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大厅里灯火通明。
我站在台上,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红信封。
马正诚刚才念出“蒋家宝”三个字时,台下的笑声还挂在每个人脸上。
可当大屏幕把信封里的购物卡面额投出来那一刻,整个会场静得像被人掐了喉咙。
两千块。
公司估值破了百亿。
我的年终奖,是一张两千块的购物卡。
薛斌端着酒杯走上台,拍我的肩膀,笑眯眯地说:“老蒋,你是技术人员,要有荣誉感,不能光看钱。”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
我没动。
我盯着那张购物卡,忽然想起父亲铁皮盒子里那份合同上歪歪扭扭的签字。
那一瞬间,我决定不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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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蒋家宝,今年四十五岁,是薛斌实验室里最老的工程师。
从毕业起就进了这家公司,一干就是十七年。
头五年做新能源材料的配套研发,后七年转向储能电池方向,中间花了三年时间,搞出了一项核心储能专利。
就是这项专利,让公司的估值从几千万一路涨到上百亿。
所有人都说,我是公司的“技术基石”。
可“基石”这个称呼,除了在年会上被薛斌拿来当场面话以外,从没换成一笔像样的收入。
我工资是全公司研发岗里最低的。
年年评优,年年有我的名字,奖金年年是最少的那档。
以前我没计较过,一是我这人嘴笨,不会来事儿;二来,薛斌救过我爸的命。
就冲这一点,我给自己定了规矩:只要他在位一天,我就老老实实干一天。
年会那天,我还是坐在第一排。
薛斌站在台上,指着身后的大屏幕,上面跳动着“公司估值突破百亿”几个大字,台下掌声雷动。我跟着拍了几下手,手心里全是汗。
研发部的年轻人兴奋得不行,有几个已经在偷偷算年底分红。
我心里也有一丁点期待。
毕竟我那项专利是公司估值暴涨的核心,薛斌在大会上提过好几回“要重奖有功之臣”。
轮到我上台的时候,马正诚从侧面走上来,笑呵呵地把一个红信封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挺轻的。
“打开看看嘛。”马正诚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当场拆了。
里面是一张购物卡。
商场的那种,面额两千。
我抬头看马正诚,马正诚笑得意味深长。
他又补了一句:“薛总说你辛苦一年了,这是特别激励。”会场安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看我的表情。
我能感觉到脸上发烫,烫得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薛斌这时候端着酒杯走上台,拍了拍我的肩。
他说:“老蒋,你是技术人员,要有荣誉感,不能光看钱。”
台下有几个中层干部笑了出来,那种带着讨好意味的笑。
我用力攥着那张购物卡,卡面被捏得咔嚓响。
我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把卡塞进口袋里,走下台。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
夜里回到家,周婕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
她也五十了,年轻时候也是个利索人,这些年跟我过苦日子,眼角全是皱纹。
我进门把外套脱了,没说话,径直往卧室走。
她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红信封,那是年会统一发的伴手礼,里面装着坚果和糖果。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把购物卡塞在外套口袋里,回家的时候,被周婕翻出来了。
“蒋家宝。”她的声音很平静,“跟我说说,这是什么意思?”我站在原地,隔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年终奖。”周婕把购物卡放到茶几上。
玻璃磕在木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没摔东西,也没吼,就那么看着我。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蒋家宝,你爸要是活着,估计也不愿意看你这么贱卖自己。”这句话,比骂我还疼。
我站在原地,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弹。
周婕说完就回了卧室,门轻轻带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吊灯的白光打在购物卡上,明晃晃的,刺眼。
我坐了很久,大概有半个钟头。
然后我起身,打开书房里的铁皮柜子,翻出一个文件袋。
那是十七年前,我和薛斌签的第一份合作协议。
纸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找到第二十七条,用手机电筒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等把那行字读完了,我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上面写着:若甲方连续两个年度未足额支付技术授权使用费,乙方有权单方面解除本协议项下的全部技术授权。
我从来不知道合同里还有这么一条。
这十七年,我从来没认真看过自己签的每一页纸。
我信薛斌。
信他那句“兄弟一起打天下”。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原来我自己手上有刀,却一直拿出来给别人用。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汽车声,心里翻来覆去的,像是翻烙饼。
一直到窗外的天蒙蒙亮,我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02
天亮的时候,我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衣,准备去公司。
周婕已经起了,在厨房里忙活。
她听见我开门的声音,没回头,端着碗说了句:“锅里有粥。”我站在玄关,想说点什么。
半天,就憋出一句:“别等我了,晚上可能晚回来。”周婕没应声。
我出了门,把门带上,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气。
到公司的时候,研发部的同事已经到了大半。
我从工位上路过,有人喊我“蒋工”,有人朝我点头。
我自己烧了壶水,坐在工位上,把那份合作协议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上午十点多,我打了个电话给财务,问今年专利授权使用费的结算情况。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听我是蒋家宝,语气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说“这个不归我管,您去找马总吧”。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钟,说了声好,就把电话挂了。
我猜到了,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下午,我去找马正诚。
他办公室在三楼,门虚掩着,我到门口的时候,隐约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我没进去,站在门外等着。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出来的财务总监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马正诚坐在大班台后面,看见我,没有起身,也没有让人倒水,只是朝面前的椅子努了努嘴。
“蒋工,坐。”我坐下来,把手里那份合作协议复印件放到他桌上。
“马总,我想问一下,今年专利技术使用费的结算,为什么一直没有下来?”马正诚低头看了看那份材料,又抬起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蒋工,你一个搞技术的,怎么突然关心起财务上的事了?”我说:“合同里有明确规定,公司应该按年度支付技术使用费。”马正诚把那份材料往边上一推。
“合同条文是有,但公司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几年投入大,利润薄,薛总说了,等上市以后,一次性补给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心里那口气,被他不轻不重地堵了一下。
“从我专利批下来到现在,连续六年了,没有结算过一次。”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下来。
马正诚的笑容收敛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有点冷。
“蒋工,话不能这么说,公司给你发工资,你搞研发本来就是分内的事。不能因为出了点成果,就把自己当成股东了。这是本分,不是买卖。”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后槽牙咬紧了。
马正诚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像是漫不经心地提醒:“再说了,薛总当年是怎么对你爸的,你可别忘了。人要惜福。”那一瞬间,我心里的火气被浇了一盆冷水。
惜福。
这两个字,从马正诚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我没有发作。
我站起来,把那份材料从他桌上拿回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行,那我再看吧。”我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马正诚在身后叫住我:“对了蒋工,薛总说让你这几天抽空去把家里那套新员工手册认一下。”我没回头,嗯了一声,走了。
回到工位,我坐了很长时间,面前铺着图纸,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合同上那行字,还有马正诚那句“人要惜福”。
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的内部系统,找到十七年前那份合作协议的电子档案。
合同写得很模糊,很多专业术语我都看不懂。
可第二十七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反复看了几遍,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问一下懂行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班以后,我没回家。
我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旧车,去了城东。
沈民生住在一条老巷子里,退休以后一直一个人过,老伴走了几年了。
他是公司最早的技术顾问,也是我爸的老朋友。
当年我进公司,是沈叔介绍的。
到他家的时候,沈叔正蹲在门口侍弄一盆半死不活的月季花。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家宝?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沈叔,我想问您点事。”我把那份协议复印件递给他。
他戴上老花镜,就着门口的路灯,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还给我,半天没说话。
“叔?”他叹了口气。
“这条一直都有,但从来没人用过。老薛当初定这条的时候,我还在场。他说,这是给技术人员的保障,让大家安心搞研发。后来嘛……”他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我明白。
安心。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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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三天,我照常上班,该开会开会,该画图画图。
没人看出我有什么异常,只有跟了我十年的助理工程师小刘,私下问过我一句:“蒋工,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说没事,让他把最新的实验数据整理给我。
第四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爸前年去世以后,老屋就一直空着。
周婕说要出租,我说等等再说吧。
这一等,就是两年。
我打开堂屋的门锁,一股潮气扑过来,混着陈年的尘土味儿。
屋里还是我爸在时的样子,老式八仙桌,条案上摆着他的遗像,擦得很干净。
我在堂屋站了一会儿,然后进里屋,打开那个老衣柜。
衣柜最底下,有一个铁皮盒子。
我记得,我爸生前,这个盒子一直锁着,钥匙挂在裤腰带上,谁都不让碰。
他走的那天,我收拾遗物,看过里面一眼,没啥特别的。
只有几本旧存折,还有一张很老的发票。
当时我没细看。
这次,我把铁皮盒子抱出来,放在八仙桌上。
盒盖没锁,只是扣着。
我翻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存折,发票,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最底下,用报纸包着一样东西。
我打开报纸,里面是一份文件。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打开过。
我展开那份文件,只看了一眼标题,整个人就像被人从身后狠狠推了一掌。
那是一份专利权利转让协议。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甲方蒋建国,自愿将名下某项电池储能技术专利的全部权利,无偿转让给乙方薛斌名下的某某公司。
日期是十七年前。
我父亲手术的前一天。
协议落款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蒋建国。
那是我父亲的笔迹。
我认识我父亲的字。
他识字不多,写自己的名字还算利索,但笔画总是歪的。
我捏着那张协议,站在堂屋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纸面上,能看见几个字因为涂改被划了一杠,旁边有人用笔重新写过。
那几处涂改的地方,把“租用”改成了“无偿转让”。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记忆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
十七年前,我爸查出了肺病,要做手术。
手术费大概十几万。
那会儿我刚结婚,攒的钱加起来连零头都不够,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第二天,薛斌找到我,说他可以帮我垫付手术费。
他说:“老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爸就是我爸。”当时还不算特别熟,只是刚合作了半年多。
可我实在凑不出钱,就接受了。
后来我爸手术很成功,薛斌也没提过还钱的事。
我说要写欠条,他说都是兄弟,不用。
我以为他是重情重义。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出手术费,买走的是我当时脑子里还没有成形的一个技术构想。
那时候,我确实正在研究储能材料的一个新方向,才刚有理论雏形,还留在笔记本里,没有申报专利。
我一个搞技术的人,有什么藏不住的?
跟薛斌吃饭的时候,我高高兴兴地聊过好几次。
他都在听。
我一直以为他是关心我的研究进展。
他是关心值多少钱。
我站在堂屋里,不知道该坐,也不知道该站。
很久很久,我低头看了一眼协议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眼睛又酸又涩。
我父亲签这份协议的时候,躺在病床上,还不知道自己第二天要上手术台。
他大概以为是真的在帮儿子还人情。
他识字不多,看不太懂那些条款。
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我拿着协议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手一直抖。
窗外的风在刮,卷起地上的落叶,扑啦啦打在玻璃上。
我拨通了父亲生前老友沈民生的电话。
响了三声,通了。
“家宝?”我没有兜圈子:“沈叔,我爸当年在协议上签字的事,您知道多少?”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
然后沈民生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家宝,你终于问到这句话了。”
04
那天晚上,我去了沈民生家里。
他泡了壶苦丁茶,倒了两杯,一人一杯。
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爸签字那天,我不在场。但薛斌给我打过电话,让我拟初稿。”我端着茶杯,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他让我把那条款写得模糊一点,别太具体,别让老人有心理负担。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老蒋头识字不多,你稍微绕一下就行,他看不懂。’”沈民生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话。
“家宝,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这件事。但一来当时你爸没有意见,二来我也没有证据,只有那通电话的录音,我不知道怎么拿给你。”他说着,颤颤巍巍地起身,从柜子最底层的皮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旧U盘,放在桌上。
“当年我留了个心眼,把电话录下来了。我不主张告他,我没那个胆子,但我琢磨着,这东西放你手里,总有天用得上。”我盯着那个U盘,没有去拿。
“家宝?”我的声音有点嘶哑:“薛斌知道您有这东西吗?”沈民生摇摇头:“他一直以为我那晚上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我没有再说话。
我把那个U盘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薄薄一片,却重得像一块铁。
回到家里,周婕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有声音。
她看见我进门,站起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看清我脸色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周婕,如果我说,薛斌当年给我爸掏的那笔手术费,其实是在买我的技术,你信吗?”周婕端面的手,微微一颤。
她把碗放到我面前,沉默了很久,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你对谁都掏心掏肺的,人家未必把你当回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钉进我心里。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坐在阳台上,把那支U盘一遍一遍地在手里翻转。
我反复想一个问题:薛斌那笔钱,到底是恩,还是债?
如果是恩,我爸的签名,就算是我蒋家欠他的。
如果是债,那我父亲在病床上被迫签下的那份纸,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了。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来电显示是马正诚。
我接起来。
那头说话的声音带着股热络劲儿:“蒋工,薛总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两件喜事要跟你说一声。”我没出声。
马正诚接着说:“第一个,公司准备给你调一调薪资待遇,幅度不小,具体方案下来了,明后天就找你签字。第二嘛,薛总让我提醒你一句,说之前跟你签的那份合作协议,有一些条款在法务上还有争议,让你别想太多了。”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呼啦啦灌进衣领里。
好一个“有一些条款在法务上还有争议”。
他在提醒我,不要拿合同说事。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马总,我知道了。”然后挂掉电话。
手机屏幕亮了一会儿,暗下去。
我把它放到茶几上,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把那份协议复印件和U盘一起放进去,上了锁。
然后我就那么坐着,等着天亮,等着去公司兑现自己十七年来的那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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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研发部年度总结会。
薛斌带着投资方的一票人坐在前排,马正诚在他右手边,两人时不时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意。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号人,技术骨干全部到齐。
会议的前半段很顺利。
各组负责人依次汇报,PPT一个接一个,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数据在屏幕上跳动。
等我前面的同事讲完,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站起来,走上台。
我没有拿U盘,也没有放PPT。
我只是把手里一个文件夹打开,抽出第一页纸,放到了投影仪下。
大屏幕瞬间映出那页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薛斌抬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疑惑,但还没有变。
“蒋工,你这是在干什么?”他问。
我没理他。
我把第二页纸也放上去,是那份合作协议的第二十七条。
我把第三页纸放上去,是一份公司历年财务摘要,其中专利技术使用费那一栏,从六年前开始,全部是空白。
“各位同事,”我的声音很稳,稳得自己都有点意外,“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涉及公司核心技术权属,希望大家见证一下。”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马正诚坐直了身体,薛斌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整个人绷住了。
“我在十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