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企业需要跨越的三道窄门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朱兆一】

最近一段时间，我和一些做实体企业的朋友聊天，发现大家谈起经营状况时，经常出现几句很相似的话。

“生意还有，就是越来越不赚钱。”

“客户不是没有，就是账期越来越长。”

“AI肯定得学，数字化肯定得做，可到底怎么做，心里没底。”

其中一位在无锡做汽车座椅的朋友给我的印象尤其深。他的企业规模不大，在行业里经营了很多年，过去遇到过经济周期波动，也经历过原材料涨价和订单下滑。按照他的说法，以前困难往往比较单一：订单少了，就想办法找客户；原材料贵了，就压库存；融资紧了，就找银行想办法。

现在的感受复杂得多。客户还在询价，订单也能拿到，可报价一次比一次低；员工工资不能随便降，社保、环保、财税等经营成本不会因为企业利润减少而同步下降；大客户越来越强势，付款周期越来越长；好不容易攒下一点利润，又开始焦虑要不要上新的数字化系统、自动化设备和人工智能工具。

这大概也是今天很多中小企业经营者共同面对的现实。

如果只看营商环境的制度建设，中国这些年的进步相当明显。注册企业越来越方便，很多行政审批已经线上化，政策服务能力持续改善。《2025年度中小企业发展环境评估报告》显示，中小企业对发展环境的总体满意度已经从2020年的74.60分逐步提高到2025年的84.54分。但企业家的经营体感并没有因此同步变得轻松。2026年7月，小型企业PMI只有47.4%，低于大型企业和中型企业，新订单指数也下降到48.5%。

这两个看起来有些矛盾的数据，其实揭示了一个值得重视的变化：中国营商环境建设正在进入一个更复杂的阶段。过去解决的是“能不能办企业”和“能不能进入一个行业”的问题，今天我们越来越需要解决的是企业进入市场以后，能否以合理的成本持续经营的问题。

这场考验，主要集中在三道越来越难以跨越的窄门上。

一、“现金流”是命门

过去观察一家企业好不好，最直观的指标往往是订单。今天再用这个办法，很容易产生误判。

不少中小企业真正遇到的问题是“有收入、没利润，有订单、没现金”。市场竞争越来越充分，大量制造业和服务业已经进入高度成熟阶段，同质化供给增加以后，价格成为最简单也最容易使用的竞争手段。同行报价100元，有人报95元；95元还有订单，就继续压到90元。价格降下去以后很难再涨回来，因为客户很快会把新的低价当成市场供货价格。

大企业同样面临价格竞争，但他们有更多办法消化。比如，大企业可以依靠规模降低采购成本，可以通过供应链管理压缩库存，可以从资本市场融资，也可以把一部分成本向上下游转移。中小企业的腾挪空间无疑要小得多。原材料上涨几个百分点、物流费用增加一点、一个大客户延迟几个月付款，都可能吃掉一年利润。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讨论中小企业问题，不能只看“融资难”，还要看“现金流难”。

一些中小企业银行账户里没有多少钱，却有大量应收账款。财务报表上可能还有利润，老板每天考虑的却是月底工资和供应商货款怎么尽快解决。尤其当中小企业成为大型企业供应商时，双方谈判能力天然不对称。大企业延长一个月账期，可能只是改善自己的现金流指标，对一家只有几十名员工的小企业来说，却可能意味着需要额外借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元周转。

2025年修订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专门加强了对机关、事业单位和大型企业拖欠中小企业款项的治理，并于当年6月1日起施行。这项制度非常重要，因为它抓住了一个经常被忽视的问题：中小企业融资困难，有时候源头并不在银行，而是产业链里的钱回得太慢。

因此，想要真正改善中小企业经营环境，需要重点关注产业链内部的力量关系。大企业提高效率，不能长期建立在供应商无限承担库存、价格和账期压力的基础上。一个健康的产业生态，也不能只剩下几家利润丰厚的龙头企业和一大批利润微薄、依靠现金流勉强维持的供应商。

如果中小企业长期没有合理利润，最后受到影响的还会是整个产业的创新能力。因为研发、培训、设备更新都需要利润。企业连明年的订单都没有把握，很难要求它拿出三年后的研发预算。

二、“看起来不大”的成本

这些年中国营商环境改革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是很多显性的制度门槛已经降低。

企业开办时间缩短了，很多证照网上可以办理，政务服务也越来越便利。2025年正式施行的《民营经济促进法》，又从公平竞争、投资融资、科技创新、服务保障和权益保护等多个方面，对民营经济发展环境作出了系统性制度安排。

所以今天再谈营商环境，如果还停留在“少跑几个窗口”和“少交几张材料”，是完全不够的。

很多中小企业更在意的是大量分散在日常经营中的小成本。

一项新的监管要求，对大型企业来说可能只是法务部多做一份文件，对一家二三十人的企业来说，可能意味着得老板自己研究半天，或者额外找一家咨询机构；一项新的数据、环保、消防、财税规则，大企业可以成立专业团队，中小企业却很难为每一个领域配置专人。每一笔支出看起来都不大，叠加起来却足以改变一家小企业的成本结构。

这里存在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规模不对称”。

许多监管要求在法律层似乎对所有企业都一视同仁，但是不同的企业承担这些规则的能力并不相同。大型企业一千个人增加一个合规岗位，平均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一家二十人的企业增加一个人，相当于人员成本增加5%。同样一套规则，对不同规模企业产生的真实负担可能相差很大。

这并不意味着小企业可以降低安全、环保、质量和劳动保障标准。这里值得被探讨的问题是监管能否更加精细，公共服务能否帮助中小企业降低达到这些标准的成本。

例如同一个产业园区里的几十家企业，能否共享专业的法律、财税、知识产权、数据安全和数字化服务？一些重复性高的合规事项，能否通过标准化平台完成？政策出台以后，能不能少一些需要企业自己研究几十页文件才能判断“我到底符不符合条件”的情况？

对于中小企业而言，好的政策往往并不复杂。很多老板真正希望的是规则稳定一点、解释清楚一点、执行统一一点，让企业能够算得出未来三年的账。

企业最怕的往往并非成本本身，而是无法预期成本。

三、数字化的困难之处

现在几乎没有企业家会公开说数字化不重要。人工智能兴起以后，这种焦虑又明显加剧了。

问题是，大企业和中小企业面对数字化转型时，承担的是完全不同的风险。

一家大型企业花几千万元做数字化项目，即使其中一个项目失败，还可以重新做。对一家年利润只有几百万元甚至几十万元的小企业来说，一套几十万元的系统就是一笔需要认真权衡的投资。

更麻烦的是，数字化的投资回报不像买一台机床那么直观。

买一台新设备，企业大致知道每小时能生产多少产品，几年可以折旧完成。买一套ERP、MES、CRM或者现在各种AI工具以后，能够提高多少效率、减少多少人工、增加多少订单，却未必算得清楚。

我接触的一些企业都有类似困惑。老板知道人工智能很重要，于是让员工研究ChatGPT、DeepSeek，研究智能客服、AI营销、自动生成报价单；又听说同行在上MES系统，于是开始咨询软件公司。问了一圈以后才发现，每一家服务商都有自己的方案，每个方案都说能够“降本增效”，最后究竟能够省多少钱，很少有人能够给出确定答案。

于是很多企业出现了一种非常有意思的状态，就是一边焦虑自己会不会被数字时代淘汰，一边又不敢真正投入。

官方文件其实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工信部和财政部在推进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城市试点时，直接将“不愿转、不敢转、不会转”列为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并提出发展“小快轻准”的数字化解决方案。2025—2027年的专项行动计划提出，分批支持100个左右城市开展试点，推动4万家以上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

从2025年的评估结果看，49个参评城市中，反映自身已经开展数字化转型的企业比例达到47.45%。这个不低的比例说明，接下来真正困难的环节可能逐渐从“有没有数字化”转向“数字化到底有没有产生价值”。

这可能是未来几年中小企业转型中最值得警惕的问题。

数字化很容易变成新的形式主义。买了软件就是数字化，上了云就是数字化，装上AI就是智能化。如果企业原来的生产流程没有理顺、数据基础没有建立、员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使用系统，最后增加的只是一个新的操作界面。

中小企业真正需要的数字化，应该从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开始。库存能不能少一点？报价能不能快一点？设备停机时间能不能缩短？一个销售人员能不能管理更多客户？老板出差的时候能不能实时看到现金流？

能解决一个问题，再解决第二个问题。对于资源有限的小企业来说，这可能比建设一套宏大的“数字化战略”更有意义。

中小企业的数字化转型阶段分布情况

四、未来竞争看效率

中国拥有数量庞大的中小企业，它们最大的特点恰恰在于“小”。

小意味着资源有限，也意味着灵活。很多新产品、新业态、新商业模式，最早都不是从大型组织内部长出来的。大量中小企业存在，还意味着一个经济体拥有足够丰富的毛细血管。一个地方有没有创业活力，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普通人敢不敢开一家企业，开了以后能不能生存下来。

因此，评价营商环境也到了需要进一步升级的时候。

过去我们非常重视企业进入市场的便利度，未来可以更多观察企业进入市场之后的“经营摩擦系数”：一个企业有多少时间用于寻找订单，有多少时间消耗在非核心事务上；赚到一百元营业收入，需要承担多少交易成本；一个小企业完成数字化改造，需要花多少钱；发生商业纠纷以后，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解决；给大型客户交货以后，多久能够真正收到钱。

这些看起来似乎只是细枝末节，却决定了企业家是否愿意继续投资。

近几年与很多企业家特别是长三角和珠三角的企业家接触后，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中国中小企业并不缺韧性。很多人经历过金融危机、疫情、房地产周期、国际贸易摩擦，也经历过原材料暴涨和订单突然消失。他们很少期待政府替企业赚钱，也知道市场竞争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让努力产生合理回报的环境。

市场竞争可以激烈，但应该有基本的公平；监管可以严格，但规则最好清晰稳定；数字化必须推进，但需要允许中小企业一步一步试错；大企业可以拥有更强议价能力，但产业链不能把所有风险都向最弱的一端传递。

一个经济体真正有活力的状态，大概不是所有企业都活得轻松。市场经济从来意味着竞争，也一定会有企业倒闭和推出。

更重要的是，让一家认真做产品、认真服务客户、遵守规则的小企业，相信自己只要做得比别人好，就仍然有机会活下来、赚到钱，并且有能力为下一轮竞争继续投资。

营商环境做到最后，衡量的也许就是这样一种朴素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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