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割在脸上,刀一样。我穿着父亲留下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走在通往叶家沟的土路上。
媒人说人姑娘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等着。
我到了地方,人刚从巷口探出来,我就懵了。
碎花棉袄,长辫子,眉眼像画里走出来的。
我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她追到村口,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跑啥,我又没嫌你穷。”
那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砸进心窝里。我站在那儿,脸红得像着了火,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后来我才知道,这门亲事从始至终都是她看准了才应下的。
她早就见过我,在镇上集市里,在柳河村口的小河边。
可那会儿我不知道,我只当自己是癞蛤蟆吃了天鹅肉。
而更没想到的,是这口天鹅肉还没咽下去,就有人撑着竹竿来捅我的嗓子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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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六,早上起来院子里就结了薄冰,踩上去嘎吱响。
头天晚上,媒人肖玉玥来家说了一桩亲事。
邻村叶家沟,姑娘叫叶晓雯,在村小当代课老师。
郑秀芝听得两眼放光,又是倒水又是递烟,恨不得当场把日子定下来。
我没吭声,蹲在门槛上,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肖玉玥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姑娘长得俊,在十里八村都是头一份的。
我听见这话,心里先凉了半截。
去年相亲的教训还热乎着呢,那时候人家姑娘第一眼看着我,连话都没让我说完就走了。
嫌我穷,嫌我爹没了留一屁股债,嫌我不会来事。
我郑阳伯活了二十三岁,脸皮再厚,也经不起第二回这么撕。
可母亲第二天一大早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说集上扯块新布,给你做件衣裳。
我说我有衣裳,她没搭理我,直接把我那件父亲的旧中山装翻出来,抖了抖灰,说缝补一下就能穿。
我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没再说什么。
那天正逢镇上逢集,我跟母亲去扯布。
集上人挤人,牲口贩子扯着嗓子吆喝,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在人缝里钻。
我走得急,到了布摊前才发现母亲落在后头了。
回头去找,就看见集市东头围了一圈人。
一个老太太推着板车,车上的鸡笼不知怎的歪了,七八只鸡扑棱棱飞出来,笼里的鸡蛋滚了一地。
黄的白的撒在土路上,老太太急得直挥手,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那鸡笼看着就沉得慌,老太太一个人根本扶不住。
我一把托住板车的车把,帮她把车稳住。
鸡满天飞,我脱了棉袄,把地上没碎的鸡蛋拢进袄兜里。
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姑娘比我手还快,两只手拢了七八个鸡蛋,蹲在地上直喊:娘,您别动,我来我来。
老太太站在原地,手还在抖,嘴里一个劲说: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姑娘蹲在地上捡鸡蛋,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敢多看,把袄兜里的鸡蛋一个一个递过去,一共十一个,一个没碎。
姑娘接过鸡蛋,说了声谢谢你。
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
我说没事,转身就走。
棉袄薄了,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紧了紧领口,听见后头老太太在喊: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哪个村的?
我没回头,摆摆手,仗着腿快钻进人群里。
到了媒人约定的时间,我紧赶慢赶,才在半晌午到了叶家沟。
媒人一看我裤腿上沾的鸡毛和泥,问怎么回事。
我说路上摔了。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嘴里啧啧两声:你这样子,人家姑娘能相得中才怪。
可到了地方,媒人却告诉我,叶家那边传出话来,说姑娘临时改了主意,今天不见面了,要再想想。
媒人为难地看着我,说要不你先回去,等回头我再来说合说合。
我站在叶家沟村口,心里那点热乎气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果不其然,还是嫌我穷。
连面都没见,就反悔了。
我我冲媒人摆摆手说不碍事,转身往回走。
路上一声没吭,走了四五里地,到了石桥边上,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刚才在集上帮我捡鸡蛋的那个姑娘,好像就站在媒人身后不远,穿着件碎花棉袄。
我停住脚步,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又摇了摇头,不敢接着往下想。
一个连亲都不愿相的人,胡思乱想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母亲问我怎么样。
我说人家没看上。
母亲没说话,把热好的红薯稀饭端到我面前,又往我碗里多搁了一勺糖。
我看着那碗稀饭,喉咙里堵得慌,一口也没吃下去。
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去年相亲时那姑娘嫌弃的眼神,一会儿是今天集市上碎花棉袄的影子。
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用了多年的刨子,冲我笑了笑。
我到处找话说,怎么也张不开嘴。
醒来时,外头鸡叫了第三遍。
02
连着三天,我把自己闷在院子里干活。木屑飞得到处都是,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歇。
母亲给我送了几回水,嘴上没催,眼神里的急藏不住。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刨木板。
其实我也急,翻了年就二十四了,搁村里,这个岁数没成家的,十根手指头数得过来。
第四天晌午,我去村口挑水。
井台边上站着个人,穿碎花棉袄,蹲在河边洗萝卜,盆里码着十来根,个头匀实,水灵灵的。
我认出了那件棉袄,手里的扁担差点脱了手。
姑娘抬起头,看见是我,没躲,冲我笑了笑。说这水真凉。走哇,挑水回家做饭。我嘴笨,半天才憋出一句,嗯,担水。
她把萝卜一根根从水里捞出来,码在竹筐里,起身的时候用手背拢了拢头发。
说你是柳河村的吧,我见过你。
我说我也见过你,那天集上。
她没接话,拎起竹筐,冲我点了点头,顺着田埂走了。
我站在井台边上,水桶搁在脚边,半天没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阵才记起来,打了满满两桶水,挑着往回走。
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响,我的脑子也跟着转。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知道我认出了她,还冲我笑?
到家,母亲站在院门口,看我从远处走来,脸上的光暗了一瞬。我猜她是看到我身后的路上空无一人。
那天傍晚,媒人肖玉玥又来了。这次她没进门,站在院门口跟母亲说了半天话。我蹲在屋檐底下刨木头,假装不留意。耳朵竖着,听了个大概。
叶家那边松了口,说姑娘同意腊月初八见一面,见面地方定在村口老槐树下。
媒人走的时候冲院子里喊了一声:阳伯,别光顾着刨木头了,腊月初八把衣裳穿周正了,别让人笑话。
我没应声,手里的刨子推得更快了。
心里那道弦,绷得比院里的晾衣绳还紧。
母亲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晚饭多炒了一盘白菜,还卧了个鸡蛋,说给我补补身子。
我说妈你吃吧。
她说我不爱吃鸡蛋。
我看着她碗里那半碗稀饭,没再说什么,把鸡蛋夹到她的碗里。
她瞪了我一眼,又把鸡蛋夹回来,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
那几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好,去年相亲的旧事翻来覆去地冒出来。
那姑娘是邻村的,长得也还行,人是媒人介绍来的,父亲早年在镇上贩过猪,日子过得比我家宽裕。
一见面,当着我母亲的面,那姑娘上下打量我几眼,说人倒是还行,就是这家里的条件……
话没说完,她娘接过话头:三间瓦房都是旧的,彩礼少说也得一百五,嫁过来住哪儿?总不能跟你们母子挤一个院子吧?
我站在那儿,手心攥得发白,一个字都答不上来。母亲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彩礼的事,咱们好商量。
那姑娘的娘直接摆摆手,说没什么好商量的,拿不出这个数,就别耽误我闺女了。
两个人转身就走,走老远了,那姑娘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也没什么恶意,可我心里明白,她看的是我家新翻的土坯墙,看的是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那天晚上,父亲站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的红光一亮一亮的,像只萤火虫。
他说:阳伯,爹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父亲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回到屋里睡了。
可就是这一句话,让我难受了整整一年。
腊月初八前一天晚上,我把那件中山装从柜子里翻出来,抖了抖,发现袖口的线头已经被母亲缝好了。
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来。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缝的。
我摸了摸那处针脚,指尖停在上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知道,明天这一趟,躲不过去。为了母亲,也为了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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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初八,天晴了。风还是冷,但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有点暖。
我穿上那件中山装,裤腿绷直,皮鞋是借邻居家二柱的。
他比我大一码,塞了双厚鞋垫将就着穿。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利索,给我正了正领子。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眼角有点红。
走到叶家沟村口,我心里打起了鼓。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高个男人,骑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着地。
看见我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里“哟”了一声。
是马俊悟,叶家沟村长的侄子,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人。
马俊悟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一撇:这不是郑家那个木匠吗?
穿这么周正,上哪儿相亲去?
我没搭话。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穿得再新,也改不了穷气。
这话他说得不轻不重,刚好让我听见。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没应声,绕开他进了村。
老槐树在村子正中央,树叶早掉光了,枝杈朝天,一根一根的,像伸出去的胳膊。
媒人肖玉玥已经在树下等着了。
看见我,皱了下眉,说衣裳还不错,就是胡子刮得不太干净。
我说早上刮了。
她啧了一声,说凑合吧,姑娘一会儿就出来,你站直了,别低着头,不然人家看着没精神。
我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等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巷口那头出来一个人。碎花棉袄,黑布鞋,长辫子,辫梢上扎着红头绳。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那天在集市上捡鸡蛋的姑娘。也是那天在河边洗萝卜的姑娘。
她走到跟前,冲我笑了笑,说:来了。我脑子“嗡”一下,全乱了。
我说你……你不是那天洗萝卜的……?
她笑了,说:是我。
我的脸腾地红了。媒人没看出门道,还在一旁打圆场,说你看,一见面就认识了?姑娘也不说话,只是笑。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脑袋里翻过来倒过去只有一个念头,她那天在集上见过我捡鸡蛋,在河边又见过我挑水,现在又站在我跟前,她都知道我是谁,她却没走。
她没走。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不知道我家的事?
她肯定不知道我爹没了,留下一屁股债。
她也不知道我去年的丑事。
要是知道了,她肯定就不肯了。
我越想越慌,越想越觉得自己配不上。忽然间,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脑子一热,转身就走。
叶晓雯在后头喊了两声我没停。我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脚底那双借来的皮鞋在土路上绊了好几脚。
一直跑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胳膊被人一把拽住了。她跑得气喘吁吁,手攥着我的袖子,指节都白了。
“你跑啥?我又没嫌你穷。”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句话风吹过来一样轻,落在我耳朵里却像打雷。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叶晓雯松开手,站在柳树底下,脸颊红扑扑的,嘴里呼哧呼哧冒着白气,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走就走。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借来的皮鞋,鞋面上蹭了一块泥。半天,我才挤出一句话来:你家条件好,我配不上你。
她听见这话,反倒笑了。
说这话是你说的,谁知道我配不配得上你。
我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眼睛。
那眼睛明亮亮的,里头没一点嫌弃的意思。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小伙子,又见面了。
我回头一看,愣住了。
说话的是个老太太,个头不高,穿戴周正,正站在巷口冲我笑。
是那天集上推板车的老太太。
叶晓雯扶住她娘的胳膊,说娘,您怎么出来了。
我这才想明白,她娘就是那个在集上翻了鸡笼的老太太。难怪她认识我。难怪她娘也冲我笑。我站在村口,脸红得发烫,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天走的时候,叶晓雯站在村口,冲我说:回去跟你娘说一声,腊月十六,我跟我娘去你家看看。话说完,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回去的路上,脚步轻得像踩在云朵上。
路过石桥,我在桥沿上坐了好一阵子,看着河水发呆。
水面上结着一层碎冰,被太阳照得明晃晃的。
我伸手碰了一下水,冰凉刺骨,可心里却暖暖的。
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04
腊月十六,叶晓雯跟她娘来了。
那天早上,母亲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三遍,连鸡窝都拾掇干净了。
堂屋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斤红糖。
那时候红糖金贵,是母亲拿攒了半年的鸡蛋跟人换的。
叶晓雯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刨木头,满手木屑,没反应过来。
她娘倒是大方,进院就夸,说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
叶晓雯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揣在兜里,冲我笑了一下。
我这才想起来,赶紧把手上的木屑往裤子上蹭了蹭,说你们来了,屋里坐。
母亲从屋里迎出来,忙得像陀螺一样转。
叶晓雯的娘倒是稳当,坐下喝了口茶,打量了一圈堂屋,说这屋子虽旧,但收拾得干净,过日子的人家就该这样。
我站在一旁,半天没敢坐。
叶晓雯忽然在院子里站住了,她看着木工棚里那些刨子、凿子、墨斗,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拿起一个刨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说这些都是你用的?
我说是。
她说做木工活累吧。
我说习惯了。
她没再说话,把刨子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我,说:我有个事想求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莫不是还没成亲就要提条件了,嘴上还是硬着头皮说,你说。
她说:我娘屋里有个旧柜子,柜门坏了,一直没人能修。
你哪天有空,能不能帮我修一修?
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松了一大截,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她笑了,说那你腊月十八来我家吧,我娘在家等你。
傍晚,她们娘俩要走,母亲送到村口,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进门就说:这孩子,我看行。
我说妈你看好就行。
她白了我一眼说:我是替你看好。
这家姑娘,不嫌穷,不挑理,还识字,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想,她为什么要嫁给我?我有什么值得她看上的?这事儿,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
腊月十八,我带着工具箱去叶家沟修柜子。
柜子其实坏得不厉害,就是合页松了,门板有点变形。
我拆下来,用刨子平了平,换了两个新合页,抹了点油,没到晌午就修好了。
叶晓雯端来一碗开水,说喝口水吧。
我放下刨子,接过碗,没敢看她。
她也没走,站在旁边,看我把柜门合上又打开,反复试了好几次,点点头说:手艺真好。
我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说这算什么,又不是什么精细活。
她没接话,忽然问了我一句:阳伯哥,你有啥打算?
我没反应过来。
她又说了一遍:我是指你往后,有啥打算?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想了一会儿,说:想攒钱,把家里的房子翻一翻,再攒点钱,做点小买卖。
她点了点头,说:那算我一个。
我抬起头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也没再解释,转身帮我收拾工具箱,动作利索,像干惯了活的人。
那天回到家,我跟母亲说了叶晓雯的话。
母亲没吭声,半晌才说了一句:这姑娘,是真心实意跟你过日子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杆秤,开始慢慢往那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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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出在腊月二十二。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院子里刨木板。
村子里忽然热闹起来,有人喊:郑阳伯,你出来一下。
我放下刨子出去,看见马俊悟站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一沓黄纸,晃了晃。
“阳伯,你爹当年借我家五十块钱,这事儿你知道吧?”
我愣住了。
父亲生前确实借过钱。
那年他突然犯病,在县医院躺了半个月,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又借了不少外债。
可那些账,父亲走后,我一件一件都还了。
从没听人提起过欠马家的钱。
我说:你这话有凭据吗?
马俊悟把手里的黄纸抖开,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马玉生名下五十元整,年利三分”,落款是父亲的签名。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你爹的手印吧?”马俊悟把借条往前一递,我伸手要接,他却收了回去,“五十块钱,按年利三分算。如今连本带息,差不多该还两百块了。”
两百块。我一年累死累活,靠着木工活和地里那点收成,也就挣个一百出头。他张口就是两百。
我说钱的事好商量,你给我几天时间。
马俊悟倒也没逼我,把借条折起来,塞回口袋里,说行,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来拿钱。
说完,骑着自行车走了。
走远了,又回头喊了一句: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还钱,我就上乡里告去。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手脚冰凉。
晚上,母亲知道了这事,坐在灶台边半天没动弹。
我不敢看她的脸,蹲在院子里,把父亲留下的旧工具一件一件擦过去。
父亲走了三年了,院里那把凳子还在,是他亲手打的,榫卯接得严丝合缝。
我摸着凳面,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阳伯,人这一辈子,不欠人钱,不欠人情,走得才踏实。
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从没欠过谁的钱。可如今,人家拿着他按过手印的借条找上门来了。
第三天,我没等到马俊悟来收钱,等来的是主顾退订单的消息。
镇上的冯建辉,信用社的信贷员,不知怎么跟人说起郑家欠钱不还的事。
一传十,十传百,原本订了郑家木器活的两个主顾,先后托人捎话,说柜子不打了,桌子不要了,家里的事以后再说。
我做了半年的柜子、桌子,堆在棚子里,落了一层灰。
那天傍晚,思聪从县里赶回来。
一进门就喊:哥,我听人说你在家被人欺负了?
我把他摁在板凳上,说没事。
他看看我脸上的伤,又看看院子里堆着的木料,眼眶一红,半天没说话。
晚上,思聪坐在门槛上,说哥,我不念了,回来跟你学木匠活儿。
我把手里的刨子往地上一墩,吼了一句:你敢!
思聪低下头,没吭声,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砸。我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的旱烟。母亲的屋里,灯也亮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