由清变白,越来越浓。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案板上的葱花上,绿莹莹的。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还行。没什么大富大贵,但一家人都在,有饭吃,有活干,有盼头。舅舅给的那一千块钱我存着了,没花。办公室副主任的位子我坐着,同事们慢慢也不再拿我的背景说事了,因为我干活不偷懒,该加班加班,该跑腿跑腿,谁也说不出什么。

舅舅出院那天,我妈打电话让我去接。我请了假开车过去,他精神好多了,自己拎着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几瓶药。我说您回家还是去我妈那儿,他说回家,你送我回老房子就行。路上他坐后座,闭着眼养神。我说舅舅,您以后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他嗯了一声。到了老房子门口,他下车,跟我说,进去坐坐不。我说不了,下午还有事。他说那行,你回吧。我调转车头,从后视镜里看他站在门口掏钥匙,腰板挺得直直的,就是头发全白了。我按了声喇叭,他回头冲我摆摆手。

车拐上大路,阳光刺得我眯起眼。我伸手把遮阳板扳下来,镜子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角好像多了两条细纹。我眨眨眼,把镜子推回去,踩下油门,往单位的方向开。手机响了,是周海波,问我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说回,买点排骨吧,大宝说想吃糖醋的。他说行,我下班去买。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我跟周海波结婚九周年。我们谁都没记着,早上出门匆忙,连句话都没说。我笑了笑,心想晚上补上吧,也不用什么礼物,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顿饭就好。路口红灯,我停下来,旁边的车里坐着个年轻妈妈,后座的小孩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眼睛亮亮的。我想起大宝小时候也这样,现在长大了,知道害羞了,不肯在外头乱看。

绿灯亮了,我松了刹车往前走。路两边的树已经绿透了,叶子油亮亮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放下车窗,让风灌进来,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我伸手拨开,深深吸了口气,闻见空气里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

这日子真真实实的,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偶尔有委屈,偶尔有惊喜。舅舅帮没帮过我,好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自己走到了这里,往后也得自己走下去。路还长着呢,慢慢走就是了。

路还长着呢,慢慢走就是了。这话我说给自己听,没想到没出一个月,路就突然打了个弯。

那天晚上我正哄大宝睡觉,周海波推门进来,也没开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大宝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我小声说怎么了。他没说话,过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厂里裁了三十个人,有我。我手停在半空,大宝的被子角捏在指头里,攥紧了又松开。我说什么时候的事。他说今天下午通知的,让下个月办手续。补偿金给三个月工资。我躺下去,眼睛盯着天花板,感觉胸口那块地方空了一小块,凉飕飕的风从那儿灌进来。

我没哭,也没说什么。周海波在厂里干了十二年,从技术员干到车间主管,工资从两千多涨到六千出头,算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在技术上一把好手,就是不会来事,领导换了两茬,他连顿饭都没请过。这回裁员,据说留下的都是跟新厂长沾亲带故的,他这种闷头干活不吭声的,第一个被划了名字。这些事我都是后来听说的,当时他没讲,我也没问。问了又能怎么样,我总不能去他厂里找领导理论,我没那个本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照常做早饭,煮粥煎鸡蛋。婆婆估计是知道了,从房里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什么都没说,坐下来喝粥,筷子夹鸡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蛋黄掉在桌上,她拿纸擦了,扔进垃圾桶。周海波没吃几口就说饱了,去阳台上抽烟。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找工作的朋友。自来水哗哗淌着,我使劲搓碗沿上一块干掉的饭粒,搓了半天没搓掉,指甲盖差点翻了。

大宝上学去了,我跟婆婆面对面坐着择豆角。她忽然说,海波的事你知道了吧。我说知道。她说,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说裁就裁了。我说没办法,大环境不好。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我说五千出头,加上补贴能到五千五。她说,那够干啥的,房贷就三千二。我没接话。豆角的筋从中间一扯就下来了,细细的一根,扔在盆里,浮在清水上,半天沉不下去。

办公室里我还是照常上班,该开会开会,该写材料写材料。王书记问过一次,说小周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家里有事。我说没有,可能就是换季没睡好。他点点头没再问。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手在键盘上敲着字,脑子里却一直在算账。房贷三千二,车贷还有一年还完,每个月两千。大宝补习班五百六,物业水电煤气电话费加起来七八百,吃饭买菜一个月怎么也要两千。我的工资五千五,周海波的补偿金三万六,够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呢。我不敢往下想。

周海波找工作的事一直不太顺。他技术是好,但年纪摆在这儿,四十出头,很多厂子招人都限三十五岁以下。有几个面试,对方看了简历说挺好,回头等通知,然后就没了下文。他嘴上不说,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被他折腾醒了也不吱声,就那么听着他翻身,听着他叹气,听着他半夜起来去客厅喝水,脚步声拖拖拉拉的,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有天早上我起来,发现他坐在阳台的矮凳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掉了老长一截,他没弹,就那么由它弯着,像要断了又没断。

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婆婆以前话多,现在也收了声,每天就是做饭洗衣服接大宝,有时候我下班回来发现她把地板拖了两遍,亮堂堂的能照见人影。我知道她是心里有事,手底下找活干,闲下来就慌。有一回我提前回家,听见她在厨房里跟周海波说话,声音低低的,说要不你先去你二舅那儿干几个月,他那装修队缺人。周海波没吭声。婆婆又说,你二舅说了,一天三百,虽然累点但钱现。周海波说,妈你别操心了,我有数。婆婆说,你有什么数,你这都一个多月了。周海波忽然声音大了,说那你去给我找个办公室的活,我这技术没地方用你让我去搬砖?婆婆没再说话,我听见她窸窸窣窣在择菜,然后一盆水哗啦倒进水池里,声音重得吓人。

那天晚上周海波很晚才从外面回来,带了一身酒气。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低着头说,我去二舅那儿了。我说你决定了?他说先干着,不能在家闲着。我说好。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有血丝,说,你舅舅那儿,还有没有路子。我顿了一下,说,他都退了。他说,退了也有人脉,你能不能去问一句。我说,他刚出院,身体不好,开不了这个口。周海波把水杯往桌上一顿,说,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我说不是面子的问题,他是真帮不了。他说,你没问怎么知道帮不了。我说,他退休前就不帮人牵线,退休了更不会。周海波冷笑了一下,说那上次帮你调岗是怎么回事。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算了,当我没提。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杯子里的水凉透了也没喝。大宝从房里探出头来,说妈妈我渴。我起身给他倒了杯温的,看他咕咚咕咚喝完,又躺回去睡了。我把杯底剩的两滴水洒进厨房水槽,听见水珠滴在铁皮上的声音,一滴,两滴。窗外月亮糊在云后面,灰蒙蒙的一团,像洗旧了的棉絮。

我没去找舅舅。但我自己去找了周海波说的那个二舅。装修队在城东一个旧小区里,二舅正带着人刮腻子,满身白灰,看见我来,咧嘴笑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海波是不是来你这儿了。他说来了,干了两天,今天没来,说是感冒了。我说他干得怎么样。二舅说,技术没得说,就是放不下架子,人家叫他抬个料他脸拉得老长。我说他以前没干过力气活。二舅说,我知道,但是干活嘛,不分高低贵贱,挣钱养家不丢人。我点点头,说您多照应他点。二舅说,自家外甥,我不照应谁照应。我出来的时候,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些斑驳的墙壁,墙皮一块一块掉下来,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人身上揭了层皮。

周海波干了半个月装修,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破了结痂又磨破。晚上回家洗手,他拧开水龙头,把两只手伸过去,水冲在那些伤口上,他嘶了一声,眉毛拧在一起。我站在门口看着,没进去。他在镜子里看见我,赶紧把手缩回来擦干,说没事,皮糙肉厚的。我说明天我给你买副手套。他说不用,戴手套干活不利索。我说那你也得护着点。他没吭声,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手,毛巾上洇开几道淡粉色的印子。

那段时间我们俩几乎不说话。不是吵架,是没什么好说的。他累了一天回来吃完饭倒头就睡,我早上出门他还没醒。婆婆夹在中间也不好受,有一回她炖了排骨汤,盛了两碗,一碗端到周海波面前,一碗推到我这边,说你们俩都喝点。我喝了两口,油花浮在面上,漂了几粒枸杞。周海波把那碗喝了个精光,擦了擦嘴说,妈手艺好。婆婆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堆起来,说好喝明天再炖。大宝在边上啃骨头,啃得满脸油,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日子还能撑下去。

舅舅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你声音不对,是不是有事。我说真没事,就是上班忙。他说你要有事就说,别自己扛着。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一张模糊的脸。我想跟他说周海波的事,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我说过不去找他的,我自己说的。

但有些事躲不过去。月底还房贷那天,我卡里的余额差四百块。我算了好几遍,工资发了五千五,还了房贷三千二,车贷两千,剩下的三百块买菜加油,兜比脸干净。我在ATM机前站着,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负数提示,身后排队的人等得不耐烦,咳了一声。我按了取消,抽卡出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等到周海波睡了,偷偷给他微信转了三百,备注写着"还房贷差的钱你先垫上,下月工资发了还你"。转账发出去十几秒,周海波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我赶紧拿过来按掉屏幕,怕吵醒他。可他还是醒了,迷迷糊糊说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睡。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第二天早上他看手机,微信里那三百没领,他也没提。我上班路上又给他发了一次,他还是没领。到了中午,他回了个消息,说不用转,卡里还有。我说那你留着买菜。他没再回。

家里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婆婆买菜从菜市场改到超市晚上打折的时候去,一大兜子菜回来,叶子都蔫蔫的,她择半天,好的留着,烂的扔了。大宝说要吃草莓,婆婆说等过两天便宜了再买。大宝哦了一声,没闹。我看在眼里,心里揪着疼,第二天去水果摊称了两斤,三十八块。拿回家大宝高兴得跳起来,婆婆看了一眼价签,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拿碗洗草莓。草莓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大宝捏起一颗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拿手背一蹭,留下一道红印子。

办公室这边也有变化。王书记调走了,去市里一个局当副职,新来的领导姓孙,年纪不大,听说在乡镇干过几年,说话办事雷厉风行的。他来第一天就开了个中层会,把各部门的工作挨个捋了一遍,轮到办公室,他看了我一眼,说副主任是谁。我站起来说是我,姓周。他点点头说,你明天把办公室近半年的文件流转记录整理一份给我。我说好。散会之后小刘凑过来跟我说,新领导不好糊弄,听说在下面的时候把办公室的人换了一茬。我说换就换呗,我又没什么把柄。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悬。我在这岗位上才干了几个月,脚跟还没站稳,万一新领导看我不顺眼,给我撸了,我连五千五都保不住。

那几天我工作格外上心,文件流转记录整理得清清楚楚,还列了个表格按日期分类。孙主任看了说行,放这儿吧。就这么简简单单三个字,我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后来他又叫我拟了几份通知,我改了又改,标点符号都看了三遍。他也没多夸,就说可以了。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后背一层薄汗。

日子像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那天晚上婆婆忽然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我跑过去,看见她扶着灶台,脸色煞白,一手按着腰,额头上全是汗。我说怎么了。她咬着牙说腰闪了,疼得站不住。我扶她到沙发上躺着,周海波从阳台上冲进来,说打120。婆婆说不用不用,就是扭了一下,躺躺就好。但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还是打了120,等救护车那几分钟,我蹲在沙发边给她擦汗,她闭着眼不说话,手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我疼得吸了口气,没抽出来。

医院检查结果是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之前就有毛病,这回干重活又抻着了。医生让住院观察几天,保守治疗,卧床静养。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我去缴费窗口,兜里就几百块现金,刷卡吧卡里也没多少。周海波在后面站着,手里捏着他的工资卡,递过来,说先用我的。我看了一眼,卡是二舅发工资那天新办的,里面大概有三四千。我没接,用自己的信用卡刷了三千押金。周海波把卡收回去,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但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那种不舒服我也懂,一个男人拿不出三千块给亲妈看病,换谁都难受。

住院那几天,我白天上班,中午去医院送饭,晚上再过去陪床。周海波白天干活,下午收工了也过来,有时候我走他还没走,两个人交错着,在病房门口碰见了就说两句话,都是关于婆婆的病情。医生说恢复得还行,过两天可以出院回家卧床休养。我松了口气,可新的问题又来了。婆婆病了,家里没人做饭没人接大宝。我早上出门早,周海波七点多才走,大宝上学八点半,倒是不冲突。但晚饭怎么办,中午我跟大宝都在外面吃,晚饭总得有人做吧。周海波说他回来做,可他收工到家都七点多了,等他做好饭,大宝早就饿得嗷嗷叫了。

我想了想说,要不我调个班,早上晚去会儿,把晚饭提前做出来,你们回来热热就行。周海波说那你上班怎么办。我说我跟领导说说,晚到半小时,下午晚走半小时。他说行。第二天我跟孙主任提了这个事,他听了点点头说可以,但别影响工作。我说不会的。他从抽屉里掏出一盒没拆过的点心推过来,说给你家孩子带的。我一愣,说这怎么好意思。他说拿着吧,我家孩子大了不吃这些,放着也是放着。我接了,说了声谢谢。出来的时候心里暖了一下,新领导也没那么难相处。

我每天下午提前一小时回家做饭,炖个汤炒两个菜,装进保温桶里盖好,再去接大宝。大宝现在放学在托管班待着,我顺路接了他回来,给他热了饭菜看着他吃完,然后赶回单位上后半截班。周海波收工回来自己再吃,有时剩菜不够就煮个面条。婆婆在卧室里躺着,我每天睡前给她揉揉腰,她说轻点,我就放轻了,她皮肤松弛,手指按上去像按在一团揉过的旧棉布上,软塌塌的。我揉着揉着,她说,苦了你了。我说不苦。她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以前对你不好。我说没有,您对我挺好的。她说你别骗我,我知道我以前啥样。我没接话,手底下继续揉着,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像是睡着了。

婆婆出院那天,周海波请了半天假去接。我中午下班赶回家,看见他扶着婆婆慢慢从车上下来,婆婆穿了件厚外套,腰上绑了条护腰带,走一步停一步。大宝从屋里跑出来喊奶奶,婆婆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脸上挤出一个笑。我接过周海波手里的行李袋,里面有换洗衣服和一个盆,盆底还有点潮。我拎进厨房,把盆冲干净扣在架子上晾着,然后去厨房开火做饭。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婆婆坐椅子上垫了个软垫,腰不敢使劲,半边身子歪着。大宝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夹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说奶奶你多吃点。婆婆嗯嗯地应着。周海波低着头扒饭,我给他盛了碗汤放到手边,他抬眼看我一下,说了句谢谢。我们俩已经很久没这么客气地说过话了,我笑了一下,说应该的。

饭后周海波去洗碗,我陪婆婆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放着个调解类的节目,两家人在台上吵得不可开交,底下观众举着牌子投票。婆婆看了一会儿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说是啊。她说,你跟海波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你别瞒我,我都看得出来,你们俩生分了。我说没有的事,就是都忙。她说,忙不是理由,两口子不能光忙着各干各的,话都不说两句,那还叫一家人吗。我看着电视里那两家人在台上拉扯,一个说你不孝顺,一个说你管太宽,吵得乌烟瘴气。我把声音调小了点,说妈,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周海波洗完澡出来,我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他擦着头发坐到床边,说,妈今天跟你说啥了。我说没说什么,就说让咱们多说话。他嗯了一声,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我们俩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我听着他的呼吸,平稳的,均匀的,跟以前一样。我伸手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反过来握住我的手,粗糙的,掌心有老茧,硌着我的手指。我们谁也没说话,就那么握了一会儿。他的手心很热,我手背凉,贴着贴着就一样温度了。

后来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说,等我找到正式工作了,就好了。我说嗯。他说,不会让你一直这么累的。我说我知道。他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腰上,轻轻环着。窗外有蛐蛐叫,一声接一声,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闭着眼,觉得今晚的月亮应该不亮,窗帘缝里没透进来光,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他的呼吸在身边,温热的,踏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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