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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里的鱼汤咕嘟冒泡,葱花贴着锅边打转。父亲周国强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又去看母亲赵梅兰。
“徐安,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腰伤后停了工,家里只剩母亲那份理货员工资。旧屋墙皮返潮,桌腿下还垫着半块纸板,踩一下便晃。
父亲说,以后每月想从我这里拿六千元。三千看病吃药,三千留作两个人的生活费,遇到大开销再另算。
我夹起一块鱼,慢慢挑掉细刺。五年前那七百元,忽然从记忆里翻了出来,边角清楚得很。
我在外地读大学时,每月生活费只有七百。食堂一顿荤菜十二块,洗衣、电话、打印资料,哪样都要钱。
如今我二十四岁,在省城做互联网技术顾问,一个月进账六万。六千元并不算多,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胸口那笔旧账便醒了。
“每月六千,是按什么算的?”
父亲愣了一下,说他问过附近几个老工友,差不多都是这个数。母亲低着头,用勺子撇汤上的油。
我笑了笑,把筷子搁在碗沿。
“当年我高考七百分,您一个月给我七百。现在您要六千,总得有个说法吧。”
父亲的脸被热气熏得发红。他说学费和住宿费没少交,七百只是平时花销,家里当时也都点过头。
这话我听了五年,早已听不出新鲜。母亲把鱼汤往我面前推,让我先吃饭,别把旧事搬到桌上。
“我是你爸!”
父亲嗓门忽然高了。他说完又咳了一声,手撑着腰,像是那四个字扯到了伤处。
我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灰的夹克,心里竟有一点痛快。
“您现在能拿七百分?”
汤还在滚,鱼尾被气泡顶得轻轻发颤。父亲没有争七百元到底够不够,只问我一句。
“徐安,你是不是把咱爷俩当年的完整约定忘了?”
01
五年前,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家那台旧电脑卡了三次。
第四次刷新,七百分跳到屏幕上。母亲先捂住嘴,随后跑去厨房关火,锅里的绿豆汤已经烧干了一层。
父亲站在我身后,盯着分数看了好一会儿。他不会截屏,掏出老式手机,对着显示器拍了七八张,每张都有一道亮纹。
那晚家里摆了两盘熟食,还有一瓶他舍不得喝的白酒。几个亲戚来道喜,屋里热得坐不住,蒲扇从这只手传到那只手。
有人问,上大学后一个月给孩子多少生活费。父亲喝得脸红,伸出七根手指,说我考了七百分,每月就给七百元。
大家都笑,说这办法有意思。母亲也点头,劝我别嫌少,学费、住宿费和学校收的杂费,家里另外交。
我当时也笑。刚拿到全家最高的高考分数,人有点飘,觉得大学无非还是读书,七百块省着用,怎么也够。
父亲端着酒杯同我碰了一下。
“爷俩说定了,不许反悔。”
“行,我还能饿着自己?”
他咧嘴笑,酒从杯沿洒到手背上,也没舍得擦,低头舔了一下。亲戚们又笑,母亲骂他没出息。
录取通知书寄来后,父亲骑车去银行交了学费。回家时,他把回执折好,放进装户口材料的铁盒里。
出发那天,他和母亲送我去车站。父亲扛着行李走得快,汗把后背洇出一大片,到了检票口才把七百元现金塞给我。
“第一个月先用着。缺什么自己算,别乱花。”
我把钱装进贴身口袋,觉得腰杆比身后的旅行箱还直。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也是第一次觉得日子可以由自己安排。
到了外地大学,七百元很快显出了分量。
食堂最便宜的素菜三块五,米饭一块。早饭两个馒头加一杯豆浆,中午点一荤一素,晚上再简单些,一个月仍要四百多。
牙膏、洗衣粉、热水费、电话费,零零碎碎往外走。班里第一次聚餐,人均六十八元,我盯着群消息看了半天,最后说肚子不舒服。
室友回来时带了一身烤肉味,还给我捎了两串豆皮。我坐在床上吃,嘴里发辣,心里却想着那六十八元能吃多少顿早饭。
月底,银行卡只剩二十七块四。我给父亲打电话,问下个月能不能多给三百。
电话那边很吵,像有人在敲铁管。他让我把花销列一下,听完说,七百元是早就讲好的,不能看别人怎么花。
“可学校这边东西贵。”
“学费不是交了吗?住宿费也交了。”
他说话总爱一句句摆出来,像维修机器,哪个螺丝归哪个孔。我握着手机,听见那边有人喊他,随后通话断了。
第二个月一号,七百元准时到账。转账备注写着四个字,爷俩约定。
我盯着那四个字,没再回电话。
学校有勤工助学岗位,我去图书馆整理过期杂志,一小时十二元。书架顶层全是灰,每天下班,鼻孔里都是黑的。
大一上学期,我又接了给高中生补课的活。周六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讲两节数学,能拿一百二十元。
第一次收到补课费,我去食堂点了份红烧排骨。窗口师傅手抖,三块排骨在铁勺里颠了几下,落进盘里只剩两块。
我端着盘子找座位,忽然想起家里那顿庆功饭。父亲伸出的七根手指,在脑子里怎么都压不下去。
期中考试后,我拿到一笔奖学金。母亲打电话来,声音很高兴,让我给自己买件厚外套,外地冬天冷。
父亲接过电话,只问成绩排第几。我说专业前三,他嗯了一声,又提醒我,奖学金别一下花光。
我等了几秒,没等到别的话。
寒假回家,他问我七百元够不够。我说够,还能剩。其实那学期,我瘦了七斤,右手虎口因为长时间握笔和搬书,裂了两道口子。
他听完点头,像验证了自己的算法。
开学前,父亲照旧交清学费和住宿费,又往卡里转了七百。备注仍是爷俩约定,一个字都没变。
后来每月一号,那四个字都会准时出现。有时凌晨到账,有时拖到晚上十一点,但从没少过一元。
我也没再开口要过。
大二开始,我能接到更多家教,还替老师整理数据。钱依旧不宽裕,却不用在聚餐时装病了。
只是给家里打电话越来越少。母亲问起来,我便说课程忙。父亲偶尔接电话,我们谈成绩、天气和银行卡到账,从不谈七百元之外的事。
那份约定像一条细线,月月从家里牵到学校。没有断,却越绷越紧。
02
大二寒假,我提前一天回家。
钥匙刚插进锁孔,屋里没有动静。桌上扣着半碗剩饭,旁边放着一碟咸萝卜,萝卜边缘已经发干。
母亲在超市上晚班。父亲也不在,我等到夜里一点多,楼道才响起他的脚步声,慢,鞋底还拖着沙子。
门一开,一股机油和冷风一起灌进来。他看见我,先是怔住,随后把手里的工具包往身后藏。
“怎么今天回来了?”
“车票改签了。您去哪儿了?”
他只说厂里缺人,临时补个班。说话时弯腰换鞋,动作停了两次,扶着鞋柜才站直。
夹克还是我高三时见过的那件,袖口磨出毛边,拉链下端用一截铜丝别着。里面的毛衣颜色也旧,领口松得贴不住脖子。
我去厨房给他热饭。煤气灶点了两次才着,蓝火舔着锅底,他坐在门边的小凳上,一边吃咸萝卜,一边问我期末成绩。
“第二。”
“怎么没考第一?”
这话把我堵了一下。我关小火,问他夜班一天能多拿多少。他说没多少,过年忙,大家轮着来。
第二天早上,我被开门声吵醒。天还没亮透,父亲已经穿好那件夹克,手里拎着装馒头的塑料袋。
母亲压低声音,让他休息一天。他摆摆手,说设备等着修,晚去一会儿就耽误事。
门合上后,母亲蹲在地上择芹菜。我问她,家里是不是缺钱。她把烂叶掐掉,说哪家过日子不缺钱,学费交上就行。
“那每月多给我一点呢?”
母亲手上没停,说当初全家都赞成,七百元够基本花销。我有奖学金,还有学校的补助,不能见别人花多少就跟着花。
我想起父亲凌晨回家的样子,一时没接话。灶上的粥扑出来,母亲赶紧起身,锅盖烫得她吸了口凉气。
返校前,我翻衣柜找旧围巾,无意看见父亲的工资袋。纸袋薄薄的,角上写着夜班次数,密密麻麻二十多个勾。
我拿着纸袋去问他。他正在阳台修电水壶,螺丝刀含在嘴里,只扫了一眼,便说厂里年末赶活,很正常。
“您这么上夜班,还差那三百吗?”
他把螺丝刀取下来,拧紧壶底。
“不是差不差。说好的数,不能随便改。”
我说学校里随便买几本专业书就要一两百,有时还要参加活动。七百元卡得太死,我总得想办法填窟窿。
父亲插上电水壶,指示灯没亮。他又拔掉插头,检查那根发硬的电线,半天才说,必要的费用可以单独报。
“吃饭也有必要的时候。”
“食堂吃不饱?”
我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忽然不想再说。那只水壶最后也没修好,被他放到墙角,准备过几天换根线。
回学校后,我买专业教材花了一百八十六元。拍照发给父亲,第二天下午,卡里多了同样的钱。
月底的七百元仍旧没变,备注还是爷俩约定。
后来每次交学杂费,我都会把通知和收据发回家。父亲很少回复,钱却会在几天内补过来,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也没有。
有回学校临时收实验材料费,我晚上十点发给他。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手机提示到账八十六元。
我回拨过去,他那边风声很大。他说刚下班,正骑车回家,让我别惦记这些,把课上好。
“您又上夜班?”
“闲着也是闲着。”
“衣服也该换一件了。”
他笑了两声,说维修工穿新的才叫浪费。随后有人按喇叭,他匆匆挂断,没让我再说下去。
那年冬天,我用补课赚的钱给他买了一件棉服。四百多元,不算名牌,摸起来厚实,领口还有挡风扣。
快递送到家,他打电话骂我乱花钱。等我寒假回去,那件棉服仍装在塑料袋里,挂在衣柜最里面。
他身上还是旧夹克。
我问为什么不穿,他说上班容易蹭油,新衣服留着走亲戚。可春节几家亲戚来往,他也没舍得拆掉吊牌。
饭桌上,他给我夹肉,又问下学期学费通知出来没有。我说还没,他便让我早点发,别拖到学校催。
母亲在旁边补了一句,书本费、考试费,只要学校正式收,都由家里另付。平日花销仍按原来的数。
两个人一唱一和,口气平常。我低头扒饭,觉得他们早就商量好了,不管日子怎么变,那七百元都不能动。
春节后,父亲骑车带我去银行。他把学费和住宿费分两笔转出去,柜台吐出的回单带着热气。
回家后,他逐张抚平,按日期夹进透明文件袋。前几年的缴费凭证也都在,边缘整齐,金额处用红笔画了圈。
文件袋下面压着一本深蓝色旧账册。我刚抽出一角,父亲从厨房进来,伸手按住了。
“这个别动,都是乱账。”
他说完把账册拿走,放进卧室书桌最下层。抽屉合上后,他摸出一把小钥匙,转了两圈。
我站在门边,看见他把钥匙塞进裤腰的小口袋。那动作很快,像怕我再问。
当晚,七百元到账。备注依旧是爷俩约定。
屏幕的光照着那四个字。我想起他二十多个夜班,想起没拆吊牌的棉服,也想起上锁的抽屉。
他明明肯熬夜挣钱,肯把学校开的单子一张张付清,却偏要守着七百元不松口。
我关掉手机,没再问那本账册里记了什么。
03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做互联网技术顾问。头一年忙得脚不沾地,收入却涨得快,到二十四岁时,每月能拿六万元。
母亲知道后,逢人只说我工作还行,从不提具体数。父亲听我报过一次收入,沉默半天,只让我按时吃饭,别仗着年轻熬夜。
我在省城租了套两居室,离公司不远。小区有电梯,暖气也足,我提过几次,让他们把旧屋先锁上,过来同我住。
父亲每次都拒绝。他说省城车多,楼又高,出门连个熟人都碰不见,不如守着旧屋自在。
母亲倒是来住过三天。第四天早晨,她把客房床单洗好,说超市正缺人,不能总请假,拎着两袋我买的营养品回去了。
半个月前,父亲在厂里搬设备时闪了腰。刚开始只贴膏药,后来连鞋都弯不下腰穿,才被母亲拉去医院。
医生让他静养,短期内别再干重活。厂里按停工处理,基础补贴不多,夜班费和加班费全没了。
母亲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旧屋水电、吃饭、药费,哪项看着不大,凑到一起便把那点钱磨得差不多。
我知道后,给父亲转了一万元。他当天退回,说手里还有,真不够时会开口。
过了几天,母亲来电话,让我周末回去吃饭。她说父亲有件事想商量,拖了好几晚,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回家那天,我买了鱼和排骨。父亲坐在阳台晒太阳,腰后垫着旧沙发靠枕,脚边放着一根拆开的电源线。
“歇着还闲不住?”
“顺手弄弄,不费腰。”
他嘴上这么说,起身时还是扶了墙。我想去搀,他抬手挡开,慢慢挪到饭桌旁坐下。
饭吃到一半,母亲给他递了个眼色。父亲把碗放下,问我现在收入稳不稳,公司会不会突然裁人。
我说项目排到年底,只要不出大问题,收入不会少。他点点头,又用筷子拨了两下碗里的米。
“以后每月给家里六千,行不行?”
我原以为他最多要两三千。六千这个数出来,我夹菜的手停在砂锅上方,汤汁顺着菜叶滴回锅里。
父亲说,两个人生活要三千,他看腰、吃药也得留三千。若有剩下的,就存在卡里,以后不再临时问我要。
“您不是说手里还有吗?”
“那点钱撑不了多久。”
“可以搬去我那里,房租我本来就在交。”
父亲摇头,说不去。他在省城住不惯,母亲的工作也不能说丢就丢,旧屋更不能一直空着。
我算了一遍。若他们住在旧屋,每月六千不算离谱。可父亲拒绝搬来,又把这笔钱说得含含糊糊,我听着不舒服。
“药费单给我看看,我直接交。”
“不用分那么细。”
他把鱼刺拢到碗边,低声说这钱不只关乎他一个人。至于怎么花,让我别追着问,他心里有数。
我放下筷子。小时候买练习册要报数,大学多花三百要列清单,轮到他开口,却只剩一句别问。
“您要我每月拿六千,总该解释明白。”
父亲抬头看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说家里用了多少,将来都会让我知道,现在没必要把每笔钱摊开。
母亲舀汤的勺子磕到锅沿,发出清脆一声。她让我少说两句,父亲刚停工,心里本来就不舒坦。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翻出五年前第一笔七百元的转账记录。旧手机换过两次,银行流水还在,备注也是那四个字。
“那就先把当年的七百元解释清楚。”
父亲朝屏幕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他说学费和住宿费都另交了,我没有因为钱停过一天课。
“我问的是,为什么只能七百?”
“这是咱爷俩说好的。”
“我当时十八岁,根本不知道外地怎么花钱。”
父亲扶着桌沿坐直一些,说我靠奖学金和兼职过来了,书也读完了,眼下再翻旧账,没有意思。
我盯着他腰后的旧靠枕。上面磨出一块亮面,跟他那件穿了多年的夹克一样,看着寒酸,又让人说不出软话。
“对您没意思,对我有。”
父亲沉默片刻,把面前那碗饭推远。他说六千元的事可以再商量,但七百元就是当年的约定,不会改口。
桌上的鱼汤渐渐凉了,表面结出一层薄油。母亲想把锅端回厨房热一热,父亲按住锅耳,不让她动。
“徐安,你非得今天算这笔账?”
“您今天开口要钱,我就今天算。”
04
父亲看了我很久,眼神从硬变疲。他抬手揉了揉腰,掌心隔着毛衣慢慢往下压,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母亲站起来拿药,又倒了半杯温水。父亲没接,只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像是准备结束这顿饭。
我却不想让他这么过去。
“五年前我每月七百,现在您每月六千。您告诉我,这两个数怎么来的?”
父亲说过日子不是做算术。那时有那时的难处,现在有现在的难处,不能拿一个数套另一个数。
我听见“难处”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过去五年,他从没把难处讲给我,只让我守约,如今轮到自己,约定又不算数了。
母亲把药片放到他面前,转头劝我。
“你现在一个月六万,拿六千不会伤筋动骨。我们也不是拿去乱花。”
“钱多少是一回事,说法是另一回事。”
我把手机往父亲那边推。屏幕上是一排七百元的转账,整整四年,月月相同,像尺子量过。
父亲没碰手机。他端起水吃药,喉结动了两下,水从嘴角漏出一点,落在衣领上。
“你想要什么说法?”
“按您的算法来。”
我点开计算器,故意把按键声开得很响。母亲站在桌边,脸色越来越难看,却没再拦我。
“我高考700分,您每月给700元。您现在要每月6000元,那您先拿出6000分来。”
父亲的手压在腰侧,呼吸变得有些重。他说人老了要养老,跟考试分数没有关系。
“当年吃饭也跟分数没关系。”
“学费、住宿费,我少过你一分吗?”
“那是学校收的。我要过日子。”
他抬起手,像要拍桌子,落下时却只碰到碗边。瓷碗晃了晃,里面剩下的米饭粘成一团。
“我是你爸!”
那四个字冲出来,屋里只剩抽油烟机低低的转声。母亲背过身去,用抹布擦已经干净的灶台。
我看着父亲,心里那口压了五年的气终于顶到喉咙。
“您现在能拿700分?”
父亲张了张嘴,没有出声。腰伤让他站不直,他索性扶住椅背,一点点站起来。
我又说,我不是不给钱,只要他承认当年的七百元不够,承认那份约定让我吃过苦,这六千元明天就能到账。
父亲低头理平衣角,手在旧夹克的拉链上来回摸了两次。拉链被铜丝别着,他没拉开,也没抬头。
“六千不要了。”
“您说不要就不要?”
“以后不用你给一分钱。”
他说完,端起自己的碗往厨房走。经过桌角时腰猛地一沉,他扶了一把墙,碗里的筷子掉到地上。
母亲弯腰去捡。父亲说别捡了,声音很轻,随后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坐在原处,看着计算器上的六千。那点痛快还没散干净,胸口却像塞了一团没拧透的湿毛巾。
母亲把筷子洗了,水龙头一直开着。水声冲了好一会儿,她才关掉,双手撑在水池边。
“你满意了?”
“我只是要一句解释。”
“你要的不是解释,是让他低头。”
我说他当年也没顾过我的难处。班里聚餐我不敢去,冬天连件厚衣服都要等奖学金,别人休息时我得去补课。
母亲转过身,眼睛红着,脸上却没泪。她问我,学费是谁交的,住宿费是谁交的,生病买药有没有让我自己掏过。
“这不能抹掉七百元不够。”
“要是七百元已经是一个人能拿出的全部呢?”
我没答。卧室里传来柜门开合的声音,接着是金属工具碰在一起的轻响。
母亲走过去推门。父亲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包,扳手、测电笔和胶布,一样样码得整齐。
“你收这些干什么?”
“明早回厂里问问。”
母亲说医生不让他干活。他把工具包拉链合上,试着提了一下,腰疼得停住,过了片刻才把包放到椅子上。
我站在门口,说他没必要拿复工吓人。六千元我可以照给,只要把话说明白。
父亲没有看我。
“你的钱,我不敢拿。”
“有什么不敢?”
“拿了,怕哪天又得考试。”
他脱下家里的棉拖,换上那双沾着油污的工作鞋。鞋带系到一半,腰弯不下去,母亲蹲下替他系紧。
我想说那只是气话,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开口。父亲拎起工具包,从我身边侧着走过去。
门关得不重。楼道声控灯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母亲站在鞋柜旁,把父亲留下的药盒攥在手里。塑料薄膜被揉得窸窣作响,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生人。
05
父亲没有走远,只去了楼下的小仓房。十几分钟后,他抱着一卷电线回来,绕过我,把东西塞进工具包。
母亲跟在后面,一遍遍说腰伤不能拖。父亲只回了一句,厂里若肯留他,他就做些轻活,不搬重东西。
“六千我给。”
我站在客厅开口。他像没听见,继续检查测电笔,按亮,又关掉。
“每月一号转,您想怎么花都行。”
父亲把测电笔放进侧袋,拉好拉链。他说不用,往后他吃多少挣多少,实在干不动,就和母亲少吃两口。
这话落得生硬。我也硬着声说,既然不要,刚才何必开口。父亲背对着我,肩膀慢慢塌下一点。
“当我没说。”
母亲让他去床上躺着,自己来收拾。他却把工作服从柜底翻出来,抖掉上面的樟脑味,挂到门后。
那套衣服洗得发蓝,裤腿有两块补丁。胸前印着厂名的地方已经裂开,只剩几道看不清的白线。
我坐回饭桌旁,手机屏幕还停在计算器上。六千元没有清掉,亮了一会儿,自己黑了。
父亲进卫生间洗脸。水管震得嗡嗡响,他咳了几声,出来时头发湿了一圈。
母亲拿毛巾给他擦,他侧头躲开,说天不早了,让我回省城,免得明天上班迟到。
“我今晚不走。”
“随你。”
父亲进了卧室,关门前又看了一眼工具包。那眼神很短,像怕东西被谁扔掉。
母亲把饭菜一盘盘端进厨房。砂锅底下的汤已经凉透,鱼腥味混着药味,堵在狭小的屋里。
我跟过去,问她父亲说六千元不只关乎他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母亲刷锅的动作顿了顿,说眼下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问?”
“等你学会好好说话。”
我靠着门框,看她用钢丝球来回擦锅底。油渍早没了,她还在擦,发出细碎刺耳的声音。
“您也觉得我不该提七百元?”
母亲没接我的话。她擦干双手,走进卧室,从衣柜顶层拖下一只铁盒。
铁盒外面生了锈,盒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她抱到桌上时,里面的纸张轻轻滑动。
父亲听见声音,从卧室出来。他看清那只盒子,脸色一沉,让母亲收回去。
“都到这一步了,还藏什么?”
母亲掀开盒盖。父亲伸手去拦,腰突然疼得直不起身,只能扶住桌角喘气。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扶他。他抬起胳膊挡住我,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母亲从盒底拿出一张发黄的出生证明,压在我面前。纸很脆,折痕处几乎要断,姓名一栏写着徐安。
我起初没看出哪里不对。再往下,母亲用食指点住生父一栏。那里写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不是周国强。
“这是谁?”
声音从我嘴里出来,干得发涩。
母亲坐到椅子上,说那是我的生父,我很小的时候他就不在了。之后很多年,她一个人带着我过。
我盯着证明上的日期,又抬头看父亲。他扶着桌子站在灯下,嘴角抿紧,没有否认。
“周国强不是我生父?”
母亲点了一下头。
窗外有人推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父亲把脸转向阳台,灯光照着他耳后的白发,一根根贴在皮肤上。
我脑子里闪过许多旧画面。小学发烧,他背我下楼。初中家长会,他坐在最后一排。填父亲姓名时,我写的从来都是周国强。
可我想不起七岁以前的事。那些零碎影子像泡过水,只有医院走廊的白墙,还有一股消毒水味。
母亲又从铁盒里拿出一张旧押金单。纸张四角卷起,日期正是十七年前,住院人姓名写着我,缴款人写着周国强。
金额一栏是一万八千元。
“你七岁那年病得重,我连住院押金都凑不齐。”
母亲说到这里,停下来抹了抹鼻子。她没有哭,只把那张单子推得离我更近。
那时周国强一个月工资不到两千。一万八千元,不吃不喝也要攒近一年。
母亲说,他跟她认识没多久,家里人都劝他别往这摊事里走。他还是卖了摩托车,又找几个工友借钱,把押金补齐。
等我出院,他和母亲办了手续。自那以后,我读书、吃饭、看病,都跟着他过。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他不让说。”
母亲看向父亲。他低着头,把工具包往墙边踢了踢,像是那些事同他没关系。
母亲说,父亲怕我年纪小,听了心里有隔。他也怕我长大后觉得欠他的,叫一声父亲都要先掂量。
我按住出生证明,纸面在掌下轻轻发响。刚才那句“您现在能拿700分”,一下又回到耳边。
父亲终于开口,让母亲别再说了。旧账翻出来,也不能把说过的话收回去,明早他照样去厂里。
“您的腰不能去。”
“跟你没关系。”
他拎起工具包,放到卧室门边,又定好清晨五点半的闹钟。屏幕亮起时,他的手抖了一下,很快揣回兜里。
母亲把我的旧出生证明和十七年前的住院押金单摊在桌上,生父栏里的名字不是周国强。
她说,我七岁重病时,是他娶了带着我的她。十七年里,我从没怀疑过站在家长栏里的那个名字。
被我用“700分”羞辱的男人,明早还要忍着腰伤回厂。他不要我的钱,也不肯让我扶,连药盒都留在鞋柜上。
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一点。再有六个多小时,他就会拎着那只工具包出门。
我今晚若不追,是保住那点不肯低头的尊严,还是亲手丢掉养了我十七年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