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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开到第二巡酒,顾廷川忽然离席,甲衣未换,单膝跪在丹墀下。满殿杯盏声渐渐低了。
他刚从边关回来,肩上添了军功,连说话也比从前硬了几分。
“臣有两件家事,求太后成全。”
第一件,是退掉姜家旧婚。姜素云坐在女眷末席,脸上没有血色,却仍把腰背挺得笔直。
顾廷川说婚约是长辈所定,两人多年未见,彼此无情,不该误她终身。
第二件,是抬随军医工梁月娘为平妻。他说梁月娘替他治伤,又在军中照料伤卒,情义难负。
席间有人点头,也有人垂眼。战功在身的将领求一门婚事,原不算稀奇。
我却看见他没有起身。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两排宫灯,正落在我和明修身上。
“臣还有一桩顾家旧事,不敢再瞒。”
明修挨着我坐,手里那块栗子糕还没吃完。我伸手按住他的腕子,没让他动。
顾廷川说我守寡两年,却常与外院管事深夜议事。又说兄长久在军中,明修的生年月份,细算起来可疑。
每个字都说得慢,像早已在心里磨过许多遍。
他请宗亲重验明修血脉。若明修不是兄长亲生,长房的田庄、宅院与爵产,便该由他承继。
我听到身后有人吸了口凉气。
明修十二岁,已听得懂这些话。他先看叔父,又看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我起身走到丹墀前,跪在顾廷川身侧。
“我儿是不是顾家血脉,不凭叔父一张嘴。亡夫留下的族谱、产契和旧日书信,都经得起查。”
顾廷川侧过脸,眼里没有半分归家时的温情。
“嫂嫂若坦荡,何必怕验?”
“我不怕验。”
我把明修拉到身旁,让他端端正正跪下。
“可你拿孩子的出身换家产,又拿亡兄的颜面垫自己的前程。我若再忍,便不配做他的母亲。”
殿上静了片刻。萧太后忽然笑出声,笑得顾廷川神色一松。
她抬手吩咐内侍备墨,又看了看我们母子。
“既然都要求个明白,哀家便赐三道旨意。少一道,都不成。”
01
两年前,顾廷安的灵柩送回京城那日,正赶上一场冷雨。
棺木进门时,明修才十岁。他站在廊下,鞋袜湿透,抱着父亲留下的头盔不肯撒手。
我没有哭出声。府里上百口人都在等,白布要买,灵棚要搭,旧部要安置,欠下的药钱也得结。
那几日,我只在夜深后坐一会儿。灯芯烧出黑花,屋里全是纸钱和潮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顾廷安在时,外院诸事归他,内宅归我。人一没,内外几十本账都堆到了桌上。
田庄那年歉收,南边铺子又走了水。府里的月例不能断,伤兵家眷的米粮也不能少。
我卖掉两匣陪嫁首饰,才把最难的三个月熬过去。老夫人问起,我只说铺面回了银子。
明修白日跟先生读书,夜里常抱着枕头来找我。他不肯说怕,只问父亲是不是还会托梦。
“梦见了,你替我问问他,怎么走得这样急。”
他说完便背过身去,肩膀缩得很紧。我给他掖好被角,一直坐到窗纸泛白。
顾廷川那时尚未出征。他替兄长扶灵,也在灵前守了整夜,额头磕得青紫。
老夫人病倒后,是他端药喂饭。明修发热,也是他背着孩子跑了两条街去请大夫。
明修从小敬他。父亲常年不在家,叔父会带他骑小马,教他挽弓,还替他瞒过摔碎砚台的事。
有一回明修睡迷糊了,抓着顾廷川的袖子喊父亲。顾廷川愣了愣,摸着孩子的头,没有纠正。
我在门边看见,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稍稍松开一些。
长房没有成年男子,族里议事总有人拿眼打量我。田契盖什么印,庄头听谁吩咐,都能争半日。
族老商议后,叫顾廷川暂代兄房外务。只说是帮衬孤嫂幼侄,等明修成年,再把权柄交还。
我没有异议。顾廷川是顾廷安的亲弟弟,也是明修世上最亲近的叔父。
出征前,他把几位庄头叫到正厅,当着我的面说明规矩。
“嫂嫂管家,诸位照旧听命。我只代办外务,不碰长房私产。”
话说得清楚,族老也满意。老夫人拉着他的手,念了几句祖宗保佑。
他临走时,明修追出府门,把自己磨了半个月的小木箭塞进他行囊。
“叔父带着它,早些回来。”
顾廷川笑着收下,又把腰间一枚旧铜环解下来,套在明修的手腕上。
“等叔父回来,教你骑真正的战马。”
那一仗打了近两年。军报时断时续,偶尔送来家书,也只有寥寥几行。
顾廷川问母亲安,问明修功课,末尾总写边地苦寒,不必挂念。对府里的事,很少过问。
我便照旧守着家。清晨看庄报,午后核铺账,夜里还得检查明修的文章。
顾福在顾家做了三十多年管事,腿脚虽慢,账目一向记得稳当。遇到旧例不清,我多半问他。
有时忙过饭点,厨房把面汤热了三遍。明修便端到书房,坐在旁边看我吃。
“娘,等我长大,你是不是就不用看这些了?”
我夹起一筷子坨成团的面,叫他先把字练端正。孩子认真点头,转身却打了个哈欠。
府里的人都说少主懂事。我知道,他不过是怕给我添麻烦。
入冬后,顾廷川立功的消息传回京城。老夫人难得添了半碗饭,明修更是逢人便提叔父。
他把那枚铜环擦得发亮,连睡觉也压在枕下。先生说起边关将士,他的眼睛便跟着亮。
我命人修整顾廷川旧院,换了漏雨的瓦,又添置被褥炭盆。库房里那坛陈酿,也提前搬出来醒着。
大军归京那日,城门外挤满了人。明修骑在家仆肩上,远远瞧见顾廷川,嗓子都喊哑了。
顾廷川下马抱住他,掂了掂,笑说长高不少。明修红着眼,把脸埋在他肩甲旁。
回府后,老夫人拉着小儿子细看,摸到他臂上的伤疤,眼泪掉进茶盏里。
一家人围桌吃饭,热锅咕嘟作响。顾廷川说了几件军中趣事,明修听得筷子都忘了动。
我以为这个家总算能喘口气。
饭后,他却没有去看兄长留下的衣甲,也没问灵前香火是否按时供奉。
他跟着我走到内院门口,开口先问的,是府中库房。
“这些年辛苦嫂嫂了。钥匙给我吧,往后我来接手。”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一时没有动。
廊下风大,吹得灯罩轻轻打转。他仍带着笑,掌心却一直朝上,等我把钥匙放进去。
02
第二日一早,顾廷川派人来催钥匙,说军中赏赐入府,须腾出库房清点。
我让丫鬟回话,赏赐可先放东库。长房的库房存着田契、地券和历年账册,不能混放。
没过半个时辰,他亲自来了。身上穿着家常青袍,腰间却还束着军中用的革带。
“嫂嫂是不信我?”
“不是信不信。账目各有归处,混在一处,日后说不清。”
我请他坐下,叫人上茶。他没碰,只拿眼扫过桌边摞着的账册。
那几日正逢年末核账。两处庄子送来收成单,城西铺面的租银也刚入账,我忙得脚不沾地。
顾福抱来几册旧账,说其中有虫蛀,需趁天晴晾晒。我翻到一本军中往来账,纸边已发脆。
这类旧账原不归内宅管。顾廷安生前偶尔从私库支银,托人购买药材、冬衣,再送往营中。
每一笔都有领银人的画押,或有铺面收据。数额大些的,还会另附一张用途单。
我从头核到尾,在中间看见一笔八百两。墨色比前后略淡,下面只写了支出,并无收据和领银人的名字。
八百两不是小数。那时顾府一年几处铺面的净进项,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余两。
我把账册挪到窗边。日光透过薄纸,能看见相邻一页被齐根裁过,只留下窄窄的纸茬。
“这一页呢?”
顾福凑近看了半晌,手掌在衣摆上蹭了两下。
“回夫人,许是早年随货送去边地,途中遇乱,散失了。”
“送账为何只送一页?”
他弓着腰,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屋里炭火不旺,那汗看着便有些扎眼。
顾福说年月久了,经手的人又多,他实在记不清。若要找,只能翻旧库里的杂箱。
我叫他去找。他应得很快,抱起账册时,却把那一本落在桌上,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取。
这一迟疑,让我多看了他一眼。
账上的日期,是三月初七。顾廷安最后一次出征前不久,府里正忙着给他置办行装。
我记得那年春寒很重。顾廷安临行时嫌披风厚,随手搭在马背上,还笑我把他当成怕冷的老人。
再回来,披风叠在遗物箱里,衣角沾着洗不净的泥。
我合上账册,告诉自己不过是凭据遗失。战事一起,货丢了,人散了,什么疏漏都可能有。
顾家这些年靠亲族和旧部互相扶持。若见一处缺页便疑一人,日子也不必过了。
午后,顾廷川又来书房。这回没提钥匙,只问我核账核到哪一年。
“旧账杂乱,我随手翻翻。”
他伸手拿过最上面那册,翻了两页,笑意淡了些。
“战时的账,许多做不得准。军中今日调粮,明日换营,凭据哪能样样齐全。”
“府里的银从何处出,总该留个数。”
我给他添茶,茶水落进杯里,浮起几片碎叶。他盯着茶面,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把账册推回桌上。
“兄长不在了,旧人也散得差不多。嫂嫂若追着每一笔查,只会叫活人难做。”
明修恰好从学堂回来,在院外听见叔父声音,连书袋都没放便跑进来。
他满脸欢喜,拉着顾廷川去看自己新练的字。顾廷川揉揉他的头,答应晚些教他射箭。
方才那点冷淡,转眼便没了。
明修催我一同去看。我望着他们叔侄并肩的背影,把那本账压进其他册子底下。
晚饭时,老夫人也提起库房钥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细细挑去小刺,放进顾廷川碗中。
“川儿如今立了功,往后府里外头少不得由他撑着。你一个妇道人家,也该松快些。”
我说库房有长房私物,待分册造好清单,自会把该交的交出去。
老夫人的筷子停了一下。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长房二房。翻陈年旧账,翻得人人不安生,有什么意思。”
顾廷川低头吃鱼,没有替我说话。明修看看祖母,又看看我,悄悄把碗放轻了。
我不愿当着孩子争执,只应了一声,说清单总要做,这是管家的规矩。
饭后,老夫人把我留下。她说顾廷川在外吃了苦,如今正得圣眷,府里不能叫他脸上难看。
“他要看账,便让他看。你守了两年,也没人抹去你的功劳。”
我听着院中扫帚擦过青砖,一下一下,很慢。树上的枯叶落尽了,石阶显得格外空。
“母亲,我不是揽权。明修尚未成年,他父亲留下的东西,我得替他看好。”
老夫人叹了口气,抬手揉着眉心。她没再逼我,只叫我别把旧事看得太重。
回到房里,那册账已不在桌上。
守门婆子说,顾廷川带人来取了几箱战时旧册,称要送去外院重新誊抄。
我快步赶到东库。门锁已经换过,檐下堆着拆开的麻绳和几张废封条。
顾廷川从库里出来,怀中抱着那册缺页的旧账。
见我站在门外,他把账往随从手里一放,语气仍旧平和。
“嫂嫂歇着吧。这些旧账,我替你收拾。”
03
顾廷川把旧账收走后的第三日,顾家几位族老一同登门。
人来得齐,连多年卧病的三叔公也坐着软轿来了。正厅添了三只炭盆,仍压不住一股湿冷气。
我刚进门,便看见桌上铺着族谱。顾廷川坐在老夫人下首,手边放着两封族中公议书。
他起身给我让座,礼数周全,仿佛东库换锁之事从未发生。
三叔公咳了几声,先说顾家如今只有明修一个孙辈,血脉之事马虎不得。
我问他这话从何而来。
老人避开我的目光,只说城中已有闲话。若不查清,将来明修承家,旁人仍会拿此事做文章。
顾廷川慢慢转着茶杯,替族老把话补全。
“嫂嫂交出田契、赏赐清册,再请族中核验明修身份。清楚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谁要核验,凭什么核验?”
“我暂代兄房事务,自然有权过问。”
我看向桌上的公议书。上面写的已不是暂代外务,而是代兄承继,统管长房田产与爵产。
那几个字墨迹新鲜,纸角还带着裁刀留下的毛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顾廷川见我看清了,索性不再绕弯。
他说明修身份若无问题,等孩子成年,产业仍可交还。若有问题,顾家总不能让外姓占着祖产。
明修就在隔壁温书。一堵薄墙,拦不住这些话。
我压下声音,问族老可有实证。三叔公只捋胡须,另一人提起顾廷安常年在外,又含糊说孩子出生的月份太巧。
“明修出生时,族中来过多少人。接生婆、乳母、太医开的方子,府里都有记录。”
顾廷川看了我一眼。
“既然嫂嫂有凭据,何必扣着清册不交?”
他说得平静,像在替我解围。可田契一旦离手,庄头和铺面掌柜认谁,便不是几句话能说清。
我把公议书推回桌子中央。
“你代的是外务,不是亡兄的身份。明修未成年,也不等于长房无人。”
顾廷川脸上的笑淡了。他提醒我,顾家是武将门第,家业不能长久捏在妇人手里。
老夫人闭着眼拨佛珠,没有阻止。
我这才明白,库房钥匙不过是头一步。他要的不是帮我管家,而是把长房从明修名下挪走。
三叔公拍了拍桌沿,叫我们各退一步。他提出先收存田契,待公堂核明身份,再定承继。
“田契可以当堂查验,不能交给任何人私存。”
我说完起身,族老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顾廷川也站起来,隔着桌案望着我。
“嫂嫂是要把顾家的事闹到外头?”
“拿孩子名声争产的人,不是我。”
隔壁传来书本掉地的闷响。过了一会儿,明修弯腰捡书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我不想让他再听,转身告辞。身后有人低声说妇人执拗,也有人埋怨顾廷川太急。
出了正厅,雪粒正往廊下扑。明修抱着书等在转角,脸冻得发红。
他问我,叔父真要验他的血吗。
我替他掸去肩上的雪,只说出生文书都在,不必怕。
孩子低头走了几步,又问父亲留下的东西会不会都被拿走。
“不会。”
这两个字出口很稳。可回到房里,我立刻叫人取来顾廷安的遗物箱。
箱中有他的腰牌、旧家书和两枚磨损的护腕。最底下铺着一件洗净的中衣,叠法还是他生前惯用的样子。
我一件件拿出,找那枚刻着安字的私印。
顾廷安从不用府中公印处置私产。几处陪嫁庄子的借银凭条,也只认这枚小印。
我记得很清楚,整理遗物时,私印放在一只蓝布袋里,就压在腰牌下面。
如今蓝布袋还在,里面却是空的。
箱锁没有撬动,钥匙这些年一直由我保管。能接触遗物的,不过府里那几个人。
我把空布袋翻了一遍,连针脚都捏过,什么也没有。
窗外风吹得门环轻响。我将遗物重新放好,没有叫人,也没有去质问谁。
没有证据,猜到谁身上,都是一句空话。
只是在合箱时,那只旧锁怎么按也扣不紧。我试了三次,才听见一声发涩的轻响。
04
族老离府后,关于明修的闲话传得更快。
先是两个庄头来问来年租契该盖谁的印,接着城西铺面的掌柜也托人送信,说不敢再支长房银钱。
顾廷川没有明抢。他只叫人四处传话,说承继未定,谁擅动产业,日后便要自己补上亏空。
府中下人也开始观望。往日账房请我落印,当天便办,如今一张采买单能压上三日。
厨房送来的炭少了一半。明修屋里的炭盆半夜灭了,早晨洗脸时,铜盆边沿结着薄冰。
我去问库房,管事只说二爷有令,长房用度暂按旧例减省。
那天午后,老夫人把我叫去佛堂。香炉里烧着沉水香,烟气太重,熏得人喉咙发苦。
她面前摆着一串新佛珠,顾廷川送的。珠子颗颗匀净,在昏暗处泛着油润的光。
“把管家权交出去吧。”
她没绕弯,只说如今外头都盯着顾家,叔嫂争产的名声若传入宫中,会毁了顾廷川的前程。
我问明修的名声便不要紧吗。
老夫人垂下眼,把佛珠往掌心拢了拢。
“他还小,过几年闲话就散了。川儿刚立军功,正是要紧时候,不能受你们拖累。”
我看着她。两年前,她卧床不起,是我守在床边喂药。顾府周转不开,也是我拿陪嫁填进去。
这些我没提。说出来像讨账,难看。
她劝我认清眼前情势。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守不住偌大家业,交给顾廷川,总好过落进旁人手里。
“明修也是他的亲侄儿,他不会亏待。”
“他已在外面说,明修未必姓顾。”
老夫人嘴角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香灰上。
过了半晌,她说顾廷川只是被我逼急了。只要我交出田契和清册,那些话自然没人再提。
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味贴在舌根,半天散不掉。
“拿孩子的清白换他闭嘴,这不是一家人。”
老夫人忽然抬高声音,说我只顾自己意气,不顾顾家百年声名。
佛堂外传来脚步声。明修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刚从学堂带回的书。
他大约听见了最后几句,站在门边,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
老夫人叫他出去,大人的事不许插嘴。
明修没有动。他把书放在供桌旁,走到我身边,先规规矩矩给祖母行礼。
“祖母,叔父说我不是父亲的儿子,您也信吗?”
老夫人避而不答,只叫乳母带他走。
孩子甩开乳母的手,声音发颤,却没哭。
“若叔父要家产,我可以少要。可他不能这样说我娘。”
顾廷川正从外院进来,听见动静,掀帘走进佛堂。他看了看明修,又看向我。
“谁教你这样同长辈说话?”
明修往我身前站了一步。
“您不是我父亲,也不能欺负我娘。”
顾廷川的脸沉下来。他提醒明修,那些骑马射箭的本事是谁教的,发热时又是谁背他求医。
孩子眼圈红了,手却把我的衣袖抓得很紧。
“从前的恩我记着。今日的话,我也记着。”
顾廷川扬起手,停在半空。老夫人急忙挡住,嘴里连声喊着一家人何苦如此。
那只手终究没有落下。
明修从腕上摘下旧铜环,放在佛龛前。铜环滚了半圈,撞到香炉底座,发出清脆一声。
他没再看叔父,拉着我出了佛堂。
回去的路上,孩子一直低着头。到了院门口,他才问我,庆功宴能不能带他一起去。
宫中原只召有诰封的女眷和立功将领家属。我手里有顾廷安旧日军功所赐的入宴牌,原打算独自赴宴。
“你去做什么?”
“我要告诉太后,我是父亲的儿子。”
他说得很认真。我看着他冻红的耳朵,替他重新系紧披风。
那一刻,我不想再等族中私下核验。既然顾廷川把污言摆到外面,我便带着证据去外面说清。
我让人整理明修出生时的医案、族谱记档、满月礼单,又取出顾廷安历年的家书。
每封信里都问过孩子。明修几岁换牙,几岁开蒙,哪一年摔伤膝盖,他都记得。
傍晚时,门房送来一张拜帖。纸张粗旧,落款只有两个字,韩忠。
我记得这个人。他曾在顾廷安麾下当差,后来伤了腿,便回乡休养。
帖子上说他已入京,求见老夫人,有一件旧物要亲手交付。
我拿着拜帖去正院。老夫人刚喝完药,看见落款时,手中的瓷匙碰在碗沿上。
药汁溅到袖口,她也没擦,只问门房那人如今住在哪里。
我说还未见到人,帖子先递进来了。
她把拜帖折起,塞进佛经底下。
“一个退下来的旧人,不必见。给些银子打发回去。”
“他说有旧物。”
“廷安的东西,我不想再看。”
她说完便闭目靠在软枕上。我问那是什么东西,她只叫丫鬟送客。
从正院出来,我让门房留意韩忠。若他再来,不必通报正院,直接领到我这里。
夜里,明修睡下后,我独自坐在灯旁,把入宴牌和几份旧档装进包袱。
那枚空了的蓝布袋,也被我一并放了进去。
05
萧太后吩咐备墨后,殿中内侍很快抬来一张窄案。
上好的松烟墨在砚中化开,气味微苦。顾廷川仍跪在丹墀下,肩背挺直,像在等一场封赏。
萧太后先问姜素云,可愿退婚。
姜素云离席跪下。她没有看顾廷川,只说婚约既已成空,她愿退,但姜家送入顾府的嫁资须一件不少地归还。
“该你的,自然归你。”
萧太后让内侍记下,又问梁月娘是否知道顾廷川已有婚约。
梁月娘从武将家眷席后走出。她穿一身半旧素衣,手腕还有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
她说顾廷川只告诉她,旧婚多年未成,姜家已有悔意。至于顾家长房的产业,她从未听他说过。
顾廷川转头看她,神色有一瞬不自在。
萧太后没有追问,只落下第一笔墨。
第一道旨,准退姜家旧婚,嫁资照单归还。顾廷川可依所请,以平妻礼迎梁月娘入门。
顾廷川叩首谢恩。席间有人轻轻舒气,以为此事已了。
萧太后却没有叫他起身。
她拿起我呈上的族谱记档,又翻过明修出生时的医案。接生婆与乳母的证词,也早由宫人核过印记。
“顾廷安在世时,年年给宫中递军报,也递过请安折子。他儿子几岁生病,几岁开蒙,哀家都见他写过。”
明修跪在我身旁,听见父亲二字,腰背慢慢直了起来。
太后问顾廷川,他凭什么说孩子血脉可疑。
顾廷川答,城中流言四起,他只是为顾家谨慎行事。
萧太后笑了一声。
“流言从谁院里传出,你心里没数?”
顾廷川伏下身去,没有答话。
第二道旨随即写成。顾廷川以暂代外务之便,觊觎亡兄家产,又无实据污损长嫂幼侄,自今日起,废去代兄承继资格。
长房田契、爵产和朝廷赏赐,仍归顾明修名下。在他成年以前,由其母主持,不许顾氏族人染指。
墨落在纸上,细细一声。我胸口压了多日的石头,像被人挪开一道缝。
顾廷川猛地抬头。
“太后,臣有战功在身。”
“你的战功是朝廷给的,不是拿来夺侄儿饭碗的。”
萧太后将笔搁回笔山,命人取第三张纸。
她说我守寡两年,抚育幼子,支应旧部家眷,未曾借将军遗名求过封赏。受辱时又敢携子自证,不失为母之责。
第三道旨,封我为贞仪诰命夫人,赐下四字,母仪天下。
我俯身领旨时,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身旁的明修忍了许久,终于吸了一下鼻子。
顾廷川跪在不远处,脸色灰白。第一道旨成全了他,后两道却将他伸向长房的手一并斩断。
宴席散去时,姜素云来向我行礼。她只求我明日派人核对嫁资单,不愿再与顾家多牵扯一日。
梁月娘站在廊下等顾廷川,神情有些茫然。我经过时,她低声问,顾家争产之事是否早有安排。
“你该去问要娶你的人。”
我没有替顾廷川遮掩,也没有多说。宫门外寒风迎面,吹得诰命冠上的珠穗直响。
马车旁站着一个跛脚男人,四十来岁,棉袍洗得发白。门房认出他,赶紧上前说,这便是韩忠。
韩忠没有向我道喜。他解下背后的旧包袱,跪在雪泥里,从中捧出一只染血木匣。
墨旨刚宣完,伤残老兵韩忠便递来亡夫的染血木匣。匣角发黑,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
“将军交代过,二爷若要承继长房,便将此物交给夫人。小人赶了七日路,险些还是迟了。”
我接过木匣,铜锁早已锈死。韩忠用刀背砸了几下,锁扣裂开,里面先露出半枚马镫扣。
铁扣断口参差,底下压着一封遗书。信封上的字,是顾廷安亲手所写。
我把纸展开。只一眼,周围车马声便像隔远了。
“知微,若我死于坠马,莫信意外。查廷川三月初七支出的八百两。”
后面还有几行,说此物只能交我,不能经旁人之手。落款日期,正是他最后一次出征前夜。
我捏着那张纸,掌心全是木匣边缘沾下的冷锈。顾廷川站在宫门石阶上,也看见了韩忠。
他的脚步停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明日公堂便要核验儿子的继承资格。若我呈上遗书,明修会先面对最信任的叔父被追问;我究竟敢不敢让这封遗书进公堂?
若我沉默,顾廷安的死和那笔八百两,便会同这场雪一起,被踩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