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纠缠18年,花彩香临终才恍然大悟,胡三元和张光荣都是过客,真正把她刻进骨血的,是那个隐忍一生、默默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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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客厅靠窗的那张折叠床上,窗缝里钻进一股凉风,吹得药水味散不开。

医生说,我大概只剩三天。这个话陈浩没在我面前重复,可他每天看钟的次数,比量血压还勤。

胡三元拎着保温桶进门时,张光荣正坐在床边削苹果。两个人看见彼此,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一下。

“后事按老规矩办,别让她受委屈。”胡三元把桶放下,声音不高,却像已经替我定了主意。

张光荣把苹果皮削成一长条,放进垃圾袋里。

“人还在,就别急着说这些。该从简的从简,别花冤枉钱。”

我闭着眼,听见他们一人一句,像两把钝剪子,在屋里来回碰。

胡三元陪过我十几年,知道我晚上腿抽筋,知道我不吃隔夜的青菜。张光荣是老同事,退休后常来修灯、换水龙头,前几年还替我把旧屋重新刷了一遍。

他们都说自己最懂我。

陈浩从厨房端来半碗稀饭,碗沿磕在桌角,发出轻响。他今年三十五,修家电,手掌常有细小的划口,指甲缝里洗不净黑灰。

“妈,先吃两口。”

我摇头,喉咙像塞着一团棉花。张光荣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胡三元看着陈浩,问房本是不是还在老地方。陈浩没回答,低头搅着稀饭,勺子碰碗,一声一声。

我的房子不大,是县城旧居里唯一还写着我名字的东西。房本锁在柜子里,钥匙挂在床头,谁都知道。

我忽然觉得屋里的人都在看那把钥匙。

“陈浩。”我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从被子底下飘出来,“去把木箱拿来。”

他抬头,愣了一会儿。

“哪个木箱?”

“缝纫机后面,最下面那个。带锁的。”

那只箱子跟了我十八年。搬家时磕掉一个角,后来用旧布条缠住,没再打开过。里面放着几本相册,还有些我不愿碰的旧东西。

胡三元伸手要扶我,我躲开了。

“我自己坐一会儿。”

他收回手,脸上的笑停在半路。张光荣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陈浩,自己却没有再说话。

陈浩进了里屋。柜门打开,木头摩擦的声音传出来,接着是缝纫机被挪动的闷响。

我望着窗外。楼下有人收废纸,三轮车铃铛响了两声,菜市场那边传来卖葱的吆喝。

这些声音我听了半辈子,今天忽然都离得很远。

陈默没有来。

这个名字从我脑子里掠过,像一根线头,刚露出来,我便把它压回去。那个人离开县城多年,连我病重都不曾露面。来不来,已经没有分别。

陈浩抱着木箱出来,箱面落了一层灰。他放到茶几上,用袖口擦了擦,露出一道浅褐色的旧痕。

“妈,钥匙呢?”

我指了指床头。

胡三元和张光荣同时看向那只箱子。那一刻,我胸口的倦意慢慢退开,剩下一点说不清的警觉。

“先别让他们碰。”我说,“你来开。”

陈浩拿起钥匙,锁芯卡了两下,终于转动。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樟木和旧布料的味道散出来。

最上面那本相册,封面已经起皮。照片里的人还年轻,笑容亮得刺眼。我伸手按住箱沿,没让陈浩立刻翻开。

“把门关上。”我看着胡三元和张光荣,“后事谁也不用急着办。”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剩下的三天,也许不只是等着咽气。

01

陈浩把门关上时,胡三元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保温桶的提手。张光荣坐回椅子里,苹果切成四块,整齐摆在盘中。

他们都没有走。

我靠在床头,胸口压着一只看不见的手。病到了这个份上,家里每件东西都像被人重新估价过,连那只陪了我多年的缝纫机,也不再只是缝纫机。

陈浩蹲在茶几旁,翻看木箱里的相册。他动作很轻,像怕弄碎里面的纸。

“妈,这些还留着做什么?”

“先放着。”

“要不要我拿去晒晒?”

“别动太多。”

他应了一声,把相册合上。胡三元听着,忍不住插话。

“相册有什么好看的,身后事得早点商量。你表姐那边联系上没有,灵堂放哪儿,总要有个章程。”

我看了他一眼。

“我还没死。”

胡三元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我不是盼着你走,是怕到时候没人张罗。”

这句话他说得像在解释一件家常小事。我知道他是真怕乱,也知道他一直把照料人当成自己的本事。那些年我住院,他每天提着饭盒守在走廊,夜里打盹也不肯回去。

可他说起后事时,眼神总会落到柜子和钥匙上。

张光荣低头剥葡萄,剥一颗,放一颗到小碟里。

“她不喜欢铺张,找个安静地方就行。花圈少买,烧纸也别弄太多,钱花在看不见的地方,不值当。”

“你说得轻巧。”胡三元转过身,“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她跟我过了这么多年,不能走得冷冷清清。”

张光荣把葡萄皮放进纸巾里,慢慢折好。

“跟你过,不等于什么都听你的。”

胡三元的脸沉下来。陈浩站在两人中间,手里还拿着那本相册。

“都少说两句。”

他声音不大,可屋里的两个人都停了。陈浩从小就这样,遇到争执先劝人,劝不住便低头收拾东西。小时候我和陈默吵架,他也是抱着自己的书包站在门边,不哭,也不问,只等屋里安静。

后来陈默走了,陈浩已经十七岁。

那之后,他很少提起父亲。别人问起,只说人在外地,别的一个字也没有。大学没读完,他便学修电器,挣来的钱先交家里水电,剩下的才买自己的衣服。

胡三元是在我手术后认识我的。那时我身子虚,走几步就喘,他每天骑车来送饭,药盒按早中晚分好,连喝水都管着。

我不爱听别人说自己有功,胡三元却常挂在嘴边。

“要不是我,你那几年怎么过?”

他说这话时通常带着笑,像在逗我。可次数多了,笑意便薄下来,露出一层认真。

张光荣来得晚一些。他原先和我在厂里共事,退休后住在旧街另一头。旧屋漏雨那年,他找人来换瓦,又垫了刷墙和水电的钱。

“你一个人住,屋子不能再这么破。”他把单据塞给我,“以后慢慢算,不急。”

后来我问过几次,他都说不急。可每到月底,他总会提醒一句,叫我别忘了那笔开销。

三个人的付出,各有各的样子。胡三元给的是日子,张光荣给的是修修补补,陈浩给的是一声不响的手脚。

只有陈默,像一扇关上的门,留在很远的地方。

“房子的事,”张光荣忽然开口,“她要是没有交代,最好先由陈浩保管房本。别到最后找不着,大家都难看。”

胡三元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替她儿子想得周到。”

“我是替她想。”

“那你怎么不说,你前些年替她修屋,是想什么?”

张光荣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很快又移开。

我听明白了。他们嘴里说的是后事,心里牵着的却是别的东西。谁替我守过夜,谁替我垫过钱,谁陪我熬过病,最后都可能变成一句有分量的话。

陈浩把相册放回木箱,问我:“妈,房本到底怎么安排?”

我看着他。他眼下发青,右手虎口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卷起,露出一点红。

“你先收着。”我说。

他怔了怔。

“收着是什么意思?”

“就是放在你那里。别让人随便拿。”

胡三元的肩膀往后一靠,像被这句话推开了半步。张光荣抿着嘴,没有接话。

我知道陈浩担心什么。他怕我临走前把房子分给别人,也怕我把这些年的旧账全交给他处理。房子是他将来唯一能站稳脚的地方,这一点我从没想过否认。

可胡三元和张光荣也没有全说假话。他们确实照料过我,也确实在我最难的时候伸过手。人老了,手里能留下的东西少,谁都不愿自己的那份被一句谢谢抹掉。

“你们先回去。”我对两人说。

胡三元皱眉。

“我今晚留下。”

“不用。”

“你夜里要是……”

“陈浩在。”

他的脸色变了变,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我熬夜照看你的时候,他还在外面上班。”

陈浩低下头,没说话。张光荣叹了口气,起身拿外套。

“她今天累了,都少逼她。”

胡三元瞪了他一眼,终究没再争。他走到门口时回头,像想交代什么,最后只说让我把药吃了。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地远去。

陈浩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茶几。

“妈,你真要把房本给我?”

“先放你那里。”

“那以后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窗外起了风,晾衣杆上的旧床单拍打着铁架,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门外敲门。

“以后等我想清楚。”

他看着我,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点失望。过了一会儿,他把木箱往里推了推。

“相册还要继续看吗?”

我点头。

他翻到中间,有一张全家照。照片边缘被磨得发白,陈浩站在我和陈默之间,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拘谨。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当年照相馆门口的红灯笼,想起陈默把手搭在陈浩肩上,却没有碰到我的背。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当时谁也没有在意。

陈浩翻过一页,照片后面露出一小块空白。像是有人从那里取走过什么,又小心把纸压平。

“妈,这页怎么少了一张?”

我伸手摸了摸相册边缘,纸面硬而凉。

“可能以前掉了。”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木箱里有旧衣服、照片、缝纫样板,还有一串早已失去用处的钥匙。那些东西放了十八年,没人动过。可相册这一页,偏偏像被人反复翻过。

陈浩没有再问。他把照片夹回去,合上箱盖,搬到我床边。

我看着那只旧箱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

有些东西留下来,不是因为舍不得。

02

第二天上午,雨下得细,窗玻璃上全是水痕。陈浩把木箱搬到餐桌旁,拿旧报纸铺好,准备替我把里面的东西分一分。

我坐在旁边,手腕上还挂着输液后的胶布。药效过了以后,身子一阵轻,一阵沉,像踩在没铺平的地上。

“这些照片放哪儿?”

“按年份来,别混。”

陈浩取出相册,一本本排开。最旧的那几本封面发黄,边角卷起,里面夹着车票、购物票,还有我年轻时写的布料尺寸。

一张旧票根掉下来,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纸边,忽然停住。

票根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县医院,下午三点。”

没有年月,也没有别的说明。

我把票根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县医院这三个字让我胸口发紧,手术以前,我在那里住过很久。那段日子记得不完整,许多事情像被雾遮住,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声响。

走廊里的拖鞋声,夜里推车经过门口的响动,还有谁在床边拧湿毛巾。

陈浩注意到我的脸色,把票根接了过去。

“想不起来就别看了。”

“我没忘。”

这句话说出口,声音却不像我的。

他没有争,继续整理相册。翻到中间那本时,一页纸从订线处脱开,里面夹着一本薄薄的病历复印件。

纸张边缘已经起毛,第一页右上角盖着医院的章。那份病历是两年前整理出来的,纸上记录着旧手术的情况,费用栏写着三万元。

陈浩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妈,这个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不是我。”

“那是谁?”

我摇头。病历上的字迹规整,医生姓名已经模糊,检查项目一项挨着一项。最下面有一块被水泡过的痕迹,墨迹晕开,只有费用还能看清。

三万元。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脑中闪过一只白色搪瓷盆,盆里放着剪下来的纱布。有人在门口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句。

“先别告诉她。”

那声音是不是陈默的,我不敢确定。

我抬手按住太阳穴,陈浩立刻把病历收了起来。

“别想了,医生说你不能累。”

“给我再看一眼。”

他迟疑片刻,还是递给我。我看着那些模糊的字,忽然发现病历中间少了一页,装订孔处留下三道细小的撕痕。

“这里原来有东西。”

“可能复印时没印全。”

“你怎么知道?”

陈浩抿了抿嘴,把病历翻到最后。

“旧东西,缺页很常见。”

他说得平静,可右手在纸边来回摩挲。这个动作像极了他小时候撒谎时的样子,那时他打碎了玻璃杯,也是这样摸着裤缝,不敢抬头。

我没有拆穿他。

木箱里的物件越来越少。几条旧围巾,一盒没用完的纽扣,三本裁缝手册,还有一只红布包。红布包已经褪成暗紫色,系绳打了死结,里面是我早年留下的针线。

陈浩把布包放到一旁,顺手去抬木箱。

“等一下。”

我看见箱底靠近右后角的位置,有一道不自然的缝。木板之间颜色不同,像后来补过。陈浩用指甲沿着边缘刮了刮,落下一小片木屑。

“这箱子有夹层?”

“以前没有。”

“你确定?”

我看着那道缝。十八年前搬家时,这只箱子还没这么重。后来我一直把它放在缝纫机后面,拿东西也只从上面取,没人提过箱底有夹层。

陈浩找来一把裁纸刀,刀尖刚插进去,木板便发出轻响。

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

“别划坏。”

他停下,低头看我。

“妈,你是不是知道里面有东西?”

“我只是怕把箱子弄坏。”

这句话说完,连我自己都不信。可我不愿承认那点不安从哪里来。那只箱子像一扇多年没开的门,门后未必有重要东西,却一定放着我曾经不想看见的东西。

陈浩换了小螺丝刀,沿着缝慢慢撬。木板松动后,里面露出一块暗色布料,边上沾着细灰。

他伸手往里探,指腹碰到一张硬纸。

“有纸。”

我把身子往前挪,胸口顿时喘不上气。陈浩没有立刻抽出来,只露出纸角。纸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似乎有一行黑字。

我看不清署名,只看见两个模糊的笔画,像是一个人的姓。

“拿出来。”我说。

陈浩抬头看我。

“现在吗?”

窗外的雨声密起来,楼下有人拖着水桶走过,铁皮碰在台阶上,发出空响。

我盯着那张纸角,喉咙干得厉害。

“先别看内容。”

“那还拿它做什么?”

“拿出来,放在桌上。”

陈浩照做。他把纸慢慢抽出,抽到一半时,里面像还压着别的东西,纸面被卡住,轻轻弹了一下。

他没有再用力。

我伸手盖住那张泛黄的纸,手掌底下传来粗糙的触感。那不是照片,也不像病历。纸的折痕很深,仿佛曾被人叠了又展开,展开后又叠回去。

“妈。”陈浩低声问,“要不要叫张叔来看看?”

“不叫。”

“胡叔呢?”

“也不叫。”

他说了声好,坐在我对面。我们谁都没有碰那张纸。

过了很久,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陈默离开前,曾把这只木箱从缝纫机后面搬出来,在院子里坐了半天。

那天没有下雨,院墙外有人卖豆腐,吆喝声拖得很长。我问他在找什么,他只说箱底受潮,要晾一晾。

我当时没多想。

如今那道夹层露出纸角,像一句隔了许多年的话,停在半路,没人肯先把它说完。

03

第三天早上,胡三元提着一袋白菊花进门,花瓣上还沾着水。他把花放在门边,说县城花店已经联系好了。

我问他联系花店做什么。

“你不是不喜欢临时忙乱吗?”他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先把能定的定下来。”

张光荣随后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黑色文件袋。听见白菊花三个字,他的脚步停在门槛边。

“我问过了,简单办,花圈别超过十个,场地也不用太大。”他说。

胡三元转过身。

“谁让你问这些的?”

“没人让我问。我替她问。”

“你替她问,还是替自己做主?”

张光荣没有马上回嘴,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拉开拉链,露出几张折叠的纸。

陈浩从厨房端出热水,看到两人站在门口,先把杯子放到我手边。

“今天别说这些。”

“该说的还是得说。”胡三元看着他,“你妈跟我过了这么多年,后面的事不能交给外人。”

张光荣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不是外人。”

我听着这两句话,胸口像压了一块湿布。屋里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病历纸哗啦作响。

胡三元把白菊花往里挪了挪,花梗擦过塑料袋,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按以前村里的规矩,先把衣服准备好,再找人看日子。她这屋子也得腾出来,灵堂总要有个地方。”

“这屋子不用腾。”张光荣说,“她不喜欢弄得吵吵嚷嚷。”

“你又知道她喜欢什么了?”

“我和她一个厂里出来的,当然知道。”

“一个厂里出来,就能管她身后事?”

胡三元的声音高起来,陈浩抬手压了压。

我看见他手腕上的旧伤,是前些天修洗衣机时被铁皮划的。那道伤口已经结痂,旁边还沾着没洗净的油灰。

“都出去说。”我开口。

两人一起看我。

“我屋里地方小,别在床边吵。”

胡三元低下头,把白菊花提到门外。张光荣收起文件袋,跟了出去。门没有关严,我听见他们压着声音争论。

“她的房本先放谁那儿?”

“当然是陈浩。”

“房本不是你的,你说了不算。”

“那也不是你的。”

楼道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争执便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浩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妈,他们说得也不全错。”他说,“后面真要办,很多事得提前准备。”

“你也急?”

“我不急。”他转身,手里捏着一只空药盒,“我只是怕到时候什么都来不及。”

我看着那只药盒。那是胡三元买来的药,盒盖上写着我的名字。过去几年,家里的药大多是他帮我买的,吃法、次数、忌口,他比我记得清。

张光荣听见这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房子这边,还是先交给陈浩保管。我不是不放心他,是怕以后有人拿着旧票据来找麻烦。”

胡三元立即转过来。

“你说谁?”

“我没说谁。”

“你天天把票据带在身上,是怕她不认账?”

张光荣的脸色变了一下,手指压住纸角。

“当初刷墙、换瓦、改水管,我没有白给。她说过会还,我留着单据,有什么不对?”

“你也好意思提这些。”

“我怎么不好意思?你陪她吃过几顿饭,我没问。你买过多少药,我也没问。可你不能说这屋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胡三元往前走了一步,陈浩赶紧挡在两人中间。

我听到药盒落地的声音,塑料盖弹开,几粒白药滚到了墙角。

胡三元弯腰去捡,手背碰到地面,停了停,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把药放回哪里。

张光荣把文件袋重新拉好,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说清楚就是现在算钱?”我问。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几下。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我看着桌上的白菊花,又看向那只黑色文件袋。白色和黑色挨在一起,刺得我眼睛发酸。

胡三元常说,老了以后身边不能没有人。张光荣也常说,日子过得细一点,谁都别吃亏。他们说的都像实话,可这些实话一旦摊开,便各自带着一块硬边。

“先把花拿走。”我说。

胡三元愣住。

“你不是说我还没死吗?”我抬手指了指门口,“那就别把它摆在我家里。”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张光荣拿起花,站在旁边没有动。

陈浩捡完药,把药盒放到桌上。

“妈,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我说得很慢,自己却知道声音已经变了。

“你们谁都可以照顾过我,也可以替我花过钱。可我还没闭眼,就开始商量我的房子归谁,后事怎么办。你们是怕我死得不够快,还是怕我死后说不清?”

胡三元提着白菊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出来。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花袋攥紧。

张光荣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低声说:“彩香,你别把人都往坏处想。”

我看着他。

“我只是在听你们说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声接一声,落在水泥地上。

胡三元先走,张光荣随后。陈浩送到门口,回来时没有坐下,只把木箱往床底推了推。

“妈,真的要把这些东西都清出来?”

“明天开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家里到底还有什么。”

他抬眼看我,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

我闭上眼,听见门外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谁也没有等谁。

04

我睡到下午才醒。陈浩不在屋里,厨房的锅里温着小米粥,桌上压着一张纸,写着他去给人修冰箱,晚饭前回来。

胡三元和张光荣都没有打电话。

屋里第一次这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齿轮声。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脚踩到拖鞋时,膝盖软了一下。

茶几上的文件袋还在。

张光荣走得急,竟忘了带走。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伸手去拿。袋口没有封,里面是几张发票、转账单和一份手写清单。纸张按年份排过,最早的一张已经褪色,金额后面写着换瓦。

还有水管、墙面、门锁、灯线。

每一笔都不算大,几百到几千不等。最后一行是总数,字写得很重,像落笔时犹豫过。

我没把纸翻到底,便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屋里没人吧?”

是胡三元。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是张光荣。

我没有出声,手还搭在文件袋上。两个人没有敲门,直接站在门外说话,门缝里透进一线走廊的灰光。

“她这房子现在值多少?”胡三元问。

“旧小区,位置还行,卖不了你想的那个数。”

“我问的是大概。”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要是真让陈浩拿着,咱们以后怎么办?”

这句话落下后,门外只剩下电梯运行的嗡声。

张光荣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是说不图她的东西吗?”

“我图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那就别问房价。”

“你手里的清单,不也是为了这个?”

张光荣没有回答。纸张摩擦的声音传来,像有人把一叠东西重新装进袋子。

“我没儿没女,退休金就那么多。她要是走了,这些年的花费总不能一句算了就算了。”

胡三元笑了一声,听起来干涩。

“你至少还有房子。我呢?”

“你那套房不是还在吗?”

“房子在,腿也在。哪天躺下了,谁管我?”

门外又静了下来。

我慢慢坐回床上,手里的文件袋滑到地上。里面的纸散开,像一群被放跑的鸟,落在脚边。

原来他们也会怕。

怕老了没人管,怕付出没有着落,怕自己从某个人的日子里退场后,连名字都剩不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觉得更冷。

他们不是只为了钱。正因为不是只为了钱,我才说不出一句痛快话。

胡三元又说:“她那套屋子,总不能让外人拿走。”

“陈浩是她儿子。”

“儿子也有自己的家。”

“她不留给儿子,难道留给你?”

两人的声音忽然都停了。

我低头看着门缝里的光,胸口发闷。胡三元这些年陪我吃药,陪我去医院,替我挡过亲戚的闲话。我曾经以为,那些事情只和日子有关,和房子没有关系。

张光荣帮我修过屋顶,也替我垫过钱。他每次来都带着一包水果,走的时候却会把单据再提醒一遍。我知道,却总装作没听见。

如今那些被我故意忽略的细节,一张张从地上站起来。

门被推开,胡三元先走进来。他看到文件袋,脸色变了。

“你醒了?”

我点头。

张光荣站在门外,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黑伞,伞尖还在滴水。

“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说。

胡三元走到床边,想解释,手伸到一半又放下。

“彩香,房价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什么。”

“我只是怕你走后,陈浩一个人处理不了。”

“那你为什么问房子值多少?”

他的嘴唇紧了紧。

张光荣把伞靠在墙边,慢慢走进屋里。

“是我提的。”他说,“我想知道那些钱有没有地方拿回来。”

胡三元猛地看他。

“你现在倒承认了。”

“本来就是我提的。”

“那你还装什么好人?”

张光荣看向我,眼神很疲惫。

“彩香,我没想从你手里抢房子。我只是觉得,白纸黑字留着,总比将来各说各的好。”

“那你们谁想要?”

没人回答。

我从床上下来,走到茶几边。地上的纸被我一张张捡起来,按原来的顺序叠好。手发抖,纸角几次从指间滑走,陈浩不在,没人来帮我。

“别捡了。”胡三元说。

“我自己的东西,我不能捡?”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文件袋递给张光荣。

“拿回去。”

“彩香。”

“我不想再看。”

张光荣接过文件袋,手臂垂在身侧。他没有马上走,像还在等我说一句软话。

我没有说。

胡三元在旁边低声道:“我那边也有东西。”

“什么?”

“药费单。”

“拿来做什么?”

“让你知道,这些年不是我嘴上说说。”

我抬头看他,忽然不知道该看他的脸,还是看他手里的药盒。

“你照顾过我,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他把药盒放在桌上,里面的药片相互碰撞,发出轻响。

“我不想哪天人没了,别人说我只是住在你家门口,什么都没做。”

张光荣握紧文件袋,低声说:“你不是一个人有这个担心。”

我看着他们,胸口的那点热意慢慢凉了。

十八年里,我和这两个人吃过饭,吵过架,也在病床边靠过他们的肩。我以为感情是日子一层层熬出来的,熬久了便不会像账一样被翻开。

可现在,药费单、转账单、房本,全都摆在同一张桌子上。

我突然觉得那只木箱沉得厉害。

“陈浩回来后,把箱子搬出来。”我说。

胡三元皱眉:“你还要看那些旧东西?”

“清点。”

“有什么好清点的?”

“所有东西。”

张光荣看了我一眼,转身拿伞。胡三元站在门边,几次想回头,最后只把药盒收进兜里。

他们出去后,我一个人坐在茶几旁。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地上的木箱边缘,灰尘一粒粒浮着。

我忽然明白,自己一直不愿打开它,不是因为里面有多珍贵的东西。

是因为我怕看见那些被我藏起来的年月。

05

陈浩把木箱搬到桌边时,我已经坐了半个小时。夹层里的纸被卡在里面,只露出一角,纸色黄得像老茶叶。

“慢点抽。”我说。

他用镊子夹住纸角,一点点往外拉。纸张擦过木板,发出细碎的沙声。抽到最后,里面那张纸终于完整落在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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