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找了个男友,小伙子看着稳重,穿得简单却落落大方,便没反对,结果到了订婚那天才发现,他父亲是知名企业大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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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礼金是我一张一张点清的。二十万,攒了八年,凌晨两点我还坐在台灯底下数了一遍。

订婚那天,我攥着红包在酒楼门口等,心里排练着待会儿怎么说场面话。

菜还没上齐,酒楼老板亲自跑进包间,弯腰跟卢鹏握了握手,声音都在抖:“卢总,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卢鹏笑了笑:“今天儿子订婚。”

旁边的服务员把托盘摔了,小声议论着什么。我手里的红包“啪”地掉在地上,红票子洒了一地。蹲下来捡的时候,手指抖得捏不住纸。

再抬头,嘉怡坐在窗边,脸白得像张纸,扭头问卢光赫:“你爸,到底是干什么的?”

卢光赫低着头,一个字都没有说。



01

嘉怡第一次带卢光赫回家,是开春的时候。

那天我早早起来,把客厅擦了一遍,又买了条鱼,杀了,腌上。

嘉怡在电话里说“就是吃个便饭”,可我这个当妈的,心里头总想体面一点。

她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们娘儿俩,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但不能让人家小伙子觉得咱们家没有规矩。

卢光赫进门的时候,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衫,看着普普通通,但干净利落,进门先换鞋,叫了声“阿姨”,声音不大不小,听着踏实。

做饭的时候,他主动进厨房帮忙,说要择菜。

我说你是客人,歇着去。

他笑了笑,接过我手里的蒜,蹲在垃圾桶边上,一瓣一瓣地剥,剥得干干净净。

我瞄了他一眼,心里暗暗觉得,这孩子还行,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到人家家里不当自己是外人,油瓶倒了都不扶。

嘉怡在旁边插了句嘴:“妈,他就是这样的人,踏实。”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吃饭的时候,我随意问了几句家里情况。

卢光赫说他是临江本地人,家里做点小买卖,父亲在外地跑生意,母亲走得早。

我问他母亲什么时候走的,他说他三岁那年,一场病,人没了。

我心头一紧,说:“那你是你爸拉扯大的?”他点头,说父亲年轻时吃过不少苦。

我没有再往下问,心里却记住了那句话。三岁没了妈,这孩子不容易。

吃完饭,他抢着收拾碗筷,我拦都拦不住。

走的时候,他把凳子一个个归回原位,又弯下腰,把茶几上洒的水渍擦了擦。

我说你这孩子,到阿姨家里不用这么客气。

他说习惯了,从小他爸教的。

我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到楼梯拐角,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他的衣服看着普通,可我认得那个牌子的标志。

嘉怡前几年给我买过一件那牌子的外套,说是大减价买的,我穿出去有懂行的人夸过,说这牌子不便宜。

我回头翻了翻他的外套,挂在门口衣架上的,领口内衬的针脚细密工整,不像地摊货。

再看那双鞋,干干净净,板板正正,也不像是普通商场打折买得来的。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按了下去。

兴许是我多心了。

晚上嘉怡钻进我被窝,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人看着是个稳当孩子,就是……嘉怡问就是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说:“他家里到底做什么生意的?”嘉怡翻了个身,随口答了句:“就做点小买卖呗,够过日子那种。”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嘉怡又说了一句:“妈,你可别打听人家有钱没钱,我谈的是人,又不是钱。”

我笑着打了一下她的肩膀,心里却隐隐有些不踏实。

不是我不信那孩子。

我是信不过自己看人的眼光。

当年嘉怡她爸走之前,厂里有人说他借了外债,我不信,结果后事办完,债主上门,才知道他背着我欠了六万块钱。

那些年我一分一分地还,还了整整四年。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你看一个人,永远只能看到他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02

第二个礼拜,我去了一趟老姊妹家。

老姊妹姓胡,退休前在街道办管档案,人脉广,消息灵通。

我跟她说起嘉怡谈了个男朋友,姓卢,叫卢光赫,家里说是做小买卖的。

她剥着花生,想了半天,说临江姓卢的做买卖的,好像没怎么听说过有叫光赫的。

我说我也不确定,就是觉得这孩子说话有些时候躲躲闪闪的。

老姊妹说:“不行你就去他单位楼下看看,人装得了一时,装不了天天。”

这句话戳中了我。我嘴上说那多不好,第二天下午,还是骑了辆旧自行车,晃到了卢光赫公司楼下。

他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里,不高,六层。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临江市恒昌商贸有限公司”。

我把自行车停在马路对面,假装看手机,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卢光赫从楼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跟卢光赫隔了半步远。

两个人走到楼门口,白衬衫男人快步绕到侧面,伸手替卢光赫拉开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

卢光赫没有马上上车,回头跟白衬衫说了句话。白衬衫点头哈腰,满脸堆笑,那模样,不像是送同事,倒像是送领导。

我从自行车上站起来,心跳得厉害。

等那辆黑车开走了,我推着车,慢慢走到楼门口,假装找快递柜,问门口保安:“刚才出来的那个小伙子,是你们领导?”

保安看了我一眼,说:“哪个?”

我说:“就是坐黑车走的那个,穿灰色外套的。”

保安“哦”了一声:“你说卢总监啊,他可是我们总经理眼前的大红人。”

我愣了一下:“总监?他这么年轻做总监?”

保安上下打量我,语气有点警觉:“你问他干嘛?

我说我是他对象家的亲戚,路过正好碰见。保安没再多说,转身进去了。我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总监。总经理面前的红人。坐黑车,有人给开门。他明明跟我说过,他就是恒昌商贸一个普通跑业务的。

我回到家,嘉怡还没下班。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画面。

卢光赫在饭桌上剥蒜的样子,他把凳子归回原位的样子,他说“我爸做点小买卖”时平淡的口气,还有今天上午那个白衬衫替他开车门的动作。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还是说,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在跟我演戏?

晚上嘉怡回来,我把情况说了。

嘉怡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吧?他能力强,领导器重,升得快,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说领导和领导不一样,他那个总经理,我远远看着,对他客客气气的。嘉怡说:“人家客气你也有意见?”

我说不是有意见,就是觉得不对劲。嘉怡放下筷子,脸沉下来了:“妈,你是不是又觉得人家有钱?我告诉你,他家就是普通做小买卖的。”

她声音一下子高了,我愣住了。这些年她很少跟我大声说话。

嘉怡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妈,你知道我上一次谈的那个,他爸妈说咱家条件不好,门不当户不对。从那以后我就想好了,我找对象,只要他这个人对我好,家里穷点富点无所谓。”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那年分手,她在家里哭了整整一个礼拜,眼泪把枕头都泡透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当面质疑过卢光赫。可我心里那根刺,没有拔出去,反而扎得更深了。



03

两家人见面那天,定了城南一家中档饭馆,叫福满楼。

我故意选了个普通馆子,不想让卢家觉得咱们摆谱,也不想让嘉怡有压力。

嘉怡说要给卢光赫的父亲买点见面礼,我说买条烟就行,太贵重了人家反而不好接。

那天卢鹏来得很准时,穿一件灰色旧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和善,进门口先笑着跟我握了手,说:“嫂子,这些年光听光赫提起您,说您一个人把嘉怡拉扯大,不容易。”

我说:“都是本分事,没什么不容易的。

他坐下,主动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利索,没有架子。

我暗暗打量了他几眼,手上有老茧,指节粗大,像是干过粗活的手。

我心里微微放松了些,想着兴许真是普通人家,那些疑心,是我自己累了。

饭桌上,卢鹏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聊到孩子们的工作,他说自己常年在外地跑生意,赚个辛苦钱,家里没多大底子。

我试探了一句:“我听光赫说,您之前在临江待过?”

卢鹏点了点头:“年轻时候在临江机械厂干过几年。”

我心里一动:“机械厂?我在那当了三十年会计,怎么没见过你?”

卢鹏顿了一下,笑了笑:“干了没多久,那时候年轻,心不定,后来又跑外地去了。”

我说:“那你在哪个车间?”

他正要开口,卢光赫忽然插了话:“爸,您尝尝这个鱼,这家馆子做鱼是一绝。”

说着夹了一大块鱼放进卢鹏碗里,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卢鹏看了儿子一眼,顺势夹起鱼,没有再接我的话。

我看着这父子俩,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他刚才,是在岔开话题吗?

后来我问起卢家的老房子在哪个位置。

卢光赫说在城东,我顺口说城东那一片我熟,嘉怡她姥姥以前住那边。

卢光赫又说那是旧房子,早拆迁了,搬家搬了好几次。

我问那老家还有人吗,他含糊说:“都搬了,没什么人了。”

这孩子的回答,从头到尾都在绕着走。

饭吃到后半程,卢鹏起身去洗手间。

我坐在位置上,透过包间的玻璃窗看见他走出去,穿过大堂的时候,脚步沉稳,腰杆笔直,不像常年奔波的人那样疲惫,倒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不慌不忙的。

吃完饭散了,卢光赫送我们回家。

嘉怡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

到楼下,嘉怡先下车,在楼道口等我。

我下车的时候,卢光赫忽然叫了一声“阿姨”。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说:“今天……我爸吃得挺高兴的,谢谢您。”

我说客气什么,一家人了。他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没有动。我转身走了两步,听见他声音从背后传来:“阿姨,您和我爸……以前真的不认识?”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车灯里,神情说不清是认真还是试探。

我说:“不认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进了楼道,走到二楼拐角,从窗户往下望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背靠着车门,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们家的窗台,看了很久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那个背影里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压得他的肩膀微微弓着,没有了饭桌上那份从容。

我回到家,嘉怡已经洗漱完,钻在被窝里看手机。她头也没抬:“妈,你觉得他爸怎么样?”

我说:“看着挺和气的,是个实在人。”

嘉怡笑了:“我就说嘛,他们家就是普通人家。”

我没有接话。关了灯躺在黑暗里,眼前晃来晃去的,是刚才卢光赫站在车灯里的那张脸。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一下。

04

订婚的日子定下来以后,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嘉怡说想去商场买身新衣服,订婚的时候穿。

我陪她去,转了大半个下午,挑中了一件浅藕色的连衣裙,料子不错,价格也不算太贵。

嘉怡在试衣间里换衣裳,我坐在外面椅子上等她,手里翻着旁边的杂志。

忽然有人在我面前停住了。

我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面前。

穿一件墨绿色风衣,烫着卷发,脖子上戴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我跟前,微微弯下腰,打量了我一眼,又扭头看了看试衣间的方向,说:“您是嘉怡的母亲?”

我愣了一下:“您是?”

她笑了笑,说:“我是光赫的姑姑。”

我赶紧站起来:“哎哟,您好您好。”

她上下打量我几眼,那目光从头到脚走了一遍,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嘴角挂着笑,眼光却像在清点东西一样。

她说:“嘉怡这孩子我见过照片,模样倒是周正。”

我说:“她还在换衣服,出来跟您见个面。

她摆了摆手说不用了,“我就在楼上咖啡厅坐着,路过看到你们了,下来打个招呼。”说着又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嫂子您眼光不错,这衣服选得挺素的。”

说完她转身上了扶梯,风衣下摆轻轻一甩。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嘉怡从试衣间出来,问我“刚才跟谁说话呢”。

我说卢光赫的姑姑,她来打个招呼。

嘉怡茫然地朝扶梯方向看了一眼:“他姑姑?没听他说过有姑姑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卢光赫,说昨天在商场碰到他姑姑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卢光赫语气平静地说:“那是我堂姑,不常来往。

我说她挺关心你们的。卢光赫说:“是,她跟我爸关系比较好。”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根刺又浮起来了。

堂姑?

我怎么看那女人的做派,都像是至亲。

她喊嘉怡的名字喊得顺口,说“见过照片”,还特意下来看我们一眼,一个不常来往的堂姑,会这么上心?

我又想起上次在老姊妹家聊的事,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我找出厂里老关系留的电话,打给一个老同事的儿子,叫陈民,在税务局上班。

我转弯抹角地说了几句,请他帮我查一个名字,叫卢鹏,临江人。

陈民办事利索,第三天回了电话过来。

他说阿姨我帮你查了,临江市叫卢鹏的登记在册的,有七八个。

我问他有没有做企业的。

他说有一个,挺出名的啊,卢氏集团有限公司的法人,就叫卢鹏,身家过亿,做建材起家,后来搞地产、餐饮,临江市好几个大超市都是他家的。

我攥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我问他,那个卢鹏今年多大年纪。他说五十多岁吧,怎么了阿姨,您认识?

我说不认识,随口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动。

茶几上放着我昨天买的订婚请柬,大红的底,烫金的字,迎宾那一栏写着“男方父亲:卢鹏”。

我把请柬拿起来看了又看,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晚上嘉怡回来,我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万一真是同一个人呢?

万一是同名同姓呢?

我告诉自己再等等,订婚宴上总会见分晓。

可我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说:苏玉璎,你早就信了,只是不敢认罢了。



05

订婚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早上五点就起来了,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那件紫红色的外套,是我去年嘉怡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我在穿衣镜前照了照,觉得自己精神还算不错,不会给女儿丢脸。

礼金是昨晚就点好的,二十万,用红纸包着。

我这些年省吃俭用存的钞票,一张一张从银行取出来,连号点了一遍。

嘉怡看到那个红包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说妈你留着自己花。

我说你订婚,妈拿不出更多的,这是心意。

福满楼的大堂摆了十桌。

我去得早,站在门口迎客。

嘉怡在旁边帮着招呼亲戚,卢光赫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显得比平时精神许多。

他站在门口跟我问了好,说了句“阿姨,今天辛苦您了”。

我笑了笑,心里头却压着一块石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亲戚们陆续到了,老姊妹也来了,拉着我的手说“恭喜恭喜”。我笑着点头,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口瞟。我在等卢鹏。

十点四十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酒楼门口。

卢鹏下了车。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夹克,深蓝色的,还是那样朴素,但那辆车我认得,车头挂着个亮闪闪的标志,我不认识牌子,但车里下来的司机,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装。

卢鹏朝我走过来,笑着说:“嫂子,今天辛苦你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让到一边。他迈步走进酒楼大堂。

这时候,酒楼老板从柜台后面跑了出来。

他穿着套西服,一路小跑迎上前,弓着腰,双手握住了卢鹏的手:“卢总!您怎么上这儿来了?这……您也没提前说一声,我给您安排个包间啊!”

卢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不高:“今天孩子订婚,不用太讲究。”

我跟在后面,脚步定在原地。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瓢凉水,从头凉到脚。

那个酒楼老板,平时我去订席的时候,他爱答不理。

我多问了句“能不能便宜点”,他都翻眼皮看我。

而现在,他整个人弯成一张弓,恨不得把自己折成两截。

卢总。他喊的是卢总。

大堂里的服务员也围了上来,有人端着茶水,有人拉着椅子,都在往卢鹏那边凑。

有两个站在吧台后面的小姑娘小声嘀咕:“这就是卢氏集团的董事长啊?不是说挺有钱的吗,怎么穿这么朴素?”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那些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飘进来。

我转过头,看见刘嘉怡站在包间门口。

她今天穿着那件浅藕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漂漂亮亮,手里捧着一束花。

她看见了这一幕,看见了那个穿白衬衫黑西装的司机,看见了弯腰弓背的酒楼老板,看见了所有服务员围着卢鹏。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花束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扭过头,看向身边的卢光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爸,到底是干什么的?”

卢光赫站在那里,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有说。

他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又像是从来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一天。

他攥着自己的手,指尖发白,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这时候,卢雅芬从包间里走出来。

她穿一身墨绿色套装,正是那天在商场里碰见的那个女人。

她看看我,又看看嘉怡,嘴角弯了一下:“嫂子来了?快进吧,一家人了,别站门口。”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出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捡花的女儿。

她的肩膀轻轻抖着,捧着那束被摔散的花,一朵一朵地捡。

我蹲下身子,跟她一起捡。

嘉怡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直抖。她叫了一声“妈”,声音哑得厉害,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我握了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十桌的宾客都在看着我们,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挺直了腰,一步一步往包间里走。

我不能让女儿当众垮掉,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得先替她撑住这一根柱。

06

包间里很安静。酒菜已经上齐了,十桌的亲戚朋友都落了座,没有人动筷子。

卢鹏坐在主位上,身旁坐着卢雅芬。

嘉怡坐在卢光赫旁边,她没有看卢光赫,盯着面前那盘冷菜,眼神直直的。

我坐在嘉怡身侧,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没有回握我,也没有挣开。

卢雅芬举起酒杯,笑着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先敬咱们亲家一杯。嫂子养了个好女儿,模样周正,人也利索。我们家光赫能遇上嘉怡,是他的福气。

她话说得漂亮,语气也亲切。可我听见那“模样周正”四个字,指甲掐进了手心。她上一次在商场里打量嘉怡时的目光,像在菜市场挑一棵白菜。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卢雅芬放下酒杯,又开了口:“以前我哥跟我说,光赫找对象,他想找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本分。我说那敢情好,咱们卢家也不指着女方家里帮衬什么。”

她笑吟吟地转头看向嘉怡:“嘉怡啊,你到了卢家,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家里的事,你只管安心,钱的事不用操心。”

嘉怡没有说话,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卢雅芬又说了一句:“不过说句实话,我和你爸呢,也想着趁这次订婚,好好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卢家的媳妇,也不能太随随便便。”

这句话落下来,满桌子人声都停了。

嘉怡猛地抬起头,盯着卢雅芬:“您这句话什么意思?”

卢雅芬还是笑着:“没什么意思,就是说咱们卢家的人,眼光高一点,也是常事。”

嘉怡的手抖了一下。卢光赫伸手去拉她,她一把甩开。她站起身,桌上的茶碗被袖子带倒,茶水沿着桌面漫开来,滴落在她浅藕色的裙子上。

她没管那些茶水,直视着卢光赫:“卢光赫,你跟我说,你家是做小买卖的。你爸在外地跑生意。你妈走得早,你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的。你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名牌。你跟我挤公交,你上我家帮我妈择菜。你骗了我三年。”

卢光赫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嘉怡”两个字刚出口,就被她打断了。

“你告诉我,今天这场饭局,是不是你们家设的局?你和我谈对象,是不是你们一家人一开始就商量好的?你爸和我妈见面,你姑姑来商场里看我,都在演戏,看我们娘儿俩怎么给你们卢家交答卷,是不是?”

她越说越快,声音尖得像一块碎玻璃刮过桌面。卢光赫白着脸说:“不是的,嘉怡,不是这样的。”

嘉怡抓起面前的茶杯,连茶带水,摔在了地上。

那你告诉我,你爸是干什么的!你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告诉我!

茶杯碎在桌子上,白瓷片溅开。

茶水顺着桌沿滴哒滴哒地落。

卢光赫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灌了浆糊,一动不动。

他张了几次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嘉怡站在那儿,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扭头就跑,椅子被推得“哐”一声摔倒在地。

卢光赫要追,被卢雅芬一把拉住了胳膊,急急地说:“你站住!让她冷静一下!”

我握着那杯凉透的茶,慢慢站起身来。

我看着卢雅芬:“她不用冷静。她受了这么大的蒙骗,该冷静的是你们。”

卢雅芬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向卢鹏:“哥,你说句话。

卢鹏从始至终坐在主位上。

他就像一尊木雕一样,前倾身子,两手交握,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滩茶渍上,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包间里:“雅芬,少说两句。”

卢雅芬不甘心:“哥,我这不是……”

我说少说两句。

卢鹏的声音沉下来。

他抬起头,眼神扫过满桌宾客,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对我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站起来,朝我弯了弯腰:“嫂子,是我卢家对不住你。”

我没有接他的话,转身走出包间,沿着走廊追出去。

嘉怡蹲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肩膀哭得一颤一颤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看见我的脸,一下子扑进我怀里:“妈……我是不是全天下最傻的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问我:“妈,你哭什么?”我伸手一抹自己的脸,全是湿的。这才知道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哭了。



07

嘉怡在闺蜜家住了两天。

那两天,我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白天坐在客厅里等电话,晚上盯着嘉怡房间的门,总觉得她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喊一声“妈”。

可门始终关着。

第三天下午,嘉怡自己回来了,脸色很淡。

我煮了碗面,她吃了两口就搁下了,说没什么胃口。

她回了屋,关上门。

我收拾完碗筷,站在她门口,想敲门,又放下了。这些年我习惯了,她心里有事的时候,你越问,她越不说。我只能等。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的房间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客厅的垃圾桶里多了一堆碎纸片,捡起来一看,是卢光赫的照片。

她一张一张剪碎了,扔掉了。

可那张照片的边角上,还留着她的指纹。

那天中午,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低头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车。

车窗开着,卢光赫坐在里面,抬头望着我们家的窗户。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按喇叭,就那样坐着。

晚上八点,他还在。

深夜十二点,我掀开窗帘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原地,车灯灭了,像一块黑铁一样嵌在夜色里。

一夜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推门出去倒垃圾,看见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卢光赫坐在驾驶座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脸上的倦色很重,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跟之前那个整洁稳重的年轻人相比,像换了个人。

我没有叫醒他,转身回了屋。嘉怡坐在餐桌前喝粥,端着碗,没有抬头,但我知道她看见了。

过了一上午,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我捡起来,是卢光赫的笔迹。

字很乱,像是在什么地方匆忙写的。

他写:“嘉怡,三年里我有很多机会说,可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我就说不出口。我怕你是因为卢家才爱我,也怕你因为卢家不要我。我爸一直跟我说,找借口容易,说真话难,我选了一条最难的路,走得最窝囊。对不起。”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拿给嘉怡看,还是收起来。

身后传来嘉怡的声音:“妈,他还在楼下吗?”

我回头。她站在自己房门口,穿着睡衣,眼睛有些肿,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在。”

她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里,说:“他当年要是早一点说出这句话,就好了。”

她关上门。

那一天,嘉怡没有出门。

傍晚的时候,我下楼倒垃圾,看见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地上丢着一个烟蒂,旁边还有一只揉皱的烟盒,空的。

我蹲下来捡起那个烟盒,看了看上面的牌子,他以前不抽烟的。

那一瞬间,我有些说不出的酸。他是真的在乎嘉怡,可这世上有些错,光靠在乎,补不回来。

隔了一天,嘉怡恢复了上班。

她早出晚归,脸色平静,偶尔还跟我开两句玩笑。

可我从不再她面前提卢光赫三个字,她也没有提过。

只是有一天晚上,我起来倒水,路过她房间门口,听见她在屋里压着声音哭,哭得很轻,像是怕我听到。

我站在门外,端着水杯,不敢敲门,也不敢走。水凉了也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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