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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后第十二天,我坐在床边喂奶,腰后垫着两个枕头。周安含不住,急得直蹬腿,我疼出一身汗,睡衣后背湿了一片。
周伟躺在旁边刷手机。孩子一哭,他把声音调大了些,翻身朝墙,嘴里嘟囔说昨晚没睡好,白天还得见客户。
我叫了他两遍,请他把温水递过来。他没动,只抬手指了指床头柜。水杯离我不过两步,可孩子刚吃上奶,一松手又要哭。
“你就不能搭把手?”
周伟终于坐起来,脸上全是不耐烦。他抓过水杯放到床沿,杯底磕出一声响。
“谁生的孩子谁带,哪家不是这样?”
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声一遍遍绕过小区。我看着杯里漂着的两点水垢,没有再跟他争。
上午九点多,我给母亲陈秀英发了消息。她很快赶来,头发被风吹乱,进门先摸了摸我的额头,又低头看我脚上的薄袜子。
我换好衣服,把出生医学证明、结婚证和户口簿装进文件袋。周伟站在客厅门口,问我家里的存折放在哪儿。
我说不记得了。他又追问一遍,眼睛却盯着我手里的文件袋。我没多想,只当他要整理柜子。
陈秀英抱着周安,我提着装奶瓶和尿布的布包。下楼时伤口扯得疼,每走几级台阶,都得扶一下墙。
户籍窗口前排了七个人。轮到我时,工作人员逐页核对材料,让我确认孩子姓名和登记地址。
我写下周安,姓周。地址填的是母亲家。
红章落下去,声音很轻。我把新户口页夹回文件袋,抱过刚睡着的孩子。他嘴角沾着一点奶渍,呼吸暖暖地扑在我手腕上。
01
我和周伟结婚六年,起初日子过得不算差。婚房不大,厨房转身就碰冰箱,可下班回去亮着灯,锅里有口热饭,心里便觉得安稳。
刚结婚时,他也会做饭。最拿手的是西红柿炒鸡蛋,盐放得忽多忽少。我笑他,他就把盘子往我面前推,说熟能生巧。
后来他升了销售主管,应酬渐渐多起来。回家最早也要八点,外套往沙发上一搭,先问饭好了没有,再低头回客户消息。
我在社区超市做财务,月末忙起来,柜台后的灯常亮到九点。可不管多晚,到家还得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顺手擦掉灶台上的油点。
周伟常说:“这阵子忙,以后补偿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软,有时还会从背后抱我一下。第二天早上,没洗的碗照样堆在水池里,泡过夜的菜汤浮着一层白油。
我也叫过他收拾。他嘴上答应,坐在沙发上回完消息,又接着看短视频。等我洗完澡出来,垃圾袋仍搁在门边。
有一年春节,我们两边老人轮着吃饭。刘美兰早早打电话,说鱼要买活的,排骨不能太肥。周伟把采购单转给我,自己陪客户喝酒去了。
我拎着菜上五楼,胳膊勒出红印。刘美兰见儿子没来,叹了口气,说男人在外挣钱不容易,让我多顾着点家。
周伟深夜回来,带了一盒凉掉的点心。他替我揉了几下肩,说等不忙了,带我去南方看看海。那盒点心吃完了,海一直没看成。
怀孕后,我反应不算重,只是闻不得油烟。早晨刷牙常干呕,缓一会儿,照旧坐公交去超市。财务室在二楼,我扶着栏杆慢慢走,同事看见了总让我先坐。
周伟说不能让我太辛苦,提出每晚来接。头一个星期,他准时等在门口,车里放着切好的苹果。后来有客户约饭,他便让我自己打车。
孕中期产检,他陪我去过两次。第一次排队两个多小时,他不停看表。第二次接到公司电话,检查还没结束,人已经走了。
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我记在本子上。叶酸放左边抽屉,钙片放右边,什么时候复查,哪项费用报销,我按日期列得清清楚楚。
家里的钱也是我管日常账。水电、物业、两边老人的节礼,每月花多少,我都记在手机表格里。周伟嫌麻烦,只在发工资后转来固定的一笔。
准备要孩子时,我们商量单独存一笔育儿储备金。产检、生产、月嫂、奶粉,往后还有托育,哪一项都省不下来。
我把奖金和每月结余放进去,周伟也答应从提成里补。他有几个月业绩好,转钱时还截了图,说儿子的奶粉钱有着落了。
那时候孩子还没出生,他已经认定是男孩。晚上贴着我的肚子喊小安,喊完又笑,说将来带儿子踢球,绝不做甩手爸爸。
我问他:“夜里哭了谁管?”
“我管,你安心睡。”
他说得很快,还拍了拍胸口。刘美兰在旁边剥橘子,笑着说男人嘴上厉害,真到了夜里,雷响都未必醒。
周伟不服,拿手机查怎么冲奶、怎么拍嗝。看了十来分钟,他把教程收藏起来,说这些不难,练两回就会。
八个月后,我弯腰已经很吃力。地上掉了只袜子,捡起来都要扶着桌沿。周伟看见,替我捡了,还说往后家务都交给他。
第二天,那只袜子和另外几件衣服在洗衣篮里躺了一整天。晚上我去洗时,他在阳台接电话,隔着玻璃冲我笑,抬手做了个抱歉的动作。
我没催他。洗衣机转起来,水声盖住客厅电视。孩子在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我摸着鼓起的地方,想起他那句安心睡,嘴角还是弯了弯。
02
预产期前一个月,我们去见了月嫂。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利索,抱孩子的姿势也稳。她把服务内容一项项讲清楚,我当场交了订金。
回家的路上,周伟还说这钱不能省。头胎什么都不懂,有个人搭手,我少受罪,他和刘美兰也能跟着学。
可离预产期只剩十天时,他忽然告诉我,月嫂不来了。
我正蹲在床边整理婴儿衣服,腿麻得站不起来。他扶了我一把,随口说对方家里有事,订金已经处理好。
“不能换一个吗?”
“临时哪有合适的,妈会帮忙。”
他说完便去阳台接电话。我隔着门看见他来回踱步,声音压得很低,提了两次钱,后面的话没听清。
我给月嫂发消息,问她家里是不是出了急事。过了半天,她只回了一句,说具体情况让我问周先生。
晚上吃饭,我把手机递给周伟。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说合同上的事他都办妥了,让我别操心。
刘美兰从那周起,来得比以前勤。她带过两回鸡蛋,还买了一包小号尿布。坐不了多久,就绕着问我们手头宽不宽裕。
“生孩子花费大,你们存了多少?”
我说够用。她又问储备金是谁管,银行卡放在哪儿,有没有定期。我听着不舒服,只低头叠手里的小衣服。
周伟在厨房洗水果,水龙头开得很大。他端着果盘出来,笑着岔开话,说公司今年奖金还没发,等发了再算总账。
刘美兰撇了撇嘴,没再追问。临走时,她把儿子叫到门外,两人说了几分钟。周伟回来后神色如常,还问我要不要吃核桃。
我问他们聊什么,他说无非是老人担心生产费用。语气轻松,手里却不停转着车钥匙,金属圈碰得叮当响。
那几天,他格外关心我的产假工资。先问单位能发几个月,又问生育津贴什么时候到账,最后连超市年底奖金还有没有都打听。
我说财务流程没走完,具体数目不知道。他嗯了一声,隔天又问,说是提前做家庭预算。
这些原本该我核算,可他没有拿账本给我,只在手机计算器上按来按去。我凑过去看,他立刻锁了屏,说都是公司的报价。
临产前两天,陈秀英送来两床她新缝的小褥子。针脚细密,边角还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她问月嫂哪天住进来,我一时没接话。
周伟抢先说:“妈能照顾,用不着外人。”
陈秀英看了他一眼,慢慢把褥子铺平。她没有当面多问,走时把我拉到厨房,让我缺什么就开口,别怕麻烦娘家。
我送她到电梯口,回来问周伟,刘美兰是不是已经答应全天照顾。他说当然,亲奶奶还能不管孙子。
可刘美兰当天晚上发来消息,说她腰不好,夜里起不了几次,让我们提前准备奶粉,免得孩子总缠着我。
我把消息拿给周伟看。他皱了皱眉,说老人嘴上爱抱怨,真生下来就不一样了,叫我别在这个时候添堵。
床边摆着没拆封的吸奶器,纸箱上落了一层薄灰。我拿湿布擦了两遍,心里仍有点发虚,便又问他能不能重新找人。
“有我呢,你怕什么?”
他说这句话时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提醒,我只瞥见开头几个字,他便飞快往上一划,随后退出了页面。
我问是不是信用卡到期。他说不是,公司的流水提醒,顺手把手机扣在桌面。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带进了卫生间。
夜里我翻身困难,醒了三次。周伟睡得沉,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偶尔震一下。他闭着眼摸出来看,看完再塞回去。
第二天早晨,他像什么都没发生,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蛋黄有些噎,我吃了半个就放下,他劝我多吃,说生产得有力气。
出门前,他又问了一遍我的产假收入什么时候发。我说最快下个月。他点点头,替我掖好被角,手在床头柜抽屉旁停了停。
那里面原先放着家里的存折和票据。我看见他只是找充电线,便把目光移开。窗外太阳很亮,晒得婴儿床上的蓝布罩微微发白。
03
周安出生那天,周伟在产房外等了四个多小时。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时,他隔着小被子看了又看,笑得眼角都是褶。
回到病房,他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亲戚朋友。手机里的祝贺一条接一条,他挨个回复,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
我躺在床上,伤口一阵阵发紧。护士让孩子尽早吃奶,我撑着胳膊坐起来,试了几次才让他含住。
周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说孩子嘴小,吃得倒有劲。等护士一走,他便坐回窗边,继续回消息。
住院那几天,他白天还算勤快,打水、取饭、领药都肯做。到了夜里,孩子一哭,他就去走廊打电话,说怕影响客户休息。
我叫他换一次尿布,他捏着纸尿裤两边,不知该往哪儿粘。弄脏两回后,索性推给我,说还是妈妈手熟。
出院回家,婴儿床已经支好,屋里却有股纸箱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原本留给月嫂的小床,堆满了周伟的文件。
刘美兰中午过来,炖了一锅猪蹄汤。汤上浮着厚厚的油,我喝了两口便反胃,她说下奶的东西都这样,不能挑嘴。
晚上她拎包回家,说认床,换地方睡不踏实。周伟送她下楼,回来告诉我,老人腰疼,白天帮忙已经很辛苦。
第一个夜里,周安几乎每小时醒一次。喂奶、拍嗝、换尿布,我刚躺下,他的小脸又憋得通红。
周伟起初还坐在床边,到了后半夜便抱着枕头去了客厅。他说第二天有早会,睡不好容易把合同金额报错。
我抱着孩子来回走,伤口被睡裤磨得发疼。地板冰凉,脚底像踩着湿石头,窗外运菜车的声音一直响到天亮。
早上七点,周伟洗漱完,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我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让他把保温壶灌满。
他出门后,锅里剩着前一天的汤。上面结了一层乳白色的油皮,我腾不出手热,只啃了两片冷面包。
周安吃得慢,一顿奶要折腾四十多分钟。放下没多久又吐奶,我的睡衣湿了半边,只能垫条毛巾继续抱。
刘美兰上午十点才来。她见我眼下发青,先说新生儿都难带,又说自己当年生周伟,月子里还得洗全家的衣服。
“女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她把切好的鸡块倒进锅里,让我别太娇气。水还没烧开,她接到老姐妹的电话,约好下午去办退休手续。
我问她能不能等周伟下班再走。她看看墙上的钟,说家里阳台还晾着被子,天气不好,得赶紧收。
门一关,屋里只剩孩子细细的哼声。灶上的汤沸出来,我抱着周安过去关火,手背被热气烫红了一块。
周伟连续三天晚归。第一天说陪客户,第二天说核对订单,第三天十一点才进门,身上带着饭店的烟味。
他看见水池里的碗,皱眉问白天怎么没洗。我说孩子一直闹,他顿了顿,把袖口往上卷,却只洗了自己要用的杯子。
我提起他答应过的夜间照护。他脱下衬衫,低头闻了闻,说明早还得见人,周末再替我补觉。
到了周末,公司又临时盘库。他站在门口系鞋带,往我手机上转了一笔钱,让我缺什么就自己买。
“以后每个月生活费,我按时给。”
我问:“孩子只是生活费的事吗?”
他没接,弯腰找了半天车钥匙。临出门时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像是已经尽到了该尽的那份心。
产后第九天,我堵奶发了低烧。乳房又硬又疼,周安一碰,我后背就冒汗。周伟回来时,我正用热毛巾敷着。
我让他联系原先的月嫂,哪怕只来几天也好。他脸上的疲惫忽然变成了火气,把公文包重重放在桌上。
“都退了,还找她干什么?”
我问订金和后续费用到底怎么处理,他声音一下高起来,说我坐个月子,怎么天天盯着钱不放。
孩子被惊醒,扯着嗓子哭。我忍着疼把他抱起来,周伟却进了卫生间,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那是我们结婚以后,他第一次因为钱冲我发这么大的火。镜子里的热气慢慢散开,我看见自己领口上全是干掉的奶渍。
04
产后第十二天,我烧得不高,头却沉得厉害。起床时眼前发黑,只能扶着床沿站一会儿,再慢慢挪到婴儿床边。
周安从凌晨两点闹到五点,小肚子胀得圆鼓鼓的。我抱着他拍嗝,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腕一转就疼。
周伟睡在客厅,门关得严实。我去叫他时,他蒙着被子说刚睡着,让我再坚持一会儿。
早上,他换好衬衣,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我把体温计递给他,上面三十七度八,他扫了一眼,说没到高烧。
“今晚你照看孩子,我得睡一觉。”
他扣袖口的动作没停,只说晚上有客户从外地来,饭局推不开。我让他吃完饭早点回来,他开始翻手机里的工作安排。
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孩子就在怀里睡着,小嘴还一动一动,我怕吵醒他,连喘气都不敢太重。
周伟终于抬头,脸上那点耐心已经没了。
“谁生的孩子谁带,哪家不是这样?”
这句话落下来,和开篇那天我记住的一模一样。没有多重,却把他从前答应过的话全压了下去。
我看着他领口那道没熨平的褶子,忽然不想替他整理了。结婚六年,他每次出门,我都会顺手抹平那里。
他见我不说话,又解释男人得挣钱,家里不能两个人都围着孩子转。每月生活费不会少,让我别把事情想复杂。
我问:“那我算什么?”
他愣了一下,随后看了眼时间,说现在没空吵。门合上时,玄关挂着的钥匙串晃了几下,碰出细碎的响声。
上午,刘美兰只送来一只保温桶。里面是昨天剩的鸡汤,面上浮着几块发暗的葱花,人没有上楼。
她在电话里说腰疼得厉害,让我热透再喝。末了又补一句,孩子睡我就睡,家务先放着,没什么熬不过去。
可孩子睡了,奶瓶要洗,衣服要晾,床单上还有吐出来的奶。我站在卫生间里搓了两下,腰便直不起来。
中午那锅汤一直放在灶上。我刚拧开火,周安又哭了,只好抱着他回卧室。再出来时,汤已经熬出一股焦味。
我关了火,坐在餐桌旁吃冷馒头。馒头皮硬得掉渣,咽下去时噎得胸口疼,温水杯却空着。
陈秀英来得很突然。她带了小米、鸡蛋和一把青菜,进门先闻到焦味,再看见我手里那半块冷馒头。
她什么也没问,放下东西就开火煮粥。锅铲碰着铁锅,声音不重,我鼻子却酸了一下,只好低头给孩子掖被角。
粥煮开后,她盛了一碗晾着,又去阳台收衣服。看见盆里还泡着床单,她背对着我站了几秒,弯腰捞了出来。
“你这些天就这么吃?”
我说偶尔一顿。她把湿床单拧干,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没拆穿我。
吃过饭,她替我抱孩子,让我躺下。我闭眼不到十分钟便惊醒,先去摸身边,摸空了才想起周安在外面。
陈秀英坐在沙发上轻轻拍他。小家伙睡得安稳,脸贴着她的胳膊,嘴角鼓出一个小泡。
我靠在门边看了很久。原来不是所有人抱一会儿孩子,都会觉得耽误了自己的事。
下午,我开始整理出生证明和户籍材料。动作不快,每装好一份,就在清单上画个勾。
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票据还在,原先压在文件袋下的存折却不见了。我把抽屉整个拉出,也没找到。
陈秀英问我丢了什么。我说一本旧存折,也许周伟拿去办事了,暂时不用找。
话说出口,我想起他临产前几次询问存款,又想起那条被迅速划掉的银行提醒。胃里空了一下,像踩漏了一级台阶。
我给周伟发消息,问存折是不是在他那里。消息显示已读,他隔了四十多分钟才回复,说记不清,回家再看。
我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给多年朋友韩静打了电话。她是律师,听完只让我先保留证件和账户资料,别急着作判断。
傍晚,周伟发来消息,说饭局结束还要送客户,让我先睡。我看完,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文件袋旁边。
陈秀英替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我把尿布、奶瓶和孩子的小褥子装进布包,最后拿走了蓝色户口簿。
离开前,我把没喝完的鸡汤倒进水池。油花黏在不锈钢边上,冲了几遍才散。客厅里那只杯子,仍是周伟早晨用过的位置。
05
从婆家出来时,风从楼缝里穿过,吹得脸有些木。陈秀英抱着周安,我提着两个包,走到小区门口才停下来喘气。
母亲拦了辆出租车,先带我回她家。她把朝南的小卧室腾出来,换上干净床单,又在床边放了一壶温水。
我躺下睡了两个小时。醒来时,厨房飘着小米粥的香味,周安换过尿布,正安静地窝在陈秀英臂弯里。
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周伟。我没回,只把韩静发来的材料清单重新核对一遍。
户籍窗口下午两点上班。陈秀英劝我身体没好,晚几天再去。我看着孩子尚未完全褪黄的小脸,还是把文件袋装进包里。
“材料齐全,今天就办。”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拦,只往保温杯里添了热水。出门前,又给我围上一条薄围巾。
窗口前排着几对新生儿父母。有人商量名字,有人抱怨照片没带。我坐在塑料椅上,听见旁边孩子哭,胸口便跟着发胀。
轮到我时,工作人员接过材料,逐项核对。她问孩子跟谁姓,我说姓周,名字叫周安。
她又问登记地址是否确认。我看着表格上母亲家的门牌号,点了点头,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红章落下,新户口页递回我手里。周安仍跟父亲姓,只是登记在陈秀英家。我没改他的名字,也没拿孩子赌气。
走出大厅,韩静已经等在台阶下。她穿着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见我走得慢,先接过了布包。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想好了,只问身体能不能撑住。我们在附近找了家安静的小店,点了一碗清汤面。
我把这几个月的账目给她看。月嫂订金、产检票据、住院费用,还有周伟每次转来的生活费,我都按日期存着。
“共同账户也查一下。”
韩静把手机推回我面前,让我先登录银行页面。密码没有变,可余额跳出来时,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数点。
我退出,再登录一遍。数字还是两千三百元。
那笔育儿储备原本有十八万元,是我们这几年一笔笔存下的。临产前我还核对过,足够支付月嫂、奶粉和头一年的托育费用。
现在只剩两千三百元。
交易页面需要进一步申请明细,存折也不在我手里。我只能看到钱已大额转出,却看不到完整信息。
韩静让我先截屏,又申请打印账户清单。她说这不是一句家里用了就能带过的事,夫妻共同资金至少该有清楚去向。
面端上来,我吃了两口便放下。汤很淡,葱花浮在碗边,筷子碰到瓷沿,发出一声轻响。
周伟的电话又打进来。我看着屏幕亮了几秒,按下接听。还没开口,他的声音先冲了过来。
“你把孩子带哪儿去了?”
我说在我妈家。他问为什么不告诉他,又问户口材料是不是也拿走了,语气越来越急。
我没有绕弯,告诉他手续已经办完。电话那边传来椅子被碰倒的声音,他呼吸很重。
“谁准你把孩子户口落在娘家?”
我握着手机,看向玻璃窗外。卖水果的小贩正给纸箱盖塑料布,风把布角吹起来,他压了三次才压住。
我只回了四个字:“离婚吧。”
那边一下没了声音。过了几秒,周伟才问我是不是疯了,又说这种话不能随便讲。
我说没有随便讲。月子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孩子需要谁照顾、我病了谁在身边,也都记得。
他急着解释工作太忙,等这阵过去就会补偿。他说孩子这么小,不能因为几句气话拆了家,还让我马上回去。
我没有同他争,只问育儿储备去了哪里。
周伟的喘气声停了一拍。他说钱还在安排中,让我别听别人挑拨,更别拿夫妻共同的钱做文章。
“什么安排?”
“都是为了家里,回头再说。”
他说完便催我把地址发给他。我没答应,直接把电话递给韩静。
韩静报了姓名和律师身份,告诉他财产清单会立刻发到手机,限他三天内书面说明钱款去向。
周伟在电话那头喊我的名字,声音已经发颤。他反复说没必要闹到这一步,又问孩子是不是也不要他了。
韩静没有马上接话,只打开整理好的清单,核对账户尾号。她逐项念出产检费、住院费和婴儿用品支出,每一笔都有日期和凭证。
我坐在旁边,把周安的户口页装回文件袋。纸角有些卷,我用掌心慢慢压平,红色印章露在透明夹层里。
电话里的周伟还在说,说我一向懂事,不该让两边老人跟着担心。他许诺以后按时回家,夜里也可以带孩子。
那些话和六年前、怀孕时、生产前说过的差不多。换了时间,连停顿的位置都没有多大变化。
我拿回手机,问他最后一遍:“十八万元去哪儿了?”
周伟沉默许久,只说暂时不能讲,让我相信他。他又补了一句,钱不会少我的,过一阵肯定补回来。
窗外的塑料布终于压牢了。水果摊老板缩着脖子回到棚下,地上滚着一只碰伤的苹果,没有人捡。
我说三天后见书面说明,随后挂断电话。手机很快又亮起来,他连续打了三次,我都没有接。
韩静把账户清单发到他手机,末尾一行写得清清楚楚:十八万元育儿储备,只剩两千三百元。
钱去了哪里,他不敢说。三天之内,他必须给我答案。文件夹压在桌角,周安在母亲怀里睡着,小手从包被里露出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