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服装店的卷帘门只拉开一半,门外就堵了三个男人。
为首那个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把一沓纸拍在柜台上,说要收我这套房,四百多万的本息,三天之内还不上就搬走。
我低头看了看合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冷笑了一声。
我拉开收银台底下的抽屉,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把里面那张两年前的拆迁补偿协议摆在他面前。
金链子的眼睛一下直了,他盯着那页纸看了足有半分钟,喉结上下滚了滚。
可他说出的话,让我脊背发凉:“妹子,拆了的地也能抵押。你那套安置房,怕是也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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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爸连着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头两个我在店里忙着理货没接上,第三个接起来,我爸声音挺高兴的,说韩志鹏来看他了,提了两盒保健品,还陪他下了一下午象棋。
我听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堂哥虽然平时不着调,但隔三差五去看看老人也算正常。
挂了电话,我正要继续干活,许承德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苹果啃了一口,闷声说了句:“韩志鹏最近是不是欠了不少钱?”
我愣了愣,说你咋知道的。
许承德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说他前天在银行门口看见韩志鹏了,被两个催债的堵在那儿,脸都白了。
“你上点心,他那个人嘴甜,别让他打咱家主意。”
我没接话,但心里记了一下。
我家这老宅子,是二十年前我爸单位分的一套两居室,后来房改花了不到三万块买下来了。
我爸就我一个闺女,五年前把房子过户到了我名下。
当时韩志鹏还来过一趟,话里话外打听过户的事,我爸没搭茬,他也就没再提。
说起来,这里头有个旧账。
我爸念书那会儿,家里穷,是我伯父,也就是韩志鹏他爹,初中读完就进了厂,挣钱供我爸读了高中。
后来我爸考上技校端了铁饭碗,我伯父却赶上下岗潮,日子一直紧巴。
我爸心里觉得亏欠,逢年过节给伯父家送东西,从不空手。
伯父走得早,五年前病逝的。
他走之前,韩志鹏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了。
伯父弥留之际拉着我爸的手说,德顺啊,志鹏这孩子你要多管管。
我爸哭着点头,可伯父走了以后,韩志鹏根本管不住,越陷越深。
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许承德在旁边打呼噜,我盯着天花板,想起白天他说的那句话,越想越不踏实。
我翻了个身爬起来,打开床头柜,里面有个铁盒子,我的房产证和土地证都放在里头。
两个本子都好好躺着,红彤彤的封面,看着挺安心。
我关好抽屉,又塞回原位,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好歹是自家人,韩志鹏再混账,也不至于动到自家人头上来。
可躺下以后,我还是把铁盒子从床头柜里摸出来,藏进了衣柜最上面那层,压在几条旧棉被底下。
那时我不知道,这个看似稳妥的举动,在两个月后也没能挡住韩志鹏的野心。
第二天我去我爸那儿吃午饭,他乐呵呵地跟我念叨,说志鹏这孩子现在懂事了,昨天还帮他修了阳台上的灯,说要给他配个紧急呼叫按钮,怕他一个人在家摔了没人知道。
我看着我爸鬓角的白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是堂哥,毕竟是至亲,我总不能因为许承德一句话就去跟人翻脸。
我只是跟我爸说,家里的证件您都收好,别到处乱放。
我爸笑了笑,说那些东西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以为的乖巧侄子,已经把歪主意打到了我们家的命根子上。
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爸那间屋子比我上次来的时候乱了些。
茶几上多了几个烟头,垃圾桶里有张揉皱的纸,像是银行取款凭条。
我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是韩志鹏的名字,存款余额那一栏写着四百几,数字被茶水洇得模糊了。
我没多想,把纸扔回垃圾桶就走了。如果那时候我多留一个心眼,后来的事也许就不会发生。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也许。
02
韩志鹏再次出现在我家老宅门口,是隔周的周三。他提着一袋药,说是托人从省城买的治关节的药,专程给我爸送来。
我爸在阳台上浇花,听到敲门声赶紧去开,看见韩志鹏手里那袋子药,眼眶当场就红了,说你这孩子自己日子都紧巴,还惦记我这些事干啥。
韩志鹏笑着摆手,说大伯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我爸走得早,我不孝顺您孝顺谁啊。
我爸高兴得合不拢嘴,让座倒茶,又留他吃午饭。
韩志鹏说吃过了,就坐坐。
他坐在沙发上跟我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眼睛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客厅电视柜的抽屉。
那里面放着老爷子的户口本、医保卡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我爸去厨房给他削苹果的工夫,韩志鹏飞快地拉开抽屉,手机对着里面拍了几张照片,又迅速合上。动作利索得像是排练过好几遍。
我爸端着苹果出来,韩志鹏已经正襟危坐了,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说大伯您这苹果真甜,改天我给您再买一箱。
我爸笑呵呵地摆手说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钱过日子要紧。
韩志鹏坐了一个小时左右就走了,临走前还跟我爸说,缺什么少什么给他打电话。
我爸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回头跟韩梦琪啰嗦了一下午,说你看志鹏现在多好,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那天晚上,韩志鹏就拿着拍到的户口本照片,和他之前在韩梦琪家里偷拍的房产证复印件,找到了当地一家名叫“诚信房产”的中介公司。
曹利,今年四十五岁,干了十二年中介。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翻了翻韩志鹏递上来的材料。
屋子不大,三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一台老式打印机,墙上挂着公司执照和几张过了期的荣誉证书。
他上下打量了韩志鹏一圈,说你这是替你堂妹办抵押?
本人在吗?
韩志鹏把一条中华烟推过去,又从口袋掏出一个信封,说房子在翻新,租给外地人住,不方便看房。
他笑呵呵地压低声音:曹哥,我堂妹人在外地,赶不回来,这是她签好的授权书,你看。
授权书是韩志鹏自己伪造的,字迹照着房产证上的签名描的,不仔细看真分辨不出来。
曹利翻了翻,又打电话确认了一下担保人,正是堂姑韩秀芬,银行的老同事。
那头说人没问题,手续齐全的话可以放款。
曹利挂了电话,把信封揣进兜里,拍了一下桌子:“行,三天放款,四个点的手续费。”
韩志鹏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了一副担子,笑呵呵地递上烟给他点上。
四百万打到账户那天,韩志鹏蹲在银行门口抽了半包烟。
他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大伯,等我翻过身来,一定好好孝敬您。
那时候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把最后一条退路堵死。而那张被他伪造的授权书,会成为后来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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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韩志鹏先还了两百万的高利贷,剩下的两百万,投进了一个叫周老板的工程里。
那周老板拍着胸脯跟他说,三个月回本,半年翻倍,稳赚不赔的买卖。
韩志鹏信了,把一百八十万转账过去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
剩下的二十万,他给自己换了辆二手车,又给曹利送了两万块的红包,算是感谢他办事利索。剩下的钱存进卡里,准备当作这段日子的花销。
头一个月,周老板的工程确实在动工。
韩志鹏去工地看过两趟,挖掘机轰隆隆地挖着地基,工人们戴着安全帽来来往往,看起来像模像样。
他跟曹利吃了顿饭,拍着胸脯说曹哥你放一百个心,半年以后连本带息我还你。
曹利端着酒杯笑着说行,兄弟信你。
那时候韩志鹏已经跟家里亲戚夸下了海口,说他在省城包了个大工程,明年就能翻身。他母亲听了高兴得直抹眼泪,说志鹏这孩子总算走上正道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到了第二个月中旬,工地突然停了。
韩志鹏打电话给周老板,那头一直是占线提示。
他去工地找,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儿,说施工队已经撤了三天了,工钱都没结清。
韩志鹏当时腿就软了。
他蹲在工地门口抽了整整半包烟,手机被催债的人打爆了,可他一个电话都没接。他动了去自首的念头,又想到了韩梦琪和那套房子,犹豫了。
第二天一早,他红着眼睛去找曹利。
曹利听他说完,当场变了脸色,香烟头捏在手里掐得变形,声音都变了调:“你他妈玩我呢?我的钱呢?”韩志鹏说曹哥你先稳一稳,我再想想办法,我那堂妹名下还有套安置房没交付,等交付了……
曹利冷冷地看着他:“你要是有本事,就把那安置房也给抵了,反正你堂妹也不知道。”韩志鹏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那段时间,韩志鹏像热锅上的蚂蚁,白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晚上被催债电话逼得睡不了觉。
他母亲问他怎么了,他梗着脖子说没事,可背地里已经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最后走投无路,他打定主意,把那笔账推到他堂妹头上,反正房子是韩家的房子,他爸也有一份。
他跟我爸通了一次电话,问大伯能不能帮忙说说情,让他堂妹把那套老宅的产权分他一半。
我爸当时很意外,说那房子已经过户给你堂妹了,这可不是我能替她做主的。
韩志鹏挂了电话,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老东西,果然向着自己闺女。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心里头最后那点愧疚也没了。
他告诉我自己,这房子本来就有我爸一份,我拿我那份,天经地义。
他开始一遍遍地给曹利发信息,说让他尽管上门收房,出了事他担着。
他那张已经扭曲的脸上,写满了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04
三个月后,我才知道这一切。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理货,手机“叮”的一声来了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嫂子,我是志鹏的朋友,他出事了,你快联系他。”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里头咯噔一下,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了。
我正准备给韩志鹏打电话,门外突然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曹利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T恤的年轻人。他推门进来,四处打量了一下我这间不足三十平的店面,笑了笑,说:“韩梦琪是吧?”
我说我是,你哪位。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甩在柜台上:“你堂哥韩志鹏,拿你这套房子抵押了四百万。到期了,钱没还上。你看看怎么办吧。”
我脑子“嗡”了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朵边上炸开了,四周的声音都被拉远了。
我拿起那沓文件,看到抵押合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产权人韩梦琪,“授权委托人韩志鹏”一行小字旁边,歪歪扭扭地签着一个“韩梦琪”的名字。
那笔迹一看就是描的。
我从来没签过这个名。
我握着合同的手在发抖,但嘴上没露怯,我说这合同上不是我签的字,房子也没有抵押过,你们搞错了。
曹利冷笑了一声,说妹子,你这话跟我说没用。
白纸黑字的东西,你堂哥拿了四百万真金白银。
现在到期了,连本带利四百七十万。
你要是不认,那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三天之内,你考虑清楚。
他带着人走了,裤子的男人推门出去时“哐”的一声带上了玻璃门,震得整面墙都在抖。
我坐在店里愣了整整二十分钟。
直到许承德下班来接我,我才把这堆文件递给他看。
他的脸色又白变青,手都在抖,韩志鹏他疯了,他这是诈骗,这是犯罪!
我拨韩志鹏电话,响了四遍才接通。
他声音带着一股酒气,含糊不清地说妹子啊你找我什么事。
我说韩志鹏,那房子的事你给我说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嘟”的一声,他挂了。
我再拨,已经关机了。
那天晚上我整夜没睡。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会儿是韩志鹏来我家吃饭时那张笑得热络的脸,一会儿是我爸说“这孩子现在懂事了”时的欣慰表情。
我攥着那份抵押合同的复印件,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我爸。
我爸看完那份合同,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志鹏……他真干得出这种事?”
我没回答他。
我已经报了警,又在网上找了一个擅长房产纠纷的律师,把材料发了过去。
律师回电话说,如果合同上确实不是你的签名,可以申请确认抵押无效,但需要时间排期,而且对方如果硬来的话,怕是等不到法院判决。
我放下电话,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街景,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种被至亲捅了一刀的疼,比火烧还厉害。
可我也知道,光坐在这儿哭解决不了问题,我得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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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曹利如约而至,还带来了一个戴眼镜的评估师。他一进门就朝店里打量着说:“收拾得挺干净,这铺面转手还能租个好价钱。”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没动,等他走到跟前了,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慢慢在他面前展开。
那是我两年前签的拆迁补偿协议。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原某某路某某号房屋,因城市棚户区改造项目,依法征收拆迁。
补偿方式:产权置换。
原房屋已拆除完毕。
我把这份协议转了个方向,推到曹利面前,说你们的合同上写着抵押物地址是某某路某某号。
那个地址,两年前就已经拆了。
连地基都被挖了。
你收我的房,你收哪一套?
曹利的表情经历了三个变化。
先是疑惑,皱眉凑近看了两遍,然后脸色慢慢变白,最后整张脸僵硬了,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说不出话。
他身后那个戴眼镜的评估师探过脑袋看了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房子我们去看过”,又立刻不说话了。
曹利咽了一下口水,抬头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没有接茬,把协议推回来,说:“那这个事儿,我得回去核实核实。”嘴上说着客气话,脚下却麻利地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半。
我看着他上车,心里头稍微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事儿到这儿就算翻篇了。
可第二天中午,曹利又来了。
这一回他脸上没了昨天那股慌乱劲儿,反倒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他手里拎着一杯奶茶,不紧不慢地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妹子,我回去查了一下档案。你那老房子确实拆了,但你的安置房指标还在。拆迁补偿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某某安置小区某栋某户,大约多少平,还没交付对不对?”
我盯着他,心脏开始剧烈地跳。
曹利笑容更深了:“我打电话问过了,安置房虽然还没交房,但你的补偿权益已经确定了。这个权益,可以作为抵押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已经联系了银行,把你的安置房也挂上抵押权了。等房子交付那天,我来收钥匙。”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都往头顶冲。
我没想到曹利会来这么一手。
一个跟韩志鹏合伙骗我的骗子,竟然反过来利用我的信息漏洞,把我的安置房也搭了进去。
我脑子转得飞快,安置房还没交付,产权证还没办下来,如果曹利真走了关系把抵押手续做成了,等交房那天我真的是哑巴吃黄连。
我当场给律师打电话,律师说这种情况需要尽快起诉确认抵押无效,但立案排期至少需要一到两个月。安置房下个月就交付了,时间上来不及。
我挂了电话,嘴唇都在抖。
那些日子我茶饭不思,嘴上都起了泡。
许承德劝我先把韩志鹏找出来,让他去跟曹利撤案。
我去找韩志鹏的母亲,老人家一听说来龙去脉,当场就哭得瘫在地上,说她也找不到儿子,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苍老的脸,心里头又恨又难受。不知道是为自己难过,还是为她难过。
06
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想到了韩秀芬。
她是我的堂姑,也是韩志鹏牵线搭桥的那位银行信贷员。
我找到她,还没开口说话,她一张脸已经拉了下来。
韩秀芬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了吹,说梦琪啊,这事儿你怪不得我,我就是介绍了一下,那抵押手续是曹利自己办的,我可没经手。
我说,堂姑您要是没经手,怎么韩志鹏一个电话您就给他担保了呢?
她脸色变了,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是我亲侄子,我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逼死吗?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末了我只说了一句:“那我被坑死就行?”韩秀芬没接话,端茶喝了一口。
我离开她家的时候,心里头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指望别人心软,不如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听着楼下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许承德在我旁边坐着,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要不……算了,那安置房让给他算了。咱们还年轻,再挣吧。”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无奈。
我抬头看着他,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一个死人,别人为他让步,是尊敬;一个活人,你为他让步,只会让他得寸进尺。
这些年我让得够多了。
那时候我心里头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既然曹利能把抵押权转到安置房上,那我为什么不能把安置房也提前处理掉?
我拿出手机,给律师打了个电话,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安置房在没有交付、没有办证的情况下,能不能转让?需要什么手续?”
律师说可以,但需要原产权人到征收部门做变更登记,手续比较复杂。我说没关系,我明天就去问。
放下电话,我看着窗外,那一夜我彻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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