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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这天,我六点不到就醒了。
窗外刚亮,楼下卖豆浆的车已经响了两遍喇叭。厨房里水烧开,壶盖轻轻跳着,我站在灶边,半天没想起要拿杯子。
平儿还没起床。
我走到他门口,抬手敲了敲。
“平儿,八点查分,别睡过了。”
里面应了一声,声音不大。过了几分钟,门才开。他穿着洗旧的灰色短袖,头发压得乱,手里捏着准考证。
“号码记住了吗?”
“记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准考证翻到背面。那张纸边角已经卷了,像被人反复摸过。
我把煮好的面端到桌上,他只吃了两口,就停下来查准考证号。手机屏幕上全是数字,他看得很慢,一位一位核对。
八点还没到,陈俊生先到了。
他拎着一袋水果,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进门便问:“电脑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接过水果放到一边。他看着平儿,像是想说句鼓励的话,最后只问:“你估计能排多少名?”
平儿没抬头。
陈俊生坐到沙发边,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摩挲。以前他来得少,电话里问得最多的也是名次和分数。今天倒是准时,连路上的堵车都没耽误。
没过多久,凌玲也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进门先看了看桌上的电脑,又看平儿手里的准考证。
“别太紧张。”她把杯子放下,语气不重,“要是分数不理想,也别硬撑。现在读个大专,学门实用的手艺,出来照样能找工作。”
我抬眼看她。
她没有看我,只把杯盖拧紧,接着说:“人得知道自己的底子在哪儿,别把志愿填得太高,最后一个都够不着。”
屋里只剩下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平儿仍在核对号码,指腹压着纸角,没回一句。
我想替他说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八点的钟声从手机里跳出来,查分网页打开,白色页面上只有一个转圈的图标。
平儿把准考证放在键盘旁边,深吸了一口气,鼠标停在查询键上。
我看见他的手顿了一下。
“查吧。”陈俊生说。
平儿没有应声,按了下去。
01
那段日子,我很少睡整觉。
商场年中调整铺位,几个品牌撤柜,几个新商户又催着进场。招商主管听着体面,其实每天都在打电话、改方案、陪笑脸。上午还在会议室里谈租金,下午就得蹲在空铺里量尺寸。
晚上回到家,平儿通常已经写完一套卷子。
他把书摊在餐桌上,台灯照着一小块地方,旁边放着半杯凉水。我换鞋的声音稍微大一点,他就会抬头。
“妈,回来了?”
“嗯,今天吃什么?”
“随便。”
他说随便的时候,往往已经饿过头了。
我从冰箱里拿出饺子,烧水下锅。锅里的水翻起来,饺子挤在一起,皮被煮得发亮。平儿趁这会儿看错题,眉头一直皱着。
“先吃两口。”
“等会儿。”
“等会儿就坨了。”
他这才合上本子,端碗坐过来。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班主任发来的模考成绩。我看见他扫了一眼,手指立刻按灭屏幕。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名次呢?”
“没看。”
他说得很平,像那张成绩单和他没有关系。
我没有再问。那时我总觉得,孩子到了高三,最怕家长在旁边不停念叨。只要他能稳稳当当把高考考完,分数高一点低一点,都是他自己往后的路。
陈俊生偶尔会过来。
他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晚上九点多,车停在楼下,拎着几盒水果上来。平儿见到他,会把卷子往旁边挪一点。
“最近模考第几?”
陈俊生坐下后,总是先问这个。
“没排。”
“怎么会没排?老师没发成绩?”
“发了,在书包里。”
“那拿出来看看。”
平儿低头夹菜,不再接话。
我替他打圆场,说孩子最近压力大,别刚进门就问成绩。陈俊生听了,点点头,过一会儿又会问一句:“填报志愿有没有想过?”
平儿说还早。
其实并不早。离考试只有几十天,书桌上的日历已经翻到了五月底。天气热起来,他每天回来都把校服领口扯开一点,脖子上有一圈浅浅的汗印。
我给他买过两次冰镇酸奶,他都没喝完。不是嫌不好喝,是写题写到忘了,放在桌上过了保质期。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发现他趴在餐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笔夹在手指间,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算式。
我轻手轻脚把空调温度调高,又拿毯子盖在他背上。
他醒了,立刻坐直。
“妈,我没睡。”
“知道,眼睛是自己闭上的。”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揉了揉脸。
“你别总等我回来。困了就睡。”
“你每天回来都很晚。”
“我晚一点没事。”
“我不是等你。”
他说完就低头收纸。桌脚旁边有一个旧纸箱,里面塞着几本练习册。我伸手想帮他整理,他忽然按住箱盖。
“我自己来。”
动作很快,像怕我看见什么。
我看着他,没问。
离婚以后,家里大多数事情都由我来安排。交学费,开家长会,买校服,修水管,连他发烧时去医院,也都是我陪着。可他越大,越不肯把难处说出来。
有一回他月考考砸了,回家后照常吃饭,照常洗澡,照常把书摊开。我从班级群里看到老师发的排名,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一直都这样。”
他说完,拿着水杯回了房间。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房门锁舌轻轻响了一声。那声音不重,却让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来我没有再逼问。只在第二天早上多煎了一个鸡蛋,放进他的饭盒里。
高考前最后一周,陈俊生来过一次。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问平儿有没有把握。
平儿正在收拾书包,背对着我们说:“考完就知道了。”
陈俊生抬头看我,像是想从我这里听个准话。
我只说:“孩子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是真这么想的。成绩普通也没关系,别把身体熬坏,别把自己逼得太狠。等他平平安安走出考场,家里就能松一口气。
至于以后读什么学校,去哪里,我以为总能慢慢商量。
02
高考结束后的那些天,平儿反而更忙。
别人家的孩子睡到中午,他每天七点多就起床,吃完早饭便把房门关上。我问他是不是要出去,他说不出去,只是整理东西。
我以为他在收拾教材,没放在心上。
那天商场临时有个商户闹着退租,我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回来的时候,楼道感应灯坏了一盏,钥匙插进锁孔,我才发现门没有反锁。
屋里没开大灯。
平儿房间的门留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桌灯的光。我换鞋时没有出声,走近几步,看见他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摞摞本子。
有些封面已经磨白,有些边缘贴着胶带。每一本都夹着不同颜色的便签,红色写错题,蓝色写不会,黄色写重新做过。
他正在用尺子把本子按大小排齐。
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才轻轻敲门。
他回过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伸手把桌上的几张纸压到书下面。
“还没睡?”
“刚回来。”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我闻到他房间里有泡面味,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纸碗,汤汁已经干在底部。
“这叫吃过了?”
“下午吃的。”
我走进去,把窗户推开一点。夜风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进来,混着旧书纸的味道,房间不算难闻,却闷得人心口发热。
“这些都是什么?”
“错题本。”
“这么多?”
“以前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伸手去拿最上面那本。我看见本子的扉页写着日期,从去年冬天一直到今年五月,中间每隔几页就有一行小字。
再做一遍。
我翻了两页,数学最后一道题旁边写着一串演算,纸面被橡皮擦得起了毛边。那道题他做错过三次,第四次终于得出了答案,旁边没有标记对错,只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考完以后。”
“考前也在整理?”
他停了停。
“有空就弄。”
我把本子放回去,没敢多问。桌角压着一张模考成绩单,我刚碰到纸边,平儿便把它抽走,塞进了最底下的抽屉。
动作不重,却很明确。
“考得不好?”我问。
“就是模考。”
“我没说什么。”
“我知道。”
他把抽屉推上,钥匙在锁眼里转了半圈,又拔出来放进裤袋。
我看着那串钥匙,心里有点发沉。孩子不愿意让人看成绩,通常不是因为考得太好。
“平儿,分数出来之前,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没有压力。”
“那你整理这些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本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怕以后找不到。”
“以后还要看?”
“有些东西以后用得上。”
窗外有人收摊,铁架子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平儿把最厚的几本叠在一起,压到衣柜下面。
我突然想起他上半年发烧那次。三十八度多,脸烧得通红,还说不想请假,怕落下课程。后来是我硬把他送到诊所,回来时他一路抱着书包,像里面装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那半年,他的成绩单我只见过两次。
一次是班主任发到家长群里的总评,另一次是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英语成绩。我没有仔细看,只记得分数不算突出,排名也在中间。
他没有主动报喜,我便以为没有什么值得报喜的。
“你要是考得不理想,也不用瞒着我。”我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平儿抬眼看我,眼神很静。
“公布之前,我不想让任何人拿分数评价我。”
我没听明白。
“什么叫任何人?”
“就是任何人。”
他说完,抱起那摞本子放到书桌旁边。书脊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包括你?”
他没有回答。
我站在他房间里,忽然觉得这孩子离我并不远,可中间像隔着一扇关上的门。门后没有争吵,也没有秘密,只是他把许多话咽了回去,连我这个当妈的都没能听见。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给他煎鸡蛋。
他坐在餐桌边看手机,屏幕上是填报志愿的介绍。我端盘子过去时,他马上按灭了。
“想好读什么了吗?”
“还没。”
“那就慢慢想,别急。”
“嗯。”
他咬了一口鸡蛋,停了一下,又问:“查分那天,你在家吗?”
“在。怎么了?”
“没什么。”
他低头继续吃。窗外阳光落在桌面上,把那张被水杯压住的便签照得很清楚。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重新开始。
03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陈俊生说要请我们吃饭。
地方是凌玲挑的,一家商场里的粤菜馆。包间不大,圆桌铺着白布,桌边摆着几只倒扣的茶杯。冷佳清没有来,凌玲说他在家休息。
我和陈平到得最晚。商场那天人多,电梯在六楼停了两次,我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袋。推门时,陈俊生正给每个人倒茶。
“子君,坐这边。”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我看了一眼,拉着平儿坐到了对面。
凌玲把菜单递给平儿。
“想吃什么自己点,今天不用客气。”
平儿接过菜单,翻了两页,说随便。
“怎么又是随便?”凌玲笑了一声,“男孩子总得有点主意。以后填志愿也这样,别人替你决定了,你也说随便?”
陈俊生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沿着杯口溅到桌布上。
我拿纸巾按住水迹。
“孩子刚考完,先让他吃饭。”
凌玲像没听见,转头问我:“平儿平时模考排多少名?”
“每次不一样。”
“那大概总有个范围吧?”
“我没细问。”
她轻轻抿了口茶,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做家长的,连成绩都不细问,心也够宽的。佳清那边我可是一直盯着,哪门课掉了两分都要找老师分析。”
我把纸巾折了一下,放到碟子旁边。
“每个孩子不一样。”
“是不一样。”凌玲点头,“有的孩子适合冲一冲,有的孩子,稳稳当当读个大专,学门技术,也未必比别人差。”
包间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我看见平儿的手指压着菜单边缘,纸张被按出一道浅痕。
陈俊生低头看手机,没有制止。
我看着他,等他抬头。可他只是把手机反扣在桌面,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服务员进来上菜,盘子落桌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平儿把菜单递回去,说自己不饿。
“你不吃,待会儿又胃疼。”我提醒他。
“我吃一点。”
他夹了一块叉烧,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凌玲又问:“平儿,你自己估过分吗?”
平儿放下筷子。
“没有。”
“那有没有想过以后读什么?”
“想过。”
“什么学校?”
“还没定。”
凌玲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杯沿。
“没定就好好想,别只听你妈妈的。她心软,容易把孩子往高处送,最后填志愿的时候哭都来不及。”
我抬头看她。
“我没有替他决定。”
“我也是提醒。”
“提醒可以,别替他下结论。”
桌上的话停了一下。陈俊生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移向窗外。玻璃外面是商场中庭,扶梯一层层往上,灯牌亮得刺眼。
平儿从头到尾没有争辩。他吃完碗里的几口饭,放下筷子,对陈俊生说:“爸,以后别替我预判人生。”
陈俊生怔了怔。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
平儿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盘子边上。
“你每次见我,先问名次。现在又让别人替我选学校。你们都还没看见成绩,就知道我能去哪儿了。”
他起身时,椅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我去外面等。”
门合上后,凌玲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青菜,像刚才只是一句不懂事的抱怨。
陈俊生坐着没动。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的沉默不是没有听见,而是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04
吃完饭,陈俊生送我和孩子回家。
平儿没有上车,说自己想走一会儿。我知道他是不想和陈俊生挤在一辆车里,便让他先回去,自己坐上了副驾驶。
车里有一股薄荷味,像是凌玲放在出风口的香薰。陈俊生开得不快,路口遇到红灯时,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有说话。
“平儿今天话重了点。”过了两个路口,他才开口。
“他只是把话说清楚。”
“我也是关心他。”
“关心不该只看名次。”
陈俊生抿了抿嘴,眼睛盯着前方。
“你对他的期待,是不是太高了?”
我转头看他。
“什么叫太高?”
“他基础就那样,平时成绩也不是特别突出。志愿还是要实际一点,别到时候报了不合适的学校,最后连退路都没有。”
车窗外,雨后的路面泛着灰白的光。几个骑电动车的人从旁边掠过去,车轮带起一片水珠。
我没有立刻回答。
平儿的成绩,我确实没有认真看过。不是我不在意,而是他总把那些纸收得很快。每次我问,他都说还行。久了,我也就把还行当成了大概。
“他才刚考完。”我说。
“所以才要提前想。”
“你想怎么想?”
陈俊生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我认识一所学校的老师,专科,管理挺严,专业也实用。先去看看,真要分数不够,别临时乱了阵脚。”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谈一个已经替我们安排好的方案。
“你连他能考多少都不知道,就开始联系学校?”
“我不是说他一定考不上。”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皮面上蹭了一下。
“我是怕你把希望放得太大。”
这句话落下来,我竟然不知道该先反驳哪一层。怕我失望,还是怕平儿不够好。又或者,在他心里,平儿本来就只配有一个不高的起点。
“我没要求他一定考多高。”我说。
“你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
车内安静下来。前挡风玻璃上有几滴没擦干净的雨水,被路灯照得一闪一闪。
我想起平儿这些年交过的学费、买过的资料,还有每次家长会,他站在最后一排等我的样子。陈俊生来过几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时,问完排名就走。平儿从没抱怨,可不抱怨不等于不在意。
“那你呢?”我问,“你心里对他有什么期待?”
陈俊生低下眼。
“我只希望他别走弯路。”
“你所谓的弯路,是不是他没有考出你想要的分数?”
他没有回答。
车停在小区门口,保安抬杆放行。陈俊生把车开进地库,停好后却没有下车。
“我可以替他先联系。”他说,“不收钱,去不去再说。”
“别联系。”
“子君。”
“别替他安排。”
我打开车门,冷气立刻散了出去。陈俊生跟着下车,站在车尾看着我。
“你不能只凭感情做决定。”
“他是你儿子,不是一份项目。”
他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我上楼时,平儿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水面一点没动。我以为他在看电视,走近才发现电视没开,遥控器被他捏在手里。
“你怎么这么快?”
“我走楼梯。”
“听见我们说话了?”
他看着我的鞋,不出声。
我坐到他旁边,想解释几句,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陈俊生刚才说的每一句,他大概都听见了。
“你爸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
“他没有说你一定考不上。”
“可他已经替我找好学校了。”
他把遥控器放到地上,手掌在膝盖上停着。
“他从来没问过我想学什么。”
“那你可以告诉他。”
“告诉了有用吗?”
我一时没接上话。
平儿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刚才饭桌上的冷硬,只剩下疲惫。
“妈,查分那天,你陪我就行。”
“你爸也可以去。”
“我不想他去。”
“他是你爸爸。”
“可他不相信我。”
说完,他起身回了房间。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又很快合上。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手机震动。屏幕上是陈俊生发来的消息,问我有没有改变主意。
我没有回复。
那晚,平儿把准考证放在餐桌上,旁边压着一支黑色水笔。我收拾碗筷时,他忽然说:“查分的时候别叫他。”
我问:“你确定?”
“确定。”
他把准考证翻了个面。
“我想先让你知道。”
05
放榜那天,网页一直打不开。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八点零七分,页面还是一片白。平儿把准考证放在键盘旁边,重新输入身份证号,又检查了一遍。
我站在他身后,手心被汗浸得发黏。
陈俊生坐在沙发边,身体往前倾着。凌玲抱着保温杯,杯盖在她手里转了两圈。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扇叶片一下一下扫过头顶。
“再试一次。”陈俊生说。
平儿点开查询入口,屏幕上跳出提示,要求重新输入验证码。验证码歪歪扭扭,像几根被雨水泡过的火柴。
“看不清。”
“换一张。”我说。
他点了刷新,新的验证码出来了。手指落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又继续敲。
凌玲靠在沙发上,轻轻笑了声。
“别抱太大希望,查分系统刚开,很多人都卡着。要是真不理想,也别把时间耗在复读上。”
我回头看她。
“今天先查分。”
“我也是替孩子想。”
“他自己会想。”
她抿住嘴,低头拧保温杯。陈俊生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接我的话。
平儿把数字输完,点击查询。网页转了几圈,忽然跳出一个登录框。他皱着眉退回去,再输一遍。
这一回,页面终于动了。
最先出现的是姓名,陈平。
下面一行是考生号。再往下,分数栏缓慢地显现出来。
语文,一百三十七。
我没来得及看清,数学后面的数字又跳了出来。一百四十八。英语,一百四十二。综合科目,二百七十六。
平儿没有动。
陈俊生站起来,往电脑边走了两步。我盯着那几个数字,脑子里像有一根线被人突然拉紧。总分的位置还在转圈,网页底下同时出现一行小字。
请稍候,正在读取排名信息。
“总分呢?”凌玲问。
没人回答。
平儿把鼠标移到空白处,轻轻点了一下。页面闪动,数字终于完整地落了下来。
七百零三分。
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像刚从水里抬起头。
陈俊生扶住椅背,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凌玲刚才还带着笑的嘴角停住了。她手里的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可能?”她问。
平儿没有看她,只继续往下看。排名信息也跳了出来。
全省第一,并列。
屋里一下子静了。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卖西瓜,声音从楼下飘上来,隔着玻璃,听着很远。
我站在平儿身后,先看见他的耳朵红了,然后才看见他握鼠标的手慢慢松开。
“是不是系统弄错了?”凌玲问,“这种网站刚开,数据有时候会串。”
陈俊生仍然扶着椅背,脸色一点点变白。
“再查一遍。”他终于说。
平儿没有动。
“查什么?”
“确认一下。”
“已经显示了。”
“万一是……”
陈俊生的话停住。他没有把后面说完,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往回收。
我看着屏幕上的七百零三,眼前掠过很多零碎的画面。餐桌边摊开的卷子,凌晨亮着的台灯,那个被他压在抽屉底层的成绩单,还有他反复说过的还行。
原来不是没有进步。
只是他没有把进步拿出来给任何人看。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他转过脸,神情并不轻松,像这个数字落在他身上,反而增加了一层重量。
“平儿。”我叫他。
他嗯了一声。
我想抱他,手臂刚抬起来,他却合上电脑,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两张折得很整齐的志愿草表。
一张表头写着外省的一所顶尖大学,另一张是本地师范院校。
陈俊生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想接。
平儿把两张表压在掌下。
“先别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志愿填报四十八小时后开放。”
“我知道。”
“我只选本地这所。”
他说完,屋里刚亮起来的那点喜气,像被谁轻轻按住了。
我看着那两张草表,一张上面是很远的城市和很高的分数线,另一张上的学校就在本地,公交车四十分钟能到。
陈俊生盯着他。
“你考了这个分数,为什么不去更好的学校?”
平儿低头把草表重新折好,边角对得很齐。
“我想好了。”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那是什么?”
陈俊生张了张嘴,没立刻说出话。
凌玲把杯子推到桌边,语气终于不再轻松。
“这么高的分数,留在本地读师范,太可惜了。”
平儿看向她。
“可惜的是分数,还是我的选择?”
凌玲脸色一沉,没再接。
我看着那张本地院校的草表,心里刚刚升起的骄傲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慌乱顶了上来。
刚才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分数,像等一扇门打开。
门开了,里面却不是我们以为的路。
平儿把两张表收进书包,拉上拉链。
“还有四十八小时。”他说,“我不会改。”
陈俊生站在桌边,手指搭着椅背,久久没有收回去。凌玲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我伸手摸到电脑外壳,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屏幕已经黑了,刚才那几个数字却清清楚楚,落在我们每个人心里。
七百零三分。
全省第一,并列。
可平儿只肯留下。
那两张志愿草表,一张是外省顶尖大学,一张是本地师范院校。四十八小时后,填报系统就会开放。平儿把本地那张压在最上面,像已经替自己关掉了另一扇门。
我刚要问他为什么,他却先抬起头。
“妈,你别劝我。”
声音很轻,手却把书包带攥得很紧。
我没有出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那道旧划痕上。陈俊生还站在椅子旁,凌玲也没有离开。刚才那句读大专,没人再提,可它像一根细刺,留在屋里,谁都绕不过去。
平儿把电脑合上,拿出两张志愿草表。一张是外省顶尖大学,一张是本地师范院校。他说四十八小时后开放填报,自己只肯选后者。
我看着他,第一次不知道该先替他高兴,还是先问他到底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