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程惠茜的指甲掐进我掌心,她说孩子交给我。
我哭着点头,告诉她一定给孩子找个最好的孤主儿。
她瞪大眼睛看我,眼泪滚下来,再没说出一个字。
我们老家的土话里,孤主儿就是给孤儿做主、把他拉扯大的人。
她原以为我会推脱。
我应得干脆。
她走了。
第七天,一个男人拿着协议找上门来。
他说他姓彭,是孩子的生父。
他要这个孩子。
我抱着襁褓退了三步,后背撞上墙。
他身后跟着律师,公文包里有份盖了红章的协议。
我一眼认出,那个签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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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的时候,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那头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说她叫周护士,程惠茜难产,大出血,正在抢救。
我愣了一下,问她谁是家属。
周护士说你赶紧来,产妇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打车到医院,冲进产房走廊。
程惠茜躺在推床上被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
我跑过去握住她的手,凉得吓人。
护士递过来一沓单子,说家属签字。
我说我不是家属,我是她朋友。
护士说产妇状态不好,你签不签?
我签了。
手抖得握不住笔,名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孩子先出来的。
护士抱过来给我看了一眼,皱巴巴的一团,红通通的,哭声又尖又细。
程惠茜被推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她手指头动了一下,护士把襁褓放进她怀里。
她低头看着孩子,然后看着我。
“思妍……”她声音哑得听不清,“孩子……交给你……”
她没等我回答,整个人就软下去了。我吓坏了,赶紧喊护士。她又醒过来,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
“你放心,”我哭着说,“我一定给他找个最好的孤主儿。”
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眼泪从她眼角滚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她笑了。就那么笑着,手一点点松开。然后她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
阳光扎眼,我眯着眼看头顶的天,蓝得不像话。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未接来电。
彭景天。
我把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程惠茜从来没告诉过我他的号码,但我看过她手机里的通讯录,备注就一个字,彭。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回拨。
出租车来了。
我抱着孩子上车,师傅问我去哪。
我说了地址,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问孩子多大了。
我说刚出生。
他没再说话。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小小的热气,他睡得正香,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做梦。
程惠茜说过,孩子要叫程念。
想念的念。
02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
我把程念放在床上,他才睡了一会儿就醒了,哇哇地哭。
我手忙脚乱地冲奶粉,水温试了好几遍,烫了加凉水,凉了再加热水。
最后他总算安静下来,含着奶嘴睡着了。
我瘫在沙发上,闻到一股酸味,低头一看,衣服上沾了一滩奶渍。
中午,敲门声响了。
我以为是黄俊楠,开门一看,是楼下的韩兰芳。
她抱着一个保温桶,笑眯眯地说,听见楼上半夜有小孩哭,上来看看。
她进屋放下保温桶,打开盖子,是小米粥。
她弯腰看了看程念,说这孩子眉眼清秀,像妈。
“你一个人带啊?”她问。
我说嗯。她没再问,把粥倒进碗里推给我:“先吃。孩子我帮你看着。”
她坐在床边,轻轻摇着摇篮,嘴里哼着一首老歌。我低头喝粥,眼泪掉进碗里,粥被冲得变稀了。
傍晚黄俊楠来了。
他看了看程念,问我今晚怎么睡。
我说孩子夜里要喂两次奶,吵。
他说那我在沙发上躺着。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他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隔着两米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赶紧给我回来。”他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说出门接个电话,就再没回来。
晚上七点,我抱着孩子下楼丢垃圾。
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高个子,西装,皮鞋锃亮。
他看见我,迈了一步走过来:“思妍是吧?我是彭景天。”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我来看看孩子。
我说不用了,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喊了一句:“这孩子不姓彭。我姓彭,我认了。”我没回头,上楼,锁门。
程念睡着了。
我从包里拿出程惠茜的手机,充上电,翻她的通讯录。
我找了很久,在备忘录里发现一串号码。
没有备注,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
我盯着那个号码,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记住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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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上午,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韩兰芳,开门的时候还笑着说今天不用送粥了。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西装,一个夹公文包。
穿西装的那个,我认出来了,彭景天。
他说进来坐坐,我说家里乱。
他往里走了一步,我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人手里的公文包,心里突然长出刺来。
程念在屋里哭了。
我赶紧转身进去。
彭景天跟进来,站着看我笨手笨脚地用奶瓶喂孩子。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儿。
我喂完奶,把程念放下,回头看彭景天。
“你老婆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你说谁?”
“程惠茜。你媳妇。”
他脸色不太好:“我们早就分了。”
“分了?”我声音有点抖,“她怀孕四个月你们分的,她难产死了你都不知道,现在来看孩子?”
他从那人手里接过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我瞄了一眼,那是一份协议。
标题上写着“自愿放弃抚养权”。
落款签着程惠茜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笔迹歪歪扭扭,跟我那天在产房签的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的笔迹完全不一样。
我心里有数了。
我把协议推回去:“她没签过这个。”彭景天说:“你仔细看清楚。她的字你是不是认得?”
我没有接那张纸。
我转身坐在床边,抱起程念,面朝他们:“你有事去法院说。”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彭景天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像刀子一样冷。
我坐回床边,给贾冠宇打了个电话。
贾冠宇是福利院院长,我以前做志愿者时认识的。
我问他,如果有人伪造别人签名,抢人家的孩子,能打官司吗?
他说能打,但你先得证明签字是假的。
我挂了电话,从衣柜最底下扯出程惠茜的那只行李箱。
程惠茜租的房子被房东清空了,我抢下这一箱东西。
我拉开拉链,里面乱七八糟塞着户口本、一沓孕检报告,还有一本棕色封面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页边有点卷。
我翻开,程惠茜的字迹,潦草又用力。
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不齐的毛边儿,像牙根一样露在外面。
我合上日记本,又翻了翻那叠孕检报告。
夹在最底下的,是一张化验单。
04
黄俊楠的父母来了。
他们没提前打招呼,站在门口,黄俊楠的母亲穿着宝蓝色大衣,手里挎了个小包,一进来就把屋里扫视了一圈。
她看着堆在桌上的奶粉罐,看着摇篮里熟睡的程念,然后看向我:“思妍,我们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我给他们倒了水,手有点抖。
黄母没接水杯,她坐下来,说:“俊楠今年三十了,你们俩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我说阿姨,我这边最近事多。
她说:“我晓得你事多。你要是非要养这个野种,你跟俊楠的事就黄了。”
她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
程念突然醒了,嘤嘤地哭。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小声哄了一句。
黄俊楠站在他母亲身后,一直没说话。
他妈妈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走。”他犹豫了一下,跟着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我和程念的哭声。
我抱着他蹲在楼梯间,背靠着墙壁,头顶那盏声控灯灭了。
我抱着程念坐在黑暗里,什么都没想,这孩子的哭声一直在响,我靠着自己腿上的温度,闭着眼。
几分钟后,楼下的门开了。
韩兰芳穿着一件旧棉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她什么也没问,把面往我手里一塞。
我低头吃面,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面条被汤泡涨了,我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后半夜,我和程念各自安顿好。
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是贾冠宇,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罐奶粉。
“程惠茜生前找过我。”他说,“她问过,如果孩子没有妈妈了,可以送到哪里去。她说她自己没有爸妈可以托付,如果有个万一,麻烦我安排一下。”我抱着程念,看着那两罐奶粉,没接。
他的手僵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
我最后说了句:“贾院长,这个孩子,我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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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记本的夹层里,藏着一封信。
我翻到那页毛边的时候,摸到纸面有一处微微凸起。
顺着那处撕口摸下去,夹层里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
是一张信纸,折成三折,纸已经泛黄了。
我展开,认出程惠茜的笔迹。
那是她怀孕五个月时写的。
信是写给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的。
开头一句:“程念,妈妈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
我接着读下去:“你爸打我的那天,我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他跪在地上求我,说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信了他。后来警察走了,他站起来,把我的身份证撕了,摔在我脸上,说要是敢告诉别人,他就要弄死你。”
我看到这儿,手里那页纸在抖。
我翻到信的末尾:“程念,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信了这个人。妈妈对不起你。如果你将来长大了,有人问你爸爸是谁,你就说他没有爸爸。”信的落款写了一个日期,程念五个半月那天。
我攥着薄薄的纸,做了个决定。
我拿起手机,给那个同学打了电话。
她叫杨惠茜,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公证处工作。
我问她,如果一份签字是临摹的,有没有办法拿去做鉴定?
她说可以。
我又问,如果孩子生父来抢孩子,我打官司赢面大不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单凭你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赢面不大。
除非你能证明他根本不配当父亲。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法院,递交了诉状。
我把日记本、信件、孕检报告,还有那张被她撕掉又压平的报警回执,全都复印了一份,装进档案袋。
递进去的时候,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站直了,没躲。
一个星期后,彭景天收到了法院传票。
据贾冠宇说,那时候他正和赵曼妮拍婚纱照。
赵曼妮听到这事,扔下婚纱就走了。
06
五天后,彭景天闯进了我家。
他没有敲门。
我家门锁坏了,上午韩兰芳说帮我修,下午门还没修好,他就推门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我正给程念喂奶。
他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
我下意识把程念搂紧。
他说,你把孩子给我。
我说你做梦。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变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孩子在彭家,吃穿不愁,将来也能有户口,上得起学。跟着你,一个连房子都没有的人,你给他什么?”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会道,我的嘴笨,全天下只有我最好的朋友知道我嘴笨。
程念被我的紧张吓到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低头拍他,彭景天往前迈了一大步,伸手要抱他。
我侧身避开。
他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背撞上了茶几角。
程念从我怀里滑了出去。
我猛地去扑,膝盖砸在地板上,程念跌在我手臂上,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上来抢。
韩兰芳听见动静,从楼下冲上来,拽住他的胳膊,被他甩开,老太太倒在地上,额头磕上了门框。
我抱着程念,退到墙角,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
彭景天的手伸过来,我一回头,张嘴咬住了他的手腕。
他疼得叫了一声,猛地抽回手。
我抱着程念,拼了命往外跑。
楼梯间的灯亮了,我一脚踩空,膝盖磕碎了,整个人摔在楼梯拐角。
程念在我怀里,哭声已经没有力气了,像小猫叫。
楼下上来一个邻居,拦住彭景天,问他。
楼下的灯亮了,有邻居报了警。
彭景天恶狠狠地盯了我一眼,走了。
我靠坐在楼梯角,浑身发抖。
程念还在哭。
我低头看了看他,他脸涨得通红,手脚都蹬直了。
我把他放进怀里,解开两颗扣子,他贴着我的胸口,慢慢地安静下来。
十几分钟后,黄俊楠跑上来了。
他蹲在我面前,看着我额头的血。
他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蹲下来,替我把散了一地的奶瓶一样一样捡起来。
他说了句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硬的一句话:“我不会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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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开庭那天,下着雨。
我抱着程念走进法庭。
他今天很乖,不哭不闹。
旁听席上坐着韩兰芳和贾冠宇。
黄俊楠坐在最后一排。
彭景天坐在对面,旁边是他的律师。
他今天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像来做一场生意谈判。
法官先问彭景天,你申请监护权的依据是什么?
彭景天的律师站起来:“被告是孩子的生父,根据民法典有关规定,生父对孩子享有法定抚养权。”法官又问我在孩子出生前是否与程惠茜共同生活,我如实回答了。
我递交了程惠茜的日记、信件、孕检报告和报警回执。
彭景天的律师看了一眼,说这些材料不能证明当事人不适格。
法官说,鉴于双方各执一词,法庭将委托亲子鉴定机构进行鉴定,择日再审。
程念哭了我一下午。
他大概是饿了,也许是感觉到什么了。
我没有哄他,坐在休息室里发呆。
我听到法庭里有人在说话。
过了一会儿,韩兰芳走进来,说:“外头有个老太太,点名要见你。”我走出去,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旧夹袄,头发灰白,佝偻着背,正对着墙角站着。
转过身来。
正是邓玉梅。
邓玉梅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个塑封袋。
她走到我跟前,盯着我怀里的程念看了很久。
她说:“你叫林思妍吧。”我说嗯。
她把那个塑封袋塞到我手里:“这是惠茜怀孕四个月被打的时候,我去医院给她交费的记录。挂号单、病历、缴费单,都在里面。”我打开一看,缴费单上的日期和日记里写的那天,一模一样。
邓玉梅的声音很哑。
她说:“我以前以为,这事忍忍就过去了。自己姑娘不争气,被人打了也丢人。我在乡下活了一辈子,一辈子怕丢人。后来她死了,我去她租的房子,房东说她欠了两个月房租。我这才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越说,声音越低,“我对不起她。你替我,把那个姓彭的告倒。”
开庭再审那天,邓玉梅站在证人席上,穿得干干净净,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像要去参加什么典礼一样。
法官问她,你怎么确定彭景天对程惠茜实施了暴力?
她说:“我是她妈。我女儿怀孕四个月,被他打进医院,是我交的住院费。”她的声音很轻,但法庭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彭景天的律师问她,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报警?
邓玉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我糊涂。”
她说完这两个字,法庭里安静得很。
那是一种能听见呼吸声的安静。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邓玉梅花白的头发,想起程惠茜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她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丢人。
现在她妈站在法庭上,把最丢人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