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俊生给平儿佳清各准备了几百万出国,几年后佳清风光回国,平儿却扛着个破纸箱,他第一句话让俊生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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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穿过茶馆的玻璃窗,在桌面上落下一道斜斜的光影。

罗平坐在陈俊生对面,把一只破纸箱放在桌上,箱子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边缘磨得卷了毛,露出黄褐色的瓦楞纸芯。

他抬头看着陈俊生,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爸,您给我的那几百万,我一分也没拿到过。您知道吗?”

陈俊生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想了好几种回应,满肚子的话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变成一句干巴巴的:“你说什么?”

罗平没有接话。他低头解开纸箱上的胶带,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沓纸来。纸页泛黄,有些已经揉皱了。

他抬起眼,目光像一根细针,扎进陈俊生的眼睛:“我说,那笔钱,从来没到过我账上。您信不信?

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去。



01

机场到达口围满了人。

陈俊生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攥着一串车钥匙,不时往电子屏幕上瞟一眼。

从温哥华起飞的那趟班机已经落地十五分钟了。

凌玲站在他旁边,踮着脚往闸口里张望,今天她特地换了一身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这是佳清回国的日子。

三年了,凌玲嘴上不说,心里早盘算好了,穿什么、戴什么、见了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俊生知道她盼这天盼了挺久。

他自己心里也有一丝期待,但那期待里头总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喝了一杯温吞水,不凉不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凌玲忽然拉住他胳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欢快。

罗佳清推着两只大行李箱走出闸口,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他见了母亲和继父,抬手挥了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步子不急不缓,不像是长途飞行了十几个小时的人。

凌玲快步迎上去,一把拉住佳清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瘦了。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

俊生往前迎了两步。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平儿发来的一条消息:“爸,我也今天回来,不用接。”

他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凌玲已经挽着佳清的胳膊走过来了,佳清的目光越过母亲肩头,看着俊生叫了声:“爸。”

俊生把手机锁了屏,塞回裤兜,朝佳清点了点头:“路上累了吧。”

“还行,在飞机上睡了挺久。”佳清推了推行李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回去的车里,佳清坐在副驾驶上,一路说着这三年的经历。

讲他在温哥华读完了金融硕士,在一家资产管理公司从实习分析员做起,一路做到了正式员工的位子。

他说得兴致勃勃,凌玲在后座时不时接一句好,夸一声争气。

俊生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偶尔嗯一声。

他脑海里晃过的却是刚才那四个字:不用接。

不用接,是什么意思呢。是平儿不想让他接,还是平儿知道他会来接,所以故意说了这么一句,好让彼此都不为难。俊生心里没有答案。

晚上的家宴设在客厅里。

凌玲张罗了一下午,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摆了满满一桌。

佳清换了一身浅色家居服坐在桌边,显得既放松又亲近。

“爸,我这次回来,给您带了块表。”佳清推过来一个精致的深蓝色盒子。

凌玲笑着接话:“这孩子,一听说你提过一句表旧了,就记在心里了。在温哥华挑了半天。”

俊生打开盒子,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柔亮的光泽。他把表拿在手里掂了掂,说:“有心了。”

“您戴上试试合不合适。”佳清起身绕过来。

俊生摆摆手:“先放着吧。吃饭。”

他把表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搁在桌角。

凌玲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顿,又很快恢复。

饭桌上的气氛热络中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佳清给俊生倒了一杯酒,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说起在加拿大的朋友,说那边的天气、那边的房租、那边的中餐馆。

俊生听着,忽然想起平儿出国之前,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他,那边天气冷不冷,吃不吃得惯。

他走神了几秒,凌玲叫了他一声:“俊生,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低头扒了一口饭。

凌玲放下筷子,像是不经意地说:“佳清呢,这次回来也歇够了,你公司那边最近不是在弄新项目吗,不如让他跟在你身边跑跑,也好学点东西。”

俊生嚼着饭,过了好一会儿才答:“再说吧。他刚回来,先休整几天。”

凌玲欲言又止。饭桌上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筷子碰碗沿的动静。那只深蓝色的表盒搁在桌角,像一截沉默的注脚。

同一时刻,火车站北广场,晚上九点二十分。

出站口的人潮已经散尽。

罗平最后一个走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背着一个旧书包,右手拖着一只用透明胶带缠得结结实实的破纸箱。

他站在广场中央,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起外套下摆。

他停下脚,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城市灯光,那些灯亮得刺眼。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

备注是“爸”。

内容是一个月前发来的:“注意安全。”他盯着屏幕,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弯下腰,重新抱起那只破纸箱,朝公交站走去。

广场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去整理。

走上公交车的时候,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纸箱放在膝盖上,双手环着。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成片地后退,他望着窗外,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02

佳清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穿了一件藏蓝的衬衫,打了领带,手里夹着一只崭新的公文包。

陈俊生领着他走了一圈,跟几个部门负责人简单作了介绍。

佳清笑着打招呼,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

凌玲提前好几天就安排好了。

佳清的办公室安排在十楼最靠里的一间,窗子朝南,采光好,视野也开阔。

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绿萝,一台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

这些细节俊生并不知道。

他只看到佳清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那间屋子里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中午,凌玲安排了一场饭局,请了公司几个老股东。

佳清在席间表现得很得体,敬酒、布菜、聊行业、谈大势,说话的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又展露了该有的分寸。

几个老股东频频点头,向俊生投来赞许的目光:“俊生啊,你这儿子不错,将来能接你的班。

俊生笑了笑,不置可否地端起酒杯。

可那几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

儿子。

他心里头那根弦动了一下,又慢慢恢复原位。

他想起平儿,想起那个从小就不怎么爱说话的少年。

晚上回家,凌玲在厨房里忙活。

佳清说去书房查个资料,就上了楼。

俊生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新闻,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起身,走进书房,拉开书柜最下面一层的抽屉。

抽屉深处放着一本旧相册,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翻开第一页,是平儿刚出生时的照片,皱巴巴的小脸,躺在医院的襁褓里。

他翻过几页,平儿一周岁,坐在爬爬垫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积木。

再往后翻,照片就稀稀拉拉的了。

翻到某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平儿小学毕业时拍的,瘦瘦小小的少年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大了两码的白色校服,笑得腼腆。

旁边还空着半个页面的位置,后面再没有贴上新照片。

他看了很久,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问过平儿在国外这些年到底过得怎么样。

他不敢问,又或者说,他问过了,但从来没有听到过真正的答案。

佳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凌玲择菜,语气压低:“妈,那件事,那边处理干净了吗?”

凌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只管把公司的事做好。”

“平儿那边呢?”

“你先别管他。”凌玲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翻不起浪来。”

佳清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回客厅,正迎上从书房出来的俊生。

俊生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茶,看了他一眼:“公司的事,别太急。你先多看看,多了解了解情况。”

“嗯,我知道,爸。”佳清点头,语气温顺。

那一晚,城南的老屋里,罗平坐在陈旧的木床上,面前摊着一只铁盒。

铁盒是他在母亲卧室的衣柜深处找到的,锁扣已经有些生锈。

他用一把小螺丝刀撬开,里面有一封信,一张存折,一份泛黄的文件的复印件。

他先拿起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写着一个字:平。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字迹有些歪斜,带着一种左手支撑着写出来的吃力。

“平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能给你留下多少东西。存折里那笔钱,是你爸以前给我的抚养费,我一分没动,都存在里头。你要记住,你不欠任何人的,你爸欠你的,也不用去讨了。妈只盼你平平安安,往后的日子,按你自己的意思去过。”

信的末尾还有一段话,字迹更轻,像是反复犹豫之后才写下的:“你爸那个人,心里头不是没有你。只是他自己的日子,他自己也过不明白。你不要恨他。”

罗平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哭,只是把信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

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过旧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枯黄的影子。

那天夜里,他坐在那张木床边,打开那只破纸箱,把一叠汇款失败的回执单挨个整理了一遍。

他数了数,一共十一张。

每一张上面的金额,都是一笔不小数字。

每一张上面盖着的章,都说明这笔钱没有到账。

他把回执单按时间顺序排好,用橡皮筋捆成一扎,放回纸箱里。



03

第二天一早,罗平去了城南一家律师事务所。

接待他的是一位姓王的年轻律师。

罗平从包里掏出那份泛黄的离婚协议复印件,摊在桌面上,指着其中一条念了出来:“……甲方同意承担乙方抚养未成年子女的全部教育费用,直至该子女完成学业。

王律师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遍,又翻了翻后面的几页,抬头看他:“这份协议是十几年前签的吧?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罗平说。

“那这条款早就过了适用期,你已经不是未成年人了。而且,这份协议里对教育费用的支付方式、支付节点没有任何具体的约定。从法律上讲,如果要追讨的话,得先证明对方确实有过应付款未付的事实。你有对应的流水记录吗?”

罗平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包里抽出几张汇款失败的回执单,放在律师面前。王律师逐张看完,皱起了眉:“这些是你的海外账户收款失败的记录?”

“对。这些显示的数额,和我爸当年说好要汇给我的金额完全对不上。他只汇过一笔到学校,其余的,全部退了回去。后来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跟说可能是银行系统问题,让我再等等。”

律师放下单子:“我需要看更完整的银行流水。另外,你能确定汇款方是以个人名义还是以公司名义转的?”

“有一笔是以公司名义。”罗平说,“户名叫什么R和J国际教育咨询。”

律师在便签纸上记下这个公司名称,对他说:“你先回去,我这边需要调取一些公开信息,看看这家公司有没有备案,跟你的汇款人之间是什么关系。”罗平点了点头,把文件收好,站起身道了声谢。

走出律师事务所大门时,午后的阳光迎面泼下来。

他眯起眼,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翻到自己和俊生的通话记录。

最近的一通是三年前,那天他刚到澳洲,凌晨落地,人在机场打国际长途回家,告诉父亲自己到了。

电话那头俊生说了句“好好读书”,就挂了。

他又翻了翻,看到昨天下午俊生给他发的那条消息:“最近怎么样?”他犹豫了许久,始终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走进街边一家五金店,买了一卷透明胶带。

回到母亲的老屋,他把那只缠着旧胶带的纸箱解开来,把十一张汇款失败的回执单重新整理了一遍,用新胶带把纸箱的每一个边角重新缠好。

然后他把它放在床角最靠里的位置,像是放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当晚,罗珍珠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他房间,看着他蹲在地上收拾旧物,站在门槛边,半晌才开口:“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不让你去恨你爸。”

罗平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我没有恨他。”

罗珍珠叹了口气,放下汤,出去了。

罗平手里攥着一件旧外套,那上面还留着母亲身上的气味,淡淡皂角的味道。

他攥了很久,最终把外套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下层。

04

佳清进入公司第三个星期,主管财务的刘副总来找俊生,说佳清在部门会议上提了一个重组方案,要把市场部和技术部合并,因为看上去有重叠。

刘副总委婉地表达了一些担忧,说改革是好事,但步子太大容易扯着。

俊生当天把佳清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佳清的态度很好,先承认自己考虑不周,又解释了方案的初衷。

他说“爸,我只是想给公司带来一些新的思路”,语气诚恳,表情谦逊。

俊生最终点了点头,让他先缓下来,多和各部门负责人商量,别急着动刀。

佳清走后,俊生坐在办公桌前,很久没有动弹。

他想起平儿小时候有一次在学校被人欺负,老师打电话来,他去领人。

平儿站在办公室角落里,矮他半头,眼眶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老师问怎么回事,他说没事。

回家的路上,俊生问他为什么不还手,平儿闷声说了一句话:“我还手了,他又要叫人打你。”

俊生想到这里,胸口突然闷得难受。他拉开抽屉,翻出手机里的通讯录。平儿的号码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备注还是“平儿”。

他按下拨出键。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声,像是车来车往的路边。俊生张了张嘴,说:“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平儿的声音很平静,“上班呢。”

“在做什么工作?”

“在物流公司搬货,先干着。”

俊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的话都挤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问出口。

他怕自己问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他又说了几句,无非是注意身体、别太累了之类。

平儿一一应了。

挂了电话,俊生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高楼在傍晚的光线里拖出长长的影子。他点了一根烟,刚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那天傍晚,唐峰来到他办公室,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话:“陈俊生,平儿在物流公司扛货,你知道吧?”

俊生看着他,没有答话。唐峰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拍在桌上:“这是他住的地方。你要是不想去,就别问了,省得心里又不舒服。”

他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那只破纸箱里装着什么,你自己去看了就知道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俊生坐在那里,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把纸条拿起来,折了两折,夹进了办公桌的记事本里。



05

见面是在城南一家老茶馆,二楼,靠窗的角落。陈俊生到的时候,罗平已经坐在那里了。

窗外的巷子窄窄的,对面是一排旧门面房,有人在门口晒被子。茶桌上的玻璃杯里泡着两杯最便宜的绿茶,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

罗平穿一件洗旧的深色外套,袖口有一点磨白了。

他面前放着那只破纸箱,透明胶带一层一层的,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洒出来。

他看见俊生上来,站起身,叫了一声:“爸。”

俊生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看那只纸箱,又看了看平儿的脸。

三年没见,平儿比他印象中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颧骨微微突出,眼窝深陷了一些。

但他坐得很直,肩膀没有塌下去。

“怎么约在这儿?”俊生说,“找个好点的地方,爸请你吃饭。”

罗平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纸箱放到桌面上,动手拆胶带。胶带很多层,他拆得很慢,不急不忙,像在拆一件并不着急的包裹。

第一层胶带拆开,露出纸箱原本的颜色。他打开箱盖,从里头先拿出来一沓纸。纸页微微发黄,有的边角卷起来了。他把那沓纸放在俊生面前。

俊生低头看。

前几张是汇款回执单,每张上面都印着一行字:“该笔汇款未能完成,请核对收款人信息。”金额从八万到二十万不等。

他一张一张看,翻到最后一张,上面的金额是五十万。

“这些……”他抬眼看平儿。

这是我在澳洲那一年,陆续收到的。”罗平的声音很平,“每一笔,都是您打过来的。但没有一笔到过我账上。

俊生的眉头皱紧了:“怎么可能?我打了钱,银行那边显示都转出去了。”

罗平又从纸箱里拿出一本银行对账单,翻到某一页,推到俊生面前:“您看这一笔,五十万,入账日期和您转出的日期是同一天。但收款方是一家叫R和J国际教育咨询的公司,备注是‘陈平学费’。”

他顿了顿:“您当时是从公司走账的,对吧?”

俊生没有否认。

那笔钱的流程他记得很清楚。

当时凌玲跟他推荐了一家海外教育服务机构,说可以通过他们来处理留学费用,手续简便还能省去一些汇率差价。

他没有多想,就同意了。

“这家公司,我查过。”罗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它没有实际的办公地址,没有师资,没有学生。它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接收这笔钱。”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望向俊生,目光像一把钝刀,不快,但沉重:“钱入了这家公司之后,第七天,被分成了五笔,转到了温哥华一个私人账户上。”

“什么私人账户?”俊生的声音有点紧了。

罗平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佳清的私人账户。”

茶馆很安静。楼下有人在喊什么,声音隔了一层楼板,变得模糊不清。俊生的目光停在那一页账单上,手指按在纸面上,微微泛白。

“爸。”罗平叫了他一声,“那笔钱您转出去的时候,签了字。签的是您的名字。但收款人,从头到尾,都不是我。”

俊生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把那沓回执单又翻了一遍,又翻开那本对账单,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来回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对账单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里堵了一块什么东西。

“我告诉过您。”罗平说,“我给您打过电话,跟您说银行说没有收到。您跟我讲,让我再等等,可能是系统问题。”

俊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他记起来了。

平儿确实打过一个电话。

那天他在公司开会,电话进来,他没有接,开完会回拨回去,平儿说钱好像没有到账,银行查不到。

他说可能是国际汇款有延迟,再等等。

后来他在饭桌上把这事跟凌玲提了一句。

凌玲说,可能是平儿那边自己的账户信息填错了,叫他再核实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

没有追问。

他以为那是平儿的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问题可能出在别的环节。

他放下手里的纸页,目光落在那只开口的纸箱里。箱底还叠着一沓东西,看不太清。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想往里翻,罗平却轻轻把箱盖合上了。

“爸,我今天叫您来,不是要跟您算账的。”罗平的声音放低了,“我就是想当面问您一句。”

他抬起眼,看着俊生,一字一句地问:“如果那笔钱没有出问题,如果我这三年在澳洲过得跟佳清一样平顺,您会不会,也像惦记他那样,惦记我一回?”

这个问题砸在茶桌上,没有回声。俊生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过了很久,也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坐在这座城市里跟平儿面对面说话,还是平儿出国那天。

在浦东机场的出发厅,他拍了拍平儿的肩膀,跟他说:“好好读书。”平儿嗯了一声,拖着行李箱,没有回头。

他那时以为,给了钱,就是尽了责任。给完了钱,就可以不想了。

现在他才知道,那笔钱根本没有送到平儿手上。而自己,连一次都没有真正追问过那个问题。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茶水的热气吹散。罗平没有再说话。他把纸箱的盖子重新合上,胶带没有粘回去,只是把箱盖压了压,放回自己脚边。

半天,他开口,声音哑涩:“平儿,这件事,爸会有个交代的。”罗平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06

俊生进门的时候,凌玲正在阳台上浇花。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俊生没有回答。

他把鞋换了,径直走上阳台,把那本银行对账单砸在凌玲面前的花盆旁。

“你看看这个。”

凌玲放下洒水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对账单上停了两三秒钟,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怎么了?这不是你的对账单吗?”

“我说的是这一页。”俊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凌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笔五十万的转账记录,看到了收款方的名字——R和J国际教育咨询。

她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把洒水壶放在一边,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这单子有什么问题吗?”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当初是你自己签字同意走的这家公司,手续都是按流程办的。”

“钱到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钱到哪儿去了。”凌玲拿起对账单,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家公司是正规机构,他们办事肯定有他们的流程……”

“凌玲。”俊生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板上磕出来的,“平儿跟我说,这笔钱入账之后第七天,被分五笔转到了佳清的私人账户上。”

凌玲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对账单,语气仍然不变:“佳清在温哥华,平时开销也大。平儿那边……”她想了想,“可能是那家公司中间资金周转不方便,先用了佳清的账户代管,后面再转。”

“后面?”俊生的声音猛地高了一度,“后面平儿收到过一分钱吗?三年了,他连学费都差点没交上!”

凌玲抬起头,看着俊生:“你冲我喊什么?这件事你也有责任,当初转账的单子是你自己签的字。你要是当时多看一眼,多核实一遍,也不至于……”

她突然停住了。

俊生的眼神变得很陌生,像是从来不认识她的那种目光。

他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笔钱不会到平儿手上?”

凌玲没说话。

阳台上很静,楼下传来隔壁邻居炒菜的声响,油的滋滋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

凌玲放下抹布,理了理衣摆,没有看俊生:“你今天先冷静冷静,等……”

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凌玲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我承认,我是偏心,我是想给佳清留点东西。但你就没有错吗?你嘴上说两个孩子都是你的儿子,可你摸摸你自己的心,平儿出国这些年,你主动给他打过几个电话?”

俊生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他知道凌玲说的有几分是事实。但此刻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掏出手机,翻到平儿发给他的那三条语音。

他点开第一条:“爸,我落地了,住的地方还没安排好,先不说了。”第二条:“爸,那个奖学金项目怎么回事?学校说没收到任何汇款,是不是搞错了?”第三条:“爸……钱的事不急,您先忙。我再等等吧。”

语音播完,阳台上静得可怕。

凌玲没有再出声,她垂着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砸在花盆沿上。

俊生放下手机,看了她很久,转身走进客厅,拉开了门。

他在门口站定,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这件事,我会查到底。”门在身后被撞上了。



07

第二天上午,佳清自己敲开了俊生办公室的门。

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态自若,像是来找父亲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爸,昨天我妈和您吵了一架?”他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对面。

俊生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佳清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双膝并拢,坐得很端正。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我爸……那个,您听我说一句。我妈做的事,我确实知道。

俊生的手停在了键盘上方。

“那笔钱,确实是用在了我身上。“佳清的语气很坦诚,像是承认一件已经无足轻重的事情,我妈也是为我好,这事不怪她,怪我。

“你……”俊生的喉咙发紧,“你早就知道那笔钱是给平儿的?”

佳清沉默了几秒:“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佳清没有立即回答。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办公室里环顾一圈,又落回俊生脸上:“爸,我问您一个问题您别生气。您心里,说实话,真的想让平儿出国读那个书吗?”

俊生下颌动了动,没有接话。

“您当初出那笔钱,是因为我妈跟您提了,您心里觉得亏欠平儿,才答应的。可您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平儿想读什么学校、想学什么专业。”佳清的声音放低了,听不出恶意,也听不出敬意,他语气平淡地说,“您那笔钱不是给平儿的,是给您自己的。用来换您自己心安的。”

佳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事情已经过去了,您要是想追究,我认。但我妈她该做的也都做了,您要离婚要怎样,我拦不着,也管不了。只是有一件事我提醒您一下。”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办公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您自己处理过的几笔账目,不太干净。我不想翻出来,也不想看到有人翻出来。”

他看着俊生的眼睛:“爸,咱们相安无事,各过各的。您觉得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陈俊生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了看佳清的脸,忽而觉得眼前这个人,像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你走吧。”他说,声音干涩,“从今天往后,你不用再叫我爸。”

佳清挑了挑眉,没有反驳,也没有纠缠。

他捡起那个信封,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在即将迈出去的时候停了一下:“行。那您保重。”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陈俊生坐着一动不动,很久,他低头拉开抽屉,看到记事本里夹着的那张纸条。

他的手指停在纸条的边角,没有抽出来,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天空渐渐变暗,楼下的车流声一阵一阵涌上来,又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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