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让退房给小姑子住,我带走全家车钥匙存单爽快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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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敏,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丈夫赵明辉难得没有加班,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婆婆陈秀兰端着一碗刚洗好的葡萄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少有的殷勤笑意。这种笑容苏敏太熟悉了——结婚七年,每次婆婆有“大事”要宣布,都是这副表情。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妈,您说。”苏敏把手里批改到一半的作业放下,坐直了身子。

“是这样的,你妹妹明玉他们家,那个租的房子不是快到期了嘛。强子的生意最近也不太顺,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钱续租。”婆婆把葡萄放在茶几上,在苏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我就想啊,咱们家不是还有一间空房嘛,不如让他们先搬过来住一阵子,省点房租。”

苏敏愣了愣。

所谓的“空房”,是这套三居室里朝北的那间小卧室。结婚前说好的是客房,但这几年陆续堆满了赵明辉的杂物、婆婆的旧衣裳,以及小姑子赵明玉没带走的各种东西。更重要的是,那间房隔壁就是主卧,共用一堵墙,隔音并不好。

“那他们住多久呢?”苏敏问。

“哎呀,能住多久嘛,等强子生意好转了,肯定就搬走了。”婆婆笑着摆摆手,“不就一阵子的事嘛。一家人互相帮衬,对吧?”

苏敏看向赵明辉。他依然盯着手机屏幕,仿佛上面有什么重大新闻。他的沉默像一盆冷水,从苏敏头顶浇下来。

“那……房间需要收拾一下。”苏敏说,“里面的东西——”

“对对对,我已经开始收拾了!”婆婆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计划得逞的兴奋,“你放心,不麻烦你的,我自己来弄就行。就是……”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几分,“敏敏,我想着明玉他们一家三口,住那个小房间确实挤了点。安安还小,需要空间活动。你和明辉那个卧室大,要不……”

苏敏的手停在半空。

婆婆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要不你暂时去住你们单位的宿舍?就住一两个月,等他们找到房子走了,你再搬回来。反正你学校那个宿舍空着也是空着,对吧?”

空气突然安静得发紧。

沙发上,赵明辉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的“刷刷”声变得格外刺耳。

苏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血液涌过耳膜的声音。但她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平静极了,像是同事之间讨论中午吃什么。

“好啊。”她说。

声音不大,却让屋子里两个人都愣住了。

婆婆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一时间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赵明辉的手也停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刷手机的动作。

“那……那你什么时候搬?”婆婆试探着问。

“明天周末,我收拾收拾就搬过去。”苏敏站起身,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反正宿舍什么都有,拎包入住。明玉他们什么时候来?”

“后天,后天就来。”婆婆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好。”苏敏笑了笑,端着茶杯走向了卧室。

她关上门。

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慢慢地、一点点地褪去,最终凝固成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表情。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那里放着家里的所有重要物件:车钥匙、存单、房产证、户口本。

她的手拿起那把银色车钥匙时,指尖冰凉。

是的,车是她的陪嫁。虽然登记在赵明辉名下,但首付是她母亲攒了一辈子的钱付的。这些年月供也是她在还,因为赵明辉总是说自己的工资要“应酬周转”。

她又拿起那几张存单。每一张都是她省吃俭用存下来的。结婚七年,她没有买过超过五百块的包,没有做过一次美容,连同事聚会都尽量推掉,理由永远是“家里有事”。

而家里的事,就是赵明辉弟弟妹妹的各种需要。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动作很轻。

外面传来婆婆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她答应了!哎呀,我就说嘛,她好说话得很……后天你们直接来就行,房间我都快收拾好了……”

接着是赵明辉接话的声音:“别让她住太久。”

苏敏听见这句话。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会流泪,但眼眶是干的。

她以为是这个世界亏欠了她,可是这一刻她突然明白,原来是她一直亏欠自己。

她把信封合上,放进自己随身的大包里。

明天离开时,她会带走这个家所有值钱的东西。

不是报复。

是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01

搬去宿舍这件事,在第二天早晨准时开始执行。

苏敏五点钟就醒了。

北方的初冬,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缕灰白的光,落在赵明辉熟睡的脸上。他侧着身,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平稳,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昨晚也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苏敏在卧室里待到深夜,批完了两个班的作文,又把下周的教案预习了一遍。期间赵明辉进来过一次,拿了充电器,说了句“早点睡”,就又出去了。他既没有解释关于小姑子搬家的事为何从头到尾没人和她商量,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爽快。

好像这一切理所当然。

苏敏轻手轻脚地下床,没有开灯。凭着习惯摸到衣柜前,把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拖出来。她的衣服不多,一年四季都挂在柜子的最右边那一格,因为左边的空间要留给赵明辉的西装和婆婆偶尔来住时带来的衣物。

她只带走了当季的衣服。其余的暂时留在这里——反正婆婆想腾空的那间“客房”,也需要地方放东西。

收拾到床头柜时,她的手顿了顿。

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锁着。那是她专门买的小锁,里面放着家里的存单、车钥匙、房产证和一些重要的单据。钥匙只有一把,在她身上。

昨晚她已经把这些东西都放进了包里。现在那个牛皮纸信封就躺在行李箱的夹层里。

她打开信封,最后确认了一遍。

三张定期存单,共计四十二万。这笔钱是她和赵明辉婚后七年所有的积蓄。说是“他们”的积蓄,但实际上赵明辉的工资卡从来都是他自己管着,每月只交固定的两千块给她做家用。水电煤气、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全是她一个人精打细算。这些存款,几乎都是从她的工资里抠出来的。

一把银色车钥匙。那辆白色卡罗拉,是他们婚后第二年买的。当时赵明辉说想换一辆车方便跑业务,她母亲拿出了十万元给她做首付。因为母亲的原话是:“你爸走得早,妈就这点家底了。别苦着自己。”

房产证上写着赵明辉的名字。这套房子的首付是赵明辉的父母出的,这一点她认。但婚后这七年的房贷,是她和赵明辉一起还的。严格来说,是她用自己的工资支付了大部分家庭开销后,赵明辉的工资才被“省”下来还的房贷。

她把信封重新封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六点半,客厅里有了动静。婆婆起得早,照例在厨房里忙碌。苏敏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时,婆婆正好端着一锅小米粥从厨房出来。

“哟,起这么早?”婆婆看见行李箱,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收拾好啦?我正说给你煮点粥,吃了再走呢。”

“不用了,妈。我约了同事帮忙搬,她已经在楼下等了。”苏敏撒了个谎。

她只是不想在饭桌上听婆婆说那些“你真是太通情达理了”“明玉一定会感激你的”之类的话。

“那也行,那也行。”婆婆放下粥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路上小心啊。那个……钥匙你交给明辉了?”

“哪把钥匙?”

“家里的钥匙呀。”婆婆说,“你这不是搬出去了嘛,家里得留钥匙给明玉他们——”

苏敏从钥匙串上取下家里的防盗门钥匙,放在了鞋柜上。

她没有告诉婆婆,这把钥匙她昨晚已经配了一把新的。不是舍不得这个家,而是她还有一些东西需要回来取。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了厨房。

苏敏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套住了七年的房子。客厅的墙上还挂着她和赵明辉的结婚照,沙发是婆婆选的样式,茶几上放着赵明辉昨晚吃了一半的零食。一切都没变,一切又都变了。

她关上门,没有说再见。

02

宿舍是学校五年前分给她的,一间二十平的单身公寓,带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和简厨。因为一直没怎么住过,积了厚厚一层灰。

苏敏花了整个周六上午打扫。

擦窗台时,她看见了对面教学楼顶上的落日,橘红色的光铺在书桌上,暖洋洋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周末拥有过这样一个安静的、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下午了。过去的日子,每个周末都被割裂成碎片——陪婆婆去菜市场、帮小姑子接孩子、收拾赵明辉随手乱扔的东西。

她用手机放了一首老歌,一边擦玻璃一边跟着哼。哼着哼着,她停了下来。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三十五岁,眼角的细纹不用笑都能看见了。皮肤有些发黄,是长期劳累和疏于保养的结果。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鬓角有几根白发。

她想起上周在办公室,一个新来的年轻老师叫她“苏姐”,问路过的老教师“那个老师有四十了吗”。同事尴尬地说“人家才三十五”。年轻老师小声嘀咕了句“看不出来”。

是啊,看不出来。

她放下抹布,坐在吱吱作响的旧椅子上,翻看手机。

微信家庭群里有九十九条未读消息。点开一看,是婆婆今天发的。

“明玉他们明天下午就到啦!安安说要住‘有楼梯的大房子’,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配图是婆婆拍的“客房”收拾进度。准确地说,是那间朝北小卧室的收拾进度。照片里堆满了赵明辉的旧鞋盒、婆婆的旧棉被,以及一堆杂物。

下面是小姑子赵明玉的回复:“谢谢妈!安安说了,要奶奶抱抱!”

赵明辉回复了一个笑脸。

没有人提到苏敏。没有人说“谢谢嫂子”,没有人问“嫂子搬出去了方便吗”。这个群仿佛默认她不在其中。她又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每次婆婆发家庭消息时,都是这种模式。她偶尔插话,会有人回应一句,但更多时候,话题会自动围绕婆婆、明玉和赵明辉展开。

她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了看“客房”的地面。

然后看见了一个纸盒。

那个纸盒她认得,是她去年整理出来放在衣柜顶上的,里面装着她流产时的住院单据和病历。那次意外怀孕时,她刚查出自己有子宫肌瘤,医生建议手术。赵明辉说先看看情况,结果一个月后自然流产了。住院三天,婆婆去医院看过她一次,坐了一会儿说“身体好了再准备准备”,就走了。小姑子根本没露面。

她用拇指放大那张照片到最大倍数。

纸盒已经被撕开了口子,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张纸被踩上了脚印,皱巴巴地摊在地上。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张最上面的纸上。虽然照片模糊,但她知道那是她的手术同意书。上面有她的签名,和空白的丈夫签名栏。

那天赵明辉在出差,婆婆说“小手术嘛,自己签就行,赶回来干嘛”。

她关掉了手机。

站起来,继续擦窗户。

歌还在放,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周华健在唱:“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轻轻跟着和,随着我们生命起伏,一起唱的主题歌。”

她把玻璃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开始整理从家带出来的东西。

牛皮纸信封里的存单和车钥匙没什么可整理的。但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行李箱夹层里又翻出了一个旧笔记本。这个笔记本是她结婚时母亲给她的礼物,她一直用来记录家里的重要开销。婚后第一年她记得很详细,大到买家电,小到交电费。后来赵明辉说她“小气”,她就没再当面记,但私下里还是保持着习惯。

她翻到最新一页。

上周,赵明辉说这个月公司效益不好,家用暂时只能给一千五。

她同意了。

然后她又翻到三个月前。赵明辉说办了一张新的信用卡,方便出差报销,让她帮着还一下信用卡的最低还款。她帮他还了,金额是三千六。

四个月前,赵明辉说同事结婚随礼,问她借了两千块,至今没提。

她拿着笔,把这些数字一笔一笔算清楚。

算到第四页时,手机又响了。是她母亲打来的。

“敏敏,你搬家了?”母亲的声音很急,“我听明辉他妈发朋友圈说的。怎么回事?”

苏敏深吸了一口气:“妈,我搬到学校宿舍了。明玉一家要来住长一段时间,房间不够,我暂时搬出来方便他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叫房间不够?那房子是你和明辉的家,怎么就成‘他们’的了?”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婆婆让你搬的?明辉呢?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苏敏说,“妈,你别担心,我这边挺好的。”

“挺好?你——”母亲忽然停住了,像是生生把涌到嘴边的怒火咽了回去。等了几秒,她缓缓说:“敏敏,你爸走得早,妈把你养大不容易。当初你嫁给明辉,妈是觉得这孩子老实,家里也算本分。可是这些年,你过得什么日子,妈不是看不见。”

苏敏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妈不是非要你大富大贵,但也不能让人欺负成这个样子。”母亲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流产住院那次,他家里人来过几回?你过生日他们记得吗?逢年过节,你是媳妇你要去婆家,妈理解。可你想想,明辉来过咱家几次?”

苏敏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就会碎掉。

“妈不是劝你离婚。妈就是想说——”母亲停顿了很久,“你要是实在累了,就回来。咱家住不下小姑子一家,但住得下自己的女儿。”

挂了电话,苏敏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教学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是高三学生在晚自习。操场上几个跑步的人影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喂?”

是她认识多年的律师朋友,周律师。

“周姐,有个事想咨询你。”苏敏的声音很平静,“关于婚内财产,如果需要追索的话,需要什么证据?”

03

周律师约她周一见面详谈。

苏敏挂了电话,看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婆婆打的。她没回。

她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酸菜鱼。一个人吃不完,但她就想任性一次。过去在家里,因为婆婆不爱吃辣,赵明辉口味也偏淡,她做饭永远要考虑别人的喜好。今天,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吃到一半,第三个电话来了。这次是赵明辉。

“喂。”她接了。

“你怎么不接妈电话?”赵明辉的语气有些不高兴,“明玉他们明天下午到,妈说让你回来一起吃个饭。”

苏敏把嘴里的鱼片咽下去,擦了擦嘴角:“我这边还没收拾完,明天不一定有空。”

“你收拾啥?不是什么都有嘛。不就二十平的破宿舍。”赵明辉说,“回来吃顿饭能耽误你多少时间?妈也是好意,说明玉来了一家人聚聚。”

一家人。

苏敏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行,我尽量。”

赵明辉似乎满意了这个答复,语气缓和了些:“那个,你走的时候是不是拿走了什么东西?”

苏敏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她维持着平静的语气。

“茶几抽屉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赵明辉说,“妈说看你放进箱子里了。里面装啥了?”

苏敏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婆婆翻过她的箱子。

她明明是在卧室里关着门收拾的箱子。婆婆怎么会看见?除非,她走之后,婆婆进了卧室,打开了她的箱子。

“哦,那个啊。”苏敏说,“是我学校的一些重要文件。放宿舍方便。”

“文件?”赵明辉将信将疑,“家里不能放?”

“宿舍更方便。”

赵明辉沉默了一会儿:“行吧。那你明天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苏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婆婆为什么在她走后翻她的东西?是找什么东西?还是在确认她带走了什么?

她站起身,从包里掏出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存单、车钥匙、户口本、房产证。

都在。

她又检查了一遍笔记本。这个笔记本更不起眼,婆婆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在意。但记事本里夹着几张银行的存款回单,上面写着每次存款的户名和金额。这些是她唯一能证明存款来源于她工资的证据。

她把这些东西重新整理好,分成两份。重要存单和车钥匙放进宿舍一个带锁的抽屉,另一份比较次要的放进信封随身携带。

做完这些,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管。

想起刚结婚那年,她和赵明辉回婆婆家吃饭。小姑子赵明玉还在外地读大学,寒假回来带了一堆同学。婆婆让苏敏做饭,她在厨房忙了一个下午,端出了八菜一汤。吃饭时婆婆给明玉夹菜,给明玉的同学夹菜,唯独忘了她。后来还是赵明辉给她夹了一块鱼,婆婆看见了,说了一句“明辉真疼媳妇啊”。

那句话的语气,不像夸奖,像揶揄。

她当时笑着配合说“是呀是呀,他可好了”,心里却凉了半截。

七年过去了,那种凉意从未真正消散过。

只是她习惯了。

习惯了婆婆的偏心、小姑子的理所当然、赵明辉的视而不见。习惯了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永远排在最后。习惯了用“一家人不用计较那么多”来安慰自己。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回到那个家,面对那“一家人”时,她会笑得很甜。

然后她会做一件事。

一件她想了七年,却一直没有勇气做的事。

她要把自己应得的,一点点拿回来。

04

周日下午,苏敏回到了那个“家”。

说“回”字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讽刺。上周她从这个门走出去时,还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今天再推开这扇门,她已经变成了客人。

客厅里热闹得像过年。婆婆陈秀兰的高音调笑声穿透防盗门,在楼道里都能听见。苏敏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开。她只好自己用配的钥匙开了门。

一进门,迎面就是一个正在沙发上蹦跳的小女孩。

李安安,赵明玉六岁的女儿,正穿着一双外出的运动鞋在布艺沙发上跳来跳去,沙发垫子上踩出了一串灰色的小脚印。她跳得很投入,头发散了,脸涨得通红。赵明玉坐在旁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瞥一眼女儿,说句“小心点别摔着”。

苏敏换鞋时,发现门口的鞋架已经被重新摆过。她的拖鞋不见了,换成了几双陌生的拖鞋。她找了半天,在鞋架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自己那双,上面压着一只小孩子的运动鞋。

“哎呀,嫂子来了!”婆婆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看见了苏敏,“快快快,进来坐。明玉,你嫂子来了,打个招呼呀。”

赵明玉这才抬起头,冲苏敏笑了笑:“嫂子来啦。安安,叫舅妈。”

安安头也没回,继续跳:“我不要叫舅妈!我不认识她!”

赵明玉尴尬地笑了笑:“小孩子不懂事,嫂子别见怪。”

“没事。”苏敏也笑了笑,走到客厅中间空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公公赵大海也在,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抽烟。看到苏敏,他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扭过头去逗窗台上的鸟。那只画眉是赵明辉送他父亲的生日礼物,当时三百多块,苏敏记得很清楚,因为是她付的钱。

扫了一圈,没看到赵明辉。

“明辉呢?”苏敏问。

“哦,出去接强子去了。”婆婆说,“强子今天要去取车,之前那辆二手车不是卖出去了嘛,新换了一辆面包车,方便拉货。明辉陪他去提车。”

苏敏心里算了一下。小姑子的丈夫李强那个“个体生意”,这几年花样百出,从卖水果到代理酒水再到开小吃摊,换了四五样。每次都说“这次肯定行”,每次最后都赔得底掉。上次婆婆从他们这里借的一万块钱,说给强子周转,一年了还没还。

“嫂子,”赵明玉放下手机,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妈说你搬宿舍去了?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们顶多住两三个月,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走。你放心,不会赖太久的。”

苏敏看着她。赵明玉脸上带着那种亲近又讨好的笑,和她七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七年前她刚和赵明辉恋爱时,明玉还在读大学,每次寒假回来都会甜甜地喊嫂子,然后要她买这买那。苏敏那时候工资不高,但也尽量满足,心想这是未来的小姑子,处好了就是亲姐妹。

后来她明白了,在赵明玉和她之间,永远轮不到她们做姐妹。

“没事,宿舍离学校近,上下班方便。”苏敏说。

“那敢情好。”赵明玉眼睛亮了亮,“那嫂子你那个宿舍是多大的?有二十平吗?改天我去看看,我们安安还没见过大学老师宿舍长啥样呢。”

苏敏笑了笑,没有接话。

婆婆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是切好的哈密瓜。安安跳累了,从沙发上蹦下来,抓起一块最大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回盘子里:“不甜!”

“哎呀小祖宗——”婆婆笑着去擦安安的嘴,“这瓜可贵了,奶奶特意给你买的。”

苏敏看了一眼那盘被吐回去的哈密瓜,收回了拿水果签的手。

她站起身,往卧室走去。

“嫂子你去哪?”赵明玉问。

“找点东西。”苏敏说。

推开主卧的门,她愣在了门口。

窗帘被拉开了,阳光直直照在床上。但床上铺着的,不是她和赵明辉的那套藏蓝色床品。换成了一套粉色碎花四件套。

床头柜上,他们夫妻的合照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卡通闹钟,旁边放着一罐婴儿爽身粉。

她拉开衣柜。

她那一格,原本挂着她冬天大衣和羽绒服,现在塞满了李强的军大衣和几件童装。她的东西——她折叠好的那些换季衣物——被一股脑地塞进了两个黑色的垃圾袋里,扔在衣柜底部。

苏敏站在衣柜前,一动不动。

她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像冬天结了冰的河流。河面上的冰很厚,底下的一切汹涌都被封住了,只有那种钝钝的疼痛一波一波地传上来。

“嫂子。”赵明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卧室门口。她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但不多。

“那个……妈说这张床大,我和强子带安安睡正好。你们那间客房的床太小了,安安晚上睡觉不老实,老从床上滚下来。”她解释道,“我们寻思着既然你搬出去了嘛,这间先给我们用用。你回来住的时候,我们再换回来。”

你们那间客房。

我们寻思着。

既然你搬出去了。

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划了一道线。那边是“我们”,这边是“你”。

苏敏转过身,脸上挂着笑容。

那笑容平静极了的,像是春日湖面的水,底下有什么完全看不见。

“没事。”她说,“挺好的。你们住得舒服最重要。”

赵明玉舒了一口气:“嫂子你真好。妈老说你最大度了,从来不跟我们计较。”

从来不跟我们计较。

苏敏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是的。她从来不计较。婆婆说家里亲戚多,过年红包每个孩子都要包,她包了一年又一年,收到的红包永远是公公给的一百块。赵明辉说小姑子嫁妆不够,她把自己的金手镯借给她撑场面,后来手镯被明玉“不小心弄丢了”,她没追究。婆婆说你们工资高,该多帮帮妹妹家,她把省吃俭用攒的钱一次次拿出来。

从来不跟他们计较。

她温柔地和明玉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客厅。

赵明辉回来了,带着李强。李强穿着一件旧皮夹克,看见苏敏嘿嘿笑了两声:“嫂子搬宿舍了?辛苦辛苦。”

苏敏点点头,目光落在赵明辉身上。

他正和公公在客厅里说话,谈论着那辆新面包车的性能。他说话时神采飞扬,手里比划着方向盘的样子。婆婆端茶给他喝,他说“妈别忙了”。赵明玉坐在沙发上,靠着母亲,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手机。安安在两个人之间跑来跑去,偶尔扑进任何一个大人的怀里。

所有人都在。

这个家,所有人都在。

除了她。

她孤零零地站在客厅中央,像走进了一幅不属于她的画。

画里的人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理所当然,浑然不觉画外有人正在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明辉。”她开口了。

赵明辉扭过头:“嗯?”

“家里的车,明玉他们用不用?”

赵明辉愣了愣,没料到她问这个:“哦,那车我用着上班呢。强子他们先用那辆新面包车,需要的时候再说。”

“嗯。”苏敏点点头。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半。

她要在五点前离开这里。

临走前,她和婆婆说了一声,婆婆正在厨房忙晚饭,头也没抬:“啊,你不吃饭啦?那行,路上小心。”

赵明玉送她到门口:“嫂子改天来啊。我带强子请你吃饭。”

苏敏笑着点头。

出了门,她走到地下车库。

那辆白色卡罗拉停在固定的车位上。她走过去,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里还是她上次开完后的样子,座椅调整到她的身高位置,后视镜上有她夹的小玩偶。

她启动车子,开出车库。

然后她没有回宿舍。

而是开向了银行。

周末银行营业到五点半。她到的时候还有十六分钟。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柜员微笑地问。

苏敏把存单递进去:“我想查一下这三张定期存单的详细信息。以及,我丈夫赵明辉名下的所有转账记录。”

“这些要带您的身份证和结婚证——”

“带了。”苏敏把证件从包里掏出来,一样一样放在柜台上。

柜员开始操作。

几分钟后,一叠打印好的流水清单递了出来。

苏敏一页一页地翻。

她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行。

转账金额:60,000元。收款人:李强。备注:自愿赠与。

转账金额:40,000元。收款人:李强。备注:生意周转。

转账金额:80,000元。收款人:赵明玉。备注:购房暂借款。

一笔。又一笔。再一笔。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本与自己无关的账本。

但她的手开始发抖。

最后一条记录是上周五,她搬出去的前一天。金额是100,000元。收款人:赵明玉。备注:购房。附言:明玉新家,哥的一点心意。

十万。

手写的附言,是赵明辉的笔迹。

她想起上周赵明辉跟她说,这个月工资发了要存起来,他们攒到明年,就能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给孩子留个房间——虽然她一直没有再怀孕,但他说“先准备着”。

她抬起头。

夕阳从银行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以为自己会哭。

眼眶是干的。

只是心脏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拿走了。突然空了。

她对柜员说:“麻烦帮我,把这三张存单里的钱全部取出来,转到我本人的卡上。”

“还有,车钥匙在我这里,我想问一下,车辆如果是我的嫁妆,但登记在丈夫名下,我需要什么手续才能确权?”

柜员愣了一秒:“这个……您需要咨询公证处和法律顾问。不过建议您保留购车时的付款凭证,尤其是从您个人或您母亲账户转出的记录。”

苏敏点了点头。

她把那叠流水清单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周律师的电话。

“周姐,明天面谈。我这边有一些新的材料需要给你看。”

电话那头的周律师说:“好。苏敏,听你的语气……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敏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说:“周姐,我发现了一件事。”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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