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太阳白晃晃的。
我刚把离婚证揣进兜里,一只麻雀落在台阶上啄食,被身后推开的门惊得扑棱飞走。
手机响了,是我爸。
我只说了一句:“离完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两个字:“动手。”我攥着手机走进街角那家律所,把离婚证复印件交给律师陈翔。
他接过文件,朝里屋点了点头,电话跟着就响了起来。
前妻的号码。
她哭着问我怎么回事。
我没回答。
抬头时,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律所门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拎着一只旧铁盒,目光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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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我娶丁婉婷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就算定下来了。
她在商场卖化妆品,嘴甜,长得也白净。
我们经人介绍认识,处了小半年就怀了孕。
婚礼办得急,忙前忙后,孩子没保住。
从医院出来那天,她哭得喘不上气,我握着她的手,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自那以后,她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我说服自己,这是欠她的。
婚后第三个月,她弟丁广德找上门来借钱。
说要跟人合伙做烧烤摊,缺两万周转。
他蹲在我水果店门口的台阶上,叼着烟,信誓旦旦说三个月准还。
我给了他。
三个月后没影,半年后听说那钱扔进了赌场。
我回去问她,她抹着眼泪说她也不知道丁广德骗我。
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安子,他就我这一个姐。”我心软了。
那以后,丁广德就是丁婉婷户口本上的通行证。
第二年初夏,又来借。
这次是四万,说还赌债。
她跪在地上求我借他,说不然他就要被人剁手指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木头一样杵了半天,掏出手机转了账。
为这事我妈生前攒的几万块也搭进去了,我没敢跟父亲提。
可父亲是个话少的人,家里那座老院子,他一个人住。
我每个月回去一趟,带箱苹果,坐一个钟头就走。
他从来不问钱的事,只是蹲在院里的石榴树底下,拿水管浇地,我走出门时他就嗯一声。
有段时间店里忙,我连着两个月没回去,他也没打电话。
倒是丁婉婷的老娘,隔三差五上门,说是来看闺女,走的时候包里鼓鼓囊囊的。
我真笨,那些我能看见的事,我一样都没往深处想。
那天丁广德又来店里,瘦了一圈,眼窝发青,穿件灰不拉几的衫子。
我一看见他那副样子就头疼。
他进门不坐,靠着柜台:“姐夫,手头紧,匀三万。”
我正弯腰搬橘子箱,听见这话直起腰来。店门口的阳光晒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我摇了摇头。
他脸一沉,拿脚踢了踢门口的纸箱:“姐知道我来,让我跟你说一声。”我没说话。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轻飘飘的,像踩在我心口上碾了一脚。
晚上回家,丁婉婷做好了饭等我。
她那天态度格外好,炖了排骨,还开了瓶啤酒。
她坐在我对面,给我夹了块肉:“我弟来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低头扒饭没吭声。
她放下筷子,眼眶泛红:“安子,我娘家就他一个儿子,要是他出了事,我爸妈也活不成。”
我看着她眼角那点湿意,明知道是套路,可手还是不听使唤地往兜里摸。
手机都掏出来了,屏幕亮了亮,陈翔发来一条消息:“罗哥,上次说的事,还办吗?”我愣了一瞬,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那晚我没转账。
丁婉婷赌气睡了客厅。
半夜我起夜,经过沙发时看见她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和丁广德聊。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最后发的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我眼里:“他再抠,房子总得写你名字,你怕什么?”我站在原地,脚底板发凉。
原来从头到尾,她盯上的,是那套房子。
02
第二天下午,我关了店门,开车回老家。
老家在城边三十里的镇上,一溜平房,院里那棵石榴树是我妈生我那年种的。
我推开门的时候,父亲正蹲在树底下给老母鸡拌食。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我怎么这时候回来,只说了句:“锅里还有饭。”我进屋舀了碗面条,面坨了,咸菜倒挺多。
父亲进了屋,没坐,站在柜子前翻东西,翻出半包茶叶,捏了一撮泡上,把杯子搁在我面前。
他这个人,一辈子这样,话少得像欠了谁似的。
我守着那杯热茶,想说丁婉婷的事,张了几次嘴都没吐出来。
我爸坐在马扎上,点了根烟,烟灰磕在窗台上。
“腰还疼不?”我找了个话头。
他说,老毛病,阴天就闹腾。
我说:“上回说带你去看大夫,咋没去。”他吸了口烟,没接话,半天才说:“花那钱干啥。”
那顿饭吃得憋屈。
走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我车都发动了,他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说:“钱还够花吧。”我说够。
他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蓝灰色的衣服像根旧旗子,晃了两晃,拐进里屋去了。
我回城路上,手机响了,是陈翔。
陈翔是我爸老战友家的儿子,在市里当律师。
他问我有空没,出来坐坐。
我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小时候两家走动过几回。
没想到这些年他还记得我父亲的好。
我开进路边停车场,坐在车里跟他打了通电话。
他说罗哥,你爸上回找过我。
我一愣,问他找你有啥事。
他说你知道丁婉婷在外面有账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我晓得丁广德欠的多。
他说不是她弟,是她自己。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说丁婉婷在城南一个地下赌场,用她自己的名字签过借贷。
本金不多,五万,但连本带滚已经翻了四倍。
我开始皱眉。
他说罗哥,你回去查查你家那套房子。
我说房子不是我的,是我爸的名字。
他说我知道,但丁婉婷知不知道?
我沉默了。
他顿了顿,说:“你爸让我查这个已经一年了。”
我挂了电话,在车里干坐了半小时。太阳照在前挡风玻璃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丁婉婷那晚九点多才回家,穿着件我没见过的新外套。
我说你买东西了?
她随口说打折买的。
我问多少钱,她说没多少。
我看着她换鞋,弯腰的一瞬间,外套口袋里掉出一张收据,我捡起来瞄了一眼,金额那栏写着四千八。
她没事人一样把收据接过去,揉了揉丢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垃圾桶里的收据已经没了。
我没跟她吵。
我翻出手机,给她弟打了电话,约在巷口小面馆见面。
丁广德来得倒是快,进门就先要了碗牛肉面。
我开门见山问他,你姐是不是也玩牌。
他嚼着蒜,含含糊糊地说他姐就是陪他去看几回。
我说看你娘个腿。
他碗一推,站起来就想走。
我一把拽住他袖子:“你姐那个地下赌场,地址给我。”他说姐夫你疯了,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
我说你给不给。
他眼睛溜了一圈,大概看出我今天不像平常那么软,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定位发给我。
他走的时候,又回头望了望我,欲言又止,最后吐出句:“姐那人,你小心点就行。”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用手机查那个地址。
屏幕上那块地图标记像块疤,横在城南旧工业区深处。
我掐灭手上的烟,深吸了口气,把烟头扔进脚边的水桶里,嗤的一声,泛起一小股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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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没去那个地下赌场。
我有脑子,也知道那是刀尖上走路。
我开着车在附近转了一圈,看见那幢灰扑扑的二层楼,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车,有人进进出出,门帘掀起来的瞬间,里头飘出一股烟味。
我没下车,掉头走了。
三天后丁广德又上门了。
这次不是来借钱的,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扯了一道口子。
他说债主找上门了,让这一周还钱,利滚利滚到十二万了。
他说完就蹲在店门口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我看着他那个怂样,心里反而比从前平静。
我说你姐知道吗?
他说知道,她说她会想办法。
我问他你姐有什么办法。
他没接话,低着头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晚上回到家里,丁婉婷在收拾衣柜。
她把我的几件棉衣叠起来装进行李箱,塞到床底下。
我说大夏天地你收棉衣干什么?
她说怕发霉。
可是那一瞬间,我注意到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直起身来,转过头看了看我,说:“安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没说话,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等着。
她走过来蹲在我跟前,手搭在我膝盖上:“把房子卖了吧。咱们先搬回我娘家住一段,等广德把账还清了,再买套新的。”她仰着头看我,眼神又柔和又急切。
我说那不是我们的房子,是我爸的。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房本上又不是没写你名字。”我说写的是我爸的名。
她站起来,声音高了半分:“不可能!结婚前你不是说房子是给你的吗!”我没吭声。
那套房子的确是父亲全款买的,写的也是他的名字。
我一直没告诉她,是因为她从来没细问过。
她只当那是属于我跟她的。
她见我不说话,语气软下来:“那你跟你爸商量商量,先把房过了户,再卖。等宽裕了,咱们买更好的还给爸。”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我说婉婷,你别打那套房子的主意。
她没接话,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客厅里,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窗外路灯昏黄,夏虫嗡嗡地撞着纱窗。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陈翔发给我的那个赌场定位,又翻了翻今天丁广德的惨样。
说白了,一家人,两个赌棍,还打算拿我爹的房子去填坑。
第二天中午,我去律所见陈翔。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厚厚一沓。
都是打印好的,有银行调取的流水记录,有赌场借贷单据的复印件,还有一张落款日期在一年前的担保协议,上面丁婉婷三个字签得歪歪扭扭。
他说你爸去年年底就让我把这些东西备齐了,一直压着没动。
我问他为什么压着。
陈翔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笔:“你爸说,等你亲口跟他开口说想离,他才动手。”他说完从抽屉里推出一张纸条,上边写着一行字,我爸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安子媳妇那笔账,连同房子的产权确认书,都替我保管好。”
我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外头雨开始下了,打在律所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有无数只手在敲门。
04
丁婉婷连着三天没回家。
给她打电话不接,发消息说在娘家陪老娘。
我开着车去她娘家小区楼下转过一圈,她娘家的灯亮着,可我看见窗口晃过的人影,穿着她的外套。
第四天她回来了,进门就摔包:“罗安,你到底想怎么着?”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问她什么意思。
她声音尖起来:“我爸说你去律所了?你打听谁呢?你让人查我?”我放下水杯,手在裤兜里攥了攥拳头。
我说婉婷,你能好好过日子吗?
她冷笑一声:“我哪不好好过日子了?我就是在娘家住了几天,你至于去查我吗?”
我说我不是查你,我是去问房子的事。
她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你跟你爸说了?”我说那是他的房,我不该问吗?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卧室,翻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我在客厅里隔着门听见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只字片语飘出来:“……还不知道……他说了可能就不好弄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上那只结婚照。照片里我俩都笑着,她搂着我的胳膊,那时候的眼神多干净。
那天深夜,我起来倒水,看见她在沙发上睡着,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伸手抽了出来。
解锁密码还是我生日。
她没改。
我翻到相册里,没有一张孩子的照片,却存了十几张赌桌的照片。
还有一张截图,是丁广德发给她的:“姐,他们要剁我手,你快想办法。”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回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的那道裂缝,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给她熬了粥,放在桌上。
她醒来看见那碗粥,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坐下喝了半碗,说了一句:“安子,我弟的账真拖不下去了。你要是实在不肯卖房,就跟我把婚离了。”
我拿着抹布擦了擦桌子,没有抬头:“离了,你能拿到房子?”她没说话。
我直起身看着她:”婉婷,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两年,你到底是想跟我过日子,还是想让我跟你过日子?”她避开视线,把碗放进水池,开着水龙头冲了好久,才说:“随便你怎么想。”
那是我最后一次试着跟她好好说话。
当天下午我开车回了老家,父亲正蹲在院门口修一辆旧自行车。
他看见我,手上没停,拧了两下螺丝,抬起头来等我说事。
我站在他面前,嘴里的话转了好几个弯,最后还是直愣愣地砸了出来:“爸,我想离了。”
父亲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半天,慢慢点了点头,说:”等手续办完,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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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当天是个大晴天。
民政局门口排着队,都是来办事的,有登记的,有办离的,人脸都看不清。
我和丁婉婷站在队伍里,隔着两个人距离,谁也没看谁。
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像是来办事顺便办个离婚。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问了两遍:”想好了?
“她点头,我也点头。钢印啪地盖下来,两张紫色的离婚证从窗口递出来。她接过去,翻也没翻就揣进包里,转身出了门。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证,封面有点烫手。
她走到门口打了辆出租车,头也没回。
我目送那辆出租车开远,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我摸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嘟了两声,他接了。
我说:“爸,离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动手。”说完,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朝街角那家律所走过去。
推开门,陈翔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一台打印机和一沓文件。
我把离婚证递给他,他接过去复印了一份,又递还给;转身朝里屋喊了一声:“可以交了。”里屋走出个人,穿着法院书记员的制服,接过复印件,点了点头,背着文件袋出门。
陈翔让我坐在沙发上等一会儿。我看着饮水机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水,忽然觉得自己像根绷紧的弦正在被一根根拆开。
不到十分钟,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丁婉婷的名字。
我按了接听键,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炸开一阵哭嚎:”罗安!
你他妈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