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三下。程鹏飞发来消息——“项目出了紧急状况”
“客户那边差三万块周转”
“你先打我卡上,回去马上还你”。
我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刚做完产检,医生说我血压偏高,建议住院观察。
正要确认转账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点进了一条视频号动态。
视频是程菲的邻居发的,配了一段海边的热闹场景。
我愣了一下——这个地方我见过。
程鹏飞的手机相册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海景,他当时说那是深圳出差时站在酒店窗边拍的。
画面里,几个人的背影围在圆桌前,桌上堆满了螃蟹和皮皮虾。
镜头扫到最角落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时,画面晃了一下就切走了。
但我认出来了。
那只手,那个歪着戴的棒球帽,还有笑起来时微微含着的肩膀,都是程鹏飞。
三秒钟的视频,我吃了足足五分钟。
这五天来,他每天跟我说“在谈客户”
“快回来了”
“老婆你辛苦了”,原来他就在离我不超过二十公里的海边,和我大姑姐一家吃着海鲜。
我没急着打电话质问。
我盯着那条视频又看了一遍。
退出后,点开了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出差回来给老婆带了个小惊喜。”配图是一只毛绒熊。
我忽然觉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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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月的孕肚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我每天夜里只能侧着睡,翻个身都费劲。
那天早上,我照常一个人去了市妇幼保健院。
产检的号是提前一周挂的,八点准时进了诊室,量血压的时候,护士皱了皱眉:“高压150,低压98,有点高啊。”
我愣了:“之前都好好的。”
护士让我坐着歇一会儿再量一次。
我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孕妇,大多有丈夫陪着。
有的男人在帮老婆拎包,有的在低头看手机上的产检单据,有的在轻声问“饿不饿,等会儿带你去吃好的”。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程鹏飞的微信还停在昨晚那句“在忙,晚点说”。
第二次量血压,还是高。
医生看了看我的产检本,说:“你这个情况,最好住院观察几天。胎位也不是特别稳,血压再高下去,大人孩子都有风险。”我脑子有点懵,问医生:“必须住吗?”医生说:“不是闹着玩的,八个月了,马虎不得。”
我捧着产检单走出诊室,一个人去缴费窗口排队。
队伍不长,排在我前面的是个挺着更大肚子的女人,她老公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拿着单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银行卡,心里盘算着卡里的余额够不够押金。
这几个月花销不小,程鹏飞上个月说客户那边要随礼,转走了三万,说月底报销到账就补上。
我月底没收到钱,问他,他说“单子还没批下来,再等等”。
自助机查询余额的时候,我愣了好几秒。
一万六千四。
连住院押金都不一定够。
我捏着那张卡,手指有点发凉。
掏出手机,拨程鹏飞的电话。
响了三声,挂了。
再打,又挂了。
过了一会儿,微信弹了一条:“在开会,有什么事晚点说。”
有什么事。晚点说。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进包里,默默把产检单子叠好,塞进外套口袋。
傍晚,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走到幼儿园门口,门卫室的郭师傅正在关窗户。
郭师傅五十多岁,退伍老兵,在幼儿园干了快十年,话不多,看人的眼神很真。
他扭头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丫头,你脸色不好。有事别一个人扛着。”我笑了笑说没事,转身走了几步,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又给程鹏飞打了一次电话。
这回通了,电话那边很安静,他压着嗓子说:“刚从会议室出来,怎么了?”我说:“我今天去产检了,医生说血压偏高,让我住院观察几天。”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那你听医生的,先住着。我这边忙完这两天就回去。”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说:“不好说,客户这边有点棘手。”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没人看,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孩子正好踢了一脚,隔着薄薄的睡裙,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凸起划过肚皮。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凸起,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但我说不上来委屈什么。
他确实在忙,确实是在挣钱养家,对吧?
我把手机放下,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淋在背上的时候,我扶着墙,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一趟医院,医生说床位排到了,要我先办住院手续。
微信钱包里的余额刚好够付三天的押金。
我付完钱,拿着护士给的病号服,走进病房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床的大姐是来保胎的,她老公在床边给她剥橘子。
中间那张床空着。
我躺到最靠门的那张床上,拉了拉被子,闻到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洗衣粉的气味。
手机震了一下,程鹏飞发来消息:“住院了吗?我这边信号不好,晚上再跟你说。”我回了一个字:嗯。
晚上他没打来。
我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刷了一遍又一遍。
半夜的时候,刷朋友圈看到程菲发了一条动态,没带图,就一句话:“生活真美好啊。”配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一会儿,心想她真开心。
然后翻了过去。
02
住院第二天上午,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婆婆贾嫔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穿着她那件墨绿色的印花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一开口声音就大了:“哎哟,你说你这是怎么回事啊,好好的住什么院!”
隔壁床的家属扭头看了一眼。
我有些尴尬,低声说:“妈,医生说血压有点高,住几天观察一下。”贾嫔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拍了拍保温桶:“我给你炖了大骨头汤,趁热喝。”我说了声谢谢,坐起来去拧保温桶的盖子。
她的声音跟着就追过来了:“我跟你说啊,这医院里头花销大得很。你住的这床位一天多少钱?”我说:“还好,押金先付了三天的。”
贾嫔一听就皱起眉头,声音又高了几分:“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不会过日子。怀孕嘛,哪个女人没怀过?我们那会儿,挺着肚子还下地干活,生之前一天还在灶台上做饭呢。哪像你们,动不动就住院,钱不当钱。”我握着手里的保温桶盖子,指尖有点发白,但没有回嘴。
她又说:“要我说啊,你跟医生商量商量,回家休养也一样。回去妈给你做好吃的,不比待在这医院里强?省下那钱,攒着给娃娃买奶粉多好。”
我想了想,尽量平着语气说:“妈,医生说胎位不太稳,还是住几天踏实。”贾嫔的脸色沉了沉,嘴巴跟着就变了:“那你一个人住这儿,谁照顾你?鹏飞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你倒好,自个儿躺医院里,让他怎么安心工作?”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贾嫔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了下来:“妈不是心疼钱,妈是心疼你。你这孩子就是心重,有什么事儿也不跟我们商量。鹏飞他忙,你得多体谅他。”
我低下头,把汤喝了一口,喉咙里又烫又堵。
贾嫔坐了一会儿,起身说她还要去趟菜市场,走的时候又回头叮嘱了一句:“等鹏飞回来了,你们好好说说。两口子过日子,别总让他操心。”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我低头看着那碗汤,白色的油花浮在上面,晃来晃去。
忽然就没了胃口。
晚上十点多,我去上厕所。
下床的时候没站稳,脚底一滑,整个人“咚”地一声摔在了瓷砖地上。
后背先着地,肚子猛地一抽,一阵剧痛从腰向上蹿到胸口。
我躺在地上,浑身发抖,想喊却喊不出来,旁边床上那位大姐被惊醒了,她老公“噌”地坐起来,喊了一声:“怎么了!”我听见自己用变调的声音说:“帮我叫一下护士……我摔了一下。”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
我感觉到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脑子里全是“会不会伤到孩子”的念头。
我被扶回床上,值班医生赶来做了一连串检查,胎心监护的机器滴滴地响着,终于,数字稳定下来了。
医生脸色不好看,说:“再摔一次,你可真得住到生了。”我躺在那,满头是汗,连点头都不敢用力。
隔壁床的大姐递过来一张纸巾,她老公倒了杯热水放在我床头柜上,什么也没说,又回到自己床边坐下。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根白得发亮的灯管,忽然觉得,别人病床床头的暖水瓶都比我的热闹。
我掏出手机,给程鹏飞发了一条消息:“我摔了一跤,在医院。你能早点回来吗?”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回了一行字:“怎么回事?你小心点啊!我这边一时走不开,你叫护士帮忙,别乱动。”我看着屏幕上那句“别乱动”,心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滋味。
他没有打电话过来。
我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回枕头边,关了灯。
那一夜,我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了醒,醒了发烧似的对着天花板。
隔壁床的大姐在打呼,她老公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
我看着窗外那轮半圆不圆的月亮,忽然想,我的枕边人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在开会。
在见客户。
在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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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第三天,程鹏飞终于打来了视频。
我靠在床头,屏幕上出现他的脸,背景是白色的酒店墙面,灯光有些昏黄。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对着镜头笑了笑:“老婆,你气色还行嘛。”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正在收尾,客户这边临时加了两个小项目,估计还得三四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眼皮轻微地抽了一下。
我认识他七年,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
他每次说谎,右眼皮都会动。
不动声色地,快得你根本来不及发现。
我盯着屏幕里他的脸,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他在哪?
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平静地开口:“你住的酒店叫什么来着?”程鹏飞像是没预料到这个问题,顿了一下才回答:“哦,希尔顿,深圳南山区的希尔顿。”我说:“拍一下窗户外面看看呗,我想看看深圳。”程鹏飞笑了笑:“大晚上的,外面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的。”他侧了侧手机,镜头扫过窗帘,那窗帘是灰蓝色的,镶着一道金边。
他很快把镜头转回自己脸上,岔开话题:“对了,你住院的钱够不够?我报销下来就转给你。”
我说:“先够。”他说:“那你好好休息,我这边还有个文件要处理,晚点再聊。”视频挂断的瞬间,屏幕上弹回微信的聊天界面。
我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几秒,退出去,点进程菲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
最近一条,是两天前发的。
一张酒店房卡的照片,配了一句话:“来深圳玩几天,享受一下生活。”房卡上面印着几个字:深圳XX假日酒店。
那不是希尔顿。
我把手机屏幕锁上,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
中午的时候,我下楼去拿外卖,路过医院门口的水果店,看到一条熟悉的横幅:“XX海岸度假村,你来就送果盘。”那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转过去了。
坐在病房里喝粥的时候,我又刷了一下手机。
程菲的朋友圈这两天很安静。
但程菲的邻居,那个叫“海边的风”的账号,更新了一条视频。
画面里是一片沙滩,镜头转得很摇晃,旁边有人在喊:“姐!快来吃!螃蟹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愣住了。
那个声音。
我点进那条视频,又看了一遍。
那声音我不可能听错。
那是程鹏飞的声音。
我握紧手机,又退出来,重新翻到程菲那条酒店房卡的朋友圈,放大看了好久。
房卡上的酒店名字虽然模糊,但门卡上的标志看起来是一个“XX假日”。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这家酒店的名字,点击搜索。
第一条结果显示:该酒店位于本市海滨旅游区,距离市妇幼保健院约28公里。
我盯着那个距离数字,久久没有动。
屏幕暗下去,又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程鹏飞发来的:“老婆,你早点睡。我明天还要早起见客户。”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感觉到腹中的孩子踢了一下脚,那力气很轻,像是在试探。
04
第四天,郭师傅来看我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有点局促地点了点头:“我让家里炖了个鸡汤,给你送来。”我连忙从床上坐起来:“郭叔,你怎么还跑一趟……”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我床边的输液架,没多问,只说:“丫头,你男人还没回来?”我说:“在出差,快了。”郭师傅“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措辞。
我低头拧开保温桶盖子,热气一下子涌上来,那股熟悉的鸡汤香味让我鼻子一酸。
我抬头看他:“郭叔,你坐下歇歇吧。”他拉过凳子,坐得端正,像他当年在部队站岗那样挺着腰板。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他忽然开口道:“我闺女嫁人那年,她妈跟她说过一句话。‘看一个男人靠不靠得住,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等真遇到事了,你看他站在你这边,还是站在对面。’”我没吱声,只是捧着保温桶的手紧了紧。
郭师傅没再多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台上那个保温桶,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晚上八点多,程鹏飞又打来视频。
我接起来,这次镜头里是一个酒店走廊,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靠着墙和我说话:“在等客户吃饭,趁空给你说一声。”我看着他身上那件花衬衫,忽然觉得眼熟。
他的衣柜里没有这件衣服。
我找了个借口:“你那件衣服还挺好看的,什么时候买的?”程鹏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笑了笑:“哦,昨天在商场随便买的,打折货。”
他又说了一句:“对了,你那边怎么听着那么安静?旁边没人啊?”我说:“隔壁床的大姐出去散步了。”他说:“那你一个人待着注意安全,别乱走动。”我应了一声。
挂掉视频之后,我翻出程菲的朋友圈,翻到五天前发布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间商铺前。
商铺的橱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男人的影子,穿的就是那件花衬衫。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地放大、放大、再放大。
像素不够,画面很模糊,但那个人的体态、站姿,我认了七年,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我没有声张。
我把过程菲那张照片,和那条视频号里花衬衫的背影截图,一起存进了加密相册。
然后我给程鹏飞发了条消息:“你忙吧,我睡了。”程鹏飞很快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加一朵玫瑰花。
我放下手机,关掉床头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侧耳听着隔壁床大姐均匀的呼吸声,和走廊里护士换药瓶的脚步声。
我的手放在隆起的肚皮上,轻轻摩挲着,孩子正在里面安静地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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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第五天,早上护士来催费了。
我手机上还剩不到三千块,押金续不了几天。
我打开和程鹏飞的聊天记录,他昨晚最后一条消息是:“你先垫着,我这两天手头紧,报销下来马上给你。”我盯着这句话,心里发凉。
他明明说报销马上下来,却连住院费都要我垫。
我正拿着手机发愣,微信弹出一条提醒:“你关注的好友‘海边的风’发布了新动态。”我点进去。
是一段视频,没有配文字,画面一开始有些摇晃,像是有人拿着手机在走路。
镜头扫过一片沙滩、几个遮阳伞、一个烧烤架,然后停在一张圆桌前。
桌上摆满了盘子,有螃蟹、皮皮虾、扇贝,还有一锅海鲜粥。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正在碰杯,背景里传来热闹的说笑声。
镜头扫过角落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那里,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一顶歪歪的棒球帽。
他正低头剥一只皮皮虾,嘴角带着笑。
虽然镜头只停了两秒就切开了,但我认出了他,那个含着的肩,那个歪戴帽子的习惯,那件我在视频里刚刚见过的花衬衫。
我往后倒了一下,背抵着床头板,冰凉的感觉从后背一路蔓延上来。
我重新把那段视频放了一遍。
又一遍。
视频定位显示:本市XX海岸度假村。
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拿着一面鼓,在我耳边一下一下地敲。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没有发抖,只是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开始往上爬,经过小腿、大腿、腹部,最后在胸口停住了。
那不是深圳。
那是本市。
一个离这里不到三十公里的海边。
程菲发的那张朋友圈,酒店房卡上的“XX假日”,搜索结果显示就在同一个度假村附近。
他跟我说在深圳。
跟我说出差。
说要见客户。
而他已经失业三个月了,社保断缴了。
他穿着他的花衬衫,跟全家人去吃海鲜了。
我没有哭。
我把视频截图,把朋友圈截图,把社保查询结果截图。
然后我打开了手机银行,把余额转到了自己另一张卡上。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病床上,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被单上,明晃晃的。
我的手轻轻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人儿动了一下,顶了顶我的手心,像是在问:妈妈,怎么了?
我低头看着肚子,声音很轻地说:“没事,妈妈在这儿。”
那天的午饭,我吃得很慢。
隔壁床的大姐问我:“你老公还没回来啊?”我说:“快了。”她笑了笑:“你这个老婆当得也太省心了,一个人住院也不喊他回来。”我说:“他忙。”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饭。
我看着窗外,楼下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
06
下午,林晓萌来了。
她穿着护士服,应该是刚交完班,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额角的碎发还有些汗湿。
她一进门就皱着眉看我:“你今天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塞到我手里:“说吧,怎么了。”我没接橘子。
我看着她,说了一句:“晓萌,程鹏飞可能根本不在深圳。”
晓萌的表情凝固了一下,随即拧起眉毛:“什么意思?”我把手机解锁,翻出那段视频,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十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神就变了:“中间这个人……是他?”我说:“你觉得呢?”晓萌又低头看了一遍,肯定地说:“是他。这个帽子,他那天来接你下班的时候戴过。”
我点头。
晓萌把手机还给我,声音里压着火:“那你打算怎么办?问他?”我说:“我先查一下社保。”我当着她的面,打开社保APP,输入程鹏飞的身份证号。
屏幕加载了两秒钟,跳出来一行字:该人员参保状态:已暂停。
停保日期:3个月前。
林晓萌看到后,顿了几秒,然后说:“冯钰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没说话。
她低声补了一句:“他至少失业三个月了。这三个月的‘出差’‘见客户’,全是谎话。他把你的钱弄哪儿去了?那些钱从来就没到过谁的手里,全被他拿走了。”
我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无数片段翻涌上来。
他说“客户急用钱”转走的三万。
他说“报销下来就补上”却一直没补上的工资卡。
他说“忙完这两天就回来”的信息。
他说“老婆你辛苦了”的温柔语气。
还有他右眼皮跳动的那个瞬间。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要他给我一个解释。”晓萌握住我的手腕:“你打算什么时候找他?”我说:“今晚就找。”她说:“我陪你。”我没拒绝。
晚上七点多,我第三次拨通了程鹏飞的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一会儿,他接起来,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意外:“哎,老婆,怎么了?”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你在哪?”他说:“在酒店啊,深圳。”我说:“换个地方让我看看。”他顿了一下,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在走廊里呢,外面不方便。”我说:“那你就站在走廊里,转一下镜头,让我看看周围的样子。”
屏幕静止了一瞬。
他的脸色有些变了。
我听到他说:“你怎么了?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我说:“我没怎么,就想看看你住的地方。”他说:“走廊有什么好看的……”
“程鹏飞。”我截断了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在不在深圳?”电话那头安静了。
一秒,两秒,三秒。
他笑起来:“你这人,今天怎么疑神疑鬼的?不跟你说了,客户叫我了。”然后,屏幕直接黑了。
他挂了。他没有给我任何解释。我放下手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晓萌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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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程鹏飞是第三天下午出现在病房门口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跟视频里那件花衬衫不同,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整整齐齐。
他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老婆,我回来了。”我正靠在床头看一本育儿杂志,听到声音,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他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在笑。
和视频里那个在沙滩上剥皮皮虾的人,是同一张脸。
我把杂志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那段视频,递给他。
程鹏飞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什么?”我说:“你看。”他接过手机,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脸色很复杂:“这……谁给你发的?”我说:“你姐的邻居发的,视频号上有定位,就在本市。”
程鹏飞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把手机从他手里接回来,又翻到社保APP的界面,举在他面前:“程鹏飞,你跟我说你去深圳出差。你在深圳待了几天?你这个月社保为什么停了?你上个月跟我说客户要随礼拿走了三万块,这个月说借给朋友周转拿走了两万块,你告诉我这些钱去哪了?”
他盯着那个手机屏幕,脸上的红一阵白一阵。
大概过了十几秒,他开口,语气变得很冲:“你什么意思?你查我?”我说:“我不查你,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骗我?”他猛地抬高音量:“什么叫骗你!我在外面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我告诉你,我是出差,我是去跑项目!临时有些事情去海边跟客户吃饭怎么不行了?”他的声音在病房里格外清晰,旁边的床位有人探头往这边看。
我没有生气的力气了,肚子传来一阵发紧的感觉,我撑着床沿,慢慢坐直身体,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程鹏飞,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说:“今天早上。”我说:“那你昨天在哪?”他一愣:“昨天……在深圳啊。”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昨天的视频是前天发的。定位在本市。你告诉我,你在深圳待了几天,什么时候去吃的海鲜?”
他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整个僵住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窗帘鼓起来又落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还在坚持:“你失业三个月了,是吗?你跟我说你出差,跟我说客户急用钱,你把咱们家掏空了吧?”
程鹏飞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小声点儿!有些话回家说行不行!”我坐在病床上,他的脸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三年了,我在这双眼睛里找过很多次答案,但此刻,我看着他的眼睛,却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了。
“程鹏飞,”我说,“你说你回家,你回哪儿?你还是先想想,你欠我的那些钱,到底哪去了。”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猛踢了一脚病床床腿,“咣”的一声。
隔壁床的大姐刚生完孩子,被这一声惊得回过头,怀里的小婴儿哇地哭了起来。
他压低嗓子,几乎是咬着牙:“我告诉你,你要是在这儿给我丢人,那咱们就没法过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病房的门“砰”地一声合上,风把他留在桌子上的那袋水果带倒了,橘子滚了一地。
我看着地上那个圆滚滚的橘子滚到墙角,忽然感觉到肚子一阵坠痛。
我按住肚子,弯下腰,深呼吸了一次、两次。
痛感慢下来了。
我慢慢直起身子,弯腰去捡那些橘子。
隔壁床的大姐喊了一声:“哎,你别动,我来!”她老公从那边走过来,蹲下身,一个一个把橘子捡起来,放在我床头柜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床沿,看着那堆橘子。
眼眶有点热,但我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