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续:20年后,平儿大婚,凌玲陪着陈俊生盛装出席,子君在婚宴上递给她一份文件,凌玲看完当场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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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敬酒挨到子君那一桌,凌玲端着红酒杯,笑得很得体。

她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该怎样让子君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在老宅委托书上签字。

子君却先开了口,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转台上,朝她推过去:“看看吧,这东西压在我这儿二十年了。”凌玲愣了一愣,笑着拆开纸袋,抽出里面几页纸。

满堂喧闹声里,她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垮塌,那几页纸在她手里哗哗抖响,最后“啪嗒”一声落在餐盘边缘,溅起油渍。

周围的宾客全停下筷子。

凌玲猛地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桌布上,怎么都止不住。



01

四月的上海,梧桐叶子刚冒出新绿。

子君站在婚纱店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一时有些恍惚。

二十年前她在这条街上的一家小裁缝铺里改衣服,如今那条铺子早拆了,她自己的品牌“君然”在对面商场占了整整一层。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子君掏出来看了看,是平儿发来的消息:“妈,明天记得带外公那套房子的产权证,梦洁想把户口落进去。”

子君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好”字。

平儿要结婚了。

吕梦洁,小姑娘长得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心里软和的孩子。

子君见过她三次了,每次都穿得素素净净,说话不急不躁,颇有子君年轻时候的风范,但比当年的自己多了一份从容。

婚纱店的店员捧着一件香槟色敬酒服走出来,问要不要试试。

子君摆摆手,说太艳了。

她挑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裙,领口别了一枚白玉兰花胸针。

十年前她在云南出差时花两千块买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觉得戴了它能压住一些情绪。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闺蜜罗秀梅。

“你明天真要穿那件藏蓝的?大婚的日子,稍微亮一点嘛。”

“我又不是新娘,亮什么。”

“我是怕你输给凌玲。”

子君没接话,手指轻轻捻了捻旗袍的领子,问:“她穿什么?”

罗秀梅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她订了香奈儿,还是当季新款。”

子君笑了一声:“她花了多少钱,那是她的事。”

挂了电话,子君站在镜子前发了一会儿呆。

镜子里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脖子上的皮肤也不如年轻时候紧绷了,但腰背挺得很直。

她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平儿发了条消息:“明天我会带产权证过去,你外公的房子一直在妈妈手里,谁也别想动。”

发完这条消息,子君关掉手机屏幕,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梧桐树影在暮色里慢慢模糊,她的思绪飘回二十年前,想起一个老太太的面容,心里有点发酸。

与此同时,在浦东一套高层公寓里,凌玲正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香奈儿套装。

镜子里的女人保养得不错,头发染得乌黑,皮肤白净,只有眼角那几道细纹暴露了真实年纪。

她满意地转了个身,又皱起眉头,觉得裙摆的长度不太合适。

“俊生,”她提高声音,“你来看看这件行不行?”

陈俊生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老花镜,看见凌玲这一身打扮,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明天又不是咱们结婚,你穿这么隆重干什么?”

凌玲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平儿也是你儿子,我作为婆婆出席这样的场合,总不能穿得太随便吧。”

“我意思是你穿什么都好看。”陈俊生低下头,那语气里带着点息事宁人的味道。

他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温水,把药片吞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今陈俊生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五年前查出慢性肾衰竭,每周要去医院做两次透析。

血压也高,常年挂着降压药。

以前还能喝点酒,现在医生说一滴都不能沾。

凌玲看着他弯着腰洗碗的背影,那个平日里精明能干的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她走过去,从后面箍住了陈俊生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干嘛呢?”陈俊生一愣。

“没干嘛。”凌玲闷闷地说,又很快松开了,“明天你自己注意点,别喝酒。要是被人灌了,你那个肾受不住的。”

陈俊生“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里面的酸胀像一条暗河,在胸口无声地涌。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凌玲回头,看见一个高高的年轻男人走进来,黑色冲锋衣,背着双肩包,风尘仆仆的样子。

是她的儿子肖雪风,在外地读完研究生,刚回上海工作不久。

“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凌玲问。

“今天临时有假,想着回来看看你们。”肖雪风换了鞋,目光落在凌玲身上的新衣服上,“妈,明天你真要去?”

凌玲表情微微一僵:“平儿结婚,你陈叔叔去,我当然也要去。”

肖雪风没再说话,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凌玲站在原地,心里好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她说话,大了更是话少。

每次她想问问他的工作、感情,他都是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夜里,凌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陈俊生,人已经睡着了,呼吸沉重,偶尔还会咳嗽两声。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又掐灭了。

从二十三楼的窗户望下去,上海的夜灯火灿烂。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条今天白天收到的消息。

那是陈俊生的旧同事沈翔发来的:“嫂子,老宅那块地的事,我找人打听了,确实有眉目了。明晚我再给你详细说。”

凌玲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晌,最后打出一个字:“好。”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背后,儿子的房门悄然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合上了。

02

婚礼前一天的傍晚,子君一个人坐在老宅的客厅里。

这房子是她外公留下来的,在上海老城区,一栋带小院子的两层小楼。

墙面有些斑驳,窗户是旧式的木框。

她小时候在这院子里捉过知了,外公坐在藤椅上摇蒲扇。

一直到二十年前外公去世,这房子再没人长住,但子君把里面的家具都留着,隔段时间就过来擦擦灰。

她翻开茶几上一个落了灰的铁盒子,里面是她母亲的遗物,几张旧照片,一本存折,还有一枚外公留下的黄铜钥匙。

子君拿起钥匙揣进兜里,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开透透气。

这座老宅是平儿从小长大的地方。

离婚后,陈俊生搬走了,平儿跟着子君,一直住到这栋房子里。

直到平儿上中学,她的事业起来,才搬了新家。

但老宅的产权一直挂在她外公的名下,后来继承过户到她手里。

她一直没动过,留着的,就是给儿子的一份念想。

手机响了一声,子君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罗姐,别来无恙。听说平儿要结婚了,恭喜。”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眯了起来。

这号码没署名,但那种客客气气又暗藏锋芒的措辞,让她认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想了又想,没有回,但心里记下了。

晚上回到家,子君打开保险柜,翻出一个暗红色的档案袋。

文件袋已经有些旧了,封面的字迹褪得泛白。

那里面装着一整套二十年前的医疗文件,包括一份胰腺癌手术的病历和缴费记录,还有一张银行汇款单的复印件。

她轻轻抚了抚文件袋的封口,指尖有些发凉。有些事压了二十年,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

现在,也许是时候了。

而在浦东那头,凌玲正把衣柜里所有衣服都翻了出来,床上堆满了裙子、外套、围巾。她试了一件又一件,在穿衣镜前照了又照,总觉得哪儿不对。

“这件太花了,”她自言自语,“太亮了太抢风头,太素了又没面子……”

她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沈翔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才接,背景音很吵。

“嫂子,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想问你个事。你说明天那事,要是我去试一下,她会不会签?”

沈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说话:“嫂子,这种事急不得。你先探探口风,别一上来就把底牌亮出来。”

“我知道。”凌玲说完这四个字,又觉得心里不踏实,追问,“你确定那边的消息是真的?”

“我好歹在公司做了这么多年,住建委的人我认识不少。消息肯定没问题。”沈翔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块地,明年铁定要动迁,补偿至少这个数。”他竖了竖手机,屏幕那头弹出个数字。

凌玲看着那个数字,心口跳了跳。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凌玲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她看了一眼熟睡了的陈俊生,他最近越来越嗜睡,医生说肾衰会影响神经系统,可她总觉得是上了年纪。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凌玲醒得很早。她化了个精致的妆,涂了两遍口红,对着镜子端详了许久,确认没有一丝破绽,方才起身。

陈俊生站在门口等她,穿了一套铁灰色的旧西装,领带系得有些歪:“我这样行不行?”

凌玲看他一眼,走过去替他把领带重新系好:“你儿子结婚,你倒是比我还紧张。”

陈俊生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凌玲,”陈俊生终于开了口,“明天平儿结婚,子君也会来。我就是想跟你说,咱们高高兴兴去,顺顺利利回,别生事。”

凌玲听了这话,脸上的笑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你怕我跟她打起来?”

“我没这个意思。”

“我知道了。”凌玲转过身,拿起手提包,“放心,在新人面前,我总知道分寸。”

陈俊生跟在她身后出了门,那声到嘴边的叹息最终还是吞了回去。他不知道身边的这个女人正在盘算什么,也不敢想。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凌玲低头看了一眼,是沈翔发来的:“嫂子,都准备好了,就看你了。”

她没有回这条消息,把手机收回包里,抬起头望向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依然精致,依然年轻,眼神却有些发空。

时间真快啊。二十年,一转眼就过去了。

她想。明天,她终于可以扳回一局了。



03

婚礼在和平饭店的翡翠厅举行。

午后的太阳洒在黄浦江面上,金光闪烁。

酒店大堂里摆满了白色绣球花,香槟塔叠了三层,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宾客已经陆续入席,大都是平儿和吕梦洁的同事朋友,也有一些两家的亲戚长辈。

子君比凌玲早到一步,在签到处放下礼金,转身看见大厅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

照片上平儿穿着白色西装,笑容阳光,吕梦洁靠在他肩头,眉眼弯弯,满眼都是幸福的光。

子君站在那幅照片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子君姐来了。”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子君回头,看见吕梦洁穿着婚纱从化妆间走出来。裙摆拖在地上,层层叠叠的白纱像一朵盛开的铃兰。

“小洁。”子君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手,“今天真漂亮。”

“平儿在后台换衣服呢,一会儿就出来。”吕梦洁笑了笑说,“子君姐,我今天特别开心,你能来我真高兴。”

子君心里一软,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别紧张,今天你是主角。”

吕梦洁笑着点点头,提着裙摆走开了。

子君找了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大厅,在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十分钟后,凌玲挽着陈俊生的手臂走进了宴会厅,穿的就是那件米白色的香奈儿套装,头发挽成低髻,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她款款走到子君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子君姐,好久不见。”

子君抬起头看她,目光平静:“凌玲,你今天很漂亮。”

“俊生说我这件衣服太压轴了。”凌玲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不过你穿得倒是低调,有气质。”

“我不抢年轻人的风头。”子君淡淡道。

凌玲脸上笑容没变,心里却像被刺了一下。陈俊生站在旁边,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子君,好久不见。你气色不错。”

子君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平的:“你看着比前几年老了些。”

陈俊生的脸微微一僵,半晌才接了一句:“哎,都是命。”

凌玲赶紧拉住陈俊生的胳膊,声音轻轻巧巧的:“走吧,咱们去那边坐。”

两个人刚转身,凌玲又回了一下头,目光在子君脸上扫过,忽然压低声音道:“子君姐,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老宅的事。”

子君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目光微微闪动:“明天下午我有事。”

“那后天?”

“后天也有。”

凌玲的笑意淡了一分,但没露出来:“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等我想找你的时候,自然就会找你了。”

凌玲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变,她嘴角扯了扯:“行,那我等着。”

说完,她挽着陈俊生走了。子君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低头喝了一口茶,杯中的茶叶在汤色里打着旋儿。

这时候,平儿从后台走出来,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子君,快步走了过来:“妈,来了。”

子君站起来,帮他整了整领子:“衣服合身。”

“妈,你是不是和凌玲阿姨闹了什么别扭?”平儿犹豫了一下,低声问。

“没什么别扭,你别多心。”

“她在问你老宅的事?”平儿眉头皱起来,“妈,那房子我不会让的。她想都别想。”

子君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年轻时的陈俊生,眉宇间却多了一股硬气。

她眼眶微微一热,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宾客都在等着呢。你媳妇儿等急了。”

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

凌玲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正和迎宾的人说话。

那男人很高,气质偏冷,像一粒被风裹着的雪粒。

凌玲愣了几秒,快步走了过去:“雪风。”

肖雪风转过身,看见凌玲,嘴角牵了牵:“妈。”

凌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昨晚上不是说,今天不一定能来吗?”

“请了假。”肖雪风顿了顿,目光越过凌玲,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毕竟是哥的大日子。”

凌玲心里不知道是宽慰还是失落,轻轻“嗯”了一声。母子俩并肩走进大厅,落座的时候,她注意到肖雪风的视线在子君那桌停了一瞬。

她也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04

婚礼开始了。

司仪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平儿站在台上,深吸一口气,目光穿过灯光落在了红毯另一端的吕梦洁身上。

小姑娘挽着父亲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他,裙摆上的蕾丝花边随步伐轻轻晃动。

子君坐在主宾席上,看着这一幕,鼻尖有些泛酸。她低下头,拿起纸巾按了按眼角。

“子君,我敬你一杯。”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子君转头,看见罗秀梅举着酒杯冲她笑。

那是她多年老友,当年一起在裁缝铺里打工,后来她创业,罗秀梅跟着她帮忙打理生意。

如今罗秀梅也有了自己的家庭。

子君端起杯子跟她碰了碰:“你就知道笑话我。”

“我没笑话你,我替你高兴。”罗秀梅声音压低了,“平儿娶媳妇儿了,你也该松口气了。”

子君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台上。

司仪正在问平儿:“你愿意娶吕梦洁小姐为妻吗?”平儿的声音有些抖:“我愿意。”满堂宾客笑起来,掌声四起。

子君心里忽然一阵恍惚,想起二十年前,陈俊生跟自己求婚时也是这样,声音发抖,耳尖发红。

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后来才明白,有些人只是同行了一段路。

台下另一桌,凌玲也在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平儿身上,落在那个和俊生有几分相像的年轻人身上,眼神有些复杂。肖雪风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安静地喝着饮料。

凌玲忽然开口:“雪风,你什么时候也带个姑娘回来给我看看?”

肖雪风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再说吧。”

“你再不说,我这辈子还能当上奶奶吗?”

肖雪风没接话,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凌玲看着儿子走远的背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陈俊生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打算,你别给他太大压力了。”

凌玲把手收了回去。

到了敬酒的环节,新郎新娘一桌一桌地敬过去。到了子君那桌,平儿给吕梦洁介绍:“这是我妈。”

吕梦洁喊了一声“子君姐”,声音甜甜的。子君笑着站起来,把两个红包放在新娘手里:“盼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把你盼进门了。”

吕梦洁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敬酒队伍走到凌玲那桌时,平儿停了一下,客气地喊了一声“凌玲阿姨”,然后转向陈俊生,声音顿了顿:“爸。”

陈俊生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平儿的肩膀,手有点抖:“好好待人家,别跟爸一样。”

这话让平儿的脚步顿住了两秒,但他很快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爸。”

凌玲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敬酒结束后,她低头喝了一大口红酒,然后放下杯子,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给沈翔发了一条消息:她还没答应约我谈老宅的事。

沈翔很快回了:那你就在婚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递个话。话说得漂亮点,她不好拒绝。

凌玲看了一眼消息,收起手机。

她端起酒杯,笑吟吟地走向子君那一桌。

“子君姐,”凌玲的声音在热烈的婚礼氛围里依然清晰,“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咱们也算是两家人坐在一起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咱们还是亲戚,你说是不是?”

子君抬起头看她,没说话。

凌玲举着酒杯停在半空中,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自然知道情势。

子君对她客气,那是平儿的面子。

她心里怎么想,可能连面上的客气都不想维持。

“我敬你一杯。”凌玲说。

子君端起酒杯,没有碰她的杯子,自己喝了一口:“我酒量不行,今天就到这儿了。”

凌玲端着酒杯的手僵了僵。周围几个宾客的目光纷纷投向这张桌子。

凌玲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放下酒杯,声音微微提高:“子君姐,既然你话说得这么淡,那我也直说了吧。老宅那片地的事,你也听说了?”

“没听说。”

“怎么可能没听说?那边都传遍了,明年要动迁的。”

“传的是谣言。”子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查过了,规划局根本没有那个批文。”

凌玲的脸色白了一瞬。

周围安静下来。平儿从台上走了过来,声音带着关切:“凌玲阿姨,今天是我婚礼,别的事咱们以后再说吧。”

凌玲被这句话给堵住了,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她不能发作。

她笑了笑:“对,今天不谈正事。那就祝你们新婚快乐。”她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转身走回座位。

走到陈俊生身边,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里。

肖雪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看着她的方向。凌玲对上儿子的目光,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移开了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踩进了一个陷阱,只知道这场婚礼还有下一场戏,等着她上场。

婚礼仪式结束后,宾客们陆续落座准备用餐。子君走到卫生间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着,白色瓷盆里泛着光。

门被推开。凌玲从镜子里看见了她的脸。

“子君姐,”凌玲的声音平平的,“你刚才说的,规划局没有批文?”

“你自己去查一下就知道了。”子君关了水龙头,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凌玲沉默了几秒:“你早就查过了?”

子君转过身,目光落在凌玲脸上,那目光让凌玲心里猛地打了一个突。

“凌玲,”子君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的,“你信沈翔的话?”

凌玲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认识他?”

子君没有回答,把纸扔进垃圾桶里,转身走出洗手间。

凌玲站在原地,手撑着洗手台,指节发白。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要给沈翔打个电话,又想到场合不合适,还是忍住了。心里像揣着一团乱麻。

她又想起了母亲去世前的事。

那时候她正因为陈俊生和前妻的关系心烦意乱,常常回娘家,跟母亲抱怨。

母亲总是劝她,让她别太计较,过日子总要吃亏吃得起。

凌玲当时听不进去。她觉得自己没有错,从来都没有错。

可如今她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了。



05

婚宴到了后半程,宾客渐渐散去。

平儿和吕梦洁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服务员在收拾餐具,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子君坐在位置上没动,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掉的龙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已经有些浅淡的老年斑了。

“子君姐。”吕梦洁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礼盒,“这是我和平儿给您挑的礼物,不成敬意。”

子君接过礼盒,打开一看,是一条丝巾,淡紫色印花的真丝质地,摸着滑滑的。

她眼眶有点热:“还是儿媳妇贴心,平儿那个愣头青,哪里想得到这些。”

平儿站在一旁挠了挠头:“妈,我也有份心意。”

“什么心意?”

平儿犹豫了一下:“妈,我想把那套老宅重新装修一下。以后你跟我和梦洁一起住。”

子君一听,连连摆手:“我和你们年轻人住不到一块儿去。再说,那套房以后是你们的,你们想怎么弄都行。”

平儿和吕梦洁对视了一眼,李梦洁轻声细气地说:“子君姐,那就等我们把房子收拾好了,您常来住住,帮我们看看家。”

子君心里熨帖,点了点头:“行。”

正在这时,凌玲忽然走了过来。陈俊生跟在她后面,脸色有些疲惫。他刚吃完药,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影。

凌玲没有看子君,只对平儿笑了笑:“平儿,我来跟你们小两口道个喜。陈叔叔身体不好,我们就先回去了。”

平儿点了点头:“阿姨慢走。”

凌玲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子君姐,刚才你说的话,我想了一晚上。我觉得你说得对,沈翔那个人,我确实不太了解他。”

子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凌玲笑了笑:“我改天再联系你。”说完,她挽着陈俊生的胳膊走远了。

肖雪风站在酒店门口等着。看见凌玲出来,他掐掉手里的烟,问:“回去?”

凌玲点了点头。三个人上了车,车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陈俊生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重。

凌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对肖雪风说:“先把你陈叔叔送回家,然后送我去趟医院,我要去看个人。”

“谁?”

“一个老朋友。”

肖雪风没再追问。

车子驶过外滩,黄浦江在车窗外泛着粼粼的光。凌玲的手紧紧攥着手提包,包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那是她母亲生前住的养老院。

入院和手术的文件,都是母亲去世后她整理遗物时才发现的。

之前她以为垫费的是母亲的老朋友,因为金额太大,没有多想。

可那封信里写得明明白白,是子君。

二十年了。凌玲从没把这件事和子君联系在一起过。她们之间横着太多的仇恨与防备。她甚至当着很多人的面说过子君的坏话。

现在她知道这些钱是谁出的了。

也知道了那封信的存在。可给她看信的人已经不在了。她母亲去世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留下。

凌玲闭了闭眼睛,眼角有一点点湿润。

到了家,凌玲把陈俊生安顿好,然后对肖雪风说:“妈出去一趟。”

“妈,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凌玲出门打了一辆车。老城区,梧桐深处,她在一栋白墙黑瓦的小院前停下来。院门虚掩着,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红。树底下摆着一张竹躺椅,空荡荡的,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

凌玲站在石榴树跟前,站了很久。

“妈,我来看你了。”她轻声说。声音在风里飘散。

她蹲下来,伸手把落在躺椅上的花瓣拂去。指尖触到冰凉的竹面,她忽然埋下头,无声地哭了一小会儿。

哭了很久,她终于站起来,擦干眼泪,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沈翔的名字。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她把那个号码看着,看了很久,最终,点了一下删除。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子君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手里也拿着一部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罗姐,明天见一面吧。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子君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远处城市的灯光像一片星海,那些闪烁的灯光下面,每个人都藏着各自的心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床头柜上,那个暗红色的文件袋安安静静地躺着。

月光透过纱帘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

06

第二天下午,子君约了凌玲在一家茶馆见面。

茶馆在衡山路一座老洋房里,小院里搭着竹棚,藤椅上铺着蓝印花布垫子。

老板娘和子君是老相识,见她来了,笑着打招呼:“罗姐,还是老位置?碧螺春?”

“老位置。”子君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今天多来一个杯子。”

凌玲到了茶馆门口,站在小院里愣了一下。她来过这家茶馆几次,都是和朋友聊天,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着子君同桌喝茶。

老板娘迎上来:“是罗姐的客人吧?里面请。”

凌玲穿过竹棚,看见子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两杯茶和那个暗红色的文件袋。

凌玲的目光在那个文件袋上停了一瞬,在子君对面坐下。

“这是什么?”她问。

“你看看就知道了。”

子君把文件袋推过来。凌玲看了她一眼。子君也看着她,目光平静。

凌玲打开文件袋的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复印件。第一张是一份病历,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患者姓名:韩桂英。年龄:五十九岁。诊断:胰腺癌晚期。手术时间……”

凌玲的手抖了一下。

她接着往下看,第二页是一张住院费用清单。那些密密麻麻的收费项目,看得她眼睛发花。但她的目光最后还是定在了最下方那一行字上:“预交住院费,伍万元整。”

收款人栏里盖着医院的收款章。凌玲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看见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某一天,汇款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罗子君。

凌玲的耳朵里嗡嗡响。她把那几页纸看了又看,手指越攥越紧,纸张在她手里簌簌发抖。

“这笔钱是我垫的。”子君说,“你妈住院那天下午,你不在医院。护士打电话找不到你,我刚好去那儿办点事,听见了你妈的名字。”

凌玲喉咙发紧,声音沙哑:“为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妈名字的?”

“你妈救过我。”子君说。

凌玲抬起头。

“那时候我刚和俊生离婚,”子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有天晚上我站在黄浦江边,站在桥栏外面,想就那么算了。是你妈路过,把我叫下来。”

茶馆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凌玲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陪我在江边坐了一个多小时,她跟我说,人这辈子,谁没有过不去的坎。她还跟我说,你女儿和俊生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不要怪自己。”

凌玲闭上了眼睛。她记得母亲去世前说过一次:“我有一次路过江边,看见一个姑娘站在桥栏那,吓死了。”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她回家后没跟你提过这事。”子君说,“她跟谁都没提。”

凌玲的手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里蓄满了泪。那些纸张从她手里滑落,散在桌面上。

“后来她查出胰腺癌。”子君的声音继续,“我知道后,去医院垫了手术费。没敢多垫,怕引起注意。那时候我也刚起步,手底下没多少余钱。”

凌玲嘴唇抖着:“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给她打过电话,谢谢她。”子君说,“她说她有个女儿,从小不听她的话。她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个闺女。她让我别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

凌玲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蓝印花布桌面上。

她整个人伏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子君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端着茶杯看着窗外。

等凌玲哭够了,子君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

凌玲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桃。她声音沙哑地问:“这些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让我别告诉你。”子君说,“我答应过她。”

凌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一把抓起那几张纸,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我当年那么对你……”

子君没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你妈救过我一条命。我这份子还给她,应该的。”

凌玲低着头,泪水落进茶杯里,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像记忆深处被风拂过的水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出来。

“你妈走那天,”子君的声音顿了顿,“你不在。”

凌玲喉咙里挤出一句:“那天我去出差了。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知道。”子君说,“你去出差的那天早上,我替你去医院看过她。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她说,要是早二十年认识你,她一定让你当她的儿媳妇。”

凌玲猛地捂住嘴,泣不成声。

子君的眼睛也红了,但她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行了,都过去了,你也别哭了。”

凌玲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拿起纸巾,擦干了眼泪,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子君姐,对不起。”

子君没有接这个话。她站起来:“茶钱我付过了,你坐一会儿再走。”她走到门口,凌玲忽然叫住她:“子君姐,老宅的事,我不会再提了。沈翔那个人……我也不会再联系了。”

子君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只说了一句:“那房子,以后是平儿的。”

“我知道。”凌玲的声音低低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子君推门走了出去。小院里石榴花正红,风把花瓣吹落一地。她站在台阶上,抬头望着四月的天空,没有看上去那么蓝,但让人心里敞亮。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黄铜钥匙躺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她把它放回兜里,朝停车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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