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窗户没关严,桌上的那杯水晃了一圈,停了。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实名举报,神经外科李水桃,收受患者家属红包。”
没人说话,呼吸声都能听见。李水桃没回头,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半天,她开了口:“年终奖,40万,扣吧。”
弯腰从抽屉底层翻出一张旧离职单,填完日期,搁在桌面上,走了。众人愣在当场。
一周后的凌晨,唐秀丽盯着手机屏幕,拨出第一百零七通电话。
“李水桃,我错了……求你了,救救我妈。”电话那头静默几秒,传来一句:“哪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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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职工大会定在下午三点,神经外科本来不用全员参加,李水桃是被人专门通知的。
通知人特意强调了一句:“唐主任点名的,说是关于科室药品管理的议题,请务必到会。”
李水桃听了没多想。她刚下了台手术,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白色工作服,头发往脑后一拢,就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平日里不常露脸的人今天都出现了。李水桃在后排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着会议开始。
唐秀丽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摊开一只牛皮纸信封,手指搁在信封边沿,来回摩挲。院长程宏伟坐在她旁边,低头翻着手机,面无表情。
会议前二十分钟,讲的是院里第二季度的收支情况。
各科室主任挨个汇报,声音起起落落,像催眠曲。
李水桃听了一会儿,不由得想起上午查房时的情景,那天她刚收了新病人,是郊区一个菜农的老母亲,七十多岁,脑部有阴影,得做造影才能定方案。
老太太的儿子蹲在走廊里,手里握着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想往她白大褂口袋里塞,被她挡了回去。
“阿姨这个病得先检查,钱的事不急,能报销的都会报销。”她这样说完,那男人眼圈就红了。
思绪还没收拢,李水桃就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主席台上传来。
“李水桃同志。”唐秀丽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稳重,像在念一份通告,“经人举报,你在任职期间收受患者家属红包。据我了解,红包金额不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水桃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像聚光灯一下子打在她脸上。她的后背贴着椅背,手指放在腿上,没有动。
“我这里有照片。”唐秀丽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叠东西,举高,“是患者家属提供的证据。按照院规,收受红包视情节轻重给予处分,严重者予以辞退。现在,院办已经决定,扣发你本年度的绩效奖金,共计近四十万元。”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四十万,赶上普通人好几年的工资了。
李水桃坐在原位,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面朝着前方的桌面,像在认真听讲。整个会议室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像一堵墙,反手一推。
“李水桃,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唐秀丽问。
李水桃慢慢站起身,目光从唐秀丽脸上滑过,又滑过主席台上其他几位领导的脸。她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开了口。
“我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说完她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转身对坐在不远处的科主任说:“我有个病人下午要做腰穿,我做完再走。”
然后她就真去做腰穿了。
萧高岑那时候刚跟进手术室没两年,年轻,血气方刚。散会之后他追出来,在医院走廊里追上李水桃,跑得直喘气。
“李老师,你怎么不解释啊!那个照片,我可以帮你查……”
李水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清清亮亮的:“解释什么?她说我收红包,怎么证?”
“那你就认了?”
“我没认。”李水桃的声音很轻,“我懒得吵。”
萧高岑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油煎一样难受。
他总觉得李水桃不是认命的人,她这态度背后有事,可是她不说,他也不敢追问。
那天晚上,他留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想找那天举报照片的原始邮件,翻来翻去什么也没找到。
唐秀丽说是“患者家属提供的证据”,可到底哪个患者家属,没有一个人知道。
而李水桃回到值班室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提醒:年终奖已冻结,待处理通知下达到个人账户。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倒头就睡。
凌晨一点,她被护士叫醒,急诊来了个脑外伤的病人,得紧急开颅。
李水桃揉了揉眼睛,穿上手术服,推门进了手术室,那晚的手术做得异常顺利,护士说:“李医生手感真好。”李水桃站在手术台边摘手套,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稳下来,忽然有一种透了底的通透感。
她在这家医院待了十五年。
第一台手术、第一次独立值班、第一个在她手里没救过来的病人,都在这栋楼里。
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医生熬成了别人口中的“一把刀”,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回来后她翻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婴儿时期的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背面的字迹已经褪色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盯了好一会儿,又把照片放了回去,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最底层,然后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上班,照常查房,照常和病人说话。
好像昨天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她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张打印好的离职申请,填好了日期,签了名字,只等递交。
02
办理离职手续的第一天,李水桃就发现了不对劲。
人事科的人说:“李主任,您的离职手续需要唐主任签字确认。她这两天出差了,您要不先等等?”
李水桃没说什么,拿着单子折返回了科室。
第二天,人事科又说:“唐主任还在出差。”
第三天,邓子轩实在看不下去,悄悄把她拉到消防通道里说:“李老师,唐主任根本没出差,我今早还在食堂看见她吃早饭呢。”
李水桃听了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话:“知道了。”
邓子轩是个实习生,嘴快心热,那天下午他又偷偷跑来找她,说发现了更重要的事。
“李老师,那照片有点不对劲。三张照片,拍了三个不同角度,一张从左侧拍的,一张从正面拍的,还有一张是从右后侧拍的。要是同一个家属随手拍的,怎么可能摆出三个机位来?”
李水桃心里咯噔一下,但她面上没露出来。
“你怎么看到的照片?”
“我在院办帮忙收文件的时候看到的,”邓子轩压低声音,“原始文件里有时间戳,拍摄时间前后隔了四十分钟。同一个家属,同一个红包,隔四十分钟换三个地方?这不是抓拍。”
李水桃想了一会儿,只跟他说了两个字:“别管。”
邓子轩急得直跺脚:“李老师!”
“我说别管。”李水桃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稳,“你还想在这行混饭吃,别蹚浑水。”
邓子轩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他看着李水桃那张平静的脸,总觉得这平静底下还压着什么东西。但李水桃不说,他也就没办法撬开她的嘴。
那天傍晚下了班,李水桃没有往常一样回宿舍,她去了医院档案室。
档案室管理员张姐跟她关系好,见她来了,也没多问,让她进去说:“快下班了,你快点。”
李水桃走到角落里,找到三年前的药品出入库记录,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她又调出今年一月份的采购单,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动作很快,像排练过无数遍似的。
张姐喊她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还拎着一只苹果。
“张姐,谢谢你啊。”
“客气啥。哎,水桃,你的事我听说了……你别想不开啊。”
李水桃咬了一口苹果说:“不会的。”
出了档案室,李水桃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翻看手机里拍下的采购单,上面有一行异常的批号记录。
她记得清楚,今年年初,这批药进院后,出现过几例不良药物反应。
她当时问过药剂科的同事,对方支支吾吾地打岔过去了。
她没多想,毕竟按照规定,药物不良反应监测系统已经上报了。
但现在再看这些单据,她意识到不对的地方了。
那批药虽然做了不良反应报告,但采购金额和数量却被涂改过。
如果不是她当时在医院系统里留过底,根本看不出来被改过。
这让她心里疑惑更大。
当天晚上,李水桃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存到一个U盘里。她没有整理,没有汇总,把U盘随手放进抽屉底层,和那本旧笔记本放在了一起。
她给养母李桂莲打了个电话,说:“妈,我最近可能要回家住一阵子。”
李桂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平静地说:“回来就回来,妈给你把被子晒晒。”
李水桃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她想不通,唐秀丽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赶她走。
如果真是因为母亲的手术排期问题,不至于动用这么大阵仗。
40万年终奖扣下来,不留一点情面,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那把刀。
李水桃在值班室里坐着,又想起白天邓子轩说的话。三张照片,三个机位,中间隔了四十分钟。要真是一个家属在盛怒之下拍的,拍不了这么整齐。
这是布的局。
她伸手摸了摸抽屉底层那个U盘的位置,又把手收了回来。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查房。
走到病房门口,正好碰见唐秀丽和卢明珠。
卢明珠坐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干,人瘦得脱了相。
唐秀丽站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婆媳不对,母女之间也有一股微妙的生硬感。李水桃的目光从卢明珠脸上扫过,没多看,推门进了另一间病房。
查完房后,护士站的小护士告诉她:“李主任,医务科那边来电话,请你下午过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说是要谈谈你上个月的手术记录。”
李水桃嗯了一声,心里明白这是要开始走程序了。
那天下午她在医务科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对方拿着她上个月的几台手术记录,翻来覆去地挑毛病。
不是说这里签字不规范,就是那里病程记录不够详细。
李水桃耐着性子听完,末了只说了一句:“如果有问题,按规章办就行。”
她走后,医务科的年轻科员面面相觑。他们本来以为她会发火、会委屈、会辩解,结果她像橡皮一样,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毫无回应。
晚上回到值班室,李水桃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她没有打开照片,指尖轻轻摸过泛黄的纸面。
“爸。”她对着空气轻轻喊了一声,“我今天有点累。”
值班室的灯管闪了一下。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李水桃坐了很久,直到雨停了才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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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最后一周值班,事情反而比平时多。
周二晚上十点半,急诊科打电话上来,说有一位脑出血患者,需要紧急开颅。李水桃披了件外套就下楼了,邓子轩已经等在急诊门口,脸色发白。
“李老师,是程院长的亲叔叔。”
李水桃的动作只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
“人在哪?”
“CT室。”
她没再说话,大步流星地走进CT室。
片子已经出来了,左侧基底节区出血,量大约四十毫升,必须马上手术,没有商量的余地。
麻醉科的值班医生已经等在手术室里,见李水桃进来,小声问了一句:“李主任,这台您来还是叫尚主任?”
李水桃已经在穿手术衣了:“我来。”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有仪器嗡嗡的声音。
李水桃站在手术台边,伸手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动作极其平稳。
她做这种手术做过不下百台,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
游刃有余。
两个半小时后,手术结束。李水桃摘下口罩时,额角已经被汗水浸透。程宏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手术室外头,等在走廊里。
看见她出来,他张了张嘴,像是费了很大劲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我是医生。”李水桃说,“不是圣人。你不用谢我。”
她说完就走了。程宏伟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半天没有说话。
那天凌晨两点,李水桃回到值班室躺下。手机亮了,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萧高岑:“李老师,我刚听说程院长叔叔的事了。您这一刀,解气。”
李水桃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
第二天查房时,程宏伟的叔叔已经清醒了,躺在床上,看见李水桃进来,声音虚弱地说:“李主任,多亏了你。”李水桃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又翻了翻病历说:“恢复得可以,好好躺着。别多说话。”
说完转身就走。
门口站着唐秀丽,像是正要进病房来看探病的。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面对面,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唐秀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水桃也一样,面上一丝波澜都没有。
唐秀丽让开半步,侧身让李水桃过去。
两人谁都没说话,像两个井水不犯河水的路人。
唐秀丽走进病房,看见叔叔醒了,上前问了声好。
老人叹了口气:“那个李医生,真的是个好人啊。”
唐秀丽没接话,她坐在床边,心里滋味复杂得很。
李水桃回到科室,桌上的座机响了。
她接起来,对面是人事科的声音:“李主任,您的离职手续,唐主任签字了。您今天有空来办一下吗?”李水桃说:“今天下午吧。”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阳光很大,亮得有些晃眼。她想起十五年前第一天到医院报到时,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萧高岑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袋。他犹豫了一下,把纸袋往李水桃桌上一放。
“李老师,这个是……”
“拿走。”李水桃打断他。
“李老师!”
“拿走。”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拒绝,“不该碰的东西别碰,不该看的东西别看。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别在这件事上栽跟头。”
萧高岑拿着牛皮纸袋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纸袋收回去,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李水桃一眼,发现她正低头收拾办公桌。
收拾得很仔细,像在整理一个时代。
那天下午,李水桃去人事科办完了所有手续。人事科的人把一叠文件递给她,她签了字,没多问一句,转身就走了。
走之前她回了一趟科室,把那本旧笔记本和那张黑白照片装进包里,又把U盘从抽屉底层翻出来,犹豫了几秒,还是捏在手心里。
她把锁了一年的抽屉打开,里里外外收拾干净,连一根没用的旧圆珠笔都没留下。
下班时,她把白大褂叠好,放在办公桌上。没有带走。
护士站的小护士看见了,跑过来拉住她:“李主任,你还会回来吗?”
李水桃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好好干。”
小护士眼眶一下就红了,又不愿意在李水桃面前掉眼泪,捂着嘴跑回了护士站。
李水桃一个人走出医院大门。
路灯已经亮了,照着她的影子拖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到公交站台,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坐过公交车了。
之前每天开车上下班,今天车停在医院里没开出来,就让它停在那里吧。
手机响了一声,是李桂莲发来的短信:“面好了。等你回来下锅。”李水桃鼻子一酸。
她低着头快速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上了公交车的台阶,投币,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子发动,窗外那栋她待了十五年的医院大楼慢慢地后退,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独立主刀的那天。
那时候她站在手术台上,拿着刀的手一直在抖,是带教的老师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说了句:“稳一点,别急。”
那天手术做得很漂亮。
后来那个带教老师退休了,临走前对她说:“水桃,你天生就是拿手术刀的。啥时候都别丢了手。”
李水桃靠车窗,那根线在胸口拉着,扯得生疼。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着U盘的那只手又紧了一分。
04
李桂莲家住在城东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李水桃提着行李爬上四楼,门已经提前开了一条缝。打卤面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直往鼻子里钻。
她推门进去,李桂莲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漏勺,见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就说了句:“瘦了。”
“还好。”
“洗手。面好了。”
李桂莲转身回厨房,没多问一句。
李水桃把行李放在门口,去洗手间洗了手。
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凉丝丝的,她搓了两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那天晚饭,李水桃吃了两碗打卤面。李桂莲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手里捏着一瓣蒜,也不吃,就那么转来转去地捻。
“妈,我离职了。”李水桃放下碗,说得很直。
“嗯。”李桂莲应了一声,没显惊讶。停了停,又问:“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行。”李桂莲把那瓣蒜放下,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闺女,受委屈了就回来。妈在这儿呢,天塌了有妈给你顶着。”
李水桃低着头,鼻尖酸得厉害,可她没哭。她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睛,笑了笑:“知道了,妈。”
那天晚上李水桃睡在李桂莲家的旧沙发上,盖着一条带着太阳味的被子。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头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一夜无梦。
醒来窗外已经大亮。
接下来几天,李水桃哪儿也没去。
李桂莲不问她今后的打算,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鱼、炖老母鸡汤。
李水桃心里明白,养母这是怕她想不开,用饭菜来填她心里那个窟窿。
第四天晚饭后,李桂莲坐在阳台上择菜,李水桃蹲在旁边帮她掰豆角。李桂莲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在这家医院干了多久了?”
“十五年。”
“十五年。”李桂莲重复了一遍,没再说话。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李水桃回到自己房间,从行李袋里翻出那只U盘,攥在手心里坐了很久。
她知道里面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她在这家医院待了十五年,知道那些账目上的猫腻如果捅出去了,势必会让一些人掉帽子,甚至坐牢。
但她一直不想用这种方式去反击。
她总觉得,医生这个职业,应该干干净净的。
可是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她不去碰就不会脏的。
她躺下后又想起自己刚入职时一个老主任说过的话:“我们都是医生,别的事管不了那么多,能把自己的病人看好,就阿弥陀佛了。”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只要手术刀拿得稳,就能平安一生。
第十五天深夜,确切地说是第十六天凌晨零点四十分,窗外的手机忽然开始振动。
李水桃睡得浅,一伸手就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她看了一眼屏幕,亮着的来电显示上跳着三个字:唐秀丽。
她没有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旁。手机又震起来,一次,两次,三次,李水桃没有再接。
凌晨三点,手机又亮了。这次她没有再翻转手机,而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唐秀丽。唐秀丽。唐秀丽。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每一次熄灭后,没过几秒又再次亮起。
李水桃靠在床头,蜷起一条腿,右手搭在膝盖上,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
大拇指在屏幕边缘悬了又收,像在克制着什么。
“不能接。不能接。”
可那根弦也在心里绷紧了。
她太清楚脑动脉瘤破裂意味着什么。
哪怕是最好的医院,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外科医生,这种病也是抢分夺秒,十几分钟就能决定生死。
卢明珠怎么发病的、唐秀丽为什么找她,这些李水桃还没想清楚。但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回去,把手机翻过来,按下了接听键。
“李水桃……”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样,断断续续的,像是哭了很久的人,嗓子已经完全废了。
李水桃没说话。
“我妈……我妈脑动脉瘤破裂……现在在手术室……没人……没人敢做这台手术……”
李水桃握着手机,没接话。
电话那头唐秀丽哭得哆嗦,一句话被掰成七八截往外吐:“我求求你……李水桃……我……我给你跪下了……求你救救我妈……”
李水桃沉默了几秒。那几秒的沉默里,电话那头的哭声像是被一只手捏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然后她听见自己说:“哪个医院。”
那头报了医院名,李水桃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穿着拖鞋站在地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月光。
手机里唐秀丽还在断断续续地哭,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谢谢你……谢谢你……”
李水桃没等她说完,挂断了电话。她打开衣柜,摸出那件叠好放在最上层的深灰色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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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关于那上百通电话的事,李水桃之后从来没有主动说起过。但萧高岑后来从唐秀丽手机的通话记录里看到过那个数字,一百零七。
他后来回忆说,那大概是唐秀丽这辈子打过的所有电话加在一起,都没有那么卑微过。
不过这是后话了。
那天凌晨的水桃只知道,她把电话挂了以后,从床底下拽出那个落了一层灰的行李箱,蹲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毛衣。
她没有坐自己的车。两天前她就已经把那辆开了多年的车在二手市场处理掉了。
凌晨四点多,她出现在医院急诊大门口。
她穿着深灰色外套,运动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站在门口,她没有急着走进去。
凌晨的停车场冷清清的,只有几盏灯还亮着,地上有一摊没干的水渍。
她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那扇缓缓打开的感应门。
急诊大厅灯光明亮得刺眼。护士台前两个值班护士正低头说着什么,看见她进来,一下愣住。
李水桃没等她们开口说话,直接问:“手术室在几楼?”
“三……三楼。”
李水桃转身朝电梯走去,走到电梯口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李老师!”她回头一看,是邓子轩,头发乱七八糟的,白大褂皱巴巴的,应该是昨晚上的夜班,还没下班。
他站在护士台边,眼睛里全是血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水桃向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就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邓子轩掏出手机,给萧高岑发了一条信息:李老师来了,在手术室。
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唐秀丽蹲在墙根底下,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完全没有了院办主任的样子。
她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
李水桃站在走廊尽头,灯光从身后照过来。
唐秀丽站起来,腿在发抖,扶着墙才稳住身体。
嘴唇颤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水桃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隔着两步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是李水桃先开了口:“人在里面多久了?”
“一个小时前进去的……”唐秀丽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医生说……动脉瘤已经破了一次,二次破裂的风险太高,他们不敢开……”
“谁在里面?”
“李主任……是……是尚永年主任。”
李水桃皱了一下眉。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尚永年的手术记录,动脉瘤夹闭术他做过,但量不多。
对这种二次破裂风险的病例,他经验不够。
她转身朝更衣室走去。
唐秀丽见她动了,下意识地跟了一步,想抓住她的胳膊:“李水桃……”
李水桃没有回头,语气平淡:“我是医生。”
唐秀丽张了张嘴,整个人像是被那句话烫了一下,僵在原地。
她看着李水桃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
走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头顶白得发冷的灯光。
李水桃换好手术服走出来时,看见了第二个意外的人。萧高岑站在手术室门口,也换了手术服,看样子刚进来。
“李老师。”他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这台手术,我给您做助手。”
李水桃看着他,片刻后说:“去刷手。”萧高岑眼睛一下亮了,转身就往刷手间走。
李水桃走进手术室门,正看见尚永年站在手术台旁边,盯着墙上的片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见李水桃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李水桃没寒暄,直接走到阅片灯前看片子。
“左侧后交通动脉瘤,形状不规则,透壁有血栓,破裂过一次。”尚永年在她身后说,“二次破裂的风险极高,我建议搭桥后处理动脉瘤,但老人年龄大了,基础病又复杂,搭桥的风险太大。”
李水桃盯着片子看了很久,没有马上说话。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她终于伸手,指了指片子上的某个位置。
“可以夹闭。”她说,“从外侧裂入路,避开颞叶,直接分离动脉瘤颈。不用搭桥。”
尚永年愣住了:“直接从外侧裂入路?那难度……”
“我知道。”李水桃脱掉外套,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服,“不试怎么知道。”
她穿好手术衣,走向手术台。台上的卢明珠全身麻醉,安静地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
李水桃站在手术台边,看着老人那张瘦削的脸。这张脸和二十年前相比,老了许多。但那眉眼间的轮廓依然依稀可辨。
二十年前,她七岁。
那时候的卢明珠还年轻,穿着白大褂,是县医院最年轻的护士长。
她蹲在李水桃面前,递给她一颗糖,说:“桃桃乖,别哭,妈妈马上就来。”那时候李水桃的爸爸因为手术事故被处分,妈妈一气之下离了婚,走了。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哭个不停。
是卢明珠给了她一颗糖。
但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卢明珠。直到二十年后,她在这家医院里,以医生的身份,手术台前,和她再次见面。
李水桃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而清晰:“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